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朝露

過午不食 駱平 第2頁,共2頁

梁三思沒堅持幾日,也吐了。梁三思第一次吐,程穗哭了,哭得很厲害,哭泣引發了新的嘔吐,梁三思忍著翻湧的胃液,溫柔地俯拍她的後背,一下子就被她擋開了。

「你、你嫌我……」程穗抽噎著。梁三思想要申辯,剛出口一個「我」字,立馬捂著嘴、貓著腰衝進洗手間,他又吐了。

從這一日開始,梁三思的嘔吐變得與程穗一般暗無天日,邪門兒的是,程穗不吐的時候,他還是吐。不只吐,他還出現了頭暈、失眠、乏力的症狀。程穗真是急了,催著他去醫院,梁三思不肯,嬉皮笑臉地說若是患了不治之症,那筆檢查費得省下了,留給程穗他們母子。程穗到網上去查,梁三思的症狀竟然與一種叫作妊娠伴隨綜合徵的毛病完全吻合,那是男人得的毛病,病因是由心理焦慮引起的。

果然,隨著程穗進入孕中後期,梁三思的妊娠反應也漸漸消失了。他倆小心翼翼地遵守著梅老太的作息,早睡早起,殷勤地幫著老太太做些家務。老太太這套房子雖然老舊、狹小,位置卻是極佳的,坐落在校園的人工湖畔。正是初夏,窗戶對著滿湖的荷花荷葉,湖中央還有層巒疊嶂的假山假石。梁三思跟程穗開玩笑,說成天對著這樣的湖光山色也算是胎教了。

程穗也喜歡這裡,因為對面就是湖泊,沒別的房舍,想幹嗎幹嗎,不上課的時候,她就穿著睡衣倚著窗臺發怔。她打小客居在小姨家,小姨家在鎮裡,條件不好,她跟小姨和小姨的孩子擠一間屋,白天也得拉著窗簾,咫尺之間就是別人家的視窗。長大以後住宿舍,人就更多了,宿舍一幢連著一幢,兩幢樓可以相互喊話。她從來沒有住過單獨的居室,從來沒有過這樣推窗即是美景的空間。

況且,還這麼廉價。

老太太不貪心,租房子就為了家裡有人氣兒,價格極低。梁三思能夠安頓下懷孕的程穗,全託老太太的福。他不知不覺間就有些感激老太太的意思了。

程穗對老太太的印象卻完全相反,房子夠舒服,老太太卻讓人不舒服。老太太太過沉悶了,有時候一整天都不會發出絲毫聲響,給人一種死亡般的錯覺,程穗老忍不住朝她屋裡偷窺,看看老太太是不是倒地而亡了,與一具死屍共處一室的恐懼折磨著懷孕的程穗。

還好,最初的日子,一切相安無事。不上課的時候,程穗就待在屋裡,老太太通常也在自己的房間裡,端端正正地坐在一把磨舊了的竹椅裡,戴著眼鏡看書,書距離鼻子不過一掌之寬。與一般的老人家不同,梅老太沒有任何愛好,不種花,不養寵物,連飯都不做,一日三餐都到學校的食堂裡解決,她不用食堂的塑膠餐盤,總是隨身攜帶著碗筷,亦不用袋子,而是放在一隻看不出年代的藤籃中,她就那樣挎著藤籃、拄著柺杖,行走在校園裡,是為一景。

老太太的房間裡滿眼都是書,除了床,剩餘的地方全用來擺放書架,連床頭櫃上都擱滿了書。她甚至沒有衣櫥,所有的衣服都放在牆角的大樟木箱子裡,有太陽的天氣,她把青黑素衣一件一件掛在窗臺外撐起的一段竹竿上,衣服全無款式,大都比較厚實,凝固在窗臺邊,靜止在陽光中,不知怎麼的,這些款式過時的衣服老讓人想起剩女啊剩菜啊那一類腌臢的詞語。剩女剩著剩著,就剩成了剩菜,發黃、枯萎、喪失水分和營養,被人不問青紅皂白地全部傾倒進垃圾桶裡去了。老太太可不就是一碟子陳年舊菜?她那瘦小的身板隨著年月越來越委頓,朝向無形無聲無色無味的方向發展著。程穗覺得不食人間煙火這樣的說法差不多就是為梅老太量身打造的。

有一天午後,程穗剛吐完,頭暈眼花的,想起中飯有小半盤吃剩下的麻辣雞翅,這一念之間,倒把饞勁兒給勾上來了,也怪,這一懷孕,連口味都改變了,從前她不愛吃辣椒,現在倒成了無辣不歡。她走進廚房,剛拉開冰箱門,背後很突兀地響起一個冷冷的聲音:「你又餓了?!」事先沒有一丁點的腳步聲,這話語又充滿了審判與窺視的意味,程穗不禁打了個冷戰。

她回過頭,老太太倒是跟平常一樣,一身青衣,只是慣常漠然的眼神里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既像憐憫,又像厭惡。她伸出手來,樹皮一樣乾巴巴的手心裡居然攥著小小的一瓶山楂果醬。

「我路過超市,看見這個,就買了。」老太太淡淡地說,程穗幾乎要相信,果醬的事,跟日常生活中無數轉瞬即逝的細節一樣,沒有預謀,不帶預期,沒有前因,亦無後果,不過是一念之間的行止罷了。但是,慢著,從老太太一眨不眨專注而認真地盯著她的目光來看,程穗直覺地想到,這瓶果醬,是她蓄意購買的。她默不作聲地站著,等著程穗接過果醬,等著程穗拿起勺子,等著程穗舀起滿滿一勺放進嘴裡,然後,程穗衝進衛生間,大吐特吐。從衛生間出來,老太太依然佇立在原地,滿眼困惑。她似乎想問什麼,遲疑了一下,忍住了。

「下次,想吃什麼酸東西,儘管告訴我,我替你買。」老太太說完這句,放棄了對程穗的探究,轉頭回屋。可是,就是「酸」這個字眼,居然再次引發了程穗翻天覆地的噁心。她一邊嗷嗷吐著,一邊在心裡埋怨老太太,這老處女顯然是中了文藝作品的毒,自個兒沒有懷孕的體驗,以為全天下所有的孕婦都會嗜酸如命。

第二次,當老太太像個幽靈一樣,遞過來一碗酸梅湯,程穗直接就「哇」的一聲吐了,帶著腥味的黃色嘔吐物汙染了胸前一大片衣襟,平素清潔得恨不能一塵不染的老太太居然不嫌棄,眼瞅著她收拾更衣,還幫她遞紙巾。程穗料理齊整了,脫殼的靈魂方才迴歸肉身,訕訕地對老太太說聲「對不起」。老太太的回答讓她不知所云,準確地說,那不是回答,而是一句感慨、一聲詠歎,帶著史詩般的抒情意味,頓時讓老太太如同置身於偌大的舞臺中央,被一束追光照耀。那句話自脫離老太太的那一刻起,程穗便被它的勁道擊中,愣了幾秒鐘,她目送著老太太返回房間的身影,忽然發覺自己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那句話到底是什麼內容,她一個字都不記得了,她已經被劇場的光芒灼傷了雙眼,正在演出的劇目,反倒一團模糊。

老太太到底說了些什麼呢?程穗絞盡腦汁地回憶著,可是,越回憶,越遙遠。那句話就像一趟錯過的列車,呼嘯而去,連輕煙都不肯留下。

程穗一整天都沉溺在回想中,老太太說過的話,明明有繞樑三日、不絕於耳的效果,但她一伸手,卻又什麼都抓不住。

梁三思回來的時候,她纏著他追述當時的情景,對老太太的那句話在她心裡所掀起的海嘯進行了不厭其煩的描述,以至於梁三思關掉正在炒菜的煤氣灶,嚴肅地對她說:「你怎麼跟個唐僧似的?」程穗追著打他,說唐僧是男的,梁三思說那就是祥林嫂吧,祥林嫂是女的。程穗說那你就是祥林嫂的丈夫。兩人就嬉鬧起來,這是自程穗發生孕期反應以來比較愉快的一個傍晚,舒緩的情緒持續到上床以後,末了梁三思竟然沉淪在情慾之中無力自拔,被程穗果斷地一腳踢出老遠,以武力將他們的關係從肉體修正到柏拉圖的層面。而程穗也就是在這一瞬間記起了老太太說過的話。其實那不是老太太的原話,老太太引用的是《日出》中陳白塵的句子。陳白塵說:「好好的一個男人,把他逼成丈夫,終覺不忍。」老太太也是這樣說的,一字不差。一旦想起這句話,程穗就像找到了記憶的鑰匙,她想起這只是一個開場白,老太太不只說了這麼一句,準確地說,在這句話之後,她還對程穗說了老長一段話。

「你倆的家都是外地的吧?父母知道不知道你們的事兒?孩子生下來,誰來養著?誰來照看著?這些事情,都有譜了嗎?我知道,好多女人,一懷孕,就千方百計地作踐自己的丈夫,百般折騰,不使喚過癮了就跟吃大虧了一樣。你想想,一大男人,給當成了使喚丫鬟,那是什麼樣兒?好孩子,你聽我的,看在我的面兒上,需要什麼告訴我,我來張羅,別讓他整天圍著你像條狗似的。」這段話,太長了,老太太說的時候,基本沒有斷句,程穗在回憶中自行給加上了標點。梁三思一定是仔細聽完了程穗的複述,因為他跟程穗一樣被雷倒了,他的反應也跟程穗如出一轍,他說:「這都什麼意思?老人家別是得老年痴呆症了吧?」程穗主動將頭靠在了他的肩窩處,呼吸著他的氣息,感到前所未有的滿足。毫無疑問,他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默契、三觀一致———老太太這番沒頭沒腦的語言,在程穗心裡掀起的滔天巨浪,正是這個病名:老年痴呆症。

幸而老太太並沒有表現出別的不正常,反倒是梁三思懷著悲憫之心,時常將煲給程穗的營養湯,盛一碗給老人家,他覺得她需要補一補了,補補大腦。老太太喝過一次,稱讚梁三思的手藝,後來,梁三思就每次都給她留一碗。有的時候,逢到有可口的飯菜,梁三思便邀請老太太一起用餐。老太太在這方面表現得很隨和,很快便成了梁三思和程穗餐桌上的常客,她的胃口不是太好,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她都在注視,注視著梁三思對待程穗情意綿綿的種種,種種細緻入微的體貼。不得不說,有了這樣的鐵桿粉絲,梁三思更加賣勁了,他把戲份延伸到生活的每個角落,不僅為程穗洗手做羹湯,還用網上流傳的按壓法為程穗止吐。

在疑似老年痴呆症患者的老太太面前,梁三思用力扮演著完美丈夫的角色。有了老太太這個基本觀眾的存在,梁三思的敬業精神和表演慾望被激發了出來,結婚伊始壓迫著他的沉甸甸的責任感為演出本身帶來的成就感所稀釋,他突然覺得面對一個暴躁的孕婦以及兩個謎一樣的胎兒算不得是一件太恐怖的事。

可惜,眼下的良辰美景不過是曇花一現,梁三思做夢都沒有想到,對他的廚藝讚譽有加的老太太會迅速釋出驅逐令,更沒有料到,是他的演技親手終結了他和程穗安穩的生活。

那天下午,梁三思上完課,專程去了趟菜市場,揀了一大堆收市前的便宜貨,興沖沖地往回趕。在樓下,他攔截了老太太。準確地說,是他被老太太給攔住了。他不知道,老太太拎著她那隻具有標誌性效果的藤籃,緩步去往學校食堂,隔老遠就看見了他。老太太停住了,在一塊凹出的大石頭上坐定下來,手搭涼棚,凝視著他快步走來。

初夏的黃昏,天光很好,清透的天空中有磚紅色的斜陽,梁三思就是裹著那層動人的光芒一臉從容地行走著。為了抄近路,他從荷塘中央的石橋穿過,那石橋被密密簇簇的荷葉掩映著,就有了些詩意,而走在橋上的梁三思腦子裡跟詩歌沒有半毛錢的聯絡,他想的是口袋裡的排骨真便宜啊真便宜,老闆娘還附送了一片豬肝,太實惠了呀,晚飯就燒一個糖醋排骨,一個菠菜豬肝湯———糖醋排骨,呵呵,梁三思給程穗的暱稱就是糖醋排骨。親熱的時候,梁三思就愛數程穗的肋骨,程穗骨感,老愛盤問梁三思喜歡瘦的女人還是豐腴的女人。

