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之春

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當時你在搞什麼政治運動吧?

——是啊,就是那個時候。其實我的性格不適合搞文化運動,在我看來,無產階級小說是最純真的東西,所以我不做學生了,專心搞地下工作。還記得有一次,我高等專科學校的一位故友,在某會議室的末座小心翼翼地坐著,一想到等一下這一代所有地區的行動隊長都會蒞臨,突然興奮得顫抖不已,連帶著出席那場會議的工讀生們也紛紛興奮起來,場面一時喧鬧不已。我那位友人,是以某個小區的代表身份出席會議的,當下恍若夢中,緊接著會議室就傳來「噠噠噠」踏上樓梯的腳步聲。一個身材修長的男人一邊走進來,一邊跟大家打招呼,一開始他的臉被光照得太耀眼了,看不太清楚,可是待仔細一看,眼前這個戴著金邊眼鏡臉上露出淺笑的男人,竟然是我,他別提有多高興了。不用懷疑,沒錯,就是我,他到現在還經常說,當時真的激動得幾乎要瘋掉。當然那時,我們只能用眼神相互致意,彼此假裝不認識對方。要知道參加那種運動,每天都面臨著可能會被追捕的兇險,此刻再也沒有比在自己的陣營突然發現一張故友的臉更令人欣喜的事了。

——幸虧你沒有被抓到。

——傻瓜才會被抓。況且,即便被抓,只需要七天左右總會想出辦法脫身的。之後,我被大家稱作‘間諜’云云,不由得讓我心生厭倦,就一心想著怎麼才能儘快逃出去。那時,我每天晚上都住在帝國飯店。還是用作家海野三千雄的名字。我還用這個名字定做了名片,可以毫不避諱地告訴你,從這個飯店發給海野老師的邀稿電報、限時信、電話,都出自我之手。

——當下做那種事的時候,心裡很不痛快吧?

——你說得對,原本應該正經對待的生活,就這樣故意惡搞、戲弄,的確令人不爽。可是在當時的情況下,如果我不那麼做,我擔心自己會因三十種以上的理由自殺。

——說是這樣說,當時,你確實也殉情自殺過啊。

——是啊,那個女人來帝國飯店玩,我就隨手給了她五圓,當天晚上,她就留在我房間過夜了。隨後,那天夜裡,我漫不經心地隨口說了一句:‘除了一死,我別無去處。’應該是這句話打動了女人,於是她說要一起死。

——這麼說來,等於你一吆喝她就起鬨說一起死吧。領悟得很到位嘛。但這樣做的,好像並不是只有你們哦。

——似乎是那樣。我參加的政治運動,如果說是作為運動的領軍人物為自己的名譽而戰,那樣子漸漸整出點名堂以後,也還好,有看頭,但是他們竟然誤以為我是間諜,從那以後我就沒什麼影響力了,總而言之,我自己灰心了。

——那個女人,後來,怎麼樣了?

——她在帝國飯店留宿的第二天就死了。

——啊,這樣啊?

——是啊。在鎌倉海邊服藥後,跳海自殺了。我差點兒忘了,那個女人算是有文化的人,她畫的人物肖像畫很棒。她性情高潔,畫出來的臉蛋往往比真人要好看好幾倍,同時她還會為自己的作品配上幾句諸如秋風斷腸之類的詩詞。她的畫總是能準確地捕捉到人物的精髓,而且相當高貴。不知道為什麼,自今年正月,我就莫名其妙地染上了愛哭的毛病,真是困擾。之前也發生過這種情況,我看完《佐渡情話》這個浪花節電影之後,就情不自禁放聲大哭起來。第二天早上,在廁所看到那個電影的報紙廣告,再次忍不住失聲嗚咽,家人看見我這副模樣,先是驚詫不已,後又鬨然大笑,說以後再不帶我看電影。就這樣吧。我們繼續往下說。十年前,我為什麼會選擇在鎌倉自殺,多年來我也一直困惑不已,昨天,真的直到昨天,我才終於明白。讀小學時,在才藝展示會上,鎌倉曾經作為名勝景點被我反覆誦讀過。那篇幾乎可倒背如流的文章,叫《七里濱的沿海》。想來應該是雖然年紀尚小,但書中描繪的風景卻足以讓我心懷憧憬,印刻在腦中,再也揮之不去,所以才會借那次鎌倉之情加以緬懷。想到這裡,我就對自己感到心疼。我還記得自己在鎌倉下車後,將身上的錢包括錢包一股腦兒地全給了女人,當時她看了一眼我那‘闊氣’的錢包,隨口說了一句:‘哎喲,僅有一張鈔票而已?’雖然她嘀咕的聲音並不高,但足以令我羞愧。我開始變得胡鬧,就故意虛報五歲說:‘其實我已經二十六歲了。’女人說:‘才二十六嗎?’然後,睜著黑多白少的大眼珠子,一邊屈指細數,一邊笑著說:‘壞了,壞了。’繼而朝我縮著脖子,搞不懂她到底想表達什麼。事到如今,自然是沒法問了,但我始終念念不忘。

——接著你們趁著天色還亮就跳了海?

——不!我們先把附近的名勝景點轉了一圈,還在八幡神宮前買了好吃的糖,因為貪吃還把我右邊臼齒鑲的兩顆金牙弄壞了,到現在也沒修補,不過,偶爾會發出陣陣刺痛。

——我突然想起來了,你知道魏爾倫這個人嗎?有一天,他一溜煙兒跑到教堂,說:‘我要懺悔,要告白,要招認一切,請問神父在哪裡?快快快,我要告白!’於是,他開始懺悔,說得非常激動,可是神父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只是淡然地望著窗外的噴泉,正當魏爾倫哭泣著訴說自己各種不堪的過往時,神父趁他停歇的瞬間,突然插入一句:‘你有過多少以及和多少種人交媾的經驗?’據說魏爾倫聽罷,大吃一驚,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衝到走廊,逃也似的跑了。我真的不擅長聽別人懺悔。用現在流行的話來說,就是我心臟不好,實在承受不起。看來,我應該效法一下那位神勇無比的神父才行,你說是不是?

——我並不是要懺悔,也不是要向你炫耀我的情史有多豐富,更不是想尋求某種救贖。我只是想表達女人的美好。僅此而已。既然已經說到這兒了,就索性全都說了吧。當時女人一邊走,一邊用非常凝重的口氣小聲問我:‘不回去嗎?我可以當你的小妾。如果你不讓我出門,我一定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怕一輩子不見人也行。’我聽了,撲哧一笑。一將功成萬骨枯,我終究還是無法理解別人的誠實,只想著滿足自己的自尊心,而且,雖然我只是二十一歲的男子,但我是個自矜的怪物,從骨子裡就很虛榮,所以對於女人饋贈的獨一無二的寶石、珍珠塔,我連仔細看上一眼都沒有,就隨手扔進了路邊水溝。現在我的模樣,看起來輕快嗎?

——哈哈哈,今天晚上你很健談。

——這一點兒都不好笑。我正努力嘗試著做那種好像琴盒比小提琴還重要的那方面的深刻反省。在江之島橋畔,有傢俬營公車的廣告牌上寫著:到新宿三十分鐘,到澀谷三十八分鐘。字型有二尺平方那麼大。我瞥了一眼,便匆匆走過。背後傳來「咔咔咔」的木屐聲,快要臨近我身邊時,女人說:‘我想好了。已經無所顧忌了。之前的我,即便被人輕視也無可奈何。’

