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戀愛鬧到了一定的份兒上,不是結婚,就是分手。這是普遍的規律。但在大學校園裡,不太行得通。常常是,小火細煨地愛上那麼一段,分分合合、不問始終,極少極少會往結婚的路子上去湊合去琢磨。
是,從國家法律的層面來衡量,彷彿沒什麼障礙。教育部的規定是,大學階段可以結婚生孩子,很人性很光明,卻又似北極的冰雪,太宏大太厚重了,若是不管不顧地用來消暑,純屬自掘墳墓。想一想,年紀倒是成年了,階層卻是被豢養者,被爹媽供養著、老師管束著,心智與養家餬口、成家立業什麼的毫不搭界,在這樣的狀態下結婚吧,那就是一頭扎進了茫茫大霧,前頭不知是懸崖,還是陷阱。
故事開端時,梁三思和程穗這對小戀人就走到了愛情的岔路口,他們遭逢的麻煩是,究竟是淺吟低唱、雲飛雪落地一路慢慢愛下去,還是痛痛快快、斬釘截鐵地扯證結婚。到了他們這兒,結婚這概念,已經有了鋼鐵般的屬性,堅冷、生硬。
其時正是一年當中最溫暖也最慵懶的季候,杜鵑花開到了爛醉,密密簇簇的花瓣拼盡全力撐到了極致,反倒失了真,與根莖無關似的,像攤開在陽光下曝曬的巨大的調色盤,從輕淺的微紅漸次加深,直至驚悚的烈焰。梁三思和程穗就坐在那隻調色盤的邊緣,一張隱秘於花叢背後的石板椅上。在這張石板椅上,他們倉皇失措地面對著迄今為止出現在人生中最大的一次懸念,最嚴重的一次危機。
這是一所位於省城的二本高校,校園中生長著繁多的植被與花草,同時生長著無數生意盎然的男女情事。梁三思和程穗便是其中的片段。他們的戀情談得乏善可陳,遭遇的危機也乏善可陳———戀愛從小清新談到了重口味,從精神層面談到了感官歡愉,麻煩就來了,他們搞出了人命。
他們決定結婚。
此刻,他們就坐在石板椅上,像兩個交換情報的地下工作者一樣膽戰心驚、掩人耳目地討論著他們的終身大事。原本,兩情相悅、男婚女嫁,再尋常不過。況且,男23,女21,都過了國家法定婚齡。再翻一翻讓人臉紅心跳的生理衛生書籍,結論是,身心發育穩步進入繁衍生息的成熟期。
但是但是,這身份簡直要人命。梁三思,學生證上標註的是研究生一年級。程穗,本科第三年。「學生」這倆字兒,就像一面詭異的照妖鏡,憑你多麼老練世故圓滑狡獪,憑你多麼神采飛揚得意忘形,亮光一閃,即刻打回原形———學生呀,小孩子麼,湊什麼熱鬧,混什麼江湖?乖乖待一邊兒去!
當然,這倒不是什麼本質的阻礙,研究生和本科生鬧結婚,聽起來是嫩了那麼一點兒,不過遠遠算不得驚世駭俗。新聞裡還有大一新生腆著大肚子報到註冊順便請產假的呢,還有大三女生生二胎,兒女雙全的呢———程穗學的專業就是廣播電視新聞,她知道,所謂新聞,那就是小機率事件,做不得準。
因此,對於結婚,他們驚恐得要死。不結吧,程穗肚子裡多出來的部分該咋整?結與不結,都要命。
其實最初,他們對懷孕這件事的認知是,月經不調。梁三思是個細膩的男伴,他從網上找了一傢俬立婦科醫院,領著程穗,轉了兩趟公交,到了那間裝潢陳設貌似五星級賓館的醫院。從掛號到問診,他們的確享受著私密而愜意的服務,在喝完一杯免費咖啡以後,程穗被空姐打扮的導診小姐領進了診室。
婦產科大夫是個眼露精光的老太太,讓她躺檢查床上,做完了難受得要命的手診,一邊洗手一邊冒出一句:「有性生活嗎?」這話問得風輕雲淡,像問「您吃了嗎?」一樣稀鬆平常的調調。程穗卻是一愣,臉上一陣一陣發燙,她深吸了一口氣,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回答:「有……」老太太似笑非笑地盯著她:「這孩子要嗎?」孩———子?程穗差點跌一大跟頭,什麼孩子?俺這不是來看月經不調的嗎?老太太心裡有了數,追問:「結婚了嗎?」程穗囁嚅:「沒……」這問題是越來越離譜了,程穗覺得自己進入了異度空間。老太太唰唰開單子,麻溜地交代:「孩子不要是吧?得,先去驗個血,確定一下有沒有性病,妊娠聯合性病的話,人流費用是要翻番的,沒有結婚證得額外交兩千塊保密費———放心,我們醫院的病人資訊概不對外,就算警察來咱都不會給!你可以順道瞭解瞭解咱這兒的處女膜修復術,技術一流,做過的都說好,往後你需要的話,老客戶咱打五折……」
程穗幾乎是落荒而逃。
他們不敢再去醫院了,在離學校挺遠的藥店裡買了一根驗孕棒,回到學校裡,坐在這杜鵑深處的石板椅上,對照著說明書搗鼓。程穗去了一趟公廁,回來以後,哆嗦著將驗孕棒遞給梁三思。面對著那根小小的驗孕棒,梁三思不假思索地將程穗摟進懷裡,這樣做,彷彿就能避開那兩道刺眼的紅藍之色。在梁三思骨頭多過肌肉的懷抱中,程穗頓時涕淚長流。她的眼淚像一場大雨,將梁三思胸前的衣襟溼得透透的,那些水分長驅直入,將他的心臟浸泡得無限膨脹無限酸澀。在膨脹與酸澀之間,他忽然變得大義凜然,帶著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豪情壯志,快刀斬亂麻似的對程穗說:「別哭了,咱結婚去!」
梁三思聲音挺大,聽得程穗渾身一震,都忘記了哭,傻傻地望著梁三思,她壓根兒就沒想過這世間還有這樣一種解決懷孕問題的方法。
如果梁三思的話算作是求婚的話,他還真沒想過程穗會是怎樣的反應,但假如給他足夠的時間去設想,打死他都不會想到程穗脫口而出的回應居然是:「我知道,這也不能全怪你,要怪,都怪那該死的套兒!」梁三思有點兒懵,原來程穗是把結婚當成了他賠罪的方式。
是這樣的嗎?細想一想,好像程穗的邏輯也是正確的。面對懷孕,程穗懼怕,梁三思慚愧———儘管他們都是90後,是接受過性科學教育的一代,歡好之時,避孕套全程參與,至於是在哪個環節出現了紕漏,實在是不得而知。但畢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梁三思知道這一事故跟自己脫不開干係,一個橡膠套兒掩護不了他的罪咎,體內分泌旺盛的雄性激素帶來了雙重的效果,巔峰的快感與致命的後果。
一開始,梁三思的求婚確實帶有負荊請罪的意思,後來,就變成了解決問題的有效途徑。首先,對於那個有礙月經來潮的小細胞,墮掉是必須的。簡直沒有第二種考慮。然後,就是如何實施這一步驟。這是整樁意外的制高點。私立醫院是堅決不去了,那地兒像是經過了特效處理,程穗進去的時候,顏面完整,出來的時候,臉上薄薄的皮膚不知被誰給扒拉掉了,空餘下一堆白骨。況且,在一切的文學作品、影視作品乃至網路碎片中,一旦出現墮胎情節,一定有戲,還一定是慘劇。小診所、無良大夫、違規操作、大出血、休克乃至死亡,這一連串的關鍵詞,構成了一顆來自遠方的原子彈,悲催地搗碎了一對又一對情侶風平浪靜詩情畫意的戀愛生活。
面對爆炸過後的滿地殘骸,程穗像一頭受傷的獸,哀哀哭泣、滿眼驚駭,而梁三思則成了虛擬空間裡頂天立地的巨人,雙臂強勁、擎天而立。他真誠而堅定地進行著求婚的儀式,他的儀式,不是玫瑰香檳,不是鑽戒豪宅,而是擺事實講道理,所有的動因旨在說服程穗到正規的公立婦產科醫院,進行規範的流產手術,確保人身安全,以期避免成為網站上一條讓人扼腕嘆息的新聞事件。
程穗對墮胎很牴觸,她雖然從頭至尾沒想過留下孩子,但核心問題在於,一旦墮胎,無異於將自己的尊嚴交由大夫蹂躪。私立婦科醫院那個老太太實在太強悍了,就那麼一次,就能讓程穗患上墮胎恐懼症。
面對著躺在手術床上抖得跟片落葉似的年輕女子,大夫即使不推銷處女膜修復術,起碼也會津津有味地猜測,這是小三,還是被強姦?程穗淚盈於睫地模擬著大夫的種種八卦心理,卻讓梁三思差點笑出聲來,想著程穗就該去學編導專業,這水平,編劇本都夠了。床上那點兒破事,大夫有那麼感興趣嗎?就連千百年前保守到長袍加身連腳丫子都恨不得遮住的老祖宗都發過話了,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人家大夫什麼沒見過?梁三思無法提出異議,禍是他跟避孕套一塊兒闖的,避孕套追不了責,他卻跑不了。好吧,解決的法子當然就是結婚,不管大夫好奇不好奇,一本蓋著鋼印的結婚證「啪」地擱人家桌上,然後就此處無聲勝有聲了———甭瞎想了,俺有證,俺有權利任性,俺不需要保密費更不需要那見鬼的修復術,打胎的原因嘛,就是因為想打胎,沒別的!
得知懷孕的噩耗以後,對於這一場景的痛快暢想讓倆人第一次情投意合地依偎在一起,梁三思親吻了程穗,程穗順從得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白兔,只是在梁三思情不自禁躍躍欲試地想做點兒什麼之時,程穗才輕輕地阻止了他,儘管是拒絕,然而那眼神仍然跟小白兔似的,充滿了食草動物特有的溫柔與怯弱。事後,每當梁三思後悔結婚這一決定時,就會用那個一晃而逝的、近乎虛幻的兔子形象安撫自己脆弱的、備受打擊的小心臟。
梁三思並不知道,蜷縮在他懷裡的小白兔已經暗暗把各路神仙罵了個遍,她這是有多背,她就想好好戀個愛。結婚,那是多麼遙遠的事兒。在她看來,青春距離衰老有多遠,戀愛距離婚姻就有多遠。用結婚來解決墮胎的困境,算不算得上是飲鴆止渴呢?