梁三思不知道自己的唇角不經意流露出的到底是傻笑還是淫笑,總之,他的笑意猛地撞上了老太太痛心疾首的眼神,他還沒有意識到老太太心底裡的痛惜出自何故,脫口而出就是一句:「您瞧,這排骨不錯吧?今兒請您點評點評我這燒排骨的手藝!您這是去食堂?甭去了!一個鐘頭,準保齊活兒,上桌!」

「孩子,先別急,陪我聊兩句。」老太太不容分說地打斷了梁三思。

不是聊兩句,而是促膝長談。談話的最初,梁三思沒能集中心思,他滿腦袋都晃動著烹製糖醋排骨的步驟,這道菜,就講究個外酥裡嫩———隨著老太太慷慨激昂的話語,梁三思突然醒過味兒來,他瞬間明白了自己剛剛在老太太眼中的形象:擠完公交車、提著降價菜、汗衫短褲、一雙許久沒有擦洗的球鞋,就這樣穿過塵埃、穿過世俗的低微的家常的光陰,又邋遢又隨意,卻是又喜氣又知足地走向老太太。梁三思不知道,正是這份因著便宜貨生出的喜氣與知足,讓老太太心如刀割。

「我曾經,戀愛過。」老太太說。梁三思怔住了,鬢髮如雪的老太太居然在他跟前自曝蕩氣迴腸的過往。原來,老人家有過結婚的機會,不只如此,兩個人心心相印,好得跟梁山伯和祝英臺似的,順理成章,就是終成眷屬了。雙方家人也已經見過面,即將行聘嫁之禮,就在此時,老太太做出了驚人的舉動,悔婚!

梁三思的心思終於從排骨轉移到了老太太的陳年往事,他有點興奮,「梅超風」竟然也有鹹溼情事。老太太的遣詞造句優雅含蓄,不過他聽懂了,年輕時的老太太是貨真價實的女文青,她遇見了一個優秀上進的男精英,老太太不肯犧牲自己的學業,並不闊綽的男精英於是要在漂洋過海去留學與留守本地陪愛人之間做出選擇。女文青沒有用愛情逼迫男精英就範,她不是眼界狹隘的小女人,她所愛的,是一個青雲直上的男人,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是一個放浪不羈的男人,而不是一個沉溺在兒女情長中的男人,不是一個滿身油煙味兒的男人,不是一個除了不會生孩子奶孩子別的家務都能如魚得水的男人。理性分析的結果是,忍痛割愛。

這段短命戀情的結局是,老太太獨善其身,男精英則在留學期間娶了一位賢妻良母,該女三從四德,在家相夫教子。男精英最終攀上了事業的巔峰,且家庭和美。老太太不悔,她的抽身是對男精英的成全,以她的執拗和對學識的狂熱,當初男精英若是娶了她,多半會被摧殘成每日出入菜市場、討價還價的窩囊大叔———這樣的男人,在老太太眼裡,不算男人,在她的性別界定裡,人類有三種:男人,女人,結婚後的男人。結婚後的男人,在老太太的定義裡,屬於半成品的女人,體內有一半是雌性激素。

「孩子,你是在自甘墮落。」自甘墮落是一個嚴重的詞語,梁三思面色難看起來,燒一鍋排骨就是自甘墮落了?老太太接下來說的卻是:「我並不贊同君子遠庖廚,其實油鹽柴米是一堂終生不會敲下課鐘的必修課,但是,作為一個有才華有抱負的男孩子,在最好的年華里,下大力氣修讀這麼一門課,是對自己的不負責任,當然,如果你執意要糟蹋自己,我無權干涉,但是,我拒絕觀看。」

那個被女權思想灌注的黃昏,梁三思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我不能讓你們再住下去了。」這句話像一股突如其來的龍捲風,將他們這艘好端端停泊在港口的婚姻小舟颳了起來,刮向無處停靠的蒼茫大海。

梁三思不是外星人,沒有異能,他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從風暴的中央力挽狂瀾,拖出那艘搖晃顛簸的船,平穩靠岸。當他像條流浪狗一樣在各家中介間倉皇奔竄時,他的父親居然像上帝一樣及時從天而降,拯救了他。

火鍋店老闆帶著足夠的盤纏,迅速租下一套設施齊全的居室,終結了小兩口流離失所的狀態。當然,梁爸不是來學雷鋒的,說起來,他其實是來躲小三的。

事情的由來又悲又長。梁爸梁媽開火鍋店賺了些錢,就有居心叵測的女人對著梁爸與梁爸厚實的錢袋子拋媚眼了,梁爸一個沒把持住,被火鍋店裡一蓮藕般嫩生生的打工妹近水樓臺地俘虜了,幾個回合下來,把人肚子給搞大了。梁爸原以為給些錢、到婦產科裡做個人流就能了卻此樁風流事,誰知道對手施展了以孩子套狼的硬功,非要嫁給他,非要生下他的種,口口聲聲愛情至上。梁爸是一介頭髮禿了一半、腆著啤酒肚的半老頭子,哪經得起如此熾熱的生撲?兼之對梁三思百般的不如意,本就生了二胎之心,家裡的糟糠之妻遲遲沒動靜,外頭生也是一樣的。當下就有了三分動搖。對方更是足智多謀的主兒,不等梁爸慢思慢想,直接在梁媽那裡上演了「六國大封相」。面對老公的婚外情,梁媽哭得天昏地暗,梁媽的孃家人聞訊而至,指責梁爸是陳世美轉世,對其拳腳相向,鏖戰撕逼中,梁爸一不做二不休,當場宣佈,婚是離定了,所有財產,二一添作五,一人一半,反正樑媽生的兒子梁三思不靠譜,不如另起爐灶,生個爭氣的種。

梁媽絕望。

就在此時,情節陡轉直下,在每年的例行體檢中,梁爸被查出癌症,晚期。大夫說,少則三個月,多則半年。神仙都救不了他了。梁爸的生命進入倒計時。

一切就不一樣了。

小三從梁媽處得到訊息,做出了破釜沉舟的決定,她要梁爸速速離婚娶她,給她和孩子一個名分,將來就算梁爸不治,她也要成為名正言順的梁太太,她的孩子要成為繼承衣缽的梁公子。這樣的愛情,擱在健康的時候,是銷魂蝕骨,擱到一個癌症患者身上,那就是天大的諷刺了。

梁爸被小三逼得無路可走,向梁媽求助,到底是結髮妻子,梁媽關鍵時刻挺身而出,讓梁爸帶著一大包中藥,去省城、去兒子那裡避避風頭,這頭的爛攤子,交給她收拾。

落魄的梁爸於是投奔到梁三思這裡,在大學附近租了房子,梁三思和程穗順帶有了棲身之處。梁三思已然成婚這事兒,梁爸一直被瞞著,臨出發前,才從梁媽處盡數知曉。倒回去數日,梁爸必然跳腳,而此時,人之將死,獨生兒子的倔強也不那麼礙眼了。梁爸對梁三思生出了罕有的溫情,程穗跟著沾了光,兒子兒媳都在眼前,梁爸感到了一種燈枯油盡之際的欣慰,先前的嫌棄挑剔消失無蹤,幾乎要像唐太宗那樣對著唐高宗與武則天來一句「佳兒佳婦」。

得知梁爸的病,梁三思從最初的震驚中緩過勁來,感到一種子欲養而親不待的悲涼。在他的年紀,尚未有反哺的情懷,跟父母的關係未曾脫離青春叛逆期的水火難容,而今卻似拳擊至酣暢處,對手突然離場,一拳過去,砸在空氣裡,一顆爭強好勝的心頓時落進了虛空。梁三思發覺自己變得囉嗦起來,在梁爸跟前不住地說著話,一刻不停,彷彿沉默是一把刀,會捅傷彼此。

兩個大男人,嘮嗑的題材有限,梁三思又刻意迴避著自己的學業,只好家長裡短地閒聊起來,把離家求學這些年,七大姑八大姨家裡的破事兒問了個遍。梁爸倒也配合,不厭其煩,有問必答,畢竟不是饒舌的婦人,梁爸的用語乾癟簡短,只陳述事實,不加評判———評判的部分,梁三思自行腦補,腦補完便囉裡囉嗦地一通評論。這些天他對梁爸說過的話,加起來比過去二十幾年都要多。梁爸往往是靠著好幾只抱枕,端著大茶缸子,茶缸子裡不是茶,而是梁媽為他備下的西洋參片,耐性十足地傾聽著梁三思的廢話,臉上盡是蒼茫的笑容,這笑容裡,既有對自己大限將至的悲憫,又有對妻兒的留戀,更多的,卻是一種釋然,就好像,這一生,儘管有那麼多未完成的夙願,但終究,蓋棺論定了,還是圓滿的。

程穗明白梁三思為何會在梁爸面前變成話癆,夜裡,當梁三思疲憊而又無助地將一顆亂蓬蓬的頭顱擱在她的肩窩裡,她覺得自己是那樣地懂得他,這個彷徨的男人,她懂得他的哀傷,懂得他的無奈,彷彿她是他血管中流動的一滴血液,途經他的每一個器官、每一個毛孔,對他的體溫、呼吸以及脈搏瞭如指掌。

然而,程穗不知道要怎樣去面對梁爸。父親的過早離世,讓她欠缺與男性長輩朝夕相處的經驗,在跟隨小姨生活的那些年,小姨的第一任丈夫出軌,兩人離異,小姨再婚的時候,她已經開始住校,前後兩任小姨夫都以不相干的姿態,輕輕滑過她生命的邊緣。終於,結婚以後,她有了父親———梁三思的父親,在法律上,等同於她的父親。但是,這是不一樣的,太不一樣了。

首要問題,對待梁爸的態度,程穗有點找不著北。梁爸不是陌路人,不理不睬固然不對,梁爸不是客人,客客氣氣的也不對,可是,在心理上,程穗沒法立即將梁爸當成親人,即使她將梁爸當作了嫡嫡親的父親,她其實還是不知道要怎樣做才對,撒嬌,是不妥的,賣萌,也是不妥的。程穗頭疼欲裂,到網上去尋求支撐,各大論壇裡充斥著婆媳過招的帖子,婆媳大戰,刀劍揮舞,令人眼花繚亂,再不濟,也是人家女婿叨叨幾句丈母孃的富貴心勢利眼,壓根兒就沒哪個兒媳婦排揎公公。這一回,就連無所不能的百度都跟程穗逗趣兒了,程穗輸入一個「兒媳與公公」,出來的竟然都是亂倫淫穢之作,程穗逐一點選進去,險些驚掉下巴。

程穗不知所措,在梁爸面前就有些人淡如菊的做派了,把梁爸當作了異性老師似的,敬鬼神而遠之的模樣,梁三思與梁爸的閒話,她插不進嘴,也就不插嘴了。常常是,晚餐過後,客廳裡的電視機開著,永遠停在梁爸喜歡的軍事頻道,父子倆隔著些距離,坐在沙發的兩端,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梁三思不時泡兩杯咖啡,邀請梁爸共飲,或是拿出一小瓶高粱酒、一袋花生米,與梁爸對酌。這種時候,就沒程穗什麼事兒了,她窩在裡間,抱著手機,看網劇,一邊看一邊開心地笑。房門敞開著,梁爸間或朝程穗這邊瞥一眼,欲言又止地看一眼梁三思,見梁三思渾然不覺的樣子,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我說,那個,你媳婦兒成天對著手機,就不怕那輻射———傷著孩子?」梁三思毫不介意:「沒事兒,她穿著防輻射衣。」

