丈夫跟母親大吵一架。母親嘴裡的髒話像洪水決堤,丈夫哪裡是對手?最後,母親以一記響亮的耳光大獲全勝,杜安靜始終記得丈夫捱打後的眼神,宛如一隻失足跌進臭水溝裡、瑟瑟發抖的家禽,有懼,有驚,更有對這個世界的懷疑。那一瞬間,丈夫本能地回頭,求援般地望向杜安靜,杜安靜的退縮讓他眼裡的飄忽不定突然坐實下來,變成了一種灰黑冰冷的物質。
丈夫的內心經歷了什麼,杜安靜不得而知。那時的她,只是不斷地為自己做著心理建設,相比老李的遭遇,自己的家事實在是小兒科。
老李在整個系統的知名度很高,誰都知道他有個奇葩兼極品岳母,誰都知道適齡女性與老李單獨相處就如同跟炸彈在一起———老李的丈母孃把老李當賊一樣盯著,不定什麼時候就會冒出來,狠狠來上一鐵鍬。老李也很會自黑,他的qq簽名就叫作「防火防盜防丈母孃」。
老李的孩子出世後,杜安靜跟辦公室的同事一道去家裡探視過,那次以後,老李的閨閣糗事就廣為傳播了。老李的丈母孃有嚇死人的潔癖。一進門就是一排衣架子,回家得先換衣服,穿上居家服,雙手以肥皂清洗三遍,即使客人上門也絕不徇私枉法。第一道關口,是換上專門為客人準備的居家服,那上頭的消毒液足以讓人跌一大跟頭。第二道闖關,是進入臥室瞧一瞧新生兒,對不起,跟進了洗浴中心似的,洗澡更衣,光溜溜地換上蒸煮過的睡衣,還要戴一大口罩。
老太太不信任任何人,連浴室都要親手擦拭,一旦有人洗澡,她就盤踞在門口,即使洗澡的人已經自覺地擦拭了潮溼的牆面和地面,她也一定要重新來過。一牆之隔,一邊是赤身裸體的女婿,一邊是守株待兔的丈母孃,這本身就令人抓狂。洗澡就成了一種負擔。有一晚,老李決定懲罰這個變態的老太太,第一遍洗完,等老太太擦乾淨,他又進去洗了一回,老太太果然不厭其煩地再把浴室擦了一次,等到老太太回屋睡下,他洗了當晚的第三遍澡,聽見聲響的老太太隨後起身,完成了第三次的擦拭工作,臨了破口大罵他是神經病。
每天清晨,老李兩口子早早就會被老太太從床上攆下來,換上散發消毒水氣息的床單。那氣味兒讓老李感覺自己住在醫院裡,不是生龍活虎的大男人,而是一個行將就木的病人。更為恐怖的是,他發現妻子越來越像她的母親,不知道是遺傳還是傳染,她把大部分精力都放在灑掃庭除方面,不社交、不消費,閒暇時便與母親一道清掃房間。她的解釋是,母親年紀大了,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獨自操勞,自己不過是順著她的意,幫她一把罷了。老李的婚姻徹底泡進了消毒水,在滾筒洗衣機裡一圈一圈地轉動著。
婆婆住的養老院在遠郊,每月的第一個週末,杜安靜都會開車和孩子過去一趟,繳費、送換洗衣物。母親過來以後,就順道去看望一下親家母。
丈夫去世以後,婆婆一下子就傻了。送到醫院裡檢查,應激性障礙引發的老年痴呆症。從醫院裡出來,杜安靜把生活不能自理的婆婆送進了養老院。
母親一到,就咋咋呼呼地說養老院裡服務差,屋裡一股子尿騷味,掩著鼻子拖地擦桌子,還拿紙巾擦掉婆婆唇邊的涎水,看上去就像是相親相愛的老閨蜜。杜安靜冷眼瞅著,她想到一個成語,兔死狐悲。
杜安靜結婚十七年,母親和婆婆就做了十七年的冤家。除掉攔阻孩子們離婚那次,任何時候,她們都不遺餘力地互掐,短兵相接、明爭暗鬥,為的就是在本該完完整整屬於孩子們的地盤上獨大。
婆婆與母親性情相反,兩個老太太一動一靜、一明一暗、一強一弱。婆婆當著兒媳婦的面,寡言少語。她什麼都忍著,她的情緒,她的怨懟,她的委屈,她的不痛快,她只告訴兒子,不告訴別人。神情憂鬱地按揉著疼痛的太陽穴,低聲哽咽地訴說著對兒媳婦的嫌惡,這楚楚可憐的、哀傷隱忍的母親,在兒子心目中掀起的滔天巨浪,足以讓杜安靜站立不穩。
丈夫是獨生子,公公早逝,婆婆未曾再婚。婆婆是個優雅而孤僻的寡婦,梳著一絲不亂的髮髻,眼神里有淡淡的哀愁,動輒便淚如雨下。如果丈夫一定要把生命中所有的女人都冠以動物之名,那麼,婆婆的形象似乎理應是小綿羊。
但是,在通訊簿裡,婆婆,是烏鴉。
這隻烏鴉,與杜安靜和杜安靜的一家子統統氣場不合。婆婆是城裡人,杜安靜是小鎮姑娘,這出身就不對路。婆婆燒得一手好菜,杜安靜不精廚藝,這怎麼成?簡直是罪大惡極!