——真是個誠實的人。那才是真正的‘於無聲處聽驚雷’。

——對對對,現在你知道了吧?我果然沒有選錯傾訴物件。請繼續聽我說。

——好,我洗耳恭聽。你繼續。阿竹,將茶送進來。

——跳海之前,我們先吃了藥。我先吃的,然後我笑著對女人說:‘我的公主,與其被大鬍子敵人凌辱,還是和父親一起死吧。現在就趕緊服下這毒藥自殺吧!’我們就這樣一邊開著玩笑,一邊大義凜然地將毒藥服下,接著我倆就肩並肩地坐在一塊平坦的大石頭上,兩腳懸在半空中,隨意地盪來盪去,靜靜等待藥效發作。如今,我已經非死不可了。昨天加上今天,我已經連續遊蕩了兩天,這樣的話,等於是差不多掐斷了十個以上的聯絡線。想必組織已再次陷入難以掌控的混亂局面,那種慘烈是火災和打雷也無法類比的慘烈。對我來說,那些過往比放在手心認真研磨更為明晰。身為隊長,竟然臨陣脫逃,背叛隊友。並且,還假冒海野三千雄。如果我向女人坦誠自己的不堪,如果我真的是那種有實力的男人,二十一歲豈會像那樣遍體鱗傷?最後,還是女人解開自己的腰帶,語言流利地向我告白:‘這條帶有罌粟圖案的腰帶,是我跟朋友借來的,還是先放在這裡吧。’然後,將那腰帶整整齊齊地疊好。我們靠在背後的樹上,用非常溫和、平靜的心情談論著,時不時遙望一眼好像是城之島那一帶,遠處燈塔上的燈火忽明忽暗。我們都聊了些什麼呢?具體內容,我已經記不清了。只記得當時我將牛皮吹上了天,說女人對我的瘋狂迷戀讓我很傷腦筋,還說這種爛桃花血統,自我爺爺那輩就開始了。爺爺年輕時,有天村裡來了幾位高空走鋼索的知名女藝人。其中三個女藝人,看到我爺爺取下頭巾後露出的臉龐都驚呆了,聽說她們一手拿傘,掩口驚呼,等到走到一半再次從高空中凝視爺爺時,就不小心發生了意外,她們從空中重重地摔落下來,這讓雜技團的團長很不滿,為此甚至還引發了全村大打出手那樣的混亂。等等,我信口胡說的,想起現實生活中爺爺那張毫無個性宛如羅漢的黑紅色國字臉,我幾乎要笑噴。女人信以為真,說:‘這樣啊,那豈不是等於被八個女人妒忌?啊啊,幸福死了。’她沉溺在自己的‘勝利’裡,昂首仰望著天空,發出歡樂的感慨。就在這時,藥效突然發作了,女人即刻發出「呃,呃,呃」的咻咻聲,並嚷嚷著:‘好難受,好難受……’接著,便乾嘔著吐出清水樣的東西。她在石頭上掙扎著向前爬去,我覺得死在滿是嘔吐的汙穢物堆裡,實在是遺憾,就拿起斗篷的袖子摸索著胡亂擦拭一通。不知不覺中,我的藥效也發作了。雙腳踩在潮溼滑溜的石頭上,就像不受控制似的不停滑倒,恍惚之間變成了黑洞洞的四腳獸,當下正在被燒得熾熱的鐵質火鉗捅進喉嚨五六寸的深處,甚至戳到胸口,戳到腹部,彼時,已只是兩具會動的殘骸在緩緩走動。我和女人以彎身重疊的姿勢,從石塊上躍起‘撲通’一聲摔落水中,起先兩人依偎在一起,隨後,瞬間將對方踢開,女人用細如蚊蚋的聲音喊了一聲:‘海野先生。’這就是十年前師走時發生的,時間正好是現在這個季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阿竹,把伏特加拿過來。

——太宰先生,你別裝蒜了。這個故事,我要怎麼收尾?這當然不是你的經歷,是我的經歷。但是,如果我把這個拿來發表,雜誌社肯定會盤算。一個不知道算哪根蔥的無名小卒的告白,哪裡抵得上雖然也沒什麼了不起但好歹現在很有名氣的太宰先生的情史更能引發人們的好奇心呢?所以,懇請你將我嘔心瀝血的創作買下來。像這樣的文章,我還有三冊。三冊,只要五十圓。一點兒也不貴。太宰先生,一定很吃驚吧?哈哈,騙你的啦。我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被驚嚇到了嗎?這個故事,還是很久之前我們一起喝酒時,你親口告訴我的。今天恰逢星期天,外面又下雨了,實在無聊,身上又沒有錢,也不能去找你,只好把對天氣的不滿向你發洩了,怎麼樣,你是不是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這樣看來,我也有成為小說家的潛力。一開始說的感想,是我從雜誌上抄來的,發生在石塊那裡的情節是我自己寫的。稱得上是讓人屏住呼吸的佳作嗎?下面,我要給自己一個小時的時間,認真考慮一下自己是否真的要做個文人。失陪。請多多保重。下個星期天我再去拜訪你。老家寄來了一些蘋果,到我家來拿吧。清水忠治筆。叔父大人收。」

b某月某日/b

「敬啟。在下心中亦知文學之道切忌焦急。昂首望天,心如止水。與陽光嬉戲,豈可短視?在下愚見,當以健康為首位。請好好休養。您寄來的《如釋重負的故事》一篇,已於昨日收到,十分感謝。我們會安排刊登在下個月的雜誌上,禮不贅述。諷刺文藝編輯部,五郎筆,雙手合掌敬拜。」

b某月某日/b

「我要給您寫信。實際上,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難免筆下生鈍,您若願意看我會非常高興。我對自己的任性妄為很是惶恐,請多見諒。您大概已經忘了,二月時,我們在新宿的‘monami’店,曾因同人雜誌《青鞭》有過一面之緣,對於那次的不歡而散,我一直深感遺憾,對自己表現出來的醜態也覺得很抱歉。當時心中想著一定要抽時間給您寫封道歉信,然而,又為自己的獨斷獨行感到尷尬,因此始終沒有提筆,最近下定決心等您的《晚年》一齣版就給您寫信,原本就一直想找機會,結果今天在書店拜讀過您的文章後,忽然悲從中來,特別想與您談談。然而,即便如此,心中仍是忐忑不安,甚為惶恐。那夜,我慌亂地走下樓梯。說是慌亂,好像很可恥,因為似乎並不純粹,如今回想起那一幕,羞愧得忍不住想縮脖子。那夜,您說的那句‘齋藤君喜歡故弄玄虛’讓我心情很低落、很寂寞,為此我甚是魂不守舍。待我回去時,聽說要退還之前交的同人費,別提多興奮了,心中不由得吶喊:啊啊,終於賺到五圓了!然後,已經不關心對方還說了些什麼,只回答‘分兩次,每次各付二圓五十錢’,那份赤裸裸的狡猾,令我感到有辱自身的羞恥和自暴自棄。不僅如此,‘終於賺到五圓了’這句話只不過是兩三天前看到貴作《逆行》中的話而直接浮現在腦海中而已,當下我在新宿車站前,一片茫然。對事態的發展走向,我一點兒把握也沒有,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順利解決自己的進退問題。就這樣待了好一陣子,就像一條四處打轉的白狗,也想過乾脆放棄直接回宿舍好了,但想到就此與你們分別又萬分不捨。即便現在馬上回到會場,肯定也會被罵(沒有充分考慮,只想當人家的包袱嗎),所以我猶豫了很久。對人耍賴,對世間耍賴,不管什麼,明明自己沒有卻裝得好像偷偷持有,那種故弄玄虛的模樣,偏偏不是被別人而是被您指出來,讓我甚為難過。啊啊,請原諒我寫這麼多喪氣的話。那夜,我極為有效、爽快利落地花掉了那五圓。為了留個紀念,至今我還保留著當初的摘要,就夾在《青鞭》的頁碼間,以作珍藏。十張三錢郵票,三十錢。花生,十錢。櫻桃,十錢。美野裡,十五錢。兩枝鮮切山茶花,十五錢。看眼科醫生,七十錢。百目鴨肉,七十錢。蔥,五錢。一瓶札幌黑啤酒,三十五錢。檸檬,十五錢,洗澡,五錢。六年來,我從來沒有如此富裕過。錢沒花完,口袋裡還剩很多錢。之後又過了一年多,雖然只與太宰治先生見過兩三次面但迄今都難以忘懷,我一邊懷念每次見面時的記憶,一邊繼續翻閱不知道被開啟第幾十次的書刊。不過隻言片語,卻早已銘刻於心。就這樣背誦著回到千葉的住處後,我立刻提筆記下,也不過就是去年八月的事。儘管迄今為止都沒有派上用場。‘太宰兄,我在白十字等你。黑田。’大學黑板上寫的那行字,歷歷在目,彷彿就在昨日。‘右記人員請到辦公室報到。津島修治。’那張告示,在文學部張貼了很長時間。在我心中,是把太宰治看成朋友來談論的,同時,又感到寂寞。太宰治沒有拿到藝術獎。我在心中暗暗發誓,以後絕不看藤田大吉的作品。不過,我原本就不怎麼看別人的作品。我並不是不能理解《小丑之花》《卑俗性》,只是感覺不過癮。這應該是那種讓人不斷髮出‘接著寫哦,接著寫哦’之類期待的頗有氣勢和氣魄的小說。我起先也以為那只是為接下來的大作做的預告。現在,真正的大作出來了嗎?如此一想,不由得開始懷疑那句‘那每一天每一天就是晚年’是不是真的。健康受到損傷,照片中的人看起來一臉蒼白,整個身子也是瘦巴巴的,跟個透明人似的。可是,太宰治開始變得有名氣了,這令我覺得高不可攀。對我來說,實在難以理解《小丑之花》到底想表達什麼。然而,太宰治身上那種宛如小提琴式的憂傷,是我憑著自己一貫的抒情性感受到的。在我看來,那就是太宰治的本質。即便我說的不對,我也不願意放棄這種想法。在抒情性極強的田野,即使被野薔薇傷到,也沒有拿布將撕裂的傷口掩蓋住,而是直接在陽光下暴曬。感覺快痛死了。出事那天,雖然小說中寫的是在討論女人的睡衣,但作者自身也有感受到與青年軍官一樣壯烈的情懷。與其說是羨慕,倒不如說心痛更充滿內心。我這個人,向來做什麼事都是不郎不秀,就拿這兩三年來說吧,主修的法學專業,課程只學了三分之一,就馬馬虎虎地結束了。同時,別的什麼也不會。在這種業餘玩票的心情基礎上,作為旁觀者,我也只能在肉體上感受太宰治的痛苦,其他的皆呆然視之。我這種粗心大意的態度,說不定會持續終老。我總覺得自己的健康沒有別人想象得那麼糟,但的確做什麼事我都很難提起勁。假如接連兩天努力去做某件事,就覺得自己好像快要死掉了。我不努力,自然什麼事也做不好,但是,我仍然很滿足。您在中學時代以‘關於幽默’為主題的演講,我現在只記得眾人不斷在私底下交頭接耳誇您是中學數一數二的高才生,以及您當時的肢體動作,其他的我一概忘了。其實在座的大部分人並不認識太宰治,他們只知道討論青森中學的津島修治學長。某個中學生曾在青森縣新町的北谷書店前,向戴著高等學院帽子的人行禮。這種我認識對方對方卻不認識我的行禮,讓我甚為惆悵,可是僅僅是能得到您的回禮已經讓我很滿足了。今年,我即將離開大學校園,雖然能不能順利離開還是疑問,但我已經決定畢業。談到文學,其實我什麼都不知道,整天只想著遊山玩水與看美女。一想到您說不定在《雙葉》這本少女雜誌上看到過我寫的小說《皿繪》,我就禁不住直冒冷汗。我聽巖切這個人說的。什麼結膜炎啊,頸部淋巴腫大啊,x型腿內彎啦,等等。因為您說這段文章很好,所以我就一直將它帶在身邊。《日本高邁俱樂部》上面刊登了您以回憶式文體對不怎麼有名的某同人雜誌某人的描述,我讀來甚為忌妒。都寫了些什麼啊,一點兒自信也沒有。整日這樣提心吊膽。每天都累得筋疲力盡。不知道做什麼。