梁爸沒聽說過這玩意兒,心裡梗著臨出發前,梁媽百忙之中嘮叨的意見,梁媽對程穗自貶身價免費送貨的不齒,梁爸同樣介懷,這就是,作為老子,他以什麼樣的途徑、找什麼樣的女人不要緊,兒子卻該正正經經、敲鑼打鼓、明媒正娶一個好人家的閨女進門。至於梁媽對程穗耿耿於懷的遺傳基因,梁爸亦是同樣懼怕,他總想提醒梁三思一些什麼,卻不知如何啟齒,轉念間又想起自己不久於人世,連孫孫們的面能不能見到都是兩說,那可怕的肺癌、精神分裂症會不會攀扯上自家的子嗣,估計自己是無從知曉了。當下胸中翻江倒海起來,一番思量,又是惆悵又是傷悲,萬千言語爭先恐後地奔湧而出,最後出口的卻是:「我這把老骨頭住這兒,是不是礙著你們了?」

梁三思驚覺梁爸嗓子哽咽,順著梁爸的視線看向笑得沒心沒肺的程穗,心下就有些不悅,避過樑爸對程穗說:「我爸時間不多了,你就不能裝一裝?」這話帶著指責,迅速把程穗給得罪了,程穗本是苦心孤詣於如何跟梁爸相處而不得要領,梁三思這一來,似乎她有心怠慢將死的公公,這可冤大了,比竇娥還冤。

「你要我怎樣裝?」程穗憋著氣問道。梁三思愚鈍,沒察覺程穗語氣不對,傻傻地答:「那網劇真比全世界都重要?你就跟著魔了似的!就沒見我搜腸刮肚地跟他老人家聊天?我跟我爸要是接不上話茬兒的時候,你在當中打打圓場多好!別盡躲一邊兒去!」

「我還真不會做戲,我又不是表演專業的,你就應該娶個演員做老婆!」程穗直逼到他眼前來,「我告訴你,那網劇還真比全世界都重要了!我知道你,就見不得我有一點兒舒坦的時候!好不容易轉移轉移注意力,不吐不噁心的,你還想剝奪,你是不是人哪?有本事你懷個孕試試?去啊,有種你試試去!」

梁三思頓足,也記不得是哪個酸文人說過的,那結婚證可真是墳場通行證,他的古靈精怪、嬌俏動人的女朋友,怎麼就變成了蠻不講理的市井大媽?!他氣得發抖,當下冷笑著說:「要是男人能懷孕,這世間還要女人做什麼?」程穗指著他的鼻子,涕淚雙流:「嫌我多餘了?這時候你嫌我多餘了!你逍遙快活的時候你怎麼不嫌我多餘?完了怪我懷孕了是不是?誰叫你當初欺負我?你當我是免費午餐?吃完就想拍屁股走人,連刷碗都不願意。我就知道,你們這些男人,都是些狼心狗肺的混賬……」她哭得說不下去了,梁三思有些愣神兒,一開頭,程穗是多麼的通情達理,理性地將這樁意外與劣質避孕套連線在一起,這辰光怎麼全成了他梁三思一個人的錯?說得他跟個強姦犯似的。其實程穗一邊抽泣,心裡頭也暗自納悶,她被自己滔滔不絕的一番話驚著了,這些話似曾相識,毫不遲疑地順流而下,卻根本不是她的原創,它們來自於廣大的影視劇、文學作品,來自於各式各樣的潑婦怨婦棄婦。若是擱在大半年前,誰要是跟程穗說她將會用這樣的語態與梁三思爭吵,她肯定急赤白臉跟誰急。

吵架這東西,與吃飯、做愛一樣,屬於先天攜帶、後天習得的產物,有了第一回,稍加訓練,便進入慣性操作模式,定期進行,從無疏漏。每次吵完,他們都會各自深刻反省,明明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兒,怎麼就鬧得跟前世宿仇似的?反省歸反省,下一次,一言不合,還是要炸窩,各種吵,各種冷戰,然後梁三思各種哄和認錯,迴圈往復,週而復始。彷彿一個減肥的人,痛下決心絕食三天,完了饕餮下整桌的肥雞大鴨子,體重不減反增。

從這一天開始,爭吵成為他們婚姻中最重要的內容之一,且步步升級,猶如男歡女愛,從試探到撫摸再到水乳交融,進展得如此神速與酣暢。他們無師自通,學會了如何刺痛對方,他們吵得肆無忌憚,吵得傷筋動骨,吵得心神俱碎。

戰火熄滅,在服軟認輸之前的僵持階段,梁三思總會給自己設定若干假設性的問題,例如,若非懷孕,十年以後,自己還會娶程穗嗎?而程穗是在眼淚橫流中斬釘截鐵地對自己說,要不是腹中兩個孽種,何嘗會嫁給這般冷硬無情的男人?夜裡,他們背對背互不理睬地假寐,心念卻是驚人的一致,算是同床同夢了。

十一

小兩口拌嘴,先還避忌著梁爸,漸漸地梁爸也有所察覺了。梁三思始料未及的是,在父子倆枯燥的夜談時間,話題居然落在了程穗頭上。逢著吵了架,程穗索性抓著手機獨自出門散步,剩下樑氏父子,便是暢所欲言地聊起女人來。梁三思病急亂投醫,主動向梁爸討教馴服老婆的技巧,先還欲說還休:「程穗她懷著身孕,不周到的地方,爸別介意。」梁爸是過來人,一句話擊中要害:「女人都這樣,結婚以前是小白兔小綿羊小甜心,結婚以後就變成了大老虎大獅子大妖怪,說來說去,還都是男人自找的!」這話振聾發聵、醍醐灌頂,梁三思差點抓住梁爸的手,重重搖撼,感慨萬千地叫一聲「兄弟啊」。

父子倆裸裎相見,梁三思竟有相見恨晚之感,梁爸爽爽快快地坦陳了前半生與女人的糾葛。原來梁爸在此番重口味外遇之前,還有過一些小曖昧,身染重疾之後,梁爸對女人有了一份相對公允的評價,桃花運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此生他最感激的女人、最虧欠的女人,不是別人,而是梁媽。

「你媽脾性是大了點兒,但是,兒子,像你媽這樣又能幹、又潑辣、又賢惠的女人,不是每個男人都能遇到的,娶到這樣的老婆,是我的福分,」梁爸想著自個兒臨陣脫逃,丟下樑媽處理一地雞毛,不由得滿心羞愧,「男人最怕的,就是女人的公主病,我看程穗,是不是有點兒這毛病?」梁三思默想一會兒,作聲不得,細細想來,似乎程穗真有端倪。

梁爸見梁三思不反感不爭辯不介面,便也顧不得公公議論媳婦的嫌疑,長篇大論地將自家老婆與兒子的老婆做了個透徹詳盡的樣本分析。這種邏輯嚴密、論證有力的分析方式,倒是合了梁爸對自然科學的崇敬之心。

「一個女孩子,就算沒結婚,也不該如此懶散無禮!」這是梁爸的結論。梁爸的論證貌似天衣無縫,只是,梁三思不願意接受他的觀點。他還愛著程穗,程穗身上那些雞零狗碎的小怪癖小嗜好,梁三思習以為常,他不覺得有多嚴重,更不認為是洪水猛獸。不過,他對梁爸的感受頗為重視,轉頭將梁爸的意見轉述一二,希望程穗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到底梁三思沒有研讀過家庭和睦學,沒想到閘口一開,程穗那端居然對梁爸也有無數不滿。

梁爸的不修邊幅,時常的衣冠不整,成日家的交代後事,成日家的長吁短嘆,凡此諸種,所謂過猶不及,都被程穗批駁為矯情。「爸的時間不多了,你多遷就一下。」梁三思希望程穗暫且忍耐,程穗說的卻是:「有矯情的爹,就有矯情的兒子,將來你可別那樣!」一句話噎得梁三思直伸脖子。

閒住多日,梁爸想起婚禮這茬,打算在見閻羅王以前為兒子熱熱鬧鬧地辦一場盛大的婚禮。程穗抓狂,在校大學生舉行婚禮,還懷著孩子,這不是現成的網路新聞?她可不想出這樣的名!梁三思本是模稜兩可,沒料到程穗堅決不從,背地裡還對梁三思抱怨:「到底不是親生的,眼瞅著我懷著孩子還瞎折騰,都不帶疼惜的。」說著又把頭靠過來,半是嬌嗔半是威脅地說:「老公,你可要待我好,我家沒權沒勢的,可是天上是有人的,我自個兒的爸爸,在陰間盯著你呢。」梁三思聽得毛骨悚然。梁三思再要說什麼,程穗就黑了臉,扭頭就走,梁三思搞不懂這柔若無骨的小女子內心怎恁地固執,不禁懊惱。但新娘子不願意作秀,新郎沒法演獨角戲,梁三思只好出面勸說梁爸將息身體為要,好歹打消了老爺子的念頭。

有了婚禮的紛爭,程穗和梁爸之間就有了一道真正的屏障,厚厚的,彼此膈應著,任憑怎麼努力,都無法消解。梁爸到底是男人,具有從大局出發的素質和胸襟,掩飾著發自肺腑的嫌棄,對待程穗反倒是新增了幾分類似巴結的態度。他想的是,自己來日無多,營造一個融洽和諧的家庭氛圍再撒手人寰,這樣的死法,相對無憾。程穗不明白梁爸的忽冷忽熱,以為絕症患者都這麼「作」,對梁爸就愈發疏遠了。緊隨其來的血尿事件,更是雪上加霜,幾乎沒把兩人變成階級敵人。

梁爸患的是攝護腺癌,除了那幾張檢驗報告證明他的癌細胞已經全身肆虐,他自覺沒什麼特殊症狀,但從患上癌症那一刻起,他就成了克格勃,精細而悲愴地瞄準自己身體的各個角落,感受著各種各樣稍縱即逝的變化。他的肉體如常運轉,這讓他很是奇怪,似乎終日在惴惴中等待著一場翻天覆地的裂變,像是天氣預報說好了要下雨,翌日卻陽光熾熱,若有所待地張望著張望著,終於,天陰下來,風颳起來,烏雲飄過來,一顆不安的心才算落了地。

到兒子這裡來了不久,梁爸出現了血尿。那天早晨,梁三思有課,早早出了門,留下程穗和梁爸在家。程穗熬夜追劇,睡回籠覺呢,被廁所裡的一聲驚叫吵醒,乍然睜眼,以為還在夢中,接下來又是一聲驚呼,那是梁爸的聲音。

程穗以為梁爸怎麼了,跑出來檢視,與梁爸碰個正著,梁爸面如死灰,褲子的前門都沒關上,程穗趕緊別過臉去,卻被梁爸一把拽住,指著廁所半晌說不出話來。程穗愣住了,難不成廁所有鬼,還是有蛇?這兩樣程穗都怕。梁爸的手使勁抓著她細瘦的胳膊,手指抖動得厲害,連嘴唇都戰慄起來,程穗實在是可憐他,大著膽子探頭一瞧,結果啥都沒有,程穗納悶了,到底是什麼把梁爸嚇成這樣?疑惑間,就聽梁爸在背後掙扎著說出一個字:「血……」程穗朝馬桶看去,便池中果然漂浮著一些淡淡的血絲。

梁爸被血尿弄得失魂落魄,不知道這是不是閻王駕到的預警。他張皇失措,一會兒央求程穗給梁三思打電話,一會兒又說等不及梁三思回來,讓程穗立即陪他去醫院,他不能獨自出門,免得病情有變,暈倒在大街上。程穗穿著睡衣呢,怎麼出門?她換衣服、洗臉刷牙的當兒,梁爸不住地拍門催促,程穗在廁所裡心亂如麻,想著待會兒該怎麼提醒梁爸把褲釦給扣上,就算要死,也不能把這張老臉丟大街上吧?一轉眼,發現盆裡泡著梁爸新換下的內褲。梁爸新近神神叨叨的,買了一堆翡翠觀音玉石手鐲什麼的,佩戴起來,又新買了一條紅色內褲,說是辟邪的,他把這些靈異之物當成了銅牆鐵壁,只要穿戴起來,邪魔就不敢近身取他性命。盆裡的水已經染紅,那倒不是血。程穗明白了,淡定地把梁爸叫過來,讓他看看盆裡那玩意兒。梁爸看了一眼,呆了一呆,火速回屋自檢,然後大半天都沒出來,估計是知道了嚇掉他半條命的血尿,原來是內褲脫色所致,想必他那傢伙也被染紅了,因為程穗過後聽見他洗澡的聲音。