程穗說服不了自己。她是懷著瀕臨絕境緊閉雙眼縱身一跳的決然,底下是繁花還是泥淖,是生存還是死亡,她已經管不了了。相反,自始至終,梁三思看起來都很平靜。這平靜,讓程穗橫生猜疑,究竟是陰謀得逞後暗自得意的平靜,還是掙扎無效後的認命?這道題目的難度係數,足以讓程穗望而卻步。
他們在石板椅上一坐就是大半天,錯過了午飯和晚飯,對於結婚的程式始終沒有討論出一個具體的眉目來。程穗模稜兩可瞬息萬變出爾反爾優柔寡斷的態度讓梁三思有了輕微的不耐煩,他很想問她磨嘰個什麼勁兒,嫁給他梁三思有那麼憋屈嗎?縱然他亦是從未想過自己會這麼快就要擁有一個妻子。妻子,聽聽這稱謂,又嚴肅又古板,還土氣,土得直掉渣兒,土得蓋了帽了,立馬就能跟縫紐扣、刷馬桶、捅煤球之類的圖景聯絡起來。不過,無論有多荒謬,他還是願意娶她為妻,這份比山高比海深的無私奉獻勇敢犧牲的豪邁精神,把他自個兒都震撼住了,程穗她怎麼就視而不見呢?
眼下,梁三思想不出有什麼法子可以替代結婚,因此他不想在這個環節上橫生枝節,他帶程穗離開了那張石板椅,去校門外吃冷淡杯,要了幾聽啤酒,一氣灌下一聽,憋著勁兒,將空罐子「咔嚓」一聲捏癟,嘴裡噴著輕微的淡淡的酒味兒,跟她說,有什麼可糾結的?擱舊社會,人家小姑娘十三四歲就上花轎了,你這都晚七八年啦!程穗沒說什麼,她看得出來,他是用酒精來拼命支撐著自己羸弱的、忐忑的、全無把握的堅持。這份堅持,讓她心疼。他喝酒的樣子,也讓她心疼。還有他的眼神,那眼神里同時住著一個男人的霸氣和一個孩子的畏怯,這些,都讓她的心疼得發慌。
她決定不再為難他。不就結個婚嗎?屁大點兒事,結就結唄,誰怕誰啊?大不了一個死。程穗橫下心來,突然覺出飢腸轆轆,她大口塞著食物,口齒不清地說:「你定個日子吧。」
二
日子定在4月2日。愚人節的第二天。綿長的細雨已經下了兩天兩夜。選在這一天,理由無他。算來算去,逃課的成本最低廉。梁三思全天無課。程穗只有兩節,可以請病假。在請同班女生轉交的假條上,程穗編撰的理由是痛經。天知道,她的大姨媽早就爽約了。
程穗在密集如子彈般的夢境中度過了婚前的最後一夜。她夢見了無數的棉花垛,它們呈現出廢墟般的灰色,凌亂、骯髒,成片成片地漂浮在同樣灰白凝滯的水面上。程穗小心翼翼地躺上去,一種類似颶風抑或漩渦的巨大力量呼嘯而來,將她緊緊吸附住。她發現自己衣履盡失、動彈不得,彷彿臨盆的胎兒,被卡在子宮通往陰道間最為狹隘的一段骨盆處,而隱藏在棉花垛深部的新鮮蔬菜種子隨著她的重力彈跳出來,一些稚嫩直立的筍尖彷彿幼童的生殖器,緊緻的綠豌豆猶如少女初萌的雙乳,它們或輕或重地撞擊著她赤裸的皮膚。
霧霾深濃的天空懸浮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低垂的雲層緩緩掠過,無數腦袋探出其間,有蛇,有老鷹,有螃蟹,還有很多她不認識的動物,目光炯炯地瞪視著她一絲不掛的身體。奇異的是,她的內心對這一切毫無畏懼,毫無羞恥。
終於,程穗被清晨女生宿舍雜沓的聲響驚醒,頭疼欲裂地想起她和梁三思約定在校門外的公交站見面。她一邊快速刷牙洗臉,一邊回憶著那些亂糟糟的富有隱喻色彩的三千亂夢。這些夢境代表了什麼?在趕往公交站的路上,她用手機搜尋網上的周公解夢,然而她立刻發覺自己找不到關鍵詞,是棉花垛,是蔬菜種子,是動物,還是她的裸體?她嘗試逐個輸入,結果得到了一大堆南轅北轍的神諭。她突然想到了即將步入的婚姻,那裡頭到底蘊藏著怎樣的核心,是愛情、性、金錢、子嗣、心靈的對話,還是牽絲攀藤的兩大家族各方勢力的融合?不同的詞彙將會把她帶往何處,對此,她一無所知。
遠遠地,她看到梁三思一臉茫然地佇立在站臺上,全無表情的側面把他跟身邊的人群區分開來,看上去他就像一塊板結的石膏人像,又或是蒙著絲襪打劫的強盜,五官消隱在一團迷霧中。程穗心裡瞬間生起一個可怕的念頭,她將要嫁的,是一個蒙面之人。
程穗忍不住放慢了腳步,忽然有些心慌意亂。此時佇立在街邊不知所措的梁三思,與求婚時那個既篤定又慌亂的男人是多麼的不同。
那個讓程穗疼惜的梁三思,是程穗能夠把握的男人,而置身於浩瀚街市中的梁三思,眼神空洞,整個人似乎無著無落,像一根隨波逐流的浮木,讓程穗感到極度的惶恐,她的重量,不是隻會讓這根原本就輕漂的浮木徹底覆滅嗎?
幸好梁三思已經看到了她,朝她走過來,伸手接過她的包,將她瘦削的手握在自己汗溼的掌心裡。這一連串熟極而流的動作,拯救了程穗的彷徨,讓她安下心來。
坐在公交車上,梁三思諂媚地遞過來一隻大肉包,油浸浸的,程穗立馬就犯了噁心。她厭煩地推開包子。梁三思賠著十二萬分的小心,又從兜裡拿出一盒她平時最喜歡喝的常溫酸奶。那份小心,讓程穗沒來由地煩躁起來,難道他就不能用別的方式來表達歉疚?他的道歉方式,表面看來,好像無懈可擊,有責任有擔當,有勇有謀,有情有義,光明磊落頂天立地,可是,總有什麼地方是不對的,每一步,都不對,每一步,都不在節奏上。譬如,此刻他眼角殘存的眼屎,顯然是起床以後用乾毛巾胡亂一蹭,還有他旁逸斜出的鼻毛,就不知道提前修一修!有這麼對付大日子的嗎?
程穗接過酸奶,拉開梁三思斜挎包的拉鏈,塞了回去,大庭廣眾之下,這種平靜的拒絕,往往更能刺痛對方。程穗心裡浮起來的狠勁兒,把她自己給嚇了一跳。一夜之間怎麼生出了這麼多毛刺刺的情緒?
儘管搭的是早班車,兩趟車倒下來,到了民政局,進大廳取了號,前頭竟然已經有了好幾對男女。他們找個角落坐下來,陸陸續續又來了好些人,都是成雙成對的。天下著雨,進來的人忙著收拾雨傘、整理衣裳,每個人似乎都沾了些溼意,面目模糊而水霧氤氳,無端端的,程穗心裡頭就生出一種兵荒馬亂的感覺。程穗有些小迷信,雨天總不是什麼好兆頭,偏偏梁三思不湊趣地開口:「人還真不少,也不是什麼黃道吉日啊。」程穗就搶白他:「興許人家是來離婚的!」梁三思覺出了她語氣裡的劍拔弩張,胳膊繞過來,環住她,將她的頭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程穗不領情,也並不拿開他的手,一低頭,一彎腰,不知怎麼就從他胳肢窩底下鑽了出來,跟武俠小說裡練了縮骨術似的。
一條滑溜的魚。這意象從這一刻開始牢牢攫住了梁三思,讓他在進入婚姻的最初剎那,便感到了某種類似於池塘般的生態環境,水流、漩渦、藻類植物,以及充斥著吞噬與殘殺的生物鏈。
娶一條魚做老婆,這事兒有些瘋狂有些失控。戀愛談了兩年多,吃飯看電影上自習開鐘點房,樣樣不落,他們對彼此的肉身爛熟於心,在梁三思看來,這就是生活的全部。伴隨他左右的這個身形柔軟眉目秀氣的女子,略有些小執拗小脾性,但絕對處於可控狀態,譬如一條新摘的黃瓜,青蔥、爽脆,怎麼都不會像一條魚缸裡或是案板上噼啪彈跳的魚。
全亂套了。梁三思暗自嘆口氣,在心裡對自己說,程穗這是恐婚,自己何嘗不是?
領證倒很順利。
梁三思做足了功課,百度了區民政局的地圖,在網上查詢了需要準備的證件。兩人的出生地都在小縣城,上學的時候就把戶口轉進了學校的集體戶口,這回謊稱要買房,從學校開出了戶籍證明,再加上身份證,ok!
這過程說起來也就三言兩語,其間的逶迤迂迴曲折蜿蜒,其間的暗流湧動飛沙走石,都在兩人的心裡。
在婚姻登記處等待叫號的程式,跟公立醫院十分相似。兩個小時以後,這對小夫妻兜裡揣著兩本紅通通的結婚證,坐在了大廳裡,取了號,重新等待叫號。
這裡是三甲醫院。
依然在下雨。醫院裡的空氣卻十分乾燥,像有一堆火旺旺地烤著,來來往往擁擠的人流身上眼裡絲毫沒有濡溼,每個人都腳步匆促,擦身而過的瞬間,輕觸的衣襟彷彿能嗤嗤嗤蹭出幽藍幽藍的火花。程穗的嗓子眼裡快要冒出火星兒來了。
終於輪到程穗了。診室裡不允許男士陪伴。鑑於程穗在私立醫院的狗血遭遇,進門前,梁三思不知該做什麼,手足無措地在程穗的髮梢吻了吻,他是打算親吻嘴唇或臉頰的,臨時改了主意,這吻就變得指向不明,草草落在了程穗靠近頭頂的地方,偏偏梁三思還畫蛇添足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程穗樂了,他以為他是誰?釋迦牟尼?用這樣的姿勢就能賜予信徒能量與好運?