要命的是,婆婆孀居多年,兒子是她的命,一切跟兒子有關的女人都是不共戴天的掠奪者。在杜安靜之前,丈夫談過一個女朋友,是他的大學同學,談了有五六年,快結婚的時候分掉了。杜安靜就是在那個悲傷的時刻撿了漏,否則,以丈夫的學識,資質尋常的杜安靜不會是他的菜。
剛結婚時,杜安靜見過那個女孩子的相片,丈夫偷偷地藏在書櫃的最底層,整本的相簿,清秀、知性。杜安靜把婚紗照壓在了相簿上面。過了幾日,相簿不見了。杜安靜追問過那段愛情的來龍去脈,丈夫語焉不詳,杜安靜獲得的資訊,就是婆婆不待見丈夫的前女友,丈夫的前女友也不喜歡婆婆。杜安靜理所當然地認定了那是公主病在作祟,丈夫的前女友家境優越,婆婆不愛伺候傲嬌的千金小姐,似在情理之中。
後來,杜安靜知道,真相未必如此。
杜安靜和丈夫從筒子樓搬進商品房以後,婆婆悄無聲息地賣掉了自己的老屋,在對面樓裡買了一套小居室,客廳的視窗,正對他們的臥室。婆婆在自家的窗臺上種植了密密簇簇的金銀花,蔓延的枝葉遮蔽了整個窗戶。杜安靜拉開窗簾的時候,對面總有一道冷而靜的光,透過暗綠的藤蔓,她知道,那是一把小小的剪刀,是婆婆正修剪著多餘的葉子,或是採擷著成熟的花卉,黃色的白色的,小而芬芳。
表面上,婆婆是懂事的,會做人的,她主動維持著一碗湯的距離。生完孩子,白晝小傢伙由婆婆幫忙帶著,到了晚上,婆婆還是會回到對面的家裡居住。婆婆很寵孩子。小東西會叫的第一個詞,就是奶奶。奶奶。奶奶。奶奶。一徑甜蜜地叫著。婆婆讓孩子養成了抱睡的壞習慣,婆婆把每口飯都嚼得爛爛的餵給孩子,婆婆給孩子買大量零食、飲料,婆婆放縱孩子長時間看動畫片,婆婆教孩子以武力解決人世間的所有爭端。
因為教育理念,杜安靜與婆婆撕逼了。婆婆淚雨滂沱,說自己為了兒子媳婦操碎了心。婆婆的話語方式含蓄而隱晦,杜安靜常常聽不懂她的九曲十八彎,但這回,她懂了。原來婆婆真是心細如髮。杜安靜感冒的時候,她提醒兒子別碰媳婦,免得懷孕了生個有缺陷的娃。杜安靜來月經了,她也提醒兒子別碰媳婦,沾染女人的經血是要觸黴頭的。杜安靜結婚半年還沒動靜,婆婆比誰都急,掐著時間點,提醒兒子與媳婦圓房,果然,結婚第七個月,杜安靜懷孕了,那是兒子媳婦的功勞,也有婆婆的功勞,不是嗎?杜安靜懷孕了,懷孕了行房不好,她怕兒子血氣方剛,差不多每晚睡前都要把兒子叫到一旁,諄諄教導一番。
杜安靜氣極,忽然失聲發笑。
在這個家裡,她是一件完完全全透明的物體。她關閉房門,關閉窗戶,關閉所有的燈,拉緊窗簾,隔絕了金銀花的氣息和影子,壓抑聲息,在棉被深處,與她的男人肉帛相見。她以為,這一切都是私密的,是她和男人獨享的秘密。其實,在她的房間裡,在她享樂的床榻前,自始至終,有個隱形人,在黑暗中,靜靜地、不動聲色地目睹著她肆意的喘息與源源不斷的體液,目睹著她的縱情與歡樂。
婆婆沒有住在對面視窗大蓬大蓬金銀花的背後,她就在杜安靜的身後,如影隨形,攜帶著金銀花亂人魂魄的香氣。太荒誕了。