梁爸在兒媳婦跟前出了糗,自恃身患重疾,倒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程穗不知道轉圜,梁爸再說哪裡哪裡不適,她不搭腔,但那眼神兒,不用說話也能讓人想起血尿的烏龍事件。梁爸就惱羞成怒了,在梁三思那兒抱怨兒媳婦鐵石心腸。自此,梁三思的耳朵就成了梁爸情緒的垃圾桶,梁爸對程穗的不滿有如滔滔江水,鋪天蓋地而來。

就在梁三思被這種磕磕碰碰的三人共處模式搞得焦頭爛額之際,梁媽趕了過來。梁媽不是來救急的,梁媽是來接梁爸回家的。聽到這個訊息,程穗眼裡的興奮,讓梁三思怎麼看怎麼彆扭。梁三思盯著她瞅了半天,來了一句:「至於這麼高興嗎?」

十二

梁媽在與小三的較量中,大獲全勝,展現出了卓越的外交才能,成功地搞掂了這個厚顏無恥的心機婊。談判與僵持的結果是,小三墮了胎,拿著梁媽給付的幾萬塊錢跑路了。

程穗不知道梁爸是怎麼想的,也許他根本什麼都沒想,她所看到的,是梁爸對梁媽的依賴與依戀。梁媽一到,梁爸就像一條六神無主的忠犬,找到了失散的主人,竊喜驚喜狂喜,須臾不離地對梁媽訴說著自己的病情,在程穗看來,多放個屁多打個嗝太正常不過了,在梁爸那裡,卻都是癌症轉移的預兆。程穗發現自己的神經太大條了,她完全沒料到這個背地裡苛責著兒媳婦的老頭居然分分秒秒恐懼著即將到來的死神———梁爸就快被死亡本身給嚇死了。

梁爸的焦慮與梁媽的平靜相映成趣,梁媽鎮定地傾聽著梁爸的傾訴,安撫著梁爸的緊張,老兩口跟新婚燕爾似的,寸步不離。程穗的父母面臨同樣的災難時,她還小,不記得當時的天崩地裂,但她以一個文科生的敏銳察覺到梁媽眼中的得意———就是得意,而不是悲傷。

「我怎麼覺得你媽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程穗忍不住跟梁三思嚼舌頭。

「我爸能迴歸家庭,我媽肯定高興,」梁三思沒覺得有什麼不對,「遺憾的是,好景不長———就讓他們幸福地度過這一段吧。」梁媽先前的吝嗇、連同對梁三思婚姻的反對與無視,在梁爸這番災難面前,也都煙消雲散了。梁三思願意原宥她,他重新把梁媽的電話放進了聯絡人的行列,大難來臨,那終歸是他的爹孃。

梁媽的到來,恰逢其時,程穗的反應已經過去,狀態上佳,梁媽下廚,菜品豐盛,程穗的肚子迅速膨脹起來。如何跟婆婆睦鄰友好,程穗同樣沒經驗,不過,這一次,她覺得自己撿到了金元寶———她沒費什麼心思,就與梁媽相處甚歡。

梁媽是個女漢子,個子高,肩膀寬、胯骨寬,豐乳肥臀,眉眼疏朗,說起話來嗓音透亮,像義大利畫家提香筆下的女人,有點波瀾壯闊的意思。這樣的女人,自是一番大氣磅礴的氣象,不是牙尖嘴利平生事端的相貌。程穗喜歡這樣的婆婆,當然,她並不知曉梁媽對自己的不喜歡。對這送上門來的兒媳婦,梁媽生出一種微妙的驕矜,那是歷經繁文縟節方得洞房花燭的女人所具有的,這之間的差距就是兩個字:身價。彷彿窮鄉僻壤的女子,逼著公婆貸款籌辦婚禮,明知那鉅額的債務其實是上了自己的身,依然執意,為的就是,花錢花力氣所帶來的,那樣一種惡狠狠的卻又戰戰兢兢的重視與愛惜。

程穗自動捨棄了這份重視與愛惜,說起來,也是替梁家省了。梁媽卻不領情。不過,梁媽的世故圓通,足以將這份不領情緊緊纏裹起來,她待程穗客客氣氣的,簡直賓主盡歡。

來了沒幾天,梁媽陪她去做了一次孕檢,婆媳倆單獨待了一整天。在醫院排隊的時候,梁媽毫不避諱地跟她閒聊起大半年前做試管嬰兒的事情,說起生養梁三思時的糗事,說起想生二胎做試管的種種不順。梁媽告訴她,剛生了梁三思,手忙腳亂,餵奶的姿勢怎麼都弄不好,梁三思含不到奶頭,餓得直哭。梁媽自曝家醜,程穗也就推心置腹起來,說起不知道要怎麼養育小毛頭,孃家媽媽病著,是一點兒都指望不上。梁媽臉上的笑容像才出冷櫃的冰激凌,甜蜜又冰冷。

「不要緊,等孩子生下來,送回我那裡,我僱兩個保姆,一人帶一個,孩子的事兒,我全包了!你們兩個,該唸書,唸書!該幹嗎,幹嗎!」梁媽的承諾讓程穗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想起在電話裡自家小姨的提醒:「現在流行的說法是,媽媽生,外婆養,爺爺奶奶拉力觀賞,爸爸下班就上網。你是沒有孃家幫忙的,你要早做打算,誰來帶孩子?兩個呀……」小姨悲喜交集的眼淚幾乎要把電話線給浸溼,隔著聽筒程穗的耳朵都能感受到豐沛的水分。當時程穗故意裝出輕鬆的語調,滿不在乎地說:「小姨你放心吧,梁三思他媽會管我們的。」沒想到,信口胡謅的話,跟童話故事似的,居然會心念成真。

孕檢完成後,程穗主動邀請婆婆去看電影。程穗選擇了一場新上映的大片,坐在電影院裡,她完全沉浸在了跌宕的劇情中。她不知道,坐在她身旁的婆婆心裡頭正翻江倒海。那場電影從頭到尾梁媽都在走神,她對這個掉價的媳婦兒太不滿意了,散場的時候她覺得自己的決定是明智的,留下兩個小孫孫,按照自己的模式來教育,避免重蹈梁三思的覆轍。至於程穗與梁三思,就讓他們自生自滅去吧。此刻,梁媽突然發現了梁爸身上那些朝秦暮楚的德行並非都是壞事,她空前期望梁三思能夠子承父業,喜新厭舊拋棄掉程穗。

梁媽沉得住氣,面上一團和氣,出了電影院,在擁擠的人群中,一隻手搭在程穗的肩膀上或是笨重的腰身上,像個男人一樣護衛著她。這一天的親密接觸,讓程穗有了一種天長日久的依託,這份依託,甚至未曾在梁三思身上尋到過。有梁媽在,程穗虛浮忐忑的狀態一下子就踏實下來,她有了把日子過下去的信念。這信念,源自婆婆,而非梁三思,程穗真是始料未及。

梁爸卻是每況愈下,渾身不得勁兒,今兒頭疼,明兒腰疼,跟個怯弱的孩子一般,依傍在梁媽身畔。梁媽分明也坐不住了,領著梁爸去省城最好的醫院複查。

複查那天,程穗和梁三思早早待在廚房準備著飯菜。兩個人分工明確,梁三思擇菜,程穗上網,在滿廚房的油煙裡研究著梁爸的癌症是不是到了行將就木的地步。查著查著,程穗分了心,說起梁媽。

「你媽,比我媽好。」程穗用了簡單的好字,但梁三思只是一笑,他不懂得一個媳婦對婆婆有如此好感,是多麼稀罕的一件事。他還沒機會見過瘋掉的程媽,只是聽程穗說過,程媽是個古典的女人,古典到了什麼程度?孟姜女什麼樣?程媽就是那種女人,比之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沒進教科書,進了瘋人院。而梁媽是什麼人?老公生了病、丟下懷孕滋事的小三,人家梁媽盡展大將風度,掩護老公逃逸,還揮斥方遒,料理善後。這得有多麼強大的內心!

程穗對貪色又懦弱的梁爸沒什麼好感,她一邊在網上瀏覽,一邊壞壞地假想著如果梁爸不治,梁家就剩下樑媽,說不定婆媳兩人一來二去的,能夠情同母女也未可知。

門鈴響的時候,程穗努力做出沉痛的表情,誰知道迎面卻是喜笑顏開的梁家伉儷。梁爸揚揚手中的ct片:「沒事了!警報解除!」梁三思不解:「好轉了?」梁爸挑挑眉頭:「純粹是誤診!哪有什麼癌症!你老爸我健康著呢,還能再活五百年!」梁爸轉頭對梁媽說:「老婆,今兒幸虧你讓我去大醫院,小地方就是庸醫多!害得老子沒嚇掉半條命!罷了,算命的不是跟你說過我今年有一劫?虧得應在這上頭,沒出啥大事!熟人熟事的,老子就不找他們醫院打官司了!」梁媽瞪他一眼,嗔怪道:「瞧你那些嚇死人的症狀,我還以為真的……」梁媽驀地收口,這句話在一片喜氣中顯得很刺耳,梁爸和梁三思已經在張羅著晚餐喝什麼酒慶祝了,根本沒留意,卻是停留在了程穗的心上。梁媽那話裡未完待續的內容究竟是什麼呢?程穗是好學生,頗有鑽研苦思上下求索的精神,於是,這省略號在那個黃昏就如同骨鯁在喉,欲拔之而後快。

餐桌上,梁爸梁媽打情罵俏的,梁爸主動交代當初險些扶小三上位的心路歷程,疾言厲色地痛斥了小三貪圖錢財的惡劣本質,莊嚴慎重地向梁媽道歉,並許下白頭到死的山盟海誓。在柔情蜜意的滋潤下,年老色衰的梁媽像一朵經過美圖秀秀處理過的枯萎的玫瑰,顏值迅速飆升。

就在老兩口自娛自樂喝交杯酒的剎那,程穗腦洞大開,腦殘地說出真相:「媽,我明白了,爸本來就沒病,對吧?」程穗是帶著一種解了一道高難度數學題的喜悅,而且,這是歷史性的一刻,程穗對公公婆婆喚出了父母的稱謂,在這以前,她一直迴避著對他們的稱呼,縱然對梁媽頗為中意,她也沒能邁過那道坎。

可惜,梁爸梁媽對此全無所察,程穗的話,讓他們同時臉色大變,梁媽被一口湯給嗆住了,咳得厲害,程穗遞過去一杯水,被梁媽揮手推開,水灑出來,濺了一桌一地,有一些,濺到了梁媽的衣服上。

程穗忙著收拾殘局的時候,梁爸站起身來,動作幅度很大,四肢僵硬得就像假肢,噼裡啪啦帶翻了椅子、帶翻了碗筷。他掏出手機,哆哆嗦嗦地一邊撥號碼,一邊朝外走去。程穗聽見他說的頭兩句話,是撥給梁媽的姐夫。梁媽應該也聽到了梁爸的電話,她做出一個阻擋的姿勢,但隨即,她坐回椅子上,如泥雕木塑一般,不再動彈。

梁媽的姐夫有沒有扛得住梁爸劈頭蓋臉的責問,程穗不得而知。梁媽的姐夫在縣城醫院當大夫,梁爸就是在那家醫院被「癌症」了。

程穗像個女版福爾摩斯,從蛛絲馬跡中破獲了梁媽苦心孤詣設下的局,只是沒人為她高超的探案術喝彩。梁三思哭笑不得地戳了戳她的腦門,說了句:「平時沒見你這麼心直口快啊!」程穗還沒反應過來,梁爸和梁媽就離開了省城,跟來的時候一樣,他們是前後腳走的。梁爸先走,梁媽後走。

梁媽離去時,望了程穗一眼,她的眼神是程穗從未見過的謎和痛,以及,冰塊一般的寒氣嗖嗖往外冒。她彷彿有什麼話要對程穗說,卻什麼都沒有說。

程穗這禍闖得太大,以至於她愣神了好多天。這些天,不斷有人給梁三思打電話,都是老家的親戚,是不是譴責他那沒腦子的老婆,程穗無從知曉。不過,梁三思沒有隱瞞她事件的進一步發酵,最新進展是,梁爸把梁媽的姐夫告上法庭了,梁爸堅決跟梁媽離婚了,梁爸跟一個髮廊女閃婚了。每件事,其威力都直逼地震與火山。