這些話在出了診室以後程穗硬邦邦地拋給了梁三思,她本來是特別想笑的,結果說出來卻是刻薄而奚落的語氣。效果立馬兩樣了。
「還真把自個兒當男神了!」梁三思的耐性就在程穗的這句嘲笑中喪失殆盡了。他淡淡地回覆:「怎麼會是男神呢?胎神罷了。」此言一齣,他竟生出一點悲涼,那是一種特別陌生特別悠遠的意緒,讓他想起高三畢業的那一年,畢業班組織的一次近郊旅行,暮色蒼茫,篝火熊熊,夏日清涼的溪澗邊,他看到當時暗戀的女孩與同班男生在蒿草間牽手而行,漸行漸遠。那個纖細的背影,在他心裡催生出的,便是類似的感受:彷彿失去了一件彌足珍貴的東西,而且,永遠不復再見。
梁三思從來就不是多愁善感的主兒,他被自己給嚇了一跳。明明到手一個千嬌百媚的老婆,怎麼會有丟了魂兒的感覺?
程穗沒容他想清楚,怒目以示:什麼意思?跟我結婚後悔了?梁三思說,我沒那麼說。程穗說,你就是這意思!梁三思說,我不是!程穗說,你就是!梁三思說,我說了嗎?我哪句話說了?程穗說,還用等你直說?我又不是傻子聾子瞎子!
一場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偽命題大戰就此揭開序幕,戰爭的結果就是,程穗掏出包裡一切能夠拋擲的物品,砸向梁三思。
先後計有:
粉盒。粉盒裡面鑲嵌的小鏡子碎了。
口紅。一管開啟不久的粉銀色口紅不偏不倚地插進路邊泥地,筆直站立,猶如雄性生殖器(程穗想起夢境裡仿若男童生殖器的蔬菜種子,真實的與幻象般的符號讓她腦子裡一片混亂)。
結婚證。結婚證安然無恙。
錢夾。紙幣找回來了,若干鋼鏰兒散失在下水道、街角旮旯等處,從此天涯陌路。
手機。一部小米手機主機板壞掉了,送到維修店裡,人第一句話就是:自己給砸的吧?
鏖戰的後果還有,梁三思頭一回發現程穗怎麼有暴力傾向呢?吵架怎麼還動手了呢?他率先冷靜下來,賠著笑臉,把滿地物件拾掇起來,一邊忍不住把這層意思表達出來,淚流滿面的程穗再一次炸了,程穗奪過結婚證,抬手就要撕,口中吼著:「反正也沒用了,離婚去!」
三
婚是沒有離,結婚證也被梁三思妥妥地收起來了。他說的是:「別呀,撕了可怎麼離婚?離婚得用結婚證的。」梁三思打疊起軟語溫言撫慰盛怒中的程穗,這已經是他的合法妻子,不知怎麼的,那比巴掌略大的硬殼證書讓他突如其來地產生了一種產權歸屬感———在車水馬龍、茫茫生煙的浩瀚塵世裡,眼前這野蠻女友,已經堂堂皇皇地屬於他,跟別的那些饞涎欲滴的雄性動物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了,也不允許有!這一念之間種下的物權意識,立馬讓梁三思的心軟得無力跳動,而那兩本結婚證在他眼中也變得神光普照起來。
其實這倆紅本本兒已經在領取的當天下午,在醫院的婦產科診斷室裡,完成了它們重大的歷史使命,可以封存箱底了。
他們辦理結婚手續的目的本身就很明確,為的是證明已婚身份,然後合法地、體面地、安全地墮胎。梁三思把他的纖弱敏感的小妻子的強大的自尊交給了這本莊嚴的結婚證書。當程穗邁著極其不安的腳步進入婦科診室,那一刻,結婚證帶給了獨自等候在門外的梁三思無限放大的安全感,彷彿有了這玩意兒,程穗就不會遭遇白眼、遭遇疼痛、遭遇危險。他把即將面對的一切都交給了這個護身符。
劇情卻沒有朝著他們預想的方向發展。首先,程穗沒有機會掏出她的結婚證。這裡與她的揣想有天壤之別。私立醫院裡擠擠挨挨的花草、不絕如縷的鋼琴聲,在這兒全變成了人與人聲。她沒想到診室會如此擁擠,簡直跟候診區沒什麼區別,大夫、助手、就診的、陪護的,將一間狹小的房間擠出了摩肩接踵的效果。大夫沒戴口罩,卻跟戴了一張人皮面具似的,絕對的零表情,平均五句話結束一次問診,壓根兒就沒有私立醫院那老太太絮絮叨叨的詢問。程穗懷疑大夫連她長什麼樣兒都沒看清楚。
接下來,對於程穗鼓足勇氣提出的「人流」兩個字,大夫的反應不置可否,低聲吩咐坐在電腦前的助手開單子。沒等單子列印出來,人家大夫已經接診下一個患者了。
程穗捏著單子出了診室,梁三思跟接到聖旨一般,屁顛屁顛跑去繳費,程穗則跟待宰的羔羊似的,緊張而茫然地站在案板前瑟瑟發抖。此時,她方覺出了冷。暮春天氣,不過略略落了些雨,這一刻,在她心裡倒像是大雪紛飛的冬天,茫茫無邊的雪地,漫無邊際的寒意,轉瞬就會將她整個兒吞噬掉了。
繳完費,兩人對著那一疊收據面面相覷,什麼血液、尿液,還有b超單,加起來將近一千塊錢了。這不是來做人流手術的嗎?這麼多檢查,敢情是燒錢?原本計劃得好好的,上午領證,下午到醫院做手術,梁三思連學校附近的日租房都定下了,接下來的三天學校舉行春季運動會,加上週末兩天,一共五天,程穗可以好好調理調理。梁三思還在菜市場買了兩隻烏骨雞,存放在房東的冰箱裡。萬事俱備,只欠手術。
「別是……弄錯了吧?」梁三思有點蒙,他銀行卡上的存糧並不富足,這一趟手術加房租什麼的,可是他大半學期的生活費。
程穗怯生生地不敢去問那位眼皮都不抬的大夫,梁三思只好壯起膽子,到諮詢臺邊,找了一個看起來很年輕的小護士打聽。
「做人流就不檢查了?不做b超,那要是宮外孕怎麼辦?那是要大出血的!弄不好還要死人的!」小護士的嗓音清脆玲瓏,惹得路人側目,梁三思差點兒上前捂住她的嘴。
該做就做唄,問題是,今兒還做不成,得預約,一排隊,要到明天下午臨近下班的時段才能做上,當天肯定指望不上手術了。
這就全亂了。
站在醫院門前的臺階上,梁三思和程穗對望一眼,兩個人臉上都是灰色的,就連眼珠子都蒙著一層淡淡的灰,就像兩個溺水者,瀕臨窒息。
那一天接下來的辰光過得更是荒腔走板,梁三思最初的安排是做完手術以後,用手機上新下載的滴滴打車叫輛車,把程穗領到商場裡,花上一千來塊錢,給她買一枚婚戒。人家花骨朵兒似的女孩子跟了他,為了他承受手術之痛,就算他給不起一場盛大的婚宴,但一顆最小最不起眼的戒指還是必須要有的。在梁三思看來,這戒指,與風花雪月的浪漫無關,這是身為男人最起碼的禮儀與修為。
手術做不成了,突然空出來一大把時光。梁三思一咬牙,還是帶程穗去了商場。買戒指的錢交納了檢查費,看看總成吧,挑好了,等期末獎學金撥下來,再來兌現。
珠寶櫃檯前人煙稀少,銷售人員無所事事,梁三思和程穗的出現讓她們找到了奮鬥的方向。幾位化濃妝穿小窄裙的美女簇擁著他倆,鶯鶯燕燕地誇獎著程穗的手指,什麼纖細啊修長啊白皙啊,問程穗是不是鋼琴家,把程穗的一雙手誇得天花亂墜,總之是太適合也太需要戒指來錦上添花了。商場裡白晝也亮著燈,明亮的光線散落在各類首飾上,益發璀璨耀眼,有一瞬間,程穗覺得自己的身體忽然消隱在這一大片炫目的燈光中,只剩下十根手指頭,帶著一股子睥睨群雄的文藝範兒,優雅地、從容地,從光芒深處款款行來。
不過,他們的待遇很快就一落千丈。那些銷售小姐最善於察言觀色,見程穗心神不寧,梁三思又是一副底氣不足的樣兒,態度先就冷淡了不少,緊接著又來了一對選婚戒的年輕夫妻,立馬跟打了雞血似的,撲向那一對,梁三思和程穗就被晾在了一旁。
那對夫妻高調秀恩愛,幹什麼都摟一塊兒,緊得沒一絲空間,跟連體嬰兒一般。偏偏男的打扮得十分偽娘,說話聲音能滴下蜜來,比女的還要嗲,下手卻是豪氣十足,麻溜地指著櫃檯說:「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那個,那個,還有那個,全拿出來試試,合適就開票,咱全要了。」銷售小姐笑得桃花燦爛,逐一伺候那女的試戴,把剛才奉承程穗的話複製一遍,那女的倒大方,儘管手形跟她的身胚相稱,都是香腸型的,她不僅對所有的諂媚照單全收,還附帶嬌滴滴來了句:「老公,以前有人相中我去做手模呢。」男人的回答是深情握著女人的鹹豬手,「啪嘰」一口親吻,加一句:「親親的老婆,俺就是喜歡你這雙手,多性感哪,所以,老公要給你買六枚結婚戒指,上班戴一枚,下班戴一枚,睡覺戴一枚,起床戴一枚,今年戴一枚,明年戴一枚……」男人的話頓時贏得銷售小姐的驚呼與崇拜,就差當場給他授予一枚「中國好老公」的勳章。
梁三思哆嗦了一下,程穗察覺到了:「你怎麼了?」梁三思小聲說:「這地兒有沒有掃帚?」程穗不解:「要掃帚幹嗎?」梁三思說:「掉這一地雞皮疙瘩,你沒看見?」他的冷幽默換來的不是程穗心領神會的莞爾一笑,而是一個衝動的決定。
程穗原先光禿禿的手指上正試戴著一枚戒指,她叫過一位銷售小姐,問道:「在哪兒交費?這戒指我要了!」梁三思頓時大腦黑屏,脫線三秒。他眼睜睜看著程穗掏出一張銀行卡,大義凜然地朝著收銀臺走去了。他盯著程穗像劉胡蘭慷慨赴死一樣的身影,驀然聽見一陣聒噪的蟬鳴,很是詭異。這是春天,商場裡連空調都沒開,哪裡來的知了?
戒指的價格和它的款式一樣普通,一千多塊,跟梁三思的預算不謀而合。但是,錢是程穗付的,程穗花掉了接近兩個月的生活費。這還在其次,至為核心的是,婚戒,是新娘子自個兒掏腰包買的!