如果一直歇息,那星期天就沒什麼值得期待的了,晚上睡覺也沒有那種‘一天過完了’的真切感受,只有‘還有明天’的疲憊。終日只想著身體健康。如今,僅是腎虛體弱已經不算生病。覺得自己的皮膚猶如老人,夜裡就脫光衣服做一下牛奶浴。認真思考一下,到底有沒有辦法得到青春。我知道我這封信寫得很失禮,文體也混沌不清,非常抱歉。但我著實鬆了一口氣。如果明天早上醒來,我又不想寄出去那就糟了。所以,我還是現在就寄吧。希望你有空也能多給我寫信。務必保重身體。齋藤武夫拜上。太宰治先生收。」

「來信已閱。很抱歉錢的事沒能讓你滿意,但短時間之內確實沒辦法籌到錢。說實話,去年因為參選縣議員花掉了大筆經費,所以現在每個月都有大筆債務要還,早已不堪重負。當時,飛島定城先生還給我寄過五十圓。雖然我心裡清楚這筆錢一定要儘快歸還,但時至今日依然無力償還。區區五十圓,我都無能為力,實在羞愧至極。但如果讓我覥著臉再去借錢,我是做不到的。貴兄是相信與小弟之間的友情才開口的,但我只能說聲‘抱歉’。我實在討厭那種明明做不到還拖拖拉拉的行事風格,所以才馬上給你回信。千萬別生氣。如今小弟距離文學已越來越遠,對貴兄的狀況也不甚瞭解,但我深信貴兄在文壇必定可以大展拳腳。再次致歉,前面所述,還請明察後多多諒解。不過,既受貴兄這般委託,或許可以跟朋友們商量能否湊一些錢,但又擔心此舉讓貴兄難堪。以上草草。松井守。太宰兄收。」

「每次寫信,你都要說幾句。啊啊,不愧是好友啊。做老婆,心勁兒不夠;做情人,又嫌樣貌不夠美豔;做妻妾,又覺得性格粗魯,聲音難聽。啊啊,不能夠啊,不能夠啊。月亮啊,你,當為天地之美人。嘆月惹愁思。吉田潔。」