「我在23歲的時候,成了單親家庭的孩子。」梁三思開了個玩笑。程穗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凝視著梁三思,梁三思卻避開了她的眼神。

梁三思介意或是不介意,難過或是不難過,程穗都沒有勇氣去探究。她甚至不願意去回憶那個傍晚所發生的事情。她有一種極其不真實的感覺,她反覆想起梁媽陪她孕檢的那一天,婆媳倆挽著手走出醫院大廳,外面是一大片銀杏樹,銀杏葉落在地上,落在草坪間,落在低矮的灌木叢中,那柔和輕盈的淡金色,溫暖逶迤地一路鋪排開去,像是某種靜美的盟約,沿著潔淨的時光小徑,安靜地、明亮地延伸著,沒有盡頭似的。

梁媽和程穗的手機裡,分別存有好幾張在銀杏樹前的合影,自拍的,身後是鋪天蓋地的銀杏葉。拍照的時候,梁媽的頭親暱地湊過來,挨著程穗的面頰。程穗不太習慣肌膚親近,她閃躲般地將頭微微仰起。她記得光線透過稀疏的樹葉,輕輕刺痛著她的雙眸。

那時,在程穗的眼中,一切是多麼多麼的好,自幼年便殘缺的家庭生活正在被婚姻所修補,她甚至覺得,懷孕生孩子,是一個無比靠譜的選擇。

十三

梁爸梁媽離開後,小兩口切換到了自力更生的模式。梁爸早已繳納了一年的房租,除此之外,他們沒有給這對倉皇的小夫妻留下任何東西。

梁三思和程穗各司其職,梁三思的工作是負責賺錢養家,程穗的工作是負責貌美如花。也許是經驗欠缺,兩人的工作都完成得很不好。梁三思有些小清高,只找跟專業相關的活兒,又是在校學生,不可能全職,面就窄了,收入也有限,最後仍然是在一些小規模的補習學校做老師,額外兼了兩份家教。補習學校生源不穩定,員工也就不穩定,家教亦是短期的,梁三思隨時奔走在工作與找工作、失業與即將失業的路上。

雙胞胎讓程穗的血壓超出標準值,她不得不妥協,辦理了休學手續,宅在出租屋裡,穿著睡衣、抱著手機,終日躺在沙發上。梁三思每每在進屋的瞬間大腦出現短路,面前這個剪短了頭髮、胖得像氣球一樣的女人是誰啊?畫報裡的孕婦不都是面露優雅微笑的嗎?還有,那些被曝懷孕的女明星不都是通體散發著聖母般的光芒嗎?

要命的是,程穗無師自通地學會了攀比。她花了大把時間追劇,結果就是拿著梁三思跟文藝片裡的男主角對比,那些男人都是一個門派的,對待女人跟敬神似的,各種順從,各種寵愛,各種專情。梁三思立馬就被偶像們打敗了,又呆傻又笨拙又不解風情。

「看看,哪部片子裡不是老婆懷孕了,老公給端洗腳水,還給講笑話尋開心?你呢?就會惹我生氣!你說說,這差距有多大?十萬八千里!比不上就是比不上!」程穗信手拈來一個例證,梁三思就啞口無言了。

更煩的是,程穗跟身邊的女同學逐漸沒了共同話題,人家忙著談一場刻骨銘心的戀愛,她卻挺著大肚子等著做媽,梁三思不知道她心裡經歷了些什麼,總之,她忽然跟一幫八輩子沒往來的中小學同學聯絡上了,還都是早婚早育的小鎮或鄉村女青年。程穗的手機費暴漲,那幫辣媽,在給程穗傳授孕產知識之外,順帶聊八卦,打聽程穗是不是嫁了個有錢人,否則怎麼會在大學階段結婚生子?程穗是如何跟舊同學描述自己的老公,梁三思毫無興趣,他所面對的,就是程穗的哀怨與嘆息,程穗幽幽地說:「人家老公,好歹有份正當職業,最不濟也去找份小區保安的活兒,每個月賺的錢,養家餬口是沒問題的,沒有誰在家做無業遊民……」這話太傷自尊,梁三思就火了:「我哪份職業不正當了?你要覺得小區保安好,你當初、你當初你怎麼不嫁一保安?」程穗不甘示弱:「跟我結婚後悔了不是?後悔你怎麼不早說?那會兒是誰上趕著要我去扯證的?你不想結婚你早說呀!你以為離了你我就只能找一保安?你以為自己比保安強多少?」梁三思梗著脖子:「我是不比保安強,我要比保安強,我就不待在這裡了!」程穗頓時淚雨滂沱:「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要是有本事,壓根不會看上我,對不對?你找我,也就一勉強的選擇,是不是?你說話呀!你!」程穗抓住梁三思的衣領,開始上演功夫片,一雙拳頭捶打著梁三思,搖撼著梁三思,聲嘶力竭地聲討著:「我要早知道你是這想法,我不會留下孩子的,我帶著他們,我們仨一起死在手術檯上……」懷孕以後,程穗的眼淚就像夏季的河道,水源充足,她大滴大滴落下淚來,梁三思有些慌,有些凌亂,他被程穗搖得發暈,只想息事寧人,昏頭昏腦地討饒:「我沒說保安不好,保安這職業挺好的,要是沒有他們,警察哪兒管得過來那麼多雞毛蒜皮的事兒?難不成每個小區、每個地下停車場都派警察來守著?所以,我們的生活是離不開保安的,他們收入不高,還日夜輪班,好多人還是農民工,家裡丟著留守兒童,他們真是為城市的安寧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梁三思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幾乎是在書寫一封致全體保安的慰問信,程穗被他的話給逗樂了,摸摸他的額頭:「都說什麼呢?你發高燒了?」梁三思暗自舒了一口氣,知道是逃過了這一劫。

程穗的情緒讓梁三思生出了厭煩,她變得喜怒無常,梁三思就像玩一種叫作掃雷的遊戲,程穗就是那一大片地雷啊,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突然間就炸了,爆炸以後的程穗就是另外一個女人了,歇斯底里、擅長猜疑、熱衷誣陷。比這更糟的是,夜裡梁三思常常被程穗的呼嚕聲吵醒,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藉著窗簾透進的天光,他依稀看到程穗臉上有大團大團妊娠斑的暗影,程穗長胖以後,修長的脖頸顯得很短很粗,下巴處有好幾層褶子,而且鼾聲驚人,頭髮還散發著久未清洗的酸餿味兒。那個羞怯斯文、漂亮講究的小姑娘哪兒去了?婚姻登記處怎麼給他換了個又麻又辣、又醜又髒的潑婦?

要命的是,這個滿肚子都是火藥的孕婦,竟然具有膠水的質地,彷彿一切的目的動機和訴求,就是為了把梁三思牢牢地、須臾不離身地粘在一起。這讓梁三思產生了逃離的念頭。進入夜晚,他甚至有了輕微的恐懼,良好的睡眠像水一樣流了過去,失眠如影隨形,就算是夢境正酣,他也會莫名其妙地驚醒。有時,他會光著腳下床,來到過道里,點起一支菸,細微的動作讓聲控的路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明明滅滅間,狹小的走廊彷彿闊大無邊的露天戲臺,上演著悲與喜、生與死。梁三思莫名地,就有了想流淚的感覺。

他用了更多功夫去賺錢,卻並不想放棄自己的傲骨,於是千方百計找了更多補習學校的兼職。他錙銖必較地盤算著收入和支出,差不多忘記了還剩下大半的碩士學業。這時,學校裡發生的一件事,給了他慘重的打擊。

梁三思的理想是做大學教師,他熱愛理論研究。他的碩士生導師是傳媒學院的院長,是學界聲名遐邇的大家,別的學院進教師通常要求具備博士學位,但在傳媒學院,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則,凡是擔任了院長的助教,就有很大的勝算可以留校任教。院長是省裡的學術與技術帶頭人,按照學校的設定,可以物色一名研究生做助教。院長的助教都是從他自個兒的師門裡產生,梁三思是院長的得意門生,以第一名的成績從本學院升上來,本科階段就在核心期刊發表了兩三篇文章,導師對他的青睞,在師門裡有目共睹,助教的位分,似乎天然是留給他的。這也是梁三思不願意為五斗米而折腰的緣由,他特別想在碩士階段多發幾篇理論文章,順順利利地留校任教,然後在職攻讀博士,一步步發展下去,像他的導師那樣,做一個學問大師。

然而,立冬那天,梁三思接到一個電話,電話是同門師弟打來的,師弟告訴他,助教的職位宣佈了,不是梁三思,而是由導師的另一名弟子奪得。那是正午時分,梁三思剛從浴缸裡撈出一條鯽魚,開膛破肚,準備給程穗做藿香鯽魚。為了節約,週末他會搭地鐵去遠郊的市場,買回好幾條活魚,養在房東家老舊的浴缸裡,現殺現吃。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電話,梁三思手裡捏著魚與刀,將手機夾在耳朵邊。程穗緩慢地走來走去,幫他打下手,剝蒜、擇菜什麼的,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在逼仄的廚房裡像個龐然大物。

程穗忽然意識到梁三思停止了他的屠殺,那條鯽魚拼死一掙,跌到水槽中,噼裡啪啦地亂蹦亂跳。梁三思沒有去抓那條魚,他愣在那裡,程穗走過去,將手裡的藿香在梁三思眼前晃了晃。梁三思握住她的手,讓她在餐桌前坐下來,梁三思匍匐了下去,將頭埋在她的雙膝間,沉默不語。程穗心跳得厲害,一連串疑問堵塞在喉間,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他生大病了?他變心了?他殺人了?

都不是。梁三思說出了助教的事情。梁三思以為,程穗會跟他一樣傷心難過,可是,程穗聽完,雲淡風輕地站起身來,繼續朝廚房走去,繼續擇著香菜,口中不痛不癢地說:「嚇死我了,我還當是怎麼了呢!這都是天意,不能留校也不會死人的。只是可惜了那助教津貼,每個月是五百塊還是多少?不過呢,領了那五百塊,就把人給拴住了,哪能到外頭兼職上課賺錢?喂,你倒是快點兒,我都餓得兩眼發花了。」

梁三思機械地跟在她身後,去做那道藿香鯽魚。程穗吃魚的時候,他忍不住又說起師弟的電話,師弟在電話裡告訴他,謀到職位的那位同門,資質平庸,不過人家找了位長袖善舞的女朋友,那姑娘一舉拿下了院長的千金。原來導師剛剛經歷了中年男人的「三大喜事」之一,死老婆。新任師母是學院裡的女老師,海歸博士,年輕、時髦,還處在院長夫人的考察期,未曾登堂入室。院長的千金不幹了,隨時朝著她爹和她爹的未婚妻發飆,那位同門和他的女朋友常常在導師家走動,遇見了這茬兒,姑娘就主動請纓,也不知使了什麼招數,將小傢伙的火給滅了。從此,千金一撒野,院長就火速召姑娘入室滅火。滅來滅去的,梁三思唾手可得的機會就假手於人了。

「早知道是這樣,就該讓你去接近那孩子。」梁三思扼腕嘆息。

「讓我去,我也沒那能力,我又不是滅火器。」程穗搶白。

「紐扣掉了,你縫一縫吧,懷孕了,也不能這麼邋遢吧。」梁三思下意識地指了指程穗敞開的衣襟。

「我就說呢,一中午了,魂不守舍的,到底說實話了!嫌我難看了?嫌我沒本事幫你留校了?是不是特後悔跟我在一起?」程穗咄咄逼人。

「又來了!你能不能就事論事,我說的是紐扣,不是留校!」梁三思沒好氣地,「別說了,趕緊吃魚,都快冷了!」

「還吃魚呢?你自個兒嚐嚐,你這魚什麼味兒!你想鹹死我是不是?」程穗啪地將筷子一擲,「不願意面對我這個黃臉婆了是不是?你也不想想,是誰把我變成這樣的?要不是你,我能這麼慘嗎?要不是你,我照樣穿裙子穿高跟鞋,我照樣上課,我他媽要是樂意了我還找別人談戀愛去!」