在返校的公交車上,他們幾乎一言不發,各懷心事地望著車窗外嘈雜的街市。程穗在想些什麼,梁三思不得而知,他滿心都是紛紛擾擾的錯亂情緒,這個下午,他就像一隻驚弓之鳥,又像是明明準備了英語考試,進了考場,試卷發下來,發覺考的是計算機,就是那種感覺,深度恐懼,嚇得就快要尿褲子了。
正值下班高峰,車廂裡非常擁擠,梁三思拉著吊環,用身子護著程穗,兩人貼身而立,卻彷彿有著山重水複般的距離。經過岔路時,迎面一輛貨車違規越雙實線而來,公交車急剎車,程穗一個趔趄,梁三思牢牢抓住她的胳膊。車子顛簸了一下,重新啟動,平穩地向前駛去。
梁三思的手沒有再放開,他改變了姿勢,一隻手拉著吊環,一隻手拽著程穗。他的掌心很熱很熱,透過好幾層衣物都能感受到他的溫度。上車的人越來越多,梁三思的手心也越來越熱,熱得有些發潮。公交車正經過一條老街,街道兩側種著大棵大棵的行道樹,是國槐,白色芬芳的花朵墜落紛飛,滿街都是香氣,那香,濃醇爛醉,在溫潤的風裡散溢著,竟至有了些憂傷的意思。
沒來由的,程穗的嗓子哽了一下,這一刻,於千千萬萬的路人之中,他們結伴而行,路途中,不斷有人上車下車,卻只有他,這個男人,是她的———呵不,同時屬於她的,還有暫時待在她肚子裡的胚胎,年齡是6周,據說,已經有豌豆大小,有了心跳。這是程穗就診時在診室門外的宣傳畫上看到的,這樣的介紹讓她對腹中的異物有了直觀的瞭解,瞭解的結果是,她能夠具象地想象這個入侵者的面貌。從體積上來看,剝除一顆豌豆粒應該難度不會太大,問題是,會很痛吧?會流很多很多的血?程穗打了個寒顫,面對身體裡這名從天而降的敵人,身旁的梁三思驟然有了同盟軍的意味,程穗靠著他,不再有疏離感,而是一種相依為命的踏實。
四
梁三思很早就醒來了,他昏昏沉沉地睜開雙眼,眼睛卻突然狠狠地痛了一下,像在深海潛水的時候,被某種生物尖銳的觸鬚給蜇了。
他看到桌上的首飾盒。盒面是絲絨的,穩重而內斂的暗紅色,不帶侵犯性的。但是,在每個彷徨甦醒的清晨,它都像一柄圖謀不軌的匕首,耐性十足地、不動聲色地潛藏在溫淡的天光中,只等他睜眼的剎那,朝向他,拼盡全力飛刀而出。
他一動不動地看著那隻盒子,那種灼熱的挑釁漸漸有了強弩之末的虛怯。枕邊的呼吸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程穗也醒過來了。初醒的程穗沒有動彈,梁三思知道她的目光落在相同的地方。
梁三思沒有說話,程穗也沒有。他們長久地凝視著紅色的首飾盒。時日一長,這動作彷彿具有莊嚴的儀式感,彷彿有了類似宗教般的神秘與堅守。
盒子裡盛放著婚戒。程穗花錢買來的婚戒。就放在房中唯一的一張桌上,與亂糟糟的餐盒、手提電腦、kindle(電子書)、洗面奶、餐巾紙並身而立。
程穗一直沒有戴上戒指。她甚至沒有再開啟過盒子。梁三思一直惦記著要把這一筆小小的錢給補上,可是,他竟然一直沒辦法補上。
現在,程穗已經懷孕10周了。從6周到10周,胚胎從豌豆變成了扁豆莢,甚至有了手指和腳趾。程穗知道,扁豆莢生長得很快,會變成碩大的蘋果,變成沉甸甸的哈密瓜。這樣的生長,讓她無計可施。她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只能聽之任之。
手術沒有做成,而且,以後也做不成了。程穗必須把孩子給生下來。她做了好多次檢查,各式各樣的檢查,每一次的檢查都讓戰爭的嚴重程度直線般嗖嗖嗖地往上躥。
先是雙孕囊。好好地做著b超,大夫突然把房間裡的一幫實習大夫都叫了過來,幾個人團團圍住程穗,腦袋湊近螢幕,觀看著什麼。探頭所觸及的,到底是什麼妖怪?程穗毛骨悚然,有一剎那,她甚至覺得被眾人審視與矚目的腹部已經脫離了自己的身體,成為一個獨立的物件。b超單上的幾個字讓程穗一頭霧水,她膽怯地問大夫什麼是雙孕囊,得到的是鄙視的目光。梁三思作為家屬被叫進了診室,宣佈雙胎墮胎的手術風險。結婚證依然沒用上,程穗說明自己已婚,大夫便視同為已婚,沒人驗明正身。
大夫讓他們考慮清楚了再來,畢竟是雙胞胎。他們也的確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事實。一粒扁豆莢變成了兩粒扁豆莢,到底意味著什麼呢?梁三思沾沾自喜地在程穗耳邊唸叨:「咋樣?我這功力非比尋常吧?一炮雙響呢!」程穗回敬他的是一個白眼,雙胞胎怎麼啦?反正都不要,這不是浪費表情嗎?
所謂的考慮,就在梁三思的不斷嘚瑟與程穗做足了承受雙倍痛苦的心理預期以後結束。程穗親手簽下了術前知情書,躺在了手術床上。
那是驟然暴熱起來的暮春,手術室裡的空調開得很足,躺在窄窄的手術床上,程穗冷得上牙磕下牙。麻醉師坐在程穗頭頂的位置,擺弄著一些儀器,耳朵裡塞著耳塞,應該是在聽音樂。這是個很瘦很瘦的男人,在他戴上口罩以前,程穗聞到他口腔裡辛辣的洋蔥氣息。程穗閉上眼睛,等待麻醉劑進入自己的血管。在人流手術中,這是一道自選程式。事實上麻醉方式的選項可以有區域性和全身。程穗從網路裡接受的知識全都來自區域性麻醉,無邊無際的疼痛越過微量的麻醉劑,浩瀚洶湧地將一具又一具清醒的軀體吞噬,以致程穗得到的間接經驗居然是,通過局麻進行的流產手術,比正常分娩一個嬰兒更加痛苦。全身麻醉拯救了這些無助的女人。一次手術變成了一場短暫而沉酣的睡眠。一覺醒來,所有的麻煩不復存在。程穗義無反顧地選擇了後者。這個抉擇,在其後漫長的歲月裡,讓程穗懊悔不已。
全身麻醉規避了疼痛,但也讓手術的程式變得繁瑣,比如體溫監測之類的。程穗記得那間手術室在整條走廊的盡頭,室內泛著清灰的光芒,屋頂的燈光是淡色的,冰冷的光暈像是刮過一陣一陣微涼的風,讓她情不自禁地蜷縮在薄薄的消毒巾底下瑟瑟發抖。那個嘴裡充滿洋蔥氣味的麻醉師一邊漫不經心地用針管抽取藥液,一邊審視著監測儀。有一剎那,程穗感到自己聞到了從針管中散發出來的麻醉液的味道,那種難以言喻的味道出乎意料地讓周圍的事物變得溫暖起來,就連白熾燈都有了不同的顏色與形狀。程穗不再覺得冷,她像是換了個地方,在春天的原野深處,在正午的陽光底下,在盡情的奔跑之後,躺在柔軟厚實的草葉間,身邊是大片大片金色的向日葵,向日葵的花瓣色澤濃重且靜止不動,如同油畫一般。
就在這一刻,程穗被叫了起來,麻醉師關掉監測儀,告訴她體溫超過37?5攝氏度,應該是感冒引起的炎症。手術取消,她必須治好感冒,同時,建議她再做一次詳細體檢。程穗追問緣故,麻醉師像個啞巴一樣不置一詞,他摘掉口罩,重新把耳機塞進耳朵裡,順帶把一粒口香糖扔進嘴裡。程穗望著他起伏不定的腮幫,心裡想的居然是,洋蔥味兒沒了。
當梁三思的信用卡達到了最高透支數額,程穗的體溫恢復了正常,檢查結果也出來了,她的子宮跟通常女性相比,發育不太完善,小而薄,能夠自然懷孕,已是異數。墮掉雙胞胎增加了不孕不育的可能。此生無子嗣?這個命題陌生而又遼闊。
這一次,梁三思和程穗花了更多的時間來接納現狀。他們努力地相互說服,引經據典、談古論今,讓彼此同時相信,後代不是人生的必需品,他們不是負責傳宗接代的機器,沒有就沒有吧,那些身軀變形的孕婦跟怪物不差什麼,沒機會做怪物又不是什麼損失。梁三思甚至下載了一堆外國哲學家的著作,搞了一堆艱深晦澀的人生哲理與程穗分享,鞭辟入裡的語句讓他們熱血沸騰精神振奮,就像注射了催紅素的瓜果,一夜早熟。但是,無論論點多麼精闢,論證多麼有力,論據多麼充分,總有些什麼不對勁,是什麼呢?他們都很繚亂,必須慢慢清理。有一天傍晚,當他們經過一片草坪時,程穗明白了是什麼地方不對了。程穗拉拉梁三思的衣袖,低聲說:「以後,我們會不會,也那樣?」程穗語焉不詳,可梁三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頓時就領悟了她的語意。
草坪裡有好幾只寵物狗在撒歡,其中一隻還穿著滑稽的綢緞背心,戴著非常卡通的耳套。一個身形窈窕的中年婦人朝著一隻圓滾滾的黃毛小狗甜蜜召喚:「寶貝兒,快過來,到媽媽這邊來,別把身上給弄髒了……」聞言,梁三思和程穗面面相覷,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了輕微的恐懼,以及隱隱的不屑。不孕不育,是否就意味著未來的某一日,有可能像這些狗粉貓粉,把畜生當成心肝兒來養著?不會不會。他們一邊對自己承諾,一邊在網上拼命搜尋丁克家庭的各類資訊,渴望中關於丁克男女天堂般美好自由的生活描述沒有找到,非但沒有找到,大篇幅出現的,卻是求子而不得的痛楚,當借腹生子這樣另類的概念「轟」的一聲將他們擊中以後,他們同時傻掉了。這也太拼了,意思就是,一個孩子,不是由兩個人,而是由三個人一起弄出來的?違背倫理違背自然,就為了,有個孩子?