婚後第八年,他們的房事漸漸變得不正常。頻率稀少,且悶頭就做。不能有前戲,不能有語言的參與,唯有肢體的糾纏。在這一點上,他們有高度的默契。一旦開口交談,路徑是一致的,從任何的甜言蜜語開始,終究都會墜落在你媽或者是我媽的身上。然後,就是不可避免的爭吵。有時是一邊恨恨地爭執著,一邊猶如深仇大恨一般地完成規定動作,充斥在高潮瞬間的,不是極致的幻與光,而是無比具象的畫面,那些惡毒的詛咒、猙獰的眼神。婆婆。岳母。小舅子。窺視。散播。孩子。無數無數尖銳的碎片,刀光劍影一般劃拉過他們的肉身凡胎。更多的時候,則是難以為繼,索然無味地停下來,終結點可以是任何時刻,伴隨著爭吵與厭倦,從彼此身體深處脫離。停下來。停下感官的享樂,吵鬧、爭執、詛咒,找準痛點狠命地戳。一較高下。一爭輸贏。無休止的爭吵成了意義本身。
某種細長而結實的、鋼絲般的恨意襲擊了杜安靜,有一天,她在丈夫的眼中找到了同樣的意緒,再後來,這無形的繩索就無處不在地捆綁了他們的軀體,讓他們動彈不得。從不易察覺的間隔,到間隔的無限延長,再到徹底的疏離,所有的進展彷彿一幅傾瀉潑墨的山水畫,流暢自如,一氣呵成。當他們為牽絲攀藤的怨恨所裹挾,性就像一個頑皮的小孩,偷偷走失了,一去不復返。
隨後十年的婚姻裡,沒有性的存在。自然,杜安靜是個健康的女人,慾望就像身體的某個器官,新陳代謝、日夜運轉。她開始悄悄嘗試一個人的性愛。可惜,伴隨極樂降臨的,還有突如其來的、巨大的空虛感,以及孤獨與不安。時常是在眼淚中完成終極的戰慄。那樣的時刻,她對這個同居一室、無動於衷的男人,充滿了無以復加的仇恨,對自己輕觸微溫的身體,充滿了深刻的憐惜。
在那些幽暗的深夜,丈夫是如何解決蓬勃的慾念,她不得而知。她能想到的,便是自瀆與約炮,兩者,都讓她的憎惡變本加厲。有時,坐在餐桌前,面對丈夫挾筷的手指,她會產生骯髒的視覺,那肉紅色的指頭,彷彿沾染了什麼不潔的東西。
有一陣子,杜安靜被一個反覆出現的噩夢纏繞,在夢裡,她衝進色情場所,將丈夫捉姦在床。這是一個不斷被修訂、不斷被增刪的夢境,從最初大汗淋漓砍向赤裸的丈夫,再到觀賞a片般的激情難耐,杜安靜覺得這就是自己在無性婚姻中跌跌撞撞走過的砂礫小徑。
對此,婆婆一無所知。她像唐僧一樣絮絮地跟兒子咬耳朵,訴說對媳婦的厭惡之情。就像一隻黑色的大鳥,扇動著翅膀,帶來風和陰影。這就是烏鴉了。但似乎還是不對。烏鴉反哺。這隻大鳥索要的,是反哺之恩。是這樣的嗎?杜安靜想跟老李談談烏鴉,不過老李忽然消失了好幾天。向單位請了事假,手機不接,就連收藏圈裡的固定聚會,他都沒有出現。
失聯的老李,倒是最先被母親給聯絡上。老李謝絕過母親的宴請,母親不厭其煩地發出第二次邀請。老李接了母親的電話,告訴母親,妻子過世了,自己張羅著諸般後事。
母親無比興奮地向杜安靜轉述了這個訊息,以一種大勢已定的語氣,指揮著杜安靜如何迅速拿下鰥夫。母親甚至打電話找小鎮的陰陽先生替杜安靜和老李選一個適宜婚配的日子,杜安靜簡直哭笑不得。
「不知道他家講究不講究,有些地方,是要求喪偶以後三年不得嫁娶。」母親居然擔憂起來。
「不會,他應該會很快就考慮再婚的事情。」這個問題,杜安靜迅速作答。
老李乾涸了五年,這五年裡,他找過人。對方是已婚者,老李的丈母孃跟神探似的,帶領七大姑八大姨找上人家的門,逮什麼砸什麼,老李光溜溜地從床底下被揪出來,丈母孃上前給他就是一板磚,老李的額頭足足縫了有十來針。這樁惡性事件的結果,導致沒人敢跟老李動真格的,老李從此只能貨真價實地單著。