「你贏了,我投降!」梁三思無心戀戰,舉起雙手,試圖用調侃的口氣化解眼前的危機,「想找別人談戀愛是吧?這個簡單,等生完孩子,你愛找誰找誰去,我不攔著,好嗎?」

他錯了。

「你混賬!」程穗一耳光甩過來,把梁三思打蒙了。他反應過來的時候,程穗正暴跳如雷、唾沫飛濺:「你想甩掉我?沒門兒!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變心了!才這麼短的時間,你就見異思遷,你他媽的不是人!」這強大的控訴讓梁三思再度陷入片刻的恍惚。面前的程穗穿著睡衣,從身體中部高高隆起的腹部像是一座畸形的荒山,梁三思每次看到那裡,就會莫名其妙地生出惻隱之心,然後忍不住移開視線,彷彿一個殺人兇手對於自己製造的兇案現場心生恐慌。

「你把我害成這樣,我不會放過你的……」程穗指著他的鼻子,她的手指冰涼尖利,像一把匕首。梁三思沒有被她的耳光激怒,卻被她的手指激怒了,在男人的世界裡,這是一個挑起身體戰鬥的訊號。梁三思本能地接招了,他以為自己用了一個溫和的姿勢,想要避開程穗的手指,但是,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的手勢被程穗誤讀,當然,也可能是他的手指接收到的大腦指令有誤,總而言之,當他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場面已經極其混亂,程穗躺在地上痛苦呻吟,而他的臉上全是抓痕。

十四

香香比臭臭早出世三分鐘,也比臭臭重三兩。但是,臭臭會喝奶的時候,香香還插著胃管。臭臭會吃手的時候,香香還不會抓握。臭臭會衝著程穗咧嘴微笑的時候,香香還不能豎抱。香香什麼都比臭臭慢半拍。

程穗站在嬰兒床前時,逗弄的總是臭臭,因為她知道,香香對一切來自外界的資訊基本沒什麼回應。有的時候,她望著她們幾乎一模一樣的小臉,會生出一種幻覺,彷彿她們是彼此的映象,是彼此的影子,是一分為二的一個整體。從根本上來講,她們就是同一個孩子,一個在鏡子之內,一個在鏡子之外,如此而已。

兩個妞大名沒有,戶口也遲遲拖延著沒有去上,小名倒是程穗早早就起好的,香香、臭臭,版權屬於出租房隔壁人家餵養的兩隻小狗。當她們還在肚子裡時,有一天,程穗聽見對門鄰居呼喚自己的愛犬,就這樣剽竊了下來。梁三思沒有異議。準確地說,那時梁三思就沒有把取名這事放在心上。一切都顯得非常隨意。

程穗在生產的時候很受了些罪,幸好都是有驚無險,月子裡又經歷了剖腹產傷口開裂,經歷了漲奶回奶以及乳腺炎,經歷了荷爾蒙下降後的輕微抑鬱,但畢竟年輕,她漸漸恢復起來,除掉鬆垮垮的腰身和小腹上長長的刀痕,這場生育似乎沒有給予她太大的改變。當她戴著帽子躺在床上用手機上網的時候,甚至產生了如釋重負的感覺,快了,一齣滿月,就刑滿釋放了。出獄以後,頭一樁事,就是回學校申請復課。運氣好的話,趕著修完學分,按照原來的年級畢業也不是不可能呢。她掛念著她的大學。

受苦的是孩子。

兩個胎齡僅僅30周的小東西,出生以後就住進了保溫箱。梁三思親手抱著她們送進icu,他的記憶停留在自己僵硬笨拙的動作上,對於比小貓還要弱小的兩個新生兒,他的腦子自動遮蔽。

梁三思簽署了好幾次病危通知書。腦出血、呼吸窘迫、新生兒肺炎、黃疸,一長溜陌生的病名,那些字,梁三思都認得,但他恍惚感覺自己是在唸外文,其間的含義,遙遠得像是屬於另外一個星球。

他沒有絲毫的切膚之感。

銀行卡里的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縮水,一個孩子,每天的開銷將近一萬,兩個就是快兩萬。兩個星期過去,二十幾萬就沒了。

這些錢,是梁媽贊助的。

梁媽在接到升任奶奶的通知以後,到底還是走馬上任了。她一到,正趕上陪著梁三思一人抱一個巴掌大小的娃娃往新生兒監護室裡送。梁爸壓根兒沒露面,問明是倆女娃,又聽見早產了這麼多,在電話裡對梁三思說:「這麼早就鑽出孃胎,也不知道腦子發育完善了沒有,現在社會競爭這麼激烈,生存壓力這麼大,要是倆小傻子,可怎麼了得……」梁三思沒聽完就把電話給掛了,倒不是梁爸的話太絕情太刺耳,其實當時他腦子裡亂鬨鬨的,梁爸的話根本沒走心,他不知道生個孩子會有這麼多的麻煩事兒,護士一會兒來問程穗的尿量,一會兒來按壓肚子,一會兒又讓拿墊子去稱出血量,他都被指揮蒙了。

月子裡的情形就是,梁三思三天兩頭朝醫院裡跑,簽字、聽病情、交錢,程穗則待在家裡,上網、睡覺、對著肚子上的褶子煩惱。有時也想起孩子們還在腹中時的情形,拳打腳踢,終於,她們出來了,終於,一切復舊。

沒人惦記那倆丫頭。

不對,有人惦記著。是梁媽。梁媽心疼她的錢袋子。在孩子們出生的第三天,梁媽就返回縣城了,她要打理她的火鍋店,梁爸此時帶著新任太太去了歐洲看風景,梁媽沒了男人,不能再沒了事業。她每天一通電話,詢問梁三思進展。梁三思就把大夫交代病情的那些話重複一遍,梁媽聽不太懂,她留意的,是漲洪水一樣勢不可擋的醫藥費。捱了半個月,梁媽沉不住氣,親自來了一趟,親自去聽大夫說了一次病情,這一回,摒棄掉梁三思那些文縐縐的表達,梁媽從大夫那兒套出了大白話,那就是,兩個孩子凶多吉少,即使活下來,多半也是腦癱。

這個定論,讓梁媽捂緊了自己的口袋。她是生意人,生意人怎麼可能去做明知是賠本的買賣呢?堅持了這麼久,花費了這麼多,算是仁至義盡了。

「救活了,若是兩個健健康康的丫頭片子,再多的錢,我也出,我賣餐館賣房子,不夠我砸鍋賣鐵,我割腕賣血,我都認,但現在這樣,就算活過來了,也是家庭的負擔、社會的累贅,我一分錢都不會出了。」梁媽的決斷,讓梁三思想到,終究是原配夫妻,梁媽與梁爸的態度驚人地一致。

「老孃站到頂樓,拿著鈔票往下撒,也不帶這麼快的!」這是梁媽在最後一次給梁三思往卡里打錢時說的。在這以後,梁媽拒絕提供經濟援助。

程穗的小姨來過,搭乘打半價的深夜航班,待了一天,又搭深夜航班返回,給程穗留下了幾千塊錢和一些嬰兒衣裳。小姨再不能為她做什麼了。

沒錢治療,就得放棄。此刻程穗方覺出了痛,彷彿麻醉過後,軀體與感知在逐漸恢復中,她的兩個孩子,在她肚子裡歡實動彈著的兩個小傢伙,因為缺錢,就要永久地失去了。先前在出租房裡坐月子,不管不顧的,那是心裡有底,是有一種無論等待多久,那兩個小淘氣終究會回到自己身旁的篤定,甚至為這篤定生出厭煩,希望時間慢一點再慢一點,可以享受肆意妄為的獨處時光。真要到了最後的時刻,程穗才明白,失去意味著什麼。她想起在手術檯上,護士一手一個地抱過來,麻醉還沒過的程穗匆匆看了一眼,都是雞蛋大小的臉,細細的小胳膊小腿,一動不動,好像死去了一樣。

對那個瞬間的回憶,讓程穗猝不及防地嚎啕大哭。

那是她的骨肉啊。

程穗決定接孩子出院。她是和梁三思一起去的,表面上的理由是,梁三思一人抱不了倆孩子。梁三思向她保證,自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白面書生,那倆丫頭片一隻胳膊就能囫圇下。程穗還是不肯,說孩子嫩得跟剛出鍋的雞蛋羹似的,梁三思粗手大腳的,別閃了腰什麼的。心裡的隱憂,程穗卻是沒有說出來,事實是,梁三思開過的玩笑,在她腦子裡生了根。

程穗在月子裡,梁三思為了讓她開心,盡跟她東拉西扯。如何安置兩個小傢伙,成了梁三思插科打諢的重要題材。梁三思和程穗都不是歪瓜裂棗之貌,倆小妞的樣貌估計不會有太大差池,若是福大命大,能夠活著出了保溫箱,也不必接出醫院了,就在產科病房物色兩名剛生了兒子的產婦,一人一個,偷偷放到身旁去,湊足兩對龍鳳胎。料想不會有人拒絕這天上掉下的林妹妹。這樣既解決了梁三思與程穗的撫養重壓,又給孩子們尋得了理想去處,簡直是兩全其美。梁三思沉醉在自己的絕妙主意中,不斷完善細節,不斷修訂步驟,不斷假想那兩個產婦如何對待這件兒女雙全的美事。程穗先還好笑,笑得猛了,連傷口都被扯痛了。漸漸地,程穗笑不出來了,不僅不笑了,獨自一人的時候,沿著梁三思設計的線索一點一點深入地摹想下去,竟是想得心頭髮酸,眼眶發溼,似有一條隱隱的鋼絲,割裂著她的肉身,五臟六腑都痛將起來。

她的孩子們,就這樣給送走了,她甚至連抱都沒有抱過。從她的腹中到世間,從黑暗混沌的羊水中到光明闊大的空氣裡,她們母女仨經歷了從至親到至疏的距離。有一天,當孩子們知道了身世,抑或是當她思想起她們,彼此之間,要往何處去呼喚去尋覓?

程穗的知識儲備裡從來就不缺乏各類狗血劇苦情劇,將這情節交錯縱橫地拼湊起來,竟是可以朝著不同的方向延伸開去,但無論是怎樣的峰迴路轉,終究是一齣愁腸百結的虐心劇。

梁三思去接兩妞,程穗就不放心了。天知道呢,萬一他根本不是開玩笑,而是試探她的反應呢?他要是真那麼做了呢?這一層擔心,她沒有說出口,說出來,不過是梁三思指天發誓、掘地三尺地自證清白,問題是,無論他怎麼信誓旦旦地保證,她都不放心。

於是,她穿著厚厚的棉大衣、笨重的大棉鞋,戴著帽子,蒙著口罩,出門了。她與梁三思並肩站在暖氣很足的醫院走廊裡聽新生兒重症監護室的大夫介紹情況。大夫說的是,父母堅持出院,那就出院吧。不過,父母要有思想準備。臭臭恢復的情形相對較好,但香香,肯定是腦癱。

梁三思抱著臭臭,程穗抱的是香香。下雪的天氣,孩子被大夫裹得嚴嚴實實的,卻跟沒什麼分量似的,像隨手抱著什麼東西,一本書,或是一件器具,實在是不費吹灰之力。站在醫院大門口等待計程車的時候,程穗卻發現自己出了一身的汗。

回到出租屋,沉睡中的香香可能是餓了,本能地咂摸著自己柔軟的小嘴唇,輕哼了一聲,這個小動作,讓程穗感到了胸中脹滿的憐愛,她後悔自己沒有儲存住母乳,要是能傾聽著小傢伙們大口大口吞嚥著自己的乳汁,那將是多麼幸福的一件事啊。

「她倆的鼻子簡直就是你的翻版。」程穗對梁三思說,梁三思站在她身旁,湊近盯著兩個孩子,久久凝視著,臉上的表情是程穗從未見過的,帶著敬畏與肅穆,以及,奇怪的陌生。

梁三思笨手笨腳地衝好了奶粉,程穗讓香香平躺在自己的臂彎裡,用奶瓶給她餵奶粉。香香吮吸著橡膠奶嘴,程穗則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她吹彈得破的皮膚、珍珠般的耳垂、腮邊毛茸茸的胎髮,怎麼看都看不夠。程穗想,先前怎麼就不知道呢,小娃娃竟然這麼可愛這麼好玩———一念至此,她猛然發覺奶瓶裡的奶液絲毫沒有減少。