終於,他們在看似遙遙無期的反覆徘徊中,在煩躁迷亂的思索與探討中,痛下殺手,拒絕徘徊。他們再度回到了醫院,準備重新簽下知情書。可是,這一回,他們被大夫拒絕了。在他們斷斷續續的考慮中,胎兒已經超過了12周,終止妊娠的唯一辦法是引產,引產與正常分娩的過程基本一致,而程穗要面臨的卻是子宮破裂導致大出血的危險。可笑的是,讓他們瓜熟蒂落似乎會更為安全。
程穗可以接受終身不孕,但她顯然不能面對以命相搏。她的新婚丈夫梁三思,也絲毫沒有讓她去送死的念頭。結果就是,他們被盲目地推向與最初的設定完全相反的路徑,不得不接受這兩個孩子的安營紮寨,任憑它們從兩顆受精卵長成兩個會打嗝會放屁的活生生的小人兒。
梁三思立刻想到了錢。其實跟程穗窘迫的家境相比,梁三思勉強可以叫作「富二代」。他的爹媽在距離省城二百來公里的一座縣城做餐飲生意,運氣時好時壞。梁爸梁媽都是心境闊朗之人,交友廣泛,有錢的時候呼朋引伴,沒錢的時候照樣高朋滿座。目前開著一間中等規模的火鍋店,靠三朋四友撐持著場面,運轉還算靈光,梁爸籌備著要開連鎖店了。梁家遠遠說不上大富大貴,但殷實小康的水準是有的。問題是,梁三思跟父母的矛盾從來沒有斷過,焦點就是讀書。
梁爸的最高學歷是初中,梁媽更加慘不忍睹,小學都沒畢業。沒文化咋啦?沒文化照舊賺錢!比起梁三思那些文縐縐的中小學老師賺得多多了。沒文化的梁爸梁媽並非漠視知識,相反,他們對知識有著盲目的崇敬,不過,他們崇奉的是理工科,衛星升空的現場直播他們從頭追看到尾,看得血脈僨張頭皮發脹。梁三思上高中的時候,他們要求梁三思選擇理科,梁三思背道而馳。梁三思考大學的時候,他們要求梁三思學醫學,梁三思抗旨不從。梁三思大學畢業的時候,他們要求梁三思早早回縣城管理火鍋店,梁三思執意讀研。梁三思在研究生階段的專業是戲曲導演,每提及此,梁爸梁媽簡直要撞牆,那是什麼東東?舞臺上水袖長衫地演大戲,還是研究人家演大戲的?他們不懂,也永遠不想弄懂,這就是寄予厚望的兒子,指望他當科學家,不成,指望他當大夫當律師,也不成,最次你繼承父母衣缽將火鍋店紅紅火火地經營下去也好啊,你就那麼倔那麼傻那麼坑爹,百無一用是文人,你做文人還不夠,好端端的你跟那唱戲的扯上關係!梁爸梁媽痛徹心扉,祭出殺手鐧,斷糧!
梁三思得到的生活費因此有一搭沒一搭,全指著梁爸梁媽如股市大盤一般起起伏伏的情緒。大部分時間,梁三思的學費和生活費都得靠自己籌措,幫導師做做課題噹噹家教什麼的,收入有限,捉襟見肘,但學業還是如期進行著。
梁媽沒從斷糧中體會到足夠的快感,對兒子的失望衍生出了對人生新的希冀。全面二孩放開,兩口子做起了打造一件貼身小棉襖的美夢,開始造人計劃,憧憬著重頭來過,不成器的長子就當沒生過,餘生好歹要培養一位響噹噹的科學家———女科學家,既有科學精神,又有婉約風情,既高大上,又白富美,若得此女,餘願已足。可惜四十好幾的梁媽遲遲懷不上二胎,菩薩拜過了,試管嬰兒也嘗試過了,毫無動靜。
梁三思硬著頭皮打電話找父母求援時,正值老兩口新一輪試管嬰兒宣告失敗,花掉了好幾萬,抽取了幾大管鮮血,盡皆付諸東流。梁爸梁媽遷怒於梁三思,對梁三思的恨鐵不成鋼又深了一層,要不是由於他的不務正業,他們能這麼狼狽這麼受罪嗎?
梁三思在電話裡報告婚訊的時候,梁媽正打麻將,還不是一般的娛樂,她的牌友替她約來一位生殖專家,一邊打著麻將,梁媽一邊虔誠地請教如何實現高齡懷孕。此時的梁媽對二胎的期望遠大於對孫子的興趣。
在一陣「六萬」「碰」「清一色」的嘈雜聲裡,梁三思好不容易等到梁媽的反應,梁媽淡定地問:「是跟那姓程的姑娘?」梁三思趕緊說出重點:「是,她懷孕了,雙胞胎,所以,我們結婚了。」話筒那邊是一陣噼裡啪啦和牌的雜亂響動,梁媽湊趣地給那位專家點了一炮暗七對。
「要錢是吧?」從聲響裡,梁三思聽出新的牌局開幕了。梁媽淡淡地說:「回頭我給你打兩千塊錢。」兩千?這怎麼夠?梁三思忙忙地重複一遍:「媽,是雙胞胎。」梁媽「哦」了一聲,說聲「知道了」,口氣裡的冷淡與不耐,像透了宮廷劇裡的皇太后,端足了架子,緊蹙著眉頭,來一句「跪安吧」,就是那種感覺。梁媽果斷收線,比她糾結於「自摸」還是「點炮」爽快得多。
梁三思對著聽筒裡的忙音發了一會兒呆,這就完了?
五
當然沒完。
梁三思的銀行卡第二天沒等到梁媽那子虛烏有的兩千塊錢,卻等來了梁媽本人的御駕親征。下午上完課,他走出教室,抬眼一看,不禁眼前一花,教學樓對面大樹底下佇立著的那位摩登婦人,怎麼長得那麼像他親孃?他下意識地揉了揉眼睛,沒錯,分明就是母后大人!
當下梁三思小小地激動了一把,他會錯了梁媽的來意,把梁媽當成了送銀子的慈善大使,到底是親媽啊,水深火熱之際冉冉降臨,往後再不必懷疑自個兒是充話費送的。
「媽,趕路餓了吧?我這就把程穗給叫上,咱仨好好吃一頓去!」梁三思掏出手機就要撥程穗的號碼,梁媽伸手攔住了他,陰晴不定地說,別急,還沒到那份兒上。梁三思愕然,這話怎麼這麼彆扭?
梁媽謝絕了梁三思所有關於吃喝的提議,西餐不吃,中餐也不吃,熱的不吃,冷的也不吃,她什麼都不想吃,她是來看梁三思的———結婚證!
當那本被梁三思隨手塞進箱子裡已經毛了邊的結婚證在梁媽眼前展露廬山真面目時,梁媽的手竟然哆嗦了,她跟中了風似的,戰慄著捧起那硬硬的、如有千鈞重的紙殼,翻開來,久久凝視著裡頭的文字,就連那暗色的鋼印,她都細細瞧了一遍又一遍。
「媽,您那眼神兒,怎麼跟驗鈔機似的?您老放心,這絕對是真的,如假包換!」梁三思不識相地說,「怎麼著,這下相信您兒子的魅力了吧?不費您一車一房,咱就把兒媳婦給領進家門了!」
誰知此言一齣,梁媽「啪」的一聲將結婚證擲向樂呵呵的梁三思。荒唐!梁媽說,太荒唐了!梁三思趕緊接住那薄本兒,自以為是地順著梁媽的心意表達歉疚:「媽,我知道,我不該先斬後奏,不過,這事兒它太急了……」
「急?你急還是她急?」梁媽接過話茬兒,表情變得凌厲起來,「你們眼裡還有沒有父母,還有沒有規矩?誰家孩子是這樣辦事兒的?工作沒有,禮節沒有,這就結婚了?誰答應你們了?腦袋發昏是不是?」
「媽,我說了,那不都是因為孩子嗎?」梁三思盡力忍耐著,這節骨眼上,他不想得罪老媽,得罪了老媽,等於得罪了財神爺。
「孩子?你們以為生孩子是鬧著玩兒的?你們拿什麼養活孩子?你們以為那是不吃不喝的洋娃娃?告訴你,那可不是養寵物,不高興了能扔大街上,孩子一生出來,你再苦再累都不能退貨!」
「媽,我就沒打算退貨。」梁三思一臉真誠地注視著梁媽,可惜,他那坦誠的目光在梁媽眼中等同於幼稚無知傻帽白痴,梁媽長長嘆息一聲,語重心長地說:「我跟你爸沒讀多少書,當初給你起這名字,絞盡了腦汁,就希望你凡事三思而後行,你瞧瞧你,這終身大事,當成兒戲,你打聽打聽,咱家的親戚朋友,誰家孩子是在學校念著書就結婚生孩子的?知道的,說是為了孩子,不知道的,還說你們這是猴急個什麼勁兒!」
「是是是,是我不好,下次我一定不這樣。」情急之下,梁三思慌不擇言。
「媽也指望能有下次,」梁媽正色道,「這件事,我還瞞著你爸,他要是知道了,保不齊跟你斷絕父子關係。我走了。」梁媽悲愴地再看了一眼梁三思手中的結婚證,轉過身去,說走就走。
梁三思傻了吧唧地緊追了幾步,梁媽絲毫沒有回頭之意。梁三思呆望著梁媽決絕的背影,這就走了?錢呢?
啥都沒有!
隨後梁三思與梁媽又有幾次通話。梁媽的態度是———要錢可以,帶著媳婦兒退學回縣城,幫著打理家裡的生意,正兒八經地過起太平日子來,豈止兩千,將來那錢不全都是你們的?
梁三思當然不肯。
談判失敗,家裡是沒指望了。梁三思不敢告訴程穗,梁媽不僅不施以援手,還不加掩飾地表達了對這個送上門來的媳婦兒的不滿。
梁媽是見過程穗的,梁三思本科階段跟程穗同系,比程穗高兩個年級,在程穗大一時就收編了這妞,其間帶回家兩三次。梁媽對程穗滿面堆笑,三言兩語就問出了程穗全部的家事。
程穗出生在鄉下,父親去世得早,肺癌,從確診到死亡不足一個月,她媽受不了刺激,精神分裂了,從此住在瘋人院裡。程穗是跟著小姨長大的。
在梁媽有限的醫學常識裡,肺癌和精神分裂症都是有遺傳傾向的,程穗顯然承繼了這兩樣基因,不只如此,她還會源源不斷地遺傳給她的下一代,就像一條永不停歇的河流。這條河沖毀了梁媽對程穗的好感,這個初見時瘦小蒼白的、怯生生的女孩發生了裂變,變成了一隻從暗黑的、佈滿青苔的枯井中伸出的手臂,一隻骷髏般的手臂,這隻手臂帶著陰險的、惡毒的邀請,伸向梁三思,試圖在某個猝不及防的時刻,一把將梁三思和整個梁家拽入深淵。
很長一段時間,梁媽都隱忍著心裡的念想,沒有在梁三思跟前提及對程穗的壞印象,鑑於梁三思在學業選擇的方向上所表現出來的逆反,梁媽學乖了,她等待著愛情的荷爾蒙自行消散,等待著這樁校園戀情無疾而終,沒想到,等來的卻是完全相反的結局。
聽聞婚訊,梁媽的腦子轉了又轉,雖然媳婦是次品,但她希冀通過對梁三思的經濟制裁,將這匹脫韁的野馬收歸馬廄,走一條經營火鍋店的路,總好過研究那些唱戲的。可惜,這樣卑微的想望都被梁三思無情地回絕了。無論是梁媽語重心長的促膝談心,還是悲悲切切的哭泣懇求,在梁三思那裡,一律無效,除了錢,梁三思什麼都不想要,什麼都不想改變。梁媽憤怒了,有這樣做交易的嗎?一定是受了那隻小妖精的蠱惑!