躺在床上的老婆,老李離不了。他不能離。這個女人,倒在前往民政局離婚的道路上。那一天,她終於允諾了老李分手的訴求,老李什麼都不要,房子、孩子、票子,他再也無法忍受丈母孃和她的消毒液,就是死,他也要離開那個家。他們瞞著丈母孃,一起出門去打離婚證,走在半道上,一輛大貨車撞飛了老李的老婆。人是活下來了,活得跟死人一樣。
拋棄這樣的老婆,是需要勇氣的。老李是小有官職的公務員,他沒有這個勇氣。老李在老婆的床前放了一張竹榻,在上面一睡就是五年。
杜安靜的臥室裡,其實也有一張很舒服的涼榻。沒人知道,那是丈夫生前的睡床。丈夫在世時,白日里,他的被褥整整齊齊疊放在大床上,與杜安靜的臥具並排而立。到了夜裡,那些棉被就鋪陳在了涼榻之上。在婚姻的最後十年,也是丈夫生命的最後十年,他們保持著這種相安無事的局面,彷彿共守著一個嚴絲合縫的陰謀。
在婚姻的後一個階段,性的缺失,竟然逐漸顯得理直氣壯。杜安靜和丈夫之間,已經沒有了歇斯底里的吵鬧,強烈的情緒被生活這塊堅硬的磨刀石給磨滅了,愛,早已不見,恨也在不知不覺間消亡,剩下的,是習慣,更是漠然。
他們不約而同地把多餘的荷爾蒙放到了工作當中,丈夫從講師拼搏到了教授,杜安靜則從普通的小科員攀上了副局長的職位。日漸增長的皺紋、世故、理智,以及後天習得的自律意識讓他們選擇了同事般的相處方式,敬而遠之、睦鄰友好。他們共同度過了因為孩子帶來的種種磨礪與考驗,共同踐行著讓步、平衡、距離等等人際相處的基本原則,他們平和而疏遠,他們冷靜而友善,他們分擔家務,在一些怨恨襲來的瞬間止步不前,他們一起討論孩子的事,討論股市房市,討論美國大選、日本海嘯。每年的春節前後,他們都會帶著孩子,早早選定某個著名的景點,閤家出遊,在朋友圈裡曬出美食美景。
臥室之外,他們是一對比翼齊飛的夫妻,一對志同道合的伴侶。精湛的演技瞞過了所有的人。演出的週期有多長,婚姻的盡頭在哪裡,他們談論過,史無前例地一把就通過,觀點完全一致。他們的意思是,堅持到孩子成年,雙方長輩仙逝。或許那是一個遙遠而不確定的期限。但終究,有一個終點,就在未來的某一個地方。在那裡,他們將刑滿釋放。
杜安靜沒有料到,最終,丈夫以死亡的方式,讓雙方提前重獲自由。不過,面對丈夫的猝死,她沒有過癮與解脫的感覺,當然,也差不多沒有傷感和疼痛,有的只是對於死亡的敬畏與惶恐,以及怔忪。
丈夫離開以後,按照風俗,他的用具被盡數焚燒。大床上只留下杜安靜的被褥。那張竹榻無人安眠。杜安靜獨自一人躺在偌大的床上,不時就會想起那個夜晚。
那一段,她很忙。她其實一直很忙。那幾天,臨近年末,是一次重要檢查的籌備階段。她早出晚歸。接連好幾天,她回到家的時候,丈夫已經睡下。然後,那一天來臨了。那是單位的大日子,檢查順利通過,大家一起去吃了頓飯慶祝。席間,上了酒。她喝了點,不太多,微醺。進屋後,她照例先去孩子的房間,孩子睡著了,她給孩子掖了掖被角。她洗澡卸妝,回到臥室,在漆黑的夜色裡看得見丈夫平躺於涼榻的身影。她在大床睡下,很快就睡著了。