香香居然不會喝奶。

程穗不知道,所有的繁瑣都從這一刻開始了。梁三思找同門師兄借了錢,重新把香香送回醫院,住院十五天,香香終於能夠自行喝奶,出院了。出院第三天,香香咳嗽不止,喝奶的時候喘得跟頭剛犁完地的牛似的,於是,再度入院,原來是哮喘。重新借錢、住院、出院。

香香不滿五十天,已經住了兩次院,五次半夜三更出狀況進醫院看急診。相比香香的大手筆,臭臭那些拉肚子、厭奶、鼻塞等等,簡直是小兒科。

程穗的生活只剩下兩件事,崩潰,以及即將崩潰。

十五

復課變得遙遙無期,程穗單獨照看著兩個狀況百出的早產兒,而梁三思則馬不停蹄去賺錢。梁三思的工種已經多樣化,白天在一家廣告公司做策劃,晚上替人當槍手寫各類職稱論文,同時還跟師弟經營微店,專銷考研資料。短短幾個月,他心裡懷揣的大學教授的職業理想已經灰飛煙滅,他面臨的,是與程穗一同降級,延期畢業。甚至是,能不能畢業,都不太重要了,重要的是,賺到錢。

每天晚上,累得像條狗一樣的梁三思回到家裡,面對的是同樣累得像條狗一樣的程穗,通常是,他們對望一眼,坐下來,一起吃著梁三思打包回來的飯菜。這是程穗一天中唯一的一頓正餐,她沒有時間給自己做飯,餓了,就吃幾塊餅乾充飢。她的睡眠也被切割得七零八碎,臭臭被腸絞痛折磨,可以哭上一整宿,但用上「飛機抱」的姿勢與西甲矽油的網路絕殺技是可以緩解的,而香香,可惡的香香是沒有任何理由地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是想哭就哭,不想哭則戛然而止。程穗的作息已經脫離了日與夜的軌道,她覺得自己正在變成一個機器人,喪失了吃飯與睡覺的權利。

極其荒誕的是,當日常生理需求被壓縮到了至簡、繃緊到了極限之時,精神原野反而空前地枝繁葉茂起來。沒孩子時,程穗沒覺得自己是有理想、有追求、有夢想的有志女青年,她是那種隨波逐流的應試教育的產物,考好分數,做乖學生,考上大學,順當畢業,人生就ok了。或許,在那個時候,來日方長,前路充滿了各種各樣的可能性,生命是一個溫柔呵護、耐心等待她瓜熟蒂落的果園,她可以不急,可以信馬由韁。但現在,所有的不確定都成定數,所有的主觀題都有了一字不差的答案,她的身心被牢不可破地圈定在了這間狗窩裡———她把出租屋稱作狗窩,亂七八糟的奶粉罐、澡盆、來不及扔掉的尿不溼、清洗了曬乾了來不及摺疊的小衣服與來不及清洗的屎尿橫飛的床單被褥與這稱謂很是登對。在這荒蕪雜沓寸草不生的現世空間裡,精神的花朵頑強不屈地發芽了、茂盛了、揚花了。程穗驚覺自己有那麼多想做的事。她想考英語六級,四級早過關斬將了,當時她為什麼就沒有趁熱打鐵接著考呢?她悔得腸子都要青了。她想去學校新聞中心當學生記者,這念頭是入校就有了,遲遲沒有付諸行動。她還想開微店,她有個舍友開了個店,賣化妝品,每個月能賺夠自己的生活費,這碼子事兒發生以前,舍友邀她一塊兒幹來著。還有還有,她想穿著高跟鞋與男朋友(可以是梁三思也可以是別的男人)手牽手看電影下館子喝咖啡,就算什麼都不做,兩個人依偎著坐在教室樓頂的天台上曬曬太陽說說情話都好。

但現在,什麼都不可能了。

她變成了囚鳥。這囚籠,不是愛情,不是監獄,不精緻、不奢靡,無金屬質地,無絲竹之聲,純粹是由吃喝拉撒屁屎尿焊接而成。

這樣的感受,一日一日憋屈在她心裡,無從訴說。如今,她和梁三思幾乎從不聊天,也從不做愛,他們膽戰心驚地避免著發起任何會話,也避免著任何親密行為。因為,無論說什麼,無論做什麼,最終的結果一定是爭吵。值得程穗大動肝火的事情太多了,吵來吵去,不管起因是什麼,最終必然會落腳到那次引發災難的吵鬧,如果沒有梁三思的失控,兩個孩子何至於早產,香香又何至於成為腦癱兒。

作為始作俑者,梁三思起初很是羞愧,尤其對著香香,他自感罪孽深重。可是,隨著程穗反反覆覆的申討,他的感官開始變得麻木,到了後來,程穗一開口,他一聽到程穗那高亢的指責聲,就會胃液上湧,噁心至極。愧疚像一隻候鳥,在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緩緩飛離了他的身體。

孩子們百日那天晚上,在程穗又一次激烈的譴責過後,梁三思決定出去走走。他先去超市買了兩瓶啤酒,坐在街心花園大口灌下,當他意識到,為了省錢,他連一袋下酒的花生米都沒捨得買,一陣悲哀的情緒牢牢攫住了他。兩瓶啤酒的酒精連微醺的狀態都無法抵達,可是,梁三思慢慢走在街上的時候,感到通體輕靈,就像遠離了地心引力的吸附。他暢快地走了很長很長的路。一個人。像落拓的浪子。後來,他漫無目的地進了電影院,隨手買了一張票。放映的是一部即將下架的青春片,講述一段動人心魄的愛情故事,乾乾淨淨的初戀。黑暗中,梁三思聽見自己的哽咽,一聲,又一聲,完全無法控制。他驚覺自己正在哭泣。據說,這是一部賺取女性觀眾眼淚的影片。但是,梁三思哭得不能自已。

他不知道,此時,在出租屋裡,他的妻子,正站在他熟睡的雙胞胎女兒面前,醞釀著一齣謀殺。

殺死香香的念頭,已經在程穗的心裡盤踞了好多天,像一根芒刺,深深地扎進了她的胸口,難以拔出。這個註定了終身不能自理的女兒,讓程穗在生出憐惜的同時,生出了恐懼。在香香存活於世的每一個明天,生活將會呈現出怎樣的面貌,程穗設想了無數次。無論是哪一種設想,結果都充滿了灰暗的背景,或許,沒有這個負累,一切都能好起來,她和梁三思,還有臭臭,他們終將度過最艱難的歲月,等到季候輪轉,自會春暖花開。

程穗試過各種方法,譬如,把手合圍在香香細小的脖頸上,但是,當她稍微用力,香香哭起來的時候,她便急忙將她抱起來,親吻她的頭髮,哄拍著她。畢竟,理智與情感都未曾脫離她。她只是一個絕望的新手媽媽,不是一個瘋狂的殺人惡魔。

然後,程穗想到了如何不費勁地、不著痕跡地結束一切。香香吐奶很嚴重,每回吃完奶,不僅要拍嗝,還要抱好半天才能平放到床上,即使如此,她仍有可能溢奶,厲害的時候,大口大口的,像噴泉一樣湧出來,這就必須立刻讓她側躺,否則,很容易窒息。有一次,香香被嘔吐物嗆住了,背過氣去了,程穗驚慌地把她抱起來,按照從網上學到的育兒知識,輕拍她的後背,半晌,香香總算緩過氣來。就是這一回,程穗找到了結束她的方式,沒有目擊者,沒有傷痕,所有的情節純屬疏忽,純屬意外。

那一晚,在程穗看來,梁三思是離家出走了。他的神情與平常太不一樣了,當程穗數落著他的時候,他只是靜靜傾聽,隨後,他拿起外套,一言不發地開門出去,他的動作很鎮定,沒有絲毫生氣的樣子。可是,程穗突然有一種預感,他不會再回到這裡來了。他連鑰匙都沒有帶,這個小小的遺落,多半是蓄意,而非疏漏,這是一種宣告,宣告了他與這個房間裡所有的人、所有的物品之間的徹底決裂。

梁三思將要離開她們母女了,這是猜測,還是真實?程穗有些分不清楚。孩子們在小床裡哭起來了,她們總是這樣,一起哭鬧。程穗知道,她們是餓了。程穗木然兌好兩瓶奶,一瓶放在臭臭的枕邊,幫臭臭用手扶住奶瓶,臭臭咕咚咕咚地喝了起來。臭臭很早就可以獨自喝奶。另外一瓶,程穗抱起香香,餵給她。香香什麼都不會。即使是餵給她,她也喝得很慢,好像喝奶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她看起來是那麼的吃力。但終究,她還是喝完了。

程穗把空奶瓶放到身旁的餐桌上,她遲疑了一下,決定不為香香拍嗝。她把香香放回小床,讓她平躺,並且撤去了她的小枕頭。喝完奶以後,香香睡著了,臉稍微朝後仰著,程穗知道,對於易吐奶的嬰兒來說,這是一個危險的睡姿。其後,程穗來到臭臭身旁,拿開被臭臭喝光的奶瓶,抱起臭臭,拍著她的後背,臭臭打了個大大的嗝,噴香的奶味兒衝程式穗的鼻孔。臭臭也睡著了。程穗放下臭臭,而後,又抱起她,親親她質感薄嫩的臉腮,轉眼,再放下去。整個過程,臭臭任憑她折騰,一直沒有醒來。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她曾經以為自己能夠承受。其實是,她心亂如麻。她甚至能聽到自己沉重紊亂的心跳聲。

當她終於鼓足勇氣來到香香跟前,她發現,事情的發展與自己的預期完全吻合。香香滿臉都是白色的奶汁,她吐得一塌糊塗,嘔吐物幾乎把她小小的臉覆蓋住了,像蒙了一塊白布。她像個布偶娃娃一般無聲無息地躺在那裡,似乎已經被嗆死。程穗直覺地想要伸手去抱她,可是,她的手顫抖得厲害,根本不聽從她的指揮。

她不知道香香是不是真的死去了,可是,這一瞬間,她忽然想到,她的計謀並非天衣無縫,這場兇殺案,不是沒有目擊者。目擊者是有的———臭臭就在旁邊的小床裡,她能夠目睹全過程。

程穗幾乎是踉蹌著撲到臭臭的床邊,她要確定臭臭沒有醒過來。很不幸,這樁兇案的證人在吃飽喝足以後,舒舒服服地打了個盹,接著,睜開了雙眼,默不作聲地啃著自己的小拳頭,一邊漫不經心地欣賞著這一齣精心謀劃的殺人案。

臭臭清澈的雙眸中,出現了程穗的倒影。小姑娘的注意力從吃手轉移到程穗身上,誰也不能確知,她是否認出了這個滿臉倉皇的女人就是她最親愛的媽媽,但是,她顯然很興奮,手舞足蹈,唇間咿呀作聲,她朝著程穗伸出手來,程穗怔怔的,沒有抱她。小傢伙委屈地癟了癟嘴,撒嬌地哭了幾聲。不過,她很快就停止了哭泣,隨即,毫無徵兆地,衝著程穗,粲然一笑,竟是快樂得笑出了聲。

那笑容如此之美好,伴隨著一陣陣清脆純淨的聲響,宛如天籟。

尾聲

這樁預謀殺人案以兇手驚慌失措抱起被害人作為終結。程穗將香香伏在自己的膝蓋上,用力拍打她的後背,聽見「嗝」的一聲,翻過來一看,鼻子裡塞著什麼,依然無法呼吸,嘴唇緊閉著,都發紫了。孩子太小了,不懂得當鼻子不通氣的時候,應該張嘴呼吸。程穗一下一下彈擊香香的腳心,力道一次比一次大,擊打到第六次,香香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其實程穗在周密部署殺人環節的同時,也在下意識地搜尋著嗆奶窒息如何搶救的帖子。她未曾察覺,殺人與拯救的過程在她的想象中一同被彩排了無數次。她想殺了香香,也想救下香香。

香香哭了一小會兒,接著無憂無慮地睡過去了。程穗看著她小臉上的奶漬,心裡想的是,真是個小傻子啊,完全不知道自己剛剛面臨了什麼。她放下香香,精疲力竭地坐下來,整個人就像跑完了一場馬拉松,累得都快虛脫了。