「你們還年輕,將來是分是合還不一定呢,著急要什麼孩子?!況且,雙胞胎沒什麼稀奇的,試管嬰兒一次能做四五個!你告訴她,別想用這個訛你!門兒都沒有!」火鍋店老闆娘開始失控,她放棄了一切的含蓄與技巧,以悍婦形象隆重登場,對程穗這個假想敵惡言相加,「這都什麼事兒!緊趕慢趕地催著你結婚,連雙方家長都沒見過,她家爹死娘發瘋的,總還有別的長輩吧?你想想,三媒六聘一概沒有,天底下有這麼不矜持不要臉的女人沒有?沒有!指定是看上了梁家的錢,指定是安了放長線釣大魚的狼子野心,也就你頭腦簡單,換了是我,一腳踹過去,有多遠滾多遠去!」
梁三思握著聽筒的手指緊緊摳進掌心,指甲發青。
「窮山惡水出刁民,她這也就是窮怕了,逮誰是誰!有那麼心急火燎的嗎?我要是生出這麼掉價的女兒,活活丟盡我的臉面,我絕不饒過她,我這一跺腳,我踩死她,我一屁股坐下去,我壓死她……」
梁三思在梁媽刻薄的詛咒裡猛地結束通話電話,還不解氣,直接將梁媽的號碼拖進黑名單。程穗不是細緻昂貴的瓷器,但誰都不能把她當成一文不值的破玻璃器皿來糟蹋,就算是他媽,也不成!
梁媽給予梁三思在婚姻之初的迎頭痛擊,在程穗小姨那裡得到了充分的彌補與治癒。梁媽雷霆萬鈞的責罵,與程穗小姨和風細雨的囑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小梁,姨隔得遠,雖然沒見過你面兒,但姨相信穗兒的眼光,穗兒相中的人,是不會錯的……咱家穗兒打小受罪,從今往後,姨就把她交給你了,你可要善待她……今後要是遇到什麼困難,告訴姨一聲兒,姨沒有錢,也沒有本事,幫不了你們什麼,但姨是過來人,可以幫你們拿拿主意……」程穗的小姨在電話裡託孤似的一番話語,像一面熨斗,將梁三思波瀾起伏的心,熨成了一塊家常穩妥的細棉布,他心底深處的善念與責任彷彿都給激發了出來。
緊跟著電話快遞過來的,還有程穗小姨晝夜不捨趕製的新婚禮物,一幅十字繡,繡著鴛鴦戲水之類的影像,很喜慶,很俗氣。這樣的殷勤與美意,讓梁三思突然間覺得自己就是程穗家的人了,如此錦心繡口、現世安好的人家,讓他滿心都是溫暖,滿心都是歸宿。
他所不知道的部分是,程穗的小姨與程穗有過私密的通話,小姨的第一句話就是:「穗兒,從此,你就不是我家的人了。」小姨的第二句話是:「安安心心做梁家的人吧,一直往前走,不要再回頭。」小姨的態度讓程穗無比駭然,她其實是囁嚅著、分了幾次說出結婚跟懷孕的事情,生怕小姨氣得暈過去。小姨是急性子,脾氣暴躁。從小到大,她沒少捱過小姨的罵,就連晚歸那麼幾分鐘,都會被小姨重重處罰。誰知道預想中劈頭蓋臉的一通臭罵居然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小姨的如釋重負。小姨說了很多很多掏心窩子的話,程穗方才知道,原來,小姨對她的嚴格看管,無非是要保全著她的貞潔與名節,讓她能夠嫁個好人家。原來,小姨節衣縮食供她念大學,無非是要讓她有更好的自身條件和更高階的社交圈子,能夠嫁個好人家。原來,小姨告慰發瘋的姐姐和早逝的姐夫的方式,無非就是她能夠嫁個好人家。
在小姨心裡,早一點晚一點沒關係,提前一步推遲一步也不要緊,只要是她能夠嫁個好人家。梁三思的照片,小姨見過了,體健貌端,並且學歷高,又是生意人家的孩子,這就是打著燈籠火把找來的乘龍快婿了。小姨自覺在撫養程穗這件事上,實屬功德圓滿。
程穗有短暫的不適應,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小姨眼裡的女學霸,一直以為小姨鉚著勁支援她升學是期望她出人頭地,一直以為自己的早婚會讓小姨痛不欲生,真相卻如斯,她都不曉得該歡喜還是悲哀。
至於梁三思那頭,程穗沒有得到梁媽以婆婆身份的接見,也沒有跟梁媽通過話,但是她能猜得到梁三思跟父母談崩了,因為梁三思的經濟狀況沒有隨著報告婚訊而得到絲毫的改善,只是,她完全沒有氣力去揣度或是質詢。因為強烈的妊娠反應已經全面掌控了程穗的日常生活。
程穗被打垮了。
六
頻繁的孕吐讓程穗沒辦法面對她的舍友們,她急需一個單獨的空間,讓肚子裡的那兩粒胚芽大肆重新整理存在感。她催促梁三思找房子。梁三思單槍匹馬地騎著一輛從舊貨網站花20塊錢淘來的古董級腳踏車滿街晃悠,在中介的帶領下看了一處又一處的出租屋。一輪看房下來,梁三思感到了壓力。癟癟的錢夾沒法安頓下他的老婆孩子。孕婦程穗不得不繼續待在女生宿舍。
一開頭,程穗沒有公佈自己的婚訊,不知道為什麼,面對著每日沉湎於上網的室友們,她覺出了自己的不同,這份不同,不是成熟或是閱歷,而是一種類似被罰下球場的落空感。譬如一撥人,大家都做足功課做足準備去探險,一起穿越一條黑暗悠長的隧道,每一步都朝向前方那個閃爍光亮的出口,一邊走,一邊共同猜測著出口外的景緻,是花好月圓,還是細雪紛飛,是森林小徑,還是康莊大道,甚至,是一處草甸,還是洶湧的海灣一角,一切都神秘而刺激。就這樣相伴走著,當中的一個人,卻在猝不及防間,一頭撞到密實的牆壁,不只如此,接下來,仿同外國小說《穿牆記》的杜蒂耶爾,猛然就有了穿牆的異能,在水泥石灰間穿行著,走到一半,牆體緊縮,被凝固在牆灰之間,進退不得,從此,成為牆的一部分。程穗覺得自己就是這個倒霉的人,被牆給固化了,從此停留原地,眼睜睜看著同行者沿著既定的方向,去向那不可知、不可測的出口。
那道羈絆了程穗的牆壁,不是梁三思,而是胚胎們。它們在程穗的身體裡安營紮寨。它們是最狡獪的侵犯者。它們詭計多端。它們圖謀不軌。它們最初內斂、低調,甚至是以無聲無息的姿態讓程穗一度產生了懷孕不過如此而已的僥倖心理,但很快,由它們所謀劃的一場又一場翻天覆地的嘔吐向程穗宣告,它們不是靜態的麻煩,簡直就是摧枯拉朽的禍害!