早晨,手機鬧鈴響起的時候,她一時有些發矇,隨即反應過來,她須得趕去賓館,陪上級領導吃完早餐後送去機場。夜裡下了雪,她撩開窗簾一角,看到輕微堆積的暗黑的雪的影子,對面視窗的金銀花藤細瘦乾癟,在冬天枯萎得厲害。婆婆那些天跟著老同事去了暖和的海南,沒人修剪金銀花的枯藤。去洗手間換衣服之前,她看了一眼丈夫,丈夫面向牆壁,一動未動。丈夫的睡姿對於她來講毫無意義。她已經有十年沒有碰觸過這個男人的身體。
盥洗完畢,她到廚房給孩子蒸上雞蛋饅頭。再過一會兒,孩子就要起床了。孩子吃完早飯,搭公交車去學校。沒有早安吻,孩子是大孩子了,最近一年,跟她和丈夫的交流也很少。在高考的利刃下,顯得有些煩躁和呆滯。幸好,孩子的成績不錯,讓人省心。
返回臥室取手機的時候,再瞥了一眼丈夫,他仍舊是那個姿勢。她出了門,沿著既定的路線去賓館、機場,而後回到單位。
接到丈夫同事的電話,杜安靜已經忙碌了一個上午,坐在員工食堂裡,邊吃午飯邊與一位遭受挫折的屬下談心。丈夫的同事就在此時打來電話,丈夫上午有四節課,這四節課,他都沒有露面,他沒有請假,也不接電話。杜安靜答應聯絡丈夫。
丈夫的手機通暢,但確實無人接聽。杜安靜想不出他還能去什麼地方。她回憶起早晨的那個睡姿,似乎也沒什麼不妥,不過她還是下意識決定回家看看。
在臥室裡,涼榻上,丈夫保持著杜安靜出門前的模樣。不同的是,他身上已經有了屍斑。奪去丈夫性命的,是一種叫作重症急性胰臟炎的疾病。
丈夫死去的時候,杜安靜就在他身旁不遠的地方,而他的死亡,彷彿與她毫不相干。她坐在神龕上,在嫋嫋升騰的香火中,強勢而堅定,隔膜而疏離,就像那種抽象的動物,狻猊。在這一點上,丈夫無疑有先見之明。
要不要見饕餮,杜安靜猶豫了很久。她下定決心,是因為老李的淡出。妻子身亡後,老李行跡詭秘,他不去杜安靜的辦公室,也不再參加收藏圈的聚會。在聚會上,閨蜜們詢問老李的下落,杜安靜是他的上司,天然負有新聞發言人的職責,當下她調侃:「我也不知道啊,興許撿菸屁股去了吧。」
眾女譁笑。
大家都知道,老李有一個卑微的愛好,收集菸蒂。那些菸屁股,來自世界各地的馬路牙子,來自形形色色的垃圾桶,來自會議室、親友的家、一切公共場所的菸灰缸,各種品牌,各種長度,各種形態。
這愛好持續了很多很多年,比婚姻的年頭短不了多少。老李把它們放在辦公室的抽屜裡,隨著數量的累積,被轉移到了檔案櫃裡。
菸屁股教會了老李一項獨門絕技,那就是,即便他抽菸有限,但只要他聞一聞靜止的菸屁股,就能準確說出香菸名及其產地。這是多麼罕見的本領。不為人知、錦衣夜行般的本領。
杜安靜親睹過在埃及的街頭,老李從代表團裡脫身,為了得到人家手裡細微燃燒的一截菸屁股,他跟著走出老遠,直到菸屁股被隨手扔在地上,被人用鞋底使勁踩滅,他這才遮遮掩掩、如獲至寶地撿起來。
這是一個值得玩味的癖好,杜安靜的理解是,對於被迫選擇無性的老李而言,這就是一種渴望睡遍各型女人的野心。老李跟他的菸屁股一樣,是個意味深長的存在。
杜安靜忽然感到某種興味索然,接連的兩三次聚會,她也推了。另外一頭,母親三天兩頭催著她約老李來家裡吃飯,親自出馬打電話給老李,這一回,老李忘了敬老愛老,連母親的電話都不接了。母親盤查她,她只好假裝夜夜有應酬,就連週末都加班。