b某月某日/b

「太宰治先生。很抱歉又讓您看到在下的拙文,請多包涵。首先是因為我們的同人雜誌《春服》快要停刊,心中頗為傷感。其次是我自己疲勞至極,神經衰弱所致。最後,因為您對在下表示的善意。昨天晚上,《春服》的同人松村先生已將來信轉達,我這個人向來厚臉皮,所以明知有可能給您添麻煩,還是厚著臉皮給您寫下這封信。我的朋友松村,曾和鹽田嘉承、關多治、大莊司清喜三人一起去您位於船橋的府上拜訪,當時是想尋求您對拙作的意見,事後三人又將聽來的種種如數告知於我。另外,《日本高邁俱樂部》十二月號上面也刊登了您對拙作的感想,《加冠》一月號刊載的貴作中,您借一位少女之口讚美了《春服》等,可見您的用心。為了搜尋這兩本雜誌,我今天跑了街道上五六家書店,但每家書店的《加冠》都已售罄,而《日本高邁俱樂部》好像還沒送到。我並不是單純為了給您道謝才寫信。如果我的身份只要說一聲‘謝謝’就可萬事大吉,那該有多痛快。但是,我仍然有話跟您說。我想聽聽您的看法。希望能得到您的幫助。一上來就說這些自私的話,著實可恥。或許,您已向嘉承瞭解過我的身家背景。嘉承是個喜歡打廣告的人,十有八九……這不是對嘉承的惡意批判,而是我的自我辯解。我自幼體弱,曾因白喉和紅痢而暈倒過兩三次。八歲那年,大人給我買了《毛谷村六助》,自那以後立志要做文學青年。當時我父親好像有一小妾,而我敬重的母親則被男人脅迫一同私奔去箱根。但母親改名新子後,又回來了。在我記事時,父親剛從貧困官吏的身份脫身,還沒喘口氣就被查出罹患肺病,而不得不舉家遷往鎌倉。父親曾是世人皆知的歷史家。二十四歲就擔任報社社長一職,後來卻因股票失利而免職,也曾在陋街小巷靠一支筆養家餬口。似乎也寫過小說。與大町桂月、福本日南等人多有來往,聽說他曾痛斥桂月,罵對方故意獵奇求異,同時自身又深受某伯爵、某男爵、某子爵等人的賞識,成為熱烈的皇室中心主義者。父親是個頑固的老派官吏,一生孤傲狷介,嗜書如命,至死都是一副不知疲倦的史學家做派。當時,我只有十三歲。此前兩年,我還在唸小學六年級,老師是鎌倉大佛殿的和尚。在老師的影響下,我從任性、胡鬧的別墅小少爺變成了偏執的宗教家、神秘者。我口口聲聲說,我在現實中看到了神。另外,我無比狂熱地蒐集一切袖珍本,幾近瘋狂。為此,我擁有的長篇小說比我的身高還高。作文課上,老師點名讓我朗讀。我也曾以報紙為主題,寫出讓全班同學都感動得淚流滿面的賣晚報的故事。我寫的俳句也曾刊登在地方報紙上。作為一個幼小的文藝愛好者,我還專門為大家創辦了閱讀雜誌。當時,立志成為詩人的高中生兄長為了考上大學還一度回鄉,將我美文式形式主義的謬誤給一一指出來,還勸我好好看看子規的《竹裡歌話》,鼓勵我給《赤鳥》雜誌寫自由詩。當時我寫的一篇名為《波》的文章深得白秋氏欣賞,後來就被刊登在ars出版社的《日本兒童詩集》。父親去世那年,兄長正在某中學執教。父親雖然因肺病而死,但祖父卻是死於地震,祖父原本在土佐國生活,被接來和我們同住後,與叔父發生了一點口角,結果叔父一時想不開就上吊自殺了,這其中與堂弟的發瘋或許也有關係。再加上,對兄長成為社會主義者感到不滿。其時,兄長將我留在中學宿舍,舉家遷往東京,自己也擔任了某某組織的書記長。學校發生罷課運動後,母親等人逃回了鎌倉,兄長依然在牢中從事知識分子的活動。某天,兄長的一個同伴來到家裡,試圖將從宿舍回來的我和姐姐一同感化,以便我們對兄長心服口服。‘三一五’事件發生後,兄長結婚了,可是新嫂嫂卻與母親合不來,兄長夫婦留下我們獨自遷往東京。大概是因為我是個打著人道主義旗號的馬克思主義者、多愁善感的文學少年、數學成績很差的學生原本又有自輕自賤的毛病,所以我在學校幾乎沒什麼朋友,總是形單影隻,只與姐姐、住在附近的w大生、小學時代的好友,以及兄長夫婦,影印雜誌《素描》持續兩年之久。後來,因兄長參與運動,將父親的錢財花得一乾二淨,為了維持生計,只好把鎌倉的別墅租給別人,後來一家人重返東京,兄長夫婦也搬來同住。我從中學時代就開始打網球,或許正是這個原因,我幾乎以每天晚上都長高二寸的速度日益變得高大、肥胖,在w高等院校自讀一年後,我進入了w大學划船社。一年後,我成為主力社員。兩年後,我以第十屆奧運選手的身份赴美參加比賽。那年我二十歲,身高六尺,體重十九貫五百,正是英姿勃發的年紀。其實我的划船技術並不好,光是隊中的前輩就令我很惶恐了。我在往返的船上戀愛了,回來後又受到國人的熱烈歡迎,結果興奮過度導致有點神經衰弱。就在我回國時,前年痛失妻子的兄長已返回老家,就職於黨資金局。我向來崇拜兄長,同時又深受馬克思主義影響,因此馬上就產生了共鳴,遂將鎌倉的別墅賣掉,將我的學費偷偷拿出來一併交給兄長,自己也在學校成立左派抗爭組織。關多治是當時的成員之一,他的寢室成了大家聚會的大本營。我與鹽田嘉承也因此結緣,當時他正企圖自殺卻苦於無力執行。後來,關多治失風被捕。雖然他咬牙死扛的樣子很帥氣,但我卻效仿兄長之前離家躲藏的辦法,獨自四處逃竄了一週,留下母親著急到歇斯底里,幾乎快要發瘋。當我回家查探情況時,被姐姐抓個正著。學費用掉了,學也上不成了,無奈之下,我只好聽從姐夫的安排去月薪十八圓的相片廠上班。我和母親住的地方,只有兩間長屋那麼大。——我馬上在工作地點成立了組織,由我擔任領導者,每天下班後,我和上線都相約在街頭碰面,有時候是在咖啡館,彼此都繃著臉,交換著秘密檔案。可惜,這樣緊張刺激的生活只持續了四五個月。不久之後,就發生了間諜事件,我迫不得已離開了組織,在重新擔任經濟記者的兄長的幫助下,我又回到了校園。因為是轉向後,兄長被關了兩個月,而我的問題不是很大,所以只關了半日就放出來了。後來,我在一家機關雜誌社找到了工作,主要負責改寫穆倫的童話,或片岡鐵兵的無產階級小說。讀十文錢買來的《卡拉馬佐夫兄弟》時,感動到不行。故事將一位貧窮的大學生,對兄長娶妻後的各種顧慮描繪得淋漓盡致,栩栩如生。於是,從小就夢想成為小說家的我,再次萌生想要加入這一行的希望。剛開始頭一年,我整日只顧埋頭創作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些什麼的小說,並且到處投稿。大概是因為突然停止運動,所以一看到別人的臉就想掉眼淚,激動得喉頭哽咽,臉頰潮紅,全身如遭針刺癢痛難忍。向《藝術博士》應徵落選後,難過得幾乎想上吊。文壇流行陀思妥耶夫斯基前夕,我也瘋狂迷戀他,常以又酸又臭的文學理論為難多治,想必其他友人都很不滿。山口定雄是兄長再婚後的妻弟,當時在早稻田德文系負責發行同人誌《鼻》,於是去年年底,就拜託他幫忙,我也成為《鼻》的一員,刊登了一篇作品。之後,我向對《鼻》並無好感的山口邀稿,與他的好友岡田將計劃大致確定下來以後,先獲得神崎與森的認同後,接著再說服關多治前往小日向。多治被強行拉入後,嘉承和神戶也先後跟來了。自此,由多治命名的《春服》正式創立了。多治是個人脈頗廣的人,他力邀山村、勝西、豐野加入以後,嘉承也拉來了伊牟田氏。漸漸地,我和嘉承的感情越來越好。我的一切壞毛病,他似乎都能忍受。《春服》創刊至發行第二號那段時間,也就是去年年底到今年三月,我一直忙著四處謀職。最後,在外祖父朋友的幫助下幸運地來到了現在的公司。從那時起,我和兄長的關係越來越差,我決定賣掉所有的藏書作旅費來一場旅行。兄長對我放棄文學,頗為不滿。但我已經畢業了,我不可能再讓他來供養我。我一邊想著母親的擔憂,一邊哀嘆自己沒有辦法像神崎那樣過著純粹的文學青年的生活,只好嘗試上班族的生活。進入雜誌社一個半月的時候,有一天主編跟我說:‘你的身體這麼好,不如去朝鮮或滿洲鍛鍊一下?’我當時對與母親和兄長住在一起,正感到憋屈得要死,也想嘗試新生活,於是就去了朝鮮。朝鮮和滿洲相比,前者更像小說,然而這種觀感就像我作為上班族一樣,是根據自己的各種意見推理出的各種行為。就像h老師說的那樣:‘青年的思想只是自我行動的辯解。’截至目前,我昨晚去找女人跟她解釋我沒錢給她買披肩,只是去了一下下而已,就給了阿婆三圓借款,還被迫承諾三月一定會帶她出去……可是,現在已經是十二月了。我一直捨不得花掉的十圓被裁縫拿走了。如今,只剩下一圓了,我還要去把頭髮修剪一下——如此一來,就只有五十錢了。乾脆全都花了,不讓它們過夜了,就當作對聖誕節的慶祝吧,我笨拙地在心裡盤算著。深夜兩點回家以後就開始寫作,一直寫到五點。剛才,我與同住的工友一起去了理髮店。收聽了加藤咄堂氏的廣播。回來的路上,買點心和香菸花掉了僅剩的四十錢,然後徹底身無分文了。現在,我正在看舍斯托夫的《自明的超克》和《虛無的創造》。他這樣寫道:‘一般的傳記什麼都涉及了,唯獨對我們重要的事沒有寫。’我將這句饒舌的話再三讀了之後,很是反感,心想:這怎麼能發表呢?但是看了一會兒後,又覺得這種充滿虛飾的自我宣傳好像也挺可愛,隨之差點兒又聯想到自我厭棄,但我很快借用舍斯托夫敷衍過去。抱歉。對了,我現在的生活,基本是從早上九點半到晚上六七點一直在公司。雖然我的工作也包括文書內容,但其實是外聯人員。主要負責與汽車公司接洽、公司的採購、店面等,相當於上門服務的業務員。通常總是被趕出來,然後不得不點頭哈腰地跟人道歉或是問好,說來很沒出息,但我快堅持不下去了。如果只是受氣或自尊心受挫也就罷了,關鍵是外地派住所的人都是夫妻檔。總是喜歡在背後說人是非,對人冷嘲熱諷,生怕自己的客戶被搶走,拼命使喚別人的個性,算是刁蠻小姑的脾性嗎?既然要批評,索性我一股腦兒全都說了吧。他們總是遲疑不決唯唯諾諾,擔心職位不保,只想著討好總公司,一邊忌妒別人的高薪,一邊替自己不平,譬如為了一點差旅費就私下互相說閒話,嘴裡譏笑道:‘某某老是借出差之機大撈油水,不過就是個出差暴發戶,太太也一副兇悍的樣子。’話鋒一轉,又說:‘我老公出差三天就攢了三十圓差旅費呢。’於是另一方的妻子也不甘示弱,反擊道:‘我老公啊就算出差,也是讓下面的人去做。一個主任總是拿著二等旅費的錢去坐三等車,還真是小氣啊……’然而,做太太的自己出差時,不是抱怨自己鞋子不好,就是抱怨自己沒洋裝或是衣服舊……總之,非常煩人。特別是那些美其名曰人少有家庭氛圍的公司,想來就令人頭疼。而且,這種公司競爭也格外激烈,像我做任何事都得請示領導——尤其是為了招攬生意還得招待客戶,節假日和週末照常上班、加班的情形也很多,根本沒有時間好好唸書。處處都要勞心勞力,把人整得很累。以我為例,月薪六十五圓,再加上五成的加薪,總共是九十七圓五十錢。可是,如果錢款去向不明就不予支付,最後弄得還要自墊費用。欠一屁股債。罷了。我已經不是講他人是非或是同情他人的年紀,就此打住吧。同室的工友已鑽進被窩,不斷傳來的英語令人啞然。說到這兒,我一點兒語文能力也沒有。不過,照樣不影響我鑽進被窩書寫的興致。工友給我帶來不小的干擾,還是等他睡了再寫吧。這種猶如收音機廣播的寫信方式,很奇怪吧?請多包涵。我覺得這樣純粹。同時,我要把舍斯托夫的作品抄寫一段:

契訶夫的作品,其獨創性和意義就在於此。以喜劇《海鷗》為例。在那裡,所有一切違反文學的原理,即作品的基礎,既不是種種熱情的機構,也不是事態的必然性持續,而是赤裸的純粹性偶然。這篇喜劇,給我的讀後感就像在瀏覽毫無秩序與構圖,集合了種種‘蕪雜事實’的報紙。支配點是偶然,是偶然和各種一般概念對抗奮戰的結果。

我一邊抄寫,一邊在工友的催促下,給他講童話,講紫式部,講清少納言,講《日本靈異記》,越講他越害怕,渾身不由自主地顫抖,牙齒‘咔咔咔’地發出打架的聲響。

‘太宰君。還是早點睡吧。’