程穗變成了另外一個人,無精打采,整日犯困,吃飯猶如某種酷刑,說不上來什麼味兒就能引發她的噁心,隨即就是狂吐,能吐到把咖啡色的胃液都給帶出來。梁三思嚇得面無人色,險些就打120了。
為了提防上課的時候出洋相,程穗只能餓著肚子去教室,餓狠了,就以白開水充飢。這倒罷了,回到宿舍,同樣不能放縱自己的食慾,噁心勁兒一上來,趕緊把自己關衛生間裡,生怕被舍友們看出端倪。程穗原本就瘦,這一折騰,更是熬得一張小臉煞白煞白的,身形單薄如紙片兒,走起路來腳步虛飄,風一吹就要飛起來似的。三個室友被程穗嚇著了。
程穗本是吃過苦的孩子,不像一般的90後那般自我和計較,從中學時期就做生活委員,上了大學當寢室長,遇到輔導員突擊檢查寢室衛生,好幾次任勞任怨地獨自整理完四張床鋪,因此跟室友們關係融洽,室友們都當她是田螺姑娘。田螺姑娘也有累倒的時候,三個室友同心同德共謀共劃,變著花樣地為程穗買來各類零嘴兒。程穗直推胃疼,不敢接近那些食物,唯恐引線點燃,嘔吐爆發。幾個姑娘沒往懷孕上頭去說、去想,畢竟這年頭,校園裡開著性教育課,不會有人傻到連自己害喜了都不知道,這話就連玩笑的趣味性都喪失了,反倒是懷疑程穗那胃裡是不是生了什麼可怕的腫瘤,齊打夥兒地催逼著程穗去醫院做胃鏡。
梁三思也急。眼見得程穗衣帶漸寬、人比黃花瘦,梁三思揪心了,這不是要餓死胚胎,而是要餓死她自個兒的節奏。梁三思領她去吃營養又美味的雞湯煲,結果一進餐館的門,程穗就吐上了,吐得根本沒法兒落座。
梁三思從來不知道孕吐會這般要命,程穗也不知道。電視劇裡,那些花容月貌的娘娘們懷個孕,要麼飄飄欲仙地暈那麼一下下,要麼以手帕掩面乾嘔兩聲,接著便是,太醫前來搭搭脈、來一句「恭喜娘娘、賀喜娘娘」便什麼都好了,只等著一集或是兩集被奸人下藥墮胎未果的劇情以後,燒上一盆子熱水、嚎叫一陣子,嬰孩即呱呱墜地。網上的說法也是前三個月飲食不安,其後則胃口大開,過程中絕無苦痛之描繪。程穗掐著手指頭,直熬到了15周,肚子都要掩蓋不住了,仍舊是吃什麼吐什麼,吃了吐,不吃還是吐。
程穗一天比一天虛弱,她不是幸福的孕婦,而是絕症患者,奄奄一息地等待末日的來臨。有那麼幾天,她連起床的氣力都沒有了,只好以胃病為藉口請了假,終日躺在宿舍的上鋪,這下子三個姑娘認定程穗病入膏肓,跑去斥責梁三思沒心沒肺,威脅他火速領人去醫院,否則就叫輔導員出面了。
事情到了這份兒上,梁三思只得招了,掏出結婚證和檢查單,證明程穗這毛病,不只是合法的,還是合理的,更是合情的。姑娘們鬧著要吃喜糖,梁三思索性慷慨解囊,在火鍋店訂了一個包間,做東請上自己的同門師兄弟,加上程穗的舍友,一塊兒吃了一頓涮涮鍋,正式宣佈了雙喜臨門。
那頓飯,程穗沒去吃,她想到涮涮鍋都能吐。她一個人躺在宿舍裡,中間接到梁三思的電話,粗聲叫她「老婆」,周遭是一片起鬨聲。梁三思顯然喝高了,大著舌頭跟她說了好些憧憬未來的豪言壯語,好像程穗嫁的,不是梁三思這樣滿大街一抓一大把的路人甲,而是貨真價實的大咖,比爾·蓋茨、馬雲之流。
順帶地,梁三思在電話裡絮絮叨叨轉述了他一位師兄剛給他講的一段往事。故事的女主是誰誰誰,不得而知。發生時段大約在20世紀90年代後期,一所重點大學的女生宿舍。那時候,一間宿舍通常住8個人。那時候,宿舍沒有單獨的衛生間。那時候,隱私是一個奢侈而又令人嚮往的名詞。
女主來自遙遠的海島,是個內向的女孩子,對於她的家事,舍友們所知不多,她的生活極其簡單,除了教室食堂,便宅在寢室,每日深居簡出,成績不太好也不太壞,屬於大學裡最不起眼的那種學生。所謂蔫人出豹子,大二的下學期,一個春風沉醉的夜晚,從她的床帳裡傳出一陣陣呻吟。舍友們關切地詢問,她說她肚子疼。舍友們要送她去醫院,她先是不肯,反覆去了幾趟公共廁所以後,人已經被疼痛摧毀。七個女孩見勢不好,以為是食物中毒或是闌尾炎,趕緊七手八腳地將她攙扶到醫院,進了急診室,大夫檢查了一下讓立刻送婦產科,送進婦產科,女孩們等在外頭,仍然不明所以,直到大夫出來問誰是家屬,說女主順利生產,母子平安。一群女孩子全傻眼了。
是的,朝夕相處,同宿舍的舍友愣是沒看出女主有孕在身。事後,一番追憶,想起曾經有人疑慮女主怎麼腰腹膨大,被女主一句長胖了就給搪塞過去了。那七個女孩,倒不盡然是純情小綿羊,大多有男朋友,有租鐘點房的,也有在校園僻靜處野合的,但是,對待性行為,誰都是膽戰心驚、如履薄冰,唯恐擦槍走火。多年後的同學會,有同班女生坦白,在某年的暑假,曾以尿路感染為由請假一週,其實是去做人流了。像女主那樣,把孩子留在肚子裡,還一直留到大白於天下,實在是匪夷所思。
這件軼聞,在當年的學校傳得沸沸揚揚,女主也隨之名噪一時,女主宿舍的七個舍友簡直成了新聞發言人,通過各種渠道找她們瞭解、打聽、交流整個過程與細節的人絡繹不絕。
最後的結果是,學校按照當年的校規校紀,給予女主開除處分。女主的家人從遠方趕來,帶走了女主。那個孩子很健康,被一對無子嗣的夫妻收養,留在了當地。對於肇事者的身份,流傳著好幾個版本,一說是女主的姐夫,一說是女主被迷姦。
「被開除了啊,生個孩子,就被開除了!老婆,你想想,那時候,考個大學多不容易哪。」梁三思醉醺醺地感嘆著,「咱們這年代多好,讀著大學,還可以結婚,還可以生孩子,咱真是趕上大好時光了!」
程穗腦子裡有點亂,梁三思的語氣,讓她覺得是在聽老電影裡村支書的臺詞,謳歌時代謳歌社會,下一句就是「黨的政策好」之類的。至於梁三思說的故事,也沒能讓她產生絲毫的惻隱之心,她正為一波接著一波的噁心感所包圍。
「老婆,你放心,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和孩兒們過上全世界最體面的生活!」程穗在這句類似海市蜃樓或是畫餅充飢的大話之後結束通話了手機,而後在微信裡給梁三思發了一句:親愛的,你是猴子派來的逗逼,鑑定完畢。梁三思沒有回覆。
丟下手機,程穗默默流了一會兒淚,吃了兩片蘇打餅乾,吐了幾口酸水,再流了一會兒淚。請客吃飯這個決定,梁三思沒有跟她商量。過後她倒沒有說什麼,她實在是連吵架的勁兒都沒有了,她遭遇了從未有過的難受,難受得連呼吸都透著費勁兒。
那頓飯,梁三思是當成了喜宴,他這個不折不扣的新郎官和準爸爸遭到了大家的圍攻,都說他賺到了,沒房沒車就把老婆騙到了手,老婆還給懷了一對雙胞胎,讀書成家一樣不耽誤,好事兒都給他佔全了。梁三思認同這理兒,他在不知是真還是假的豔羨中,用酒精來狂歡。他喝太多了。半醉半醒中,他肆意縱情地笑著,笑著笑著,眼淚卻不知怎麼下來了,又被起鬨是一種告別處男的自憐情緒。何以解憂?唯有喝酒。梁三思喝得吐了一身。他在餐廳裡吐著,程穗在宿舍裡吐著,這一刻,他們在不同的地方,同時流著淚,拼命嘔吐著,像要把身體深處的某些異乎尋常的事物全都驅逐出去。
七
跟大部分男孩子相似,幼年時代的梁三思是個拳腳功夫了得的調皮蛋,給人掛彩和被人掛彩是家常便飯。不過,在小學畢業以後漫長的青春歲月裡,他早就不再以武力論成敗。想不到的是,他的再度出手,居然發生在讀研期間,居然是為了老婆。
梁三思高調地請完客以後,他們結婚兼懷了雙胞胎的事兒就成了校園論壇裡的大事件大話題大新聞。學院裡的老師們不可避免地知道了這一對兒小戀人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修成了正果。這正果,卻不是個味兒,不是太陽曬著、土地養著、四季的氣溫風雨細水長流地滋潤著,緩慢緩慢結出來的,而是像那種注射了果實膨大劑的葡萄,色澤剛剛好,甜度剛剛好,問題就是,那是膨大劑給催生出來的,沒有經過一段慢而美的光陰,沒有經過大自然的新陳代謝、瓜熟蒂落,一切就會變質,甚至有毒。特別是,誰都知道,關於果蔬,成熟是一回事,催熟是另外一回事,同理,關於婚姻,法律的規定是一回事,生活的教育是另外一回事。
梁三思還好,畢竟研究生階段結婚生孩子不是什麼稀罕事。那些社會生源生完孩子來考研是有的,一邊讀研一邊心有旁騖地懷孕生孩子也是有的。稀罕的是,梁三思是男生。男孩子,也不是什麼豪門繼承人,連啃老的資本都不充足,拿什麼養活老婆孩子?這就是缺心眼兒了。這就是瞎胡鬧了。這就是過家家了。不過,梁三思的導師只是把他找了去,留他在家吃了頓便飯,開了瓶洋酒,邊喝邊問了問他新近讀書做學問的情況,對他的閱讀規劃給了一些提綱挈領的指點,末了,在他告辭出門時拍著他的肩膀感慨了一句:「年紀輕輕的,就能承擔起養家餬口的重任———不簡單!」說完,再拍了兩下,卻是一下比一下輕,那力道,不知怎麼的,就讓梁三思想起了憐香惜玉、憐弱惜貧一類的詞兒。
程穗就沒那麼順利了,首先是,被分管學生工作的學院副書記叫去個別會談,若在往日,這可是一番殊榮,因為副書記單獨接見的,要麼是刺兒頭,要麼是優等生,程穗兩種都不夠級別,因此迄今為止她都沒進過副書記的辦公室。副書記是女性,三十餘歲,不是呆板教條的馬列主義老太太,她很貼心地為程穗倒了一杯適合孕婦的白開水,還拆開了一小袋核桃仁,關切地問詢她的身體狀況,妊娠反應如何,預產期幾時等等,聊了一個多鐘頭,程穗沒聽出個所以然,捏著副書記強行塞給她的核桃仁一頭霧水地出了門。
副書記談完,接著就是輔導員。輔導員是男性,未婚,畢業不太久,一張呆萌呆萌的、充滿孩子氣的臉,平素面對著手下的一幫伶牙俐齒、軟磨硬泡的女學生,常常是無計可施的模樣。輔導員與程穗的談話顯得簡略了很多,其實就是間接翻譯副書記的潛臺詞,勸說程穗休學養胎,以免在學校出現意外,以免影響周圍同學們安定學習的心。這一回,程穗聽懂了,休學的潛臺詞其實是,退學。她若是退學,學院裡普天同慶。畢竟懷孕、生孩子、哺乳,這一系列的過程,在這學院裡,在滿臉都是青春痘的本科生裡,還真是破天荒地頭一遭,面對這開天闢地的新事物,學院無權干涉,但是,學院實在沒有先例,也沒有經驗,沒有經驗的結果就是,保守為好,保守為上。意思就是,學院對她,惹不起、躲得起,有些棄如敝屣了。
退學,不。休學,也不。高考前的苦逼,恍若昨日,那些千山萬水的跋涉,那些千辛萬苦的煎熬,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放棄的。即使小姨鼓勵她讀大學的動機,是為了讓她找個好人家有個好出路,可是她的目的絕非如此,讀大學,就是為了讀大學本身,就是為了,如期地、順當地拿到畢業證。當下程穗流著眼淚,向輔導員信誓旦旦地保證,絕不因為生產耽誤學業,絕不因為生產影響紀律。輔導員相信了她,也許是,被她的淚水搞得進退維谷,不得不選擇相信她。
本科階段的管理縱然不似中小學,但規則和秩序依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程穗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從來沒覺得聽從集體的安排有什麼不妥,但現在,剛在輔導員面前指天發誓,轉過身,她就不得不特立獨行了。
譬如講座。夜間講座是學院的傳統專案。學院遍邀各路名家,為本科生進行講座。初衷旨在幫助大家夥兒擴寬眼界,實施起來,不領情的主兒不在少數,一間小禮堂經常是稀稀拉拉十來個人,撐場子都不夠。後來,學院就硬性規定,講座必須到場,計入學分。程穗吐得天翻地覆的,白天能夠堅持上課已屬不易,到了晚上,疲憊得像失了水分的植物,蔫頭耷腦的,往哪兒一靠都能睡著。講座卻不敢逃,想請假,不成,結果就是,坐在蒸籠一般悶熱的禮堂裡,呵欠連天、噁心不斷,跟毒癮發作似的。梁三思陪她聽講座,手裡拿個塑膠袋,她不時湊過來,吐一些清口水,滿頭滿身都是虛汗,聽完一場講座,腦子裡空空如也,人卻成了汗水裡撈出來的醃黃瓜。
譬如晨跑。原本,晨跑是大一的科目,學院的副書記走馬上任不久,從嚴整治學風,措施之一就是延長晨跑至大三。程穗就不能倖免了。咬牙跑了幾天,腰痠得無以復加,更加恐怖的是,內褲上出現了暗色的血跡。程穗上網一查,這叫作,先兆流產。趕緊請假。向輔導員這黃花處男說明緣由已經大費周章,結果卻是,輔導員拿出學院的規章制度,准許請假一週以上所列舉的情形,有心臟病有哮喘什麼的,卻沒有先兆流產這一條。不在範圍內,意味著不允許請假,不假不到的話,扣除操行分,逐一累計起來,各種處分都來了,最嚴重的,就是降級。那就跑唄,程穗落在隊伍的最後,跑了小半圈,臉都白了。輔導員還不斷地揮拳高喊,跟上!跟上!