母親一直沒有打道回府的意思,惦記著她能下決心賣掉房子資助弟弟,順帶也督促著她抓緊再婚。這兩樣都有相當的難度,杜安靜完成不了。她被挫敗感打倒了,她決定找些既容易又有創新性的事情來做。譬如,見見饕餮。
饕餮,字面理解,就是狼吞虎嚥,好像是另外一種鯊魚,需索無度、貪得無厭。但是,鯊魚有一張碩大的嘴,饕餮沒有,饕餮是速度與激情的代名詞。
在丈夫的手機中,這是一個90後的女孩子。這個女孩子比自家的孩子大不了多少,在她面前,杜安靜覺得自己必須端足長輩範兒。
杜安靜差不多提前了一個鐘頭就來到了星巴克,佔據了一個靠近窗邊的座位,當那個女孩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頂著一頭被染成了好幾種顏色的短髮,穿棉布長裙與球鞋,朝著星巴克走來的時候,杜安靜想不出她與饕餮有什麼關聯。
女孩的形象與饕餮相去甚遠,並且,直到她坐在杜安靜的對面,不停歇地玩手機、玩自拍的時候,杜安靜仍然無法將她與丈夫聯絡在一起。丈夫不是人脈廣博、長袖善舞的男人,他的朋友圈,大抵就是同事、同學、學生。這個女孩是本市人,卻不是他的學生,她畢業於西南地區的一所名不見經傳的大學,之後就在一間印刷公司打工。丈夫的職稱評審材料,是由她設計的版式。
這些都是饕餮在擺弄手機的間隙,漫不經意地告訴杜安靜的。說著這些話的時候,她的目光沒有離開手機,她在微信中同時與好幾個人分別用文字和語音聊天,看得出來,丈夫和丈夫的一切,對於她,壓根兒就不重要。
「死了呀?夠倒霉的。」饕餮如此評價杜安靜帶來的死訊。
微信裡不知誰說了句什麼笑話,饕餮忍不住大笑,笑得前仰後合。杜安靜注視著她,慢慢啜飲著咖啡。饕餮喝咖啡也挺有意思,她只吃面上濃厚的奶油,把奶油舔得乾乾淨淨,立馬將杯子推開。
「我說,嬸兒,你們不是生不出孩子吧?」饕餮終於把視線從手機上移開了一小會兒,問的話卻讓杜安靜大跌眼鏡,不等杜安靜回答,她的注意力又回到了手機,手指按動如飛,「生不出孩子也別打我的主意啊!嬸兒,我實話實說,我跟他,就那麼三五次的,每次都做足了措施。再說了,就算是懷孕了,我們那都是兩三年前的事兒了,要是懷孕到現在還沒生,那不成怪胎了?」
杜安靜完全語塞。
「我不是大叔控,跟他,也就好奇一下下而已,」女孩頭也不抬地說著,「嬸兒你要是想找麻煩,也甭找我,我自個兒正煩著呢,你想想,我這結婚還不到三個月,老公就嚷嚷著要離婚,還沒人攔著,他爸他媽,我爸我媽,就沒人管這茬兒,我媽最過分,拉著我爸跑土耳其開中餐館去了!」
杜安靜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就是搶電腦嗎?我都答應讓給他了,他還要離,你說混蛋不混蛋?!」女孩居然把杜安靜當成了一雙適宜吐槽的耳朵,「嬸兒,告訴你,我可得堅持住了,領證前我就跟我朋友打賭了,我這結婚超過半年還沒離,我那幾個發小,她們得集體湊錢,輸我一愛馬仕的包包!」
「你……結婚了?」杜安靜半天擠出這麼一句。這句話,讓饕餮第二次抬頭看了看她,這回,看得挺仔細。
「我說嬸兒,您平時不大愛說話吧?挺沉悶,對不對?」女孩子一副恍然大悟狀,「怪不得呢,我說大叔他怎麼就那麼奇怪,我記得那會兒他老說,丫頭,你等著我,等我盡完了人生的責任,我一準兒離婚,離了婚,我許你一個終身……」饕餮鸚鵡學舌地學著丈夫的口氣,學不下去了,笑了場。