請不要露出鄙夷的淺笑隨聲附和。開個玩笑。今天公司向每個社員收取了年會會費。眾人喝得很開心。而我因為酒品欠佳,被勒令戒酒,所以整整三個小時,我只能看著白色柱子,聽大家胡說八道,很是無趣。接著去客戶那裡拜年,去社員、主任家吃飯、打牌,直到現在回來,給您寫這些時已是晚上十點。身心俱疲,實在不想寫信。就簡單寫寫吧。之所以向公司請兩個月假,起因是十月二十九日因某事喝醉後,我與九位工友發生爭執,遂被剃刀割傷手腕。傷口發炎,引發丹毒,不得不住兩個月的醫院。對一個已經醉得邊吵架邊打瞌睡的男人,清醒的對方竟然持刀相向,而且是以多欺少,可見我當時的境遇有多糟。後來,我飽受丹毒折磨,為了高昂的住院費,母親把父親剩下的僅有的一套房子拿給高利貸做抵押,為此還與兄長髮生了爭執,但她還是給我寄了錢。公司堅持不支付十二月份的薪水,說我不是正常生病而是私下受傷引發的意外,所以概不負責。而且,他們還把我當成無恥小人冷嘲熱諷。罷了。乾脆直接搞一個櫻花刺青。我不是孩子。提起這些,是因為我想放棄文學了。生活上的不便,讓我不得不放棄思想上的自由。在京城當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在過去,我從未有任何不適的感覺,經歷這次事件後,突然覺得很厭倦。今天去公司上班後也是,忙得焦頭爛額,根本沒有自己的時間。沒有受傷前,我每天的睡眠時間平均有五六個小時,徹夜讀書、寫作(啊呀)只是偶爾才發生的事,兼之,我在公司也有寫像小品那樣的文章,以後再也不想寫了。太宰君,我想回東京過文學青年的生活。過去那段時間,我過得一點兒都不輕鬆,並未因上班而看見社會或心境為之開闊,反而除了發工資和上司的嘴臉外什麼也看不見。大學時代好不容易研習的一點經濟學知識也忘得一乾二淨。從前我就很討厭不能讀書的生活,現在更嚴重。如果我不能在東京靠文學自食其力,就只能一死。我想效仿鏡花氏做紅葉山人的秘書那種方式,或是效仿陀思妥耶夫斯基那樣等著水和米、別林斯基的出現,總之,我想做點什麼。可是,像我這麼卑劣的人,即便回到東京,想來也會很墮落,但我無所謂,我只是擔心母親——她可能受不了。不過話又說回來,我也受不了東京的空氣。可能我只是想自私自利地活著吧,儘管這種奢望有些殘酷,有些支離破碎,但我還是想嘗試一下。然而,如果連續一個月都過著一模一樣的商人生活,我會瘋掉的。等待我的,不是自殺,就是放棄文學,沒有第三種選擇。或者繼續。我想繼續。然而,我現在的心情的的確確難以忍受。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把窒悶的呼吸吹入氣球,讓它飛上青天,徹底死心吧!’我內心這樣呼喊著。可是,我又不甘心,還是想改變眼前的生活,所以想徵求一下您的意見。不,我已經不行了。即便回到東京,我也不可能僅靠文學養家餬口。要不去鑼鼓宣傳隊或是去流浪好了,說不定那樣生活經歷還豐富些。可是,母親一下子給我寄來四張女孩子的照片,說是讓我選一個做老婆。如今的《春服》已經不可能再是我的主場。十月寄出去的近百張稿紙的小說也不知所蹤了。乾脆撕了吧。乾脆去應徵懸賞文學獎好了。保持沉默,才是明智之舉。然而,太宰治先生,如果可以,請寫信鼓勵我。我還是想聽鼓勵的話。我渴望受到鼓勵。四日上班,過了五日,說不定我已經極其腐敗了。我今晚不想寫信。可能明晚和後天更不想寫信。既然已經任性地說了這麼多,索性一次說個痛快吧。請您不必客氣地罵我。啊啊,請督促我:‘趕快回東京!你這個騙子!請介紹我喜歡的作家尾崎士郎、橫光利一、小林秀雄給我認識。你這個騙子!’從這個月開始,我想把所能記得起來的東西寫成自傳。但是《春服》的一敗塗地讓我著實提不起勁來。在《春服》重整旗鼓之前,您可不可以給我介紹一些熟知的同人雜誌,讓我每個月能刊登五十張稿紙的文章?我會給同人費。唉,真是多事!多寫一點,去報名文學獎也不錯,可又覺得那種多半靠運氣而有些不情願。而且,我的字寫得這麼醜,人家未必願意看。我一向意志薄弱,眼看自己無法刊登的作品越來越多,一時忍不住就想幹脆撕掉——騙子,騙子!怎麼樣都可以。如果這封信您堅持看到這兒,僅僅如此,我已經感激涕零了。請一定給我寫信。那樣的話,我會更有力量重寫。至於這封信,您可以撕掉。內容一模一樣的信,我一共寫了六份,分別寄給了六位作家。拜託拜託,請原諒我。無論如何,您都是擁有自我世界的作家。老實說,我很自大,也很蠢。我並不熱愛您的世界。我也不認為您很聰明。可是,作為近代知識分子的一員,您有不安於世的面貌。啊啊,我不能再胡說八道了。您既是《黃表紙》的作者,也是《eureka》的著者。對您來說,《被毆的那傢伙》只會惹來您的一陣淺笑。您手中操弄過的人生紙雕工藝,宛如大南北作品改編的拉洋片鮮血淋漓。我不再囉唆。您的《逆行》《卑俗性》讀後感,讓瓦萊裡甚為庸俗。不過,文中有近代青年的‘對失去的青春的一片抒情,對我們生存的真實環境的幽靈般自我證明’。然而,我的世界卻是昏暗的、荒蕪的,一如遼闊的草原。日光灑滿大地,照亮整個草原,放眼望去,綠意盎然,可其中也雜草叢生。可是,該從哪裡割除才好呢?我用腳胡亂扒開草叢一直往前走,能走多遠就走多遠,要說明什麼呢。我向來遲鈍。根本不是那樣。我希望自己又野蠻又強壯。我現在熱愛的世界,任何作家都沒有感受過。我喜歡陀思妥耶夫斯基。請不要小看我的平凡。我已經下定決心今年一定要創作出作品。然而,不管是寫小說,還是人生,我都找不到它的意義。或許根本沒有意義。我應該像人總要吃飯那樣寫小說,就連憎恨實務精神的舍斯托夫都留下了作品,所以我只要肯努力應該也可以。不管收到哪位名人的信,我都會寫這種自吹自擂不知所云的宣傳文。不,其實在這之前,我只收到過北川冬彥氏五六行字的明信片。不過,有生以來,我也是第一次寫這麼長的信。罷了。還是睡覺吧。實在不行,看看舍斯托夫也好。拜託,拜託拜託拜託,請一定要給我寫信。不然的話,我會無聊。沒辦法,就是這麼幼稚。我並不喜歡給您寫這封信的我。您對我的印象如何?在我年輕時的貧瘠自傲上,再加上這個。我在十三四歲的少年時代,畫工相當差,但深得帝展的深澤省三氏的賞識,力勸我一定要去學美術。其實,我唱歌很好,也很擅長寫詩——說這種話,真是愚蠢——我討厭畫蛇添足。想必別人也討厭,但既然是宣傳自己就姑且寫寫吧。抱歉。請不要不高興——不,先不說其他的,實際上我根本不知道為什麼不高興。我是頑劣的少年。但是——不!還是頑劣。一再讓您給我寫信。這是強人所難。再會吧,再會!期待您的回信。慢!有人打了個哈欠。啊啊啊,你看,竟然毫無顧忌地舉起雙臂,像要將天花板捅破似的,而且,嘴巴張得極大,牙齒看起來極白,像極了馬臉。太宰治先生,我有辦法。對於我自己,我有很多想寫的。如果您已賞光看了二三十頁,實在是我的幸運。我一直覺得自己是毫無意義的存在。即使馬克思沒有說貿易公司的中介或是廣告公司的業務推銷員對社會無益,我依然憎惡自己的生意。以前,主任教訓我,教我將個性隱藏起來。出去收賬的時候,遇見一個非要邀我一起喝清酒的貨車行老爹,特別有意思,但坐在桌子對面的他卻是一副冷麵孔。留八字鬍的公務員問我:‘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你的嗎?’‘暫時沒有。’‘好,如果有需要,請隨時叫我。’或者說,‘我正在忙,請在外面稍等。’又或者為了一釐的優惠讓我跑個一百來回,最後卻只是一個二三十圓的訂單。不,我不該抱怨。認真思考之下,發現喜惡先行、道理在後這個事實尤為可怕,也尤為可厭。喜歡還是討厭?好像都是瞬間的事,而現在是討厭的。因此,世間言語不過是擺弄人的情感。我似乎也需要戴上面具生活了。梅里美的面具應該是最好的。自此,我再不會表露喜歡或是討厭的情緒。明明是喜歡才說喜歡,可是討厭卻不能說討厭。我對某個女孩產生過那種感覺,後來不喜歡了,卻無法開口說分手,實在傷腦筋。明明討厭卻強迫自己喜歡幾乎不可能。為什麼非要在討厭的情況下去愛呢?什麼都不想說了。很多人都讓我討厭。啊,啊啊你也一樣,你也一樣,我被你這小子害得這麼苦,竟然還厚著臉皮寫這麼多。」