就在這時,她聽見門鈴響了。這會是誰呢?敲錯門了吧。她沒有想過門外會是梁三思,作為一個殺人未遂的劊子手,她的腦子處於短暫失憶中,她甚至忘掉了梁三思出門前沒有帶鑰匙。這一要點的遺忘,將梁三思排除在訪客之外便顯得順理成章。

她沒有想到梁三思會出現。因此,當梁三思神情疲憊地靠在門框上看著她時,她竟然感到了失而復得的驚喜,這樣的驚喜,就連幾分鐘前窒息的香香大哭出聲時都未曾出現過,當然,也許在她的潛意識裡,從來就沒有想過會真正讓香香死去。

程穗做了一個讓她自己和梁三思都大吃一驚的動作,她使勁抱住梁三思,嚎啕大哭起來。程穗哭得酣暢淋漓,哭得痛痛快快,哭得彷彿要用眼淚的洪流沖走所有的哀與怨。後來,她發覺,這樣的哭法,居然與做愛的方式和效果無比相似。

梁三思從來沒有這麼瘋狂過,他亡命般地要將自己徹底地掩埋程式穗的身體。在這以前,做愛對於他,是一件體力活,頂多是技術活,身體是疲乏的,是暢快的,而心靈則是舒散的、休憩的,但這一回,他一邊做,一邊感受著某種來歷不明的情緒,如此清晰,如此惻然。這種情緒,萌生於電影院,當他痛哭一場以後,當他生出了離棄之心以後,一種神秘的力量陡然讓他發現,他已經離不開程穗了。

這樣的感受,與愛情無關。即便是在愛的巔峰時期,在兩個人最黏糊的狀態下,梁三思也沒覺得自己未來的人生會被這姑娘主宰。他愛她,可是,離開了她他也死不了。

如今,一切都在悄然變化著。他一想到要拋下她,拋下那兩個孩子,就被深刻的傷感與強烈的自責所包圍。他明白,過去那種無牽無掛的歲月,再也回不去了,他們和其他那些校園情侶已經有云泥之別,後者可以輕言分手,而他們不可以。因為,在他們中間,多了一些東西,這東西,還不僅僅是法律層面的婚姻手續,也不僅僅是血緣層面的兩個孩子,是什麼呢?梁三思想,也許是一種態度吧,一種面對未知甚至是面對生與死的態度,這態度,讓他們一起達成了對命運的妥協,這份妥協,足以扶助他們將最難最難的日子撐持下去。

正常的性事恢復以後,實質性的困苦並沒有因此而得到根本的改變。不過,是有些什麼不同了,儘管他們仍然爭吵,爭吵的時候仍然翻舊賬,可是,這樣的爭吵已經傷害不了他們,他們有了新的默契,吵完以後,該幹嗎幹嗎,全都照舊。之前一頭霧水、消極應對的摸索狀態,變得有目的、有計劃、有執行力。

梁三思正式辦理了休學手續,一旦放下某些執念,又有了整塊的時間,找工作就沒那麼難了。他在一所私立小學找了一份體育教師的職位,每個月有三千塊錢的固定收入。先是教小孩子們踢球奔跑嬉戲,然後他自告奮勇擔當起戲劇指導,為孩子們排練了一場舞臺劇。校長大喜過望,委以重任,讓他兼職做藝術老師,加了一千塊錢的薪水,並且答應他一年期滿,給他一些時間,帶薪回學校參加論文答辯。

這一頭,程穗把媽媽這個職業做得得心應手,在育兒論壇裡混久了,她獲得了好些腦癱兒的康復方法,開始聯絡合適的醫院。她記得有個同班女同學的姑媽在本地的兒童醫院做大夫,平素跟這位女同學相交淡淡,此番厚著臉皮求上門去,人家卻是十二萬分的熱情,不只給了姑媽的電話,還買了些小玩具上門探望兩個小傢伙,為她們母女拍了張照片,發在自個兒的微博裡,命名為《最美大學生媽媽》。程穗沒料到,就是這一無心之舉,這張自己摟著兩個小肉蛋的照片在網路里居然一把就火了,不歇氣地被轉載著,大有星火燎原之勢。程穗的身份、兩個早產小寶貝特別是腦癱兒香香,引得大批善心大發的粉絲關注,關注之後,便是捐款。粉絲們表示,年輕的大學生媽媽不必顧忌香香的治療費用,通過網路募集必能解決。

從兒童醫院回來,程穗與梁三思商議後,謝絕了粉絲捐款,因為捐款幫不了香香。女同學姑媽幫她聯絡的大夫為香香設定了初步康復方案,其中有好些專案都可以通過家庭按摩來完成,效果的關鍵在於堅持,而不是大量費用投入。程穗在醫院裡弄明白了一個淺顯的道理,腦癱兒的康復,沒有良藥,沒有秘籍,父母才是最好的大夫,療效與是否持之以恆密切相關。

現在,除了必備的醫療干預手段要在醫院進行,其他的,都是程穗照著影片,每日替香香完成。可惜康復的效果並不理想,好一陣子了,臭臭已經能夠與父母進行良好的互動,香香還是當初那隻無知無覺的小動物,孤僻、乖戾,與世隔絕。程穗不懈怠地為她做按摩、做家庭被動操,她空閒的時候對梁三思說,往後孩子們大了,她要開一家嬰幼兒推拿店。不過,這個願望能不能達成,已經無所謂,以後會怎麼樣,是好還是不好,她都刻意不去想,直覺告訴她,太多的事情,不會按照事先的安排穩妥進行,生活本身,就是一部懸疑片,你永遠不知道,在下一個轉角,你會遇見什麼,你也永遠不會知道,誰會陪你走到最後。

網路裡的效應,程穗倒是借了勢,她註冊了一個微信公眾號,叫作「大學生媽媽」,裡頭是她的哺育日記。她頭一次發現,在兩個小搗蛋同時睡著後的短暫光陰裡,用手機書寫一些閒散的養育心得,竟能帶給她無法言說的、永生永世般的安心。她一日一日無慾無求地寫了下去,粉絲量一日一日地增長了起來,直到有一天,一間嬰童用品公司聯絡她,希望藉助她的平臺做些有償廣告,她方才意識到,這是能夠產生報酬的途徑。

程穗賺了很稀少很稀少的一點錢,立即變了現,給兩個小姑娘買了兩條卡哇伊風格的小裙子。在此之前,她們幾乎沒有穿過新衣服,都是網友捐贈的舊物———程穗拒絕捐款,但不拒絕捐物。她記得小姨說過,小孩子家家的,要多穿穿百家衣,方得始終,方得長久。

梁媽找上門來的時候,兩個美妞正好穿著水果色的新裙子,扭打成一團。香香在撕扯臭臭裙子上的蝴蝶結。蝴蝶結是雛菊的黃色。香香對這種顏色有著奇怪的偏執。臭臭抵抗著,終於認輸,大哭著向媽媽求助。程穗見慣不驚,嘴裡甜言蜜語地哄著,照舊洗刷奶瓶、烹煮輔食。她已經是個老練的媽媽。梁媽就在這時拖著行李箱登門了,梁爸給付的房租到期以後,他們另外租了很小很破的房子,梁三思的電話號碼也換掉了,是以梁媽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打聽到這裡。

火鍋店生意不景氣,梁媽關門大吉,連縣城的兩套房子一併賣了,打算在省城東山再起。當然了,就此退休也不是不可以,從此就相幫著梁三思和程穗帶帶孩子、做做飯,扮演好奶奶的角色,這也挺好。梁媽逐一摟過香香和臭臭,親得口水滴答的,說香香比照片上白、臭臭比照片上黑———那張盛傳於網路的照片,梁媽看到了,看到以後,睡到半夜,時常驚坐起來,黑漆漆的眼前盡是兩個孩子的臉,幽黑幽黑的眼睛,像透了嬰兒時代的梁三思。

這些,梁媽沒有提及,不是不想,是沒有機會提及。梁三思和程穗對她很禮貌,但不肯答應與她同住,也不接受她的資助,理由是梁三思目前有穩定的收入,不多,不喝進口奶粉,尿不溼換成尿布,緊巴緊巴,過日子沒問題,有問題了,再向她求援不遲。這就生分了,卻又不盡然,畢竟梁三思幫她在附近租了單獨的房子,週末什麼的也主動打電話邀她一起吃飯,對她買給孩子們的衣服玩具來者不拒,可總有什麼不同了。有什麼不同呢?梁媽想來想去,想到了一個時髦用語,原生家庭。沒錯,現今,他們是一家人,梁三思、程穗、香香和臭臭,他們是要在漫長的路途中相親相愛同甘共苦的,而她,是梁三思的原生家庭了。那是一個不會回頭的過去式了。

結果就是,梁媽繼續在省城開火鍋店,程穗繼續在家帶孩子,繼續做香香一個人專屬的按摩師。梁媽火鍋店開張那天,梁三思和程穗送了一隻大花籃過去,抱著香香和臭臭去吃了火鍋店的第一餐。梁媽風風火火穿梭在店堂裡,隔一會兒就把臭臭抱去給客人顯擺顯擺,臭臭會揮手、會嘟嘴,很有顯擺的本錢了。香香被晾在一旁,香香不在乎,程穗和梁三思也不在乎,梁三思用筷子沾了一點油腥,放到香香嘴邊,給小東西開個葷。

火鍋店的空調開得很足,到了晚上,兩個小姑娘一起發起燒來。程穗給她們餵了退燒藥,無效。冷敷,無效。臭臭燒到39度了,香香比臭臭體溫還高,程穗第二遍喂退燒藥的時候,香香抽搐了。大半夜的,小兩口一人抱著一個孩子,飛奔到醫院急診室。

兩個孩子一起打點滴,沒有床位,只好一人抱一個,孩子哭鬧,就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推著輸液杆,在醫院門前的院子裡走一走。後半夜,程穗累得直不起腰了,懷裡的香香還是哭個不停,她抱著香香,梁三思一隻手並排推著兩根輸液杆,他們還那麼滿院子溜達。

護士同情他倆,有一張空床騰出來,立馬給了他們。床很窄,程穗把好不容易消停下來的香香放在上面。梁三思抱著仍然不住哼哼唧唧的臭臭,專心調整著香香那根輸液杆的高度,忽然,程穗猛力推了他一把,手指顫抖著,激動得話都不會說了,把他嚇一大跳,以為香香怎麼了。定睛一瞧,原來香香這小姑娘在病中開了竅,一放到床上,就表演了一次側翻。正常孩子兩三個月就能做的動作,臭臭也是兩個月出頭就能做了,香香這都快九個月了,這才學會。不過,在這對欣喜若狂的父母看來,這不重要,一點兒都不重要,要緊的是,香香她,終於,也會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不管有多慢,不管等多久,但終究有一天,別的孩子會的本領,臭臭會的本領,身為姐姐的香香,也都能一一掌握?

梁三思想做點兒什麼,一分鐘之前,他已經睏倦得東倒西歪,一分鐘過去了,他滿血復活。他想,若是在家裡,這一值得紀念的歷史性時刻,他必定會用一次繾綣徐緩的歡愛來慶賀,即使是此刻,若非必得把臭臭抱在胸前,他也一定要把程穗摟進懷裡,來一回大尺度的貼身擁抱。可是,這會兒他什麼都做不了。他望著程穗,出門很急,程穗連睡衣都沒換,頭髮亂蓬蓬的,瘦削的面孔黯淡無光,這一切,卻並不妨礙從梁三思心裡浸出的溫暖情意,他湊過頭去,在猝不及防間,用沒有刷過牙的嘴,親吻了程穗同樣沒有刷過牙的嘴。程穗一怔,連反抗都忘記了,任憑他越吻越賣力。

彼此口腔裡的氣味兒都不怎麼好聞,但卻是熟悉的,熟悉得就像面對自己的體臭,毫無嫌隙之心。梁三思一邊使勁吻著程穗,一邊察覺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就連如此高難度的方式他都能完美實現,從這一刻起,自此處肇始,在這世間,再沒有什麼,能夠輕易難住他,再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披荊斬棘、一往無前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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