杜安靜不知道該禮節性地陪著發笑,還是保留臉上的驚駭。她驚駭的,倒不是丈夫與饕餮的肉體交集,而是丈夫的深情告白,被饕餮當成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之一。
「當時我就說他,我說大叔,你這腦袋瓜兒,是一萬年以前的構造吧,」饕餮樂不可支,突然,收束了笑容,正色道,「那個大叔,一看就是玩不起的人,嬸兒,說實話,當時是我一腳撂了他,我不喜歡這麼認真的人,我真怕被他給纏住了。」
杜安靜的手機突然響了,她看了一眼,居然是退隱江湖的老李。她沒有接。饕餮還說了些什麼,她倒是沒有留意了,心不在焉地想著老李的突然消隱、突然現身。
她們的會面風輕雲淡地結束了。離去的時候,饕餮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結婚以後才知道,大叔真是好人,他跟我那惡魔老公,那就是兩碼子事兒。」饕餮臉上沒有悵憾,彷彿是在客觀地做著一項評價。接下來,饕餮說了最後一句話:「嬸兒,你看起來也不是興風作浪的女人啊,兩個好人在一起,怎麼就不能安生度日呢?」
饕餮走後,杜安靜再呆了一會兒,喝完了一杯已經冰冷的咖啡。那是咖啡,不含酒精。但是,當她起身的時候,有些恍惚。是日暮前最炎熱的時辰,她走出冷氣很足的星巴克,一下子就為滾滾熱浪所包圍。
在熱浪裡,杜安靜打算給老李回個電話。電話那頭的老李興致勃勃地說:「下週六空出來啊,不許安排別的活動。」她笑著說:「幹嗎呀?重回江湖了?」
「一起吃個飯,介紹個朋友給大家認識,」老李的聲音裡沒來由地透著奇怪的扭捏,「對了,我記得婦產科醫院院長你挺熟的,找個機會,給我搭條線。」
「有人生孩子?」星巴克門前是幾米高的臺階,寬大平緩,杜安靜一邊聽電話,一邊下臺階。
「我那個……上個月認識了一姑娘,是我前頭那個……icu裡的護士,」老李頓了頓,語速流暢了起來,「這不,剛查出來,懷上了,我也趕了一回二胎的時尚,昨天我倆去領了證,她這有了身子了,不準備大辦,下週六請請兩邊的親戚朋友———杜局,一定把院長介紹給咱們,咱就去她醫院裡生!」
杜安靜穿著舒適合宜的平底涼鞋,但是,她竟一腳踏空,在盛夏喧囂的市聲中,狼狽地朝下跌去。摔倒的瞬間,她還琢磨著老李的話裡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啊是了,她想起來了,就是那一聲「杜局」,私下裡,他都是直呼其名,從來沒有稱呼過她的職位。
然後,眼前的景物全部顛覆,被太陽曬得發軟的人行道與刺目的天空顛倒過來,迅速圍聚過來的表情各異的人臉與形形色色的鞋子也顛倒過來,萬事萬物皆角度扭曲、互為映象。她確定自己聽到了骨頭裂開的聲音。
世界,突然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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