「近來,你的明信片一張都沒法看。十分怠惰、軟弱又巧舌如簧。我為你感到遺憾。吉田生。」

b某月某日/b

「隨便聊一聊。

我知道我也是沒能成功變身為拜倫的一隻野狐狸,我相當討厭變身,就給情人寫了封絕交信。現在的生活,到處充斥著謊言和虛偽,猶如墜入絕望的深淵中,已經沒辦法再相信任何事(銀行,也中止了)。從今天開始,我不再認可您的文學。就此永別吧。請將照片寄給我。難道《小丑之花》是要將人置於死地的文學嗎?(銀行不中止,但是……)不,這是稍稍熱身一下。太宰君,您好像上鉤了。有這個傾向。如果您對我還有興趣,請一定堅持看到底。我只有二十歲,應該還算個少年,因此浪費您百忙之中的寶貴時間來看這封信,我感激不盡乃至有些惶恐。(如果這番用生命說出的大實話被不屑一顧地嘲笑,那我真想殺了您。啊啊,我在說什麼傻話。)首先,請允許我向您介紹一下我到底是什麼樣的少年。十五六歲,我沉迷於佐藤春夫和芥川龍之介。十七歲時,我沉迷於馬克思和列寧(恨不得賠上我整個生命)……然而,十八歲的我,重新投入‘芥川龍之介’的懷抱,沉迷於辻潤氏。(太宰這個人,是個相當無趣的傢伙。聽到了嗎?不倒翁,向此而來,吾亦感秋暮淒涼,怎麼樣?拜託,千萬不要丟進垃圾桶。幫幫我。我會努力寫得有意思一點。)通過‘芥川龍之介’,我又開始醉心於阿納托爾·法郎士(省掉敬語應該可以吧)、波德萊爾、愛倫·坡。後來,我丟下文學,走上五光十色的街頭,經歷了各種各樣的事,成了今天的我。從事文學以後,我逐漸感到學好語言的重要,姑且不論要不要學外語,單是日語都沒有學好,就只能無所事事地混日子了。(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再忍耐一下,拜託。)我向來認為自己的生活很盲目,但是人生原本就很盲目。我這樣自問自答。(秋夜裡,自問自答的軟弱。兩百年前,某翁寫下了這樣的句子。)我只有二十歲,這樣消極,好像過於認命了……舍斯托夫式的不安到底是什麼,我並不知道。紀德的書,我只看過《窄門》,講述的是純情青年之間的愛情故事,我從中能感受的只有誠實的可貴……總之,我才疏學淺。很抱歉。實在太失禮了。現在才明白過來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重。如果用素來用的文言體寫信,寫多少都無所謂。但如果是借別人的衣服穿,哪怕是多正式的禮服,我也能穿得很坦然。不過,話說回來,既是這樣,不如讓我唱一段,不,應該是讓我寫一段。(不要說同情的話。)

敬啟。在某位異性友人的推薦下,小人先是拜讀了您的《盲草紙》,後來又拜讀了您的《卑俗性》,自此成為您的忠實讀者。請您務必將這封信視為仰慕信。從十月號開始,就一直讀您的《日本高邁俱樂部》,同時也有在看《思想的蘆葦》。幾乎可以稱為極致的知性……馬場這句話,小的……不,什麼都不說了。如果是電影影迷,此刻當會要求在明星照上簽名,而小的也想要這樣的簽名,可以嗎?靜候佳音。用稿紙給您寫信,失禮之處還望見諒。敬上。十二月十五日。太宰治先生謹鑑。

我的名字,可能是石竹,可能是夕顏,也可能是薊。又或者,這封信,我說得不夠,或是說得太多,為此我感到非常憎惡。我對《卑俗性》中‘不知所云的招牌’這句話深有所感。(唉,又在說傻話。)太宰先生,這樣是行不通的。首先,我根本沒有什麼異性友人。全都是謊話。我才不要什麼簽名。我是您的——不,好像越說越亂。您不用給我回復。我討厭那種乞求來的東西。太可笑了。您以作家身份出現,是可喜的大事。即便覺得活得為難,也請活下去。在您身後,還有十萬左右無法言語同時又喪失自我的死人正在蠢蠢欲動。迄今為止,日本的文學史上終於出現一個我們的選手,真是太棒了。很高興可以看到這麼多帶給我們芸芸眾生文字表現的作家出現。(淚水源源不斷地流下來,止也止不住。)而我們,這十萬青年,踏入真實的社會後,到底能不能生存下去,還是個未知數。然而,這個嚴肅的實驗,已經在您身上默默地進行了。以上,就是寫的全部了。前面已說明,我尚屬於少年之列,不管是寫信還是面見猶如高處的空氣、強烈的空氣的您,都會感到有凍傷的危險。說實話,我很敬畏您。僅此一紙信箋,我要逃離您。但願,您這長腿蜘蛛能對我這小麻雀寬大為懷。讓我再說一句,我自認比任何人都要鍾愛您的作品——你在黃昏初來……你調戲閃電。因為凝視太陽太久,所以受不了了……

不知道《盲草紙》的作者能不能參考這種話——這原本是斯特林堡《到大馬士革去》中的話,啊啊,我終究還是逃不過做作的寫法。儘管已經沒法兒再繼續寫了,但是,太宰治先生,我真想飛奔到您身邊跟您說些悄悄話。如果您的文章刊登在《改造》雜誌上,我就買《改造》;如果您的文章刊登在《中公》雜誌上,我就買《中公》。並且,我故意欠了三圓不還。頓首。我是女人。」

「敬覆。希望你能自重自愛。你應該自覺,將高邁精神從你體內喚醒,進而完成你的天賦才能,這是天下人賦予你的天職。不要只是在夢中悲泣。應該認真努力地寫完五十張稿紙。對你來說,五百圓已經足夠生活。八十圓可以買一件新斗篷,二百圓可以買一套全新的衣褲和白足袋,這二百八十圓足夠將你打造成一位奢華版的新年賀客。一大早,我就會立門而待。致太宰治先生。佐藤春夫。」

「敬啟。好久沒有跟您聯絡,不知您近來可好?向您致以問候。兩三天前,不斷收到明信片和電報,一再要求務必給太宰君寄送二十圓稿費,可是雜誌社只能拿出六圓五十錢(兩張半稿紙的費用),而在下如今也是捉襟見肘,好不容易才從朋友那裡借到十圓。承蒙厚愛,讓您重新寫了四次,敝人萬分同情並深感抱歉,然而,情非得已只能寄去十五圓。除夕將至,想必太宰君依然會毫不在乎地胡亂揮霍,所以錢還是先寄給您保管,您可以視情況而定。按道理來說,應該給您寄更多的錢,但我自己也入不敷出,實在想不出別的辦法。曲町區內幸町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太宰治先生尊夫人。」

b某月某日/b

「十二月寒冬的午夜,霍然起來,提筆書寫一二。一、我不是一個卑劣的人。二、然而,我是獨自創作。三、有人在看。四、‘我徹底貧窮了,對吧?’五、不應該是這樣。六、蛇身清姬。七、‘不幸開始得猝不及防,不過是那日對你的驚鴻一瞥。’八、此時此刻,不知道太宰君是睡還是醒。九、‘惜哉,才能!’十、肌肉發達。十一、玉不加工,不成器皿。(萬千思緒,紛至沓來。)只顧著為一條做記錄,結果卻錯失了三十倍、四十倍,甚至上百倍的言語。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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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之前想過您肯定是在休養正覺得欣慰,卻又聽說您近來只能依靠藥物注射才能求得片刻安寧。我覺著這樣也不是辦法。有關藥物注射的可怕後果,想必您早就心知肚明,不用我再多言。然而,還是要勸您痛下決心戒掉對它的依賴,如同對戀人斷念。真心希望您能戒掉。佛曰‘勇猛精進’,我覺得非常適合用於此處。其實應該當面給您說這些話,但想來您也是一家之主,不是稚齡小兒,即便我是用書信的方式,您應該也能理解,故以書信告之。您可以試著找個溫暖的住所或是去泡溫泉,以便安靜思考。或者跟青森的令兄商量一下到底要怎麼辦,請原諒我的多事。說不定您早已做好去泡溫泉的準備。如果真的去泡溫泉了,請告訴我一聲。在下想和青柳君一同去拜訪您,並且打算在那兒附近的旅館住幾天。代我向尊夫人問好。頷首。井伏鱒二。津島修治先生親啟。」

「這三十圓是我籌到的全部。你說的那句‘賭上性命’讓我很擔心,不知道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事實上,截至九號,我一直在等著,以為兄長說不定會另行通知。

自從分開後,我們對彼此的生活都有很多認識不足之處,想來也是困難重重。你連‘賭上性命’這種可怕的話都說了,所以才會給你寄錢。其實我的生活也是捉襟見肘,現在只好先預支薪水了(而且,只能預支一小部分)。

我不是故意吊你胃口,也不是奢華度日。只是,作為一名教師,根本不是普通人想象中的那樣生活。還記得當年,你我二人都曾做過燃燒青春熱血的工作。(不是文學啦。)就是那個,你知道的,為了那個。而且,孩子出生以後,太太還得了肺病,我也因此受到感染,患上肺病(症狀不是很嚴重),實在焦頭爛額。