待在操場邊上的梁三思就是在這時爆發的,他衝過來,一把擰住輔導員的衣領,輔導員的個子比他高,梁三思就狠命拖著他,拽出跑道,沒等輔導員反應過來,梁三思的拳頭像亂石頭一般砸了過來。
整個操場全亂了,梁三思和輔導員迅速被裡三層外三層地給圍起來,有一臉興奮加油助興的,有滿面焦急勸架叫停的,程穗動作慢了半拍,等她衝過來,竟然沒辦法擠進去,人牆紮實得密不透風,她急得站在人堆外邊團團轉。
輔導員的眼鏡在第一回合就被打掉了,他趴在地上找了一小會兒,找到了,好整以暇地戴起來,整整衣冠,搓了搓手,照準梁三思,一拳頭揮過去。本來佔據著絕對優勢的梁三思搖晃了一下,想要挽回敗局,輔導員又是漂亮的一記,梁三思倒了下去。
人群中發出瘋狂的喝彩聲,振臂高呼的觀眾們差點將聞訊趕來的十幾個保安衝散。事後,眾多目擊者對輔導員那一系列流暢而又強勁的動作進行了分解和回憶,有好事者人肉了輔導員的求學背景,得知這位文質彬彬的眼鏡男竟然考過了跆拳道的藍帶三級,無怪乎山林打法的梁三思鎩羽而歸了。
這場打鬥的第一個後果是,好多女生暗戀上了單身的輔導員,木訥的輔導員新晉為少女殺手。第二個後果是,梁三思的門牙鬆動了,輔導員的額頭青紫了一塊。當然了,大家都知道,如若不是輔導員手下留情,梁三思滿口的牙說不定都要換成假牙。第三個後果則是,雖然梁三思先動手,看似處分在所難免,但因為輔導員最後關頭沒能忍住還了手,事情的性質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兩人在分別經歷了各層面的談話以後,事件不了了之。
打架算是平息了,餘波卻在盪漾中。程穗得到了聲援,有學生在網上曬出現場照片,理直氣壯地聲討學院的不人道無人性,更有法律系的學生從法學研究的層面解釋學院的規定有違國家的法制必須修改。這種討論天生屬於要大紅大紫的料,學校可沒心思做此類明星,如臨大敵般派出宣傳部門的領導去滅火,查詢到發帖者的地址,按圖索驥找到本人,軟硬兼施地做工作刪了帖。
自此,程穗在學院就成了敏感人物。從輔導員對她的態度,可知學院領導們的糾結與無奈,時松時緊,時嚴時寬,無所適從。就像是,輔導員第一天通知她,她不用參加晨跑了;第二天又通知她,她不必跑步,但是,必須到現場,散步即可;第三天再通知她,散步妨礙軍心,還是不必到操場了。
程穗很難過,她做慣了那種無影無形一般的乖孩子,從不惹人注目,也不讓老師操心,一下子變成了老師們的心頭大患,她感到了恥辱,奇恥大辱,以及前所未有的自卑。而梁三思,在動手打完那一架之後,忽然變得沉默了許多。還有就是,程穗發現他偷偷上網觀看跆拳道比賽。程穗想,他一定是想學習跆拳道。而且,他一定是為自己的行為後悔了。
他所後悔的,到底是什麼呢?打架,抑或婚姻?程穗不得而知。她所要面對的,是如何一次次穿越目光的森林。現今,她是女生宿舍最耀眼的星星了。儘管在外觀上,她沒有絲毫的改變,肚子尚未隆起,身段依舊單薄,可是,每個人的眼光都有意無意地落在她依然平坦的腹部,然後,小心地為她讓步,唯恐碰瓷或是被碰瓷。她的知名度沒有隨著時日消減,而是與日俱增,這多半源於同屋女伴們誇張至極的呵護,早晨出行去教室時,她的行頭堪比後宮寵妃,一個女生幫她拿著課本、水杯,兩個女生一左一右伴隨著她,警惕地避免任何外力的撞擊,就差大聲喊叫:讓道!讓道!如此情狀,程穗想不出名都難。
在教室,在食堂,在圖書館,在任何一個人來人往的場合,程穗受到的矚目都是空前的,她的身體彷彿要被來自四面八方的眼光擊穿,她覺得自己就快要變成一張透明的紙片,五臟六腑皆無處遁形,就連深隱腹中的胚胎也不能倖免。呵不,更多時候,程穗感到體內簡直不是有兩個胎兒,而是有兩枚炸彈的光景。她能夠想象潛隱在那些注視背後紛亂的思緒,有驚詫,有羨慕,更多的,卻是來自女生們所獨有的精神潔癖,一種對於生兒育女的微微的厭憎與懼怕,這樣的厭與懼,徹底地,將她隔絕在了另外一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裡,她不再是一個處於正常生理期的孕婦,而是一個來自星際的怪物。
八
「梅超風」是小夫妻的第一任房東。
在程穗尷尬又狼狽地走紅女生宿舍以後,老太太像一隻建築工地裡最有力的機器臂,將她從越陷越深的沼澤地裡撈了出來。
老太太姓梅,有個詩意的閨名,朝鳳。百鳥朝鳳的「朝鳳」。二十幾年前《射鵰英雄傳》席捲校園的時候,梅老太被當年的一幫學生們一股腦兒送進了刀光劍影的武林,被冠以高手之名。可憐的梅老太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後半生已經不再是幽嫻靜淑、散發古典氣韻的文弱之輩,而是變成了一等一的高手,風一般的女人,鬼魅似的棲居著。
搬家那天,梁三思握住老人家枯瘦乾癟的手,謙恭地來一句:「久聞您的大名,如雷貫耳啊。」這倒不是虛偽的寒暄,梁三思還真是早就聽說老太太的———惡名。
梅老太是文學院的教授,教的是古代文學,梁三思和程穗唸的是傳媒學院,沒機會做老太太的學生。不過,老太太是名人,作為文學院的首席殺手,她的各種經典事蹟被廣泛流傳,最近甚至有懷舊的畢業生寫成段子,放到了網上。其中一例,曾經讓梁三思歎為觀止。據說某次監考,有學生作弊,身為監考教師的梅老太以奇制勝,直接讓人家將試卷咀嚼食之,否則移送教務處接受處分。事隔經年,該生吞吃試卷發出的沙沙聲,依然為當事者津津樂道。
由此,雖然梅老太沒練過九陰真經,其聲震雷霆的效果卻有過之而無不及,事實上此梅朝鳳與彼梅超風有著異曲同工之妙,比如二者皆終身未婚,二者皆事業狂,二者皆手段毒辣。
如今老太太年近七十,獨自住在教工宿舍裡,兩室一廳。一生習慣了清風雅靜的老人家到了人生的窮途末路,卻忽然嚮往起熱鬧,便將居室出租一間。租客們多半是學生情侶,老太太思想並不迂腐,如此一來,她的家裡既有了不同性別的閒聊物件,且女孩子細緻,可以幫自己收拾收拾屋子,男孩子強壯,可以相幫著做做粗笨之活。
在梁三思公佈喜訊之後,找房子就成了他那個圈子裡眾所周知的事,不斷有師兄師弟給他介紹形形色色的房源。梅老太便是師弟介紹給他的。按照梁三思設定的租金要求,價廉物美,跟天上掉餡餅似的。
那時,梅老太的前任租客剛搬走,留下一地狼藉。梁三思大刀闊斧地做了一番清潔,將床墊下塞著的一些廢棄的避孕套掃地出門,換上新買的床單被套,隨後立馬就帶著程穗搬了進去。他不能聽任程穗在女生宿舍蒼白憔悴下去,這會使他充滿犯罪感,就像一個將被害人暴屍荒野的劊子手,每晚的噩夢裡都是那具被日曬雨淋蚊蟻啃噬的屍體。他闖下的禍,縱然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要陪著她。
梅老太便是以這般偶然的方式進入了梁三思的蜜月。
那段時間,是程穗反應最重的時候,隨時抱個紙簍在跟前,吐完又餓得慌。飢餓它是有腳的,一步一步、一寸一寸挪移上來,最後堵在胸前,氣都透不上來。於是,程穗吐完就吃,吃完就吐,一番車輪大戰下來,連自己都覺得齷齪。
梅老太有輕微的潔癖,程穗處理自己的嘔吐物就特別上心,就餐時儘量躲在自己的房間裡,也顧不得梁三思是什麼感受,整個人生彷彿就剩下了吃和吐,以及呼吸。
梁三思雄心勃勃地為程穗調理各種清淡的飲食,畢竟是火鍋店老闆的兒子,天生的吃貨,在廚房料理方面天賦不淺,做起菜來得心應手。可惜當他樂滋滋地往程穗眼前捧上一缽香濃養人的大菜,得到的往往是程穗的一聲「嘔」,接著就是從嘴裡瀑布般湧出的顏色發暗、氣味腥臊的液體。
作者「駱平」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