所以,這三十圓,就先緩和一下,暫時收下吧。日後若是有條件,請記得還給我。因為此刻,我也是賭上性命。

通過文壇傳來的小道訊息,我也知道不少你除了寫小說之外的其他生活。但我不願意相信那是你的全部。

振作起來!什麼‘賭上性命’!什麼要死要活的!天下有人那麼幹嗎?氣質澤猛保。」

「所有噁心都該擯棄。本鄉區千馱木町五十番,吉田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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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非說不可但還是覺得說不出口。我準備等到暑假再寫信。我想寫信。可是,明明覺得非寫不可實際上卻寫不出來。我一直在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雖然您說的那句‘人不該嘲笑他人’暫時替我解了圍,但是直到今日我還是寫不出來。信控制了我。我一定要寫,非寫不可。自明日起,我決定畫一幅畫。而且,更加堅定決心。要完成這幅畫作,差不多得一週時間。然後,我就去蔦寫信,不完成寫信我就不回東京了。不管發生什麼,都等我把信寫完之後再說。已經收到《青鞭》的創刊號。我要起而實行。我並未創作任何東西,只想畫這種畫而已。我只想得到您的認可,卻沒有親力去做,這讓我焦慮萬分。自船橋回來那天起,我一想到對自己的絕望,就悲痛不已。對我來說,現在您的話足以成為支撐我的必要力量。我將畢加索和馬蒂斯相互交換了一下,實行了二者皆可被付之一笑的事。近來我畫的畫,不是實行就是藉口。我想寫信,很長很長的那種。我所說的那種無懈可擊的信‘這種信很難做到’,但鰭崎君好像誤會了我的這番話。在發誓要寫信的日子來臨之前,我一直在努力。從那天起,對您說話再不需努力。我要寫那種足以讓人看一整晚的信。我明明不是鼴鼠,卻時常感覺自己沉重得猶如一棵蘋果樹。不想跟別人講話。只有在您面前什麼都想說。如果您覺得這封信全是胡扯,我會死的。敬四郎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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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啟。這麼突然向您提出冒昧的請求,請多原諒。不知道您能不能收我為徒?我拜讀了您的《卑俗性》,現在還在讀。我現在是十九歲。去年畢業於京都府立京都第一中學,準備明年讀三高文科丙組,或者是早稻田,或者是大阪藥專。我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小說家,正在為此努力鑽研。老師,請讓我當您的學生。這樣的話,我需要怎麼做?辻潤說過這樣一句話:只有偉大的靈魂才能發現偉大的靈魂。我的特長在於畫諷刺漫畫,對文學也保持著相當不錯的敏感性。家世不錯。但有些乖張。我既信仰耶穌,又崇尚虛無主義,實在可悲。無論如何,請給我一個答覆。我們的團體已經被太宰主義以驚人之勢攻陷。令人欣喜若狂,甚至可以為之去死。再見了。靜候您的佳音。三重縣北牟婁郡九鬼港,內山徹。另外,我也有刺青,圖案與老師小說中說的圖案一模一樣。整個背部都盪漾著綠色的水波,火紅的大朵玫瑰在上面綻放著,四條像是鯖魚的尖嘴細長魚類穿梭在花間嬉戲。或許因為找的是鄉下刺青師,對方沒刺過玫瑰花,所以刺出來的大朵玫瑰與醜陋不堪的猴臉幾乎如出一轍。有段時間,我只有把房間搞得很暗才能睡覺,這種滋味很不好。幸好,一般情況下,沒人能看到我的背部,一年四季我都穿著短袖襯衫,所以差不多也快忘了這回事。明明我準備報考三高文丙。老師,您說我應該怎麼辦?請多多指教。我喜歡山田若。我想我的腕力應該不錯。我偶爾會惹父母生氣,那時候,他們就會狠狠地打我耳光。但是,父母都很弱小,我從來沒想過報復。父親現在在陸軍中校服役,身材中等,可是身高卻有點可笑,只有五尺一寸。而且,越來越瘦。想必他也不願意這樣吧。有時,他會摸著我暗自垂淚。說不定,我是不幸的孩子。我崇尚和平,昨天在十五平米大的室內獨自盤腿而坐,四下打量半天,房間的角角落落都看得一清二楚,人,再也沒有比不擅長打架更令人頭疼的事了。內山十三。」

「您好像很痛苦。可是,大家和您一樣,都是在忍受著痛苦活著。這半年來,沒有一家雜誌社願意刊登您的作品。這是每個作家早晚都會經歷的低潮。沒辦法,誰讓這是記者之間的默契呢。隨信附上的這二十圓,是我暫時先自行墊付給您的。靈感來的時候,哪怕只是寫三四張旅行遊記也好,請記得給我寄稿。您可以拿著這筆錢來個五六日的窮遊。哪怕只剩我一個人,依然相信您。大阪沙龍編輯部,高橋安二郎。春田被開除了。是我的決定。」

「聽尊夫人說,你好像已經戒菸、戒酒了。而與之相對的是,你一天大概要吃二十根香蕉,咬爛三十根牙籤,甚至將頂部咬得像散開的棕櫚葉,並且邊走邊隨意亂吐,莫名其妙就起來到處亂轉,還聽說你因為把電燈的燈罩戴在頭上,已經弄壞了三頂。聽說了這一切以後,自然也就明白了尊夫人‘一波未停又起一波’的感慨,然而,這並不是太宰你一個人的錯。如果不是大家瞎胡鬧,把你當成笑話,你也不會變成現在這樣,為此,我憤怒到甚至想殺了其中兩三人。太宰,別覺得丟臉。昂首挺胸大步向前走吧。黑。」

「太宰君,好久不見。眼睜睜地看著您的聲名一天比一天隆盛,心裡也為您高興。即便您完全不需要我這多餘的誇讚,繼而對我有些小小的埋怨,我也不覺得奇怪。前不久刊出的《盲草紙》又以壓倒性的勝利奪取了讀者的心,現在的我,每月都會拜讀您寫的《思想的蘆葦》,希望以此成為嚴格修養的資本。眼看著年輕人一點一點穩健地出人頭地的背影,昨天,我懷抱著對人世最尊貴的光芒崇拜的心情,將神壇打掃了一下,同時祈求吉田先生進一步飛黃騰達。想來真是不可思議的緣分。太宰君一年到頭也不過只訂了三百張稿紙,而且一直是端正地放在桌子上,旁邊放著鋼筆,可是,不管我什麼時候去,稿紙都是那麼多,您不是忙著與井伏先生安靜地下棋,就是在睡午覺,對我來說,您堪稱是最壞的顧客了。但是,每次我去附近的作家那裡送貨回來時,總是會順路拜訪您一下,一邊喝茶,一邊悄悄等待一定會出現的人。幾乎從未聽過您在背後說人閒話,即使我主動談起他人的事,您也興味索然,只是熱心地打聽我的生意。我的眼光果然沒錯,昨天我同樣在某位知名的劇作家面前提起了這項自豪之處,受到了極大的追捧。即使您責罵我,也沒關係。我保證以後決不在其他地方再談起這些事,您就原諒我這一次吧。沒想到竟然會在那麼尷尬的地方出現失誤。不過話說回來,月初的時候剛給您送了五百張稿紙,現在您又訂了五百張,還真是讓人大吃一驚。截至昨晚,一千張已經全部送出。請默默收下即可。關於您的第一本小說集,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出版,但屆時在出版紀念會上,我仍然想用《龜鶴》這首喜慶的歌,來表達我內心萬分之一的喜悅,不過佐藤家那邊,肯定是不會出席允許我嚎叫龜鶴曲那種聚會的。既然這樣,到時候舉行出版紀念會時,必然會出現佐藤家全體出席聚會,或者佐藤家缺席鶴龜出現的聚會,兩者必須前往之類的有關佐藤家的議論。另外,這次您將執筆《歷史文學》,我月初送過去的貨,總算能派上一點用場,以後也會向您報告,我這把年紀還跟著瞎胡鬧,實在是自以為是不明所以,還請多擔待。師走只剩一兩天了,商販都忙得焦頭爛額。寫於深夜三點。田所美德。太宰治先生收。」

「您的來信,我已經看過。對於您目前的困境,深感遺憾。這樣給您回信,我自己心裡也不痛快,正是因為明白您會怎麼想,所以提筆格外困難,但這個月我自己也做了蠢事,弄得捉襟見肘。實在沒辦法幫您的忙,還請見諒。這真的純粹是事實。一點兒心態上的算計都沒有。我對您的心一如既往,如果您還願意相信我,請千萬不要懷疑。窗下,不斷傳來年貨集市的歡聲笑語。請多保重。致太宰治先生。細野鐵次郎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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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啟。太宰治閣下。或許,這是您第一次收到女人寄給您的信。若您是女人,男人自然會禮遇您,可是,那樣的話,女人卻會忌妒您。之前在朋友那裡,偶然看到了您的來信,心裡非常不痛快。(我在神樂坂的大眾劇場,賣火盆和坐墊。)我的那位朋友,不知道應該算是遠房表兄弟,還是叔伯族家的人,總之,一時難以掰扯清楚,不過,我們確實有血緣關係。目前,他正在日本大學的夜間部就讀。心心念念將來想當一名電氣技師,再過兩年,我會嫁入這個朋友家。他晚上去上大學,白天則以助理的身份在新建的京王線小火車站上班,每天帶著便當出門。這位助理,每週都會向您傾訴一次,而那些內容,通常是連對父母、兄弟都難以啟齒的大事。而且,每四周,也就是一個月,他會收到一封只有短短兩三行的明信片,上面的字總是醜得就像女傭寫的,歪七扭八。縱然如此,他仍然把那些明信片當作寶貝一樣貼在類似相簿的筆記本上,每次只要一有人來,他就興致勃勃地拿給人看,甚至惹我掉下眼淚。有時,他躺在床上後也抱著看,這本相簿,就放在他的被子下面。星期天的早上,我去叫謙哥起床,結果就發現了那本相簿,謙哥見我發現了,當場羞紅了臉,拼命要從我手裡奪回去。我頓時急得哇哇大哭。都是些內容平淡無奇的明信片。您應該對讀者的眼力有信心。對於男人,尤其是一個即將出人頭地的男人來說,給您寫信並自稱是您的忠實讀者,可謂是豁出去了才會這麼做。作家不是正常的人,所以不明白人的誠實。在這相簿裡,有十七張您寄來的明信片,就像約好了似的,全部寫的是這次在某某雜誌幾月號又寫了多少多少字,或是下次要以什麼什麼為題出版幾百頁的小說集。其他的事,或許您覺得就是說了他也不懂吧。您知道謙哥讀小學的時候,功課有多好嗎?另外,我的學業和女紅,不輸於任何人。以後,請不要再寄明信片了。謙哥太可憐了。哪有人在小說發表的五六天前就寫明信片的?難不成這種型別的問候函您一下子寄了五十張?就像我們劇場的演員,每次誦讀新作前,都會以耳塞的名義,分別送上蕎麥麵或壽司,吃了這些東西后再聽他們的誦讀,結果都會匪夷所思的好聽。我這麼說應該沒什麼錯。謙哥並不是尊敬您。如果您堅持那樣自以為是,小心會惹出大麻煩哦。謙哥對您的小說可謂瞭如指掌,這句話出自哪一處,是以什麼方式出現的,全都一清二楚,我覺得他的這番心意著實難能可貴,真想錄下來寄給您聽聽。不管您準備給哪一家雜誌投稿,或是另有其他很多讀者,對謙哥來說,這都不是問題。謙哥的人品,比您好得簡直不是一星半點兒,您沒注意到的地方,他都留心幫您注意到了,甚至還幫您打掩護。您但凡替我們兩年後的家庭幸福稍稍考慮那麼一下下,就不要再給謙哥寄那種卑俗的東西了。每次我們都會為此爭吵。如果您還有一點兒人性,以後,就請改變一下您的態度。我相信您可以做到。做夢都不會質疑。罷了,索性直接跟您挑明吧,我對您,還有您的小說,都不喜歡。一看到與你有關的東西,心情就會馬上變得很糟糕,就像從有毛蟲的青葉下面鑽過,只想儘快擺脫永不再見。太宰治老師收。平河多喜。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唯一一次給素昧平生的人寫信。我將這封信藏在腰間,一會兒拿出來,一會兒又藏起來,我佇立原地,苦思良久。」

「你就那麼想要錢嗎?今天早上,我在報紙的廣告版,又看到某個男人(是你吧)向某個男人(應該是我)發出求救訊號。真是抱歉。簡直可笑至極。昨天看起來還神采奕奕的男人,一旦向人發出請求金錢支援的求救訊號,頓時變得寡淡無味,令人不忍直視。該怎麼說呢?不知道你有沒有唸誦吃芋頭那段瘋子的咒語。念那段咒語時,你是什麼樣?你自稱是通曉最高階和最低階兩方意識的大家,卻為了區區一百圓,竟然向我這種連地址和身份都尚未搞清楚的人降心俯首,真是令人難以置信。我真的很好奇你像狗一樣乖乖聽話的時候,到底是何表情。下次你為某家雜誌寫散文時,可以在文章的某一段專門為我一個人寫上上百感言,其他讀者看不看得懂沒關係。這是x,這是y,最重要的,附上一百圓。戲弄人的金主。致大作家太宰治。太宰治先生,別以為沒人知道就隨便胡來哦。請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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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先生。再過一兩個晚上,我就年滿二十五週歲了。我將要從二十五歲開始專注寫小說,大抵在三十歲時有所成就,而且,我會分到一部分家產,然後我便和鄉下早已訂婚的視力不好的姑娘結為夫妻。先生一個兒子,再生一個女兒,然後再生兒子、兒子、兒子、女兒。我的孩子分別按照這個次序出生,四兒子會先是感冒,接著轉成肺炎,而後在五歲時短折而死。之後,我會突然蒼老起來,可即使是這樣,我依然保持著一年固定寫兩篇小說的成績,直到五十三歲死去。我父親死的時候,也是五十三歲。家父的口碑不錯,大家都讚不絕口,想來那是再合適不過的年紀。很早之前給您說過的《歷史文學》跟我邀稿的小說,已經全部完成並遞交雜誌社了,現在,我正對那篇小說充滿期待。應該會是不錯的作品。」

「前略。小說已然完成。真是可喜可賀。收到如雷般的喝彩聲,而且顯而易見給我們同業者造成了一定的威脅。再次向你表示恭喜。雖然已經寄給了《歷史文學》,但實際上你應該將它投到稿費更高的地方。不過,現在是除夕,即將迎來新年正月,即使少一百圓也沒關係,只想儘快拿到稿費這種心情,無論是我們這種三流作家,還是你們這種純文學的大家,好像都一樣。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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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即二十八號左右),遵照您母親的吩咐,給您寄去了新年可吃的年糕及醃製的鹹魚一包、黃瓜一罈。聽您信上說,黃瓜沒有收到,可前往貴地的火車站查詢一下,然後將結果告知我,以上請轉告尊夫人。下面,我還有一些心裡話想跟您說道說道。仔細算來,過完年我們就認識二十八年了,作為出入於津島家的窮商販,我是個不學無術的人,請容許我稍稍僭越一下,雖然心裡很清楚現在並不是嘮叨、抱怨的時候,但還是汗顏伏地,懇請您暫時忍耐,聽我說一些逆耳忠言。聽說,您最近又開始到處借錢了,甚至就連未曾謀面的名人您也開口向人家借錢,而且還表現得像狗一樣搖尾乞憐,即使遭到對方的奚落、拒絕也不以為意,還振振有詞地辯稱:借錢哪裡不好了?只要按照約定日期還錢,不給對方造成困擾就行了,如此還能解我們一時的燃眉之急,有哪點不好?還聽說,先前的時候,甚至還為了這些向尊夫人丟過火盆,砸破過兩扇玻璃。以上種種,我只聽到一半便忍不住暗自垂淚。您擁有貴族院議員、功勳二等的顯赫家世,卻沒有任何驕傲之處,想必這些對文學者來說都已經是老古董了,但是為了您父親去世以後天地之間仿若只剩一人的您母親來說,我覺得還是給您留一點兒臉面為好,‘將我當成壞人,逐出家門,除掉我的祖籍,趕出家鄉以後,現在越發得寸進尺,甚至不惜將我抹黑,好像只有這樣才能顯示出自己能搞定一切的本領’,這種種言辭,都透著您的滿腔仇恨。如今的您,已經揚名立萬,而且家庭也很幸福,對於您的兄長、姐姐,您或許會列舉出條條罪狀,但一切若是您一個人一廂情願的曲解,又有何用呢?您的姐姐菊子女士,嫁到山木田家以後,因為您過得並不如意,請允許我用戲劇化的比喻來訴說,那基本上等於接下了政岡(日本戲劇中,為了保護幼主,而不惜犧牲自己親生兒子的忠義乳母)的角色。如果是自己討厭的人,即便是看主人的面子,也懶得費心,何況您的姐姐菊子女士為了照顧您,明知那樣做會讓自己在婆家的地位更難看,卻還是毅然決然地為您去犧牲、去奉獻了。所以,從今天開始,請一定、一定要改掉向別人借錢的惡習,若是萬不得已非借錢不可,請直接跟我說,當然,我還是希望您儘量忍耐一下,因為此事萬萬不能被令兄知道,不然我很難交代。這次我替您墊付欠款一事,還請嚴守秘密,我必須再次向您說明,如果真是我討厭的人,我斷然不會囉唆這麼多的,關於這一點,還請您多多理解,多多擔待。請好好養生,好好保重身體。端此敬頌。青森縣金木町,津島會治,太宰治先生收。順祝新年快樂。」

元旦

「恭賀新年。」「獻春。」「恭賀新禧。」「新年好。」「頌春獻壽。」「獻春。」「您好。您的稿件,剛剛收到了。或許其中有所誤會。敝社從未向您邀過稿件,故不敢擅自取用,已用別的信件寄還,還請收信以荷。歷史文學編輯部,r。」「恭賀新春。」「新年好。」「頌春。」「恭賀新年。」「恭賀新年。」「恭賀新年。」「恭賀新年。」「新年好。」「恭賀新禧。」「新年快樂。」「賀春。」「恭賀新年。」「頌春。」「賀春。」「頌春賀壽。」

臘月,因年底僧侶四處奔走誦經而得名。

義大利詩人、記者、小說家、戲劇家,被視為墨索里尼的先驅。

英國詩人,英國浪漫主義文學奠基者之一。

島崎藤村,明治時代有名的詩人兼小說家。

日本一種白襪子。

江戶中期出現的十七字短詩,因其最具代表性的點評家柄井川柳得名。

日本小說家、劇作家,曾創辦雜誌《文藝春秋》,設立芥川獎和直木獎。著有作品《珍珠夫人》《新珠》等。

日本著名的俳句詩人。

傳說中的白狐,後化身為女子嫁給了安倍保名,並生下孩子,因意外現出原形而不得不遁入森林。

明治時代流行的一種說唱藝術。

當時的香菸品牌。

當時的香菸品牌。

日本一種計量說法,百目約等於375克。

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

日本計算重量的單位,1貫等於3.75千克。

日本統治時期,首爾的舊稱。

日本的貨幣單位,1釐約為1/1000圓。

傳說中,少女清姬被安珍和尚背叛後,憤而化為蛇身殺死了安珍。

蔦溫泉,位於青森縣。

原意是同齡的親友過世時,一邊用糯米糰塞住耳朵,一邊唸誦咒語「不聽壞的,只聽好的」,以免被死者帶走。此處亦有此意。

專門針對x的應答的戲謔之語。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說

人間失格》《斜陽》《小說燈籠》《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