虛構之春

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師走上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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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覆。得知閣下已收到訂購的五百張稿紙,在下亦可放心了。每每承蒙關照,心中甚為感激。況且,閣下這次來信,還對在下提出了相當中肯的忠告,勸慰在下小心被文壇戲謔調笑。頓時深感,猶如當頭棒喝,閱信當日即騎著單車思考整日。老實說,雖然對此早有預感,或有朝一日被您及吉田先生髮出如此逆耳忠言,仍舊覺得被狠狠戳到痛處。然而,話雖如此,我還是以欣喜之心拜讀了閣下的來信。有關您憂心的事,在下也想向您彙報一下,一切正在整改中。儘管那只是針對前面所述的預感,僅僅是這樣,想必您也會同意。不管怎樣,在下還是要重申一下對閣下來信的欣喜,還請萬事多多包涵,當然也希望閣下看到在下不僅不厭煩,還期待能夠得到閣下真正的賞識。請代在下向吉田先生問好。希望有朝一日面見時也能毫不羞愧地在靜默中禮尚往來。另有一事,想必閣下已經聽聞,按照英雄文學社的秋葉先生所說,兩個月前所謂四名新人的作品中,唯有閣下的作品當屬最佳,所以下次還要向閣下發出邀約。雖然在下只是一介商人,但對人的喜惡卻涇渭分明,聽聞喜愛之人有好的前途如同自家遇到喜事一般雀躍。我喜愛閣下,所以本著共享喜悅的心境,以及假如秋葉先生的說辭閣下尚未聽聞,或許此訊息對閣下的工作有所裨益,故而提筆給閣下寫下這封信。當然,我也有思慮過自己這種做法是否會冒犯閣下的潔癖,但是,請相信我的單純,閣下若為此生氣,我覺得真正有錯的是生氣的人,所以思量再三還是以勇士之心將此事告知閣下。不過有一點希望您能明白,我所指的討厭的人,意不在指那種從未光臨過我的店購買稿紙的人,而是身在文壇卻完全沒有藝術家心態的人。至少內心不應該有一星半點兒世俗的功利之念。這點兒還望閣下能理解。——儘管想說的話如滔滔江水般之多,但又怕文筆拙劣反而令閣下誤解,再加上明日還要照常營業,時間有限,故此只好停筆。其餘後話,留待他日逢雨歇業時再來詳談。還有一事,有關秋葉先生的訊息,我亦是聽聞佐藤家所言,假如因這封信令閣下的事就此傳揚出去,世人難免會誤解我搬弄是非,而且對秋葉先生那邊也會過意不去,故此請閣下務必放在心裡知曉就好。不過說不定我會在平常的閒聊中,隨口向兩三位光臨本店的作家隨意地說上那麼一句‘據說太宰治先生的作品是最好的’。當然,我深知閣下訓斥我不該評價作家人品的言外之意,但我自然有我的理由。所以才會說想說的話還如滔滔江水般之多。留待他日再擇機告訴閣下。請務必保重身體。粗陋拙文若有言不盡意之處,還請閣下自行判讀。十一月二十八日深夜兩點。在下是聽著身邊三個分別為十五歲、八歲、一歲小兒的鼾聲,伏在被窩中書寫此信的,故有失禮之處還望見諒。田所美德敬上。致太宰治。」

「敬啟。有幸拜讀閣下在《歷史文學》刊登的作品。上田是在下從一高時代就開始交往的故友,然而其個性的確令人討厭。吉田潔對十一月為上田發聲一事好像頗有微詞,假如閣下願意,可用匿名方式就他那篇文章寫幾句反駁之言。目前十二月號的刊物還在編輯整理中,故盼能在近期一兩日之內收到貴稿。還請閣下務必答應。十一月二十九日。粟飯原梧樓筆。致太宰治先生。保證秘密不會外洩。如能用本名撰稿,則為更佳。」

「拜覆。已收到《盲草紙》校正稿。深感惶恐。目前正著力於重校,相當繁忙。再敘。就此擱筆。相馬潤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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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你似乎頗為放肆。你該感到恥辱才是。

截至目前,不必再和別人相比較。那番姿態像極了池塘岩石上伸長了脖頸的烏龜,甚是醜陋。

收錢之日,再來告知我。如此這番,我似乎比你更期待。

名滿天下的太宰治著實小家子氣,不過是兩三則短篇的邀稿,就自以為了不得了。不過,你倒是不必品嚐默默無聞者的欣喜了。吉田潔親筆。致太宰治。鄧南遮默默無聞地在湖畔一住就是十三年。不愧為一件美談。」

「有本書在批判你時,其言辭說到傲慢的藝術等等。批判者說,閣下的藝術如果刪去那個會更加有趣等等。依我看,太宰治根本就是個愛哭鬼。然而,也正是這個原因,我才喜歡太宰治。如有冒犯,還望見諒。可是,這個愛哭鬼,卻猶如磐石。故此只能隱忍,咬牙堅持——好久不見‘heisnotwhathewas’嗎?寫於世田穀。林彪太郎筆。致太宰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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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兄的短篇集,可在年內過目校正稿。在下對貴兄的感念之情,甚為欽佩。唯恐有辜負貴兄的厚意之處。如此這番,只為述說要事。前後敬語已略。寫於大森書房。高折茂。致太宰學長。」

「近來,我在讀齋藤綠雨的小說。上次拜讀的是文部省出版的明治天皇御文集。在下對日本民族中最原始最純正的作品深感興趣,因此就先翻閱了歷代皇室成員的文集。然而,結果卻出人意料,其見解是自明治時代以後大學裡面的低俗學者對日本藝術的純正性的意見一律應該否定。你應該屬於隨時都能將筆頭削尖書寫文章的那類人。還記得我第一次給你寫信,也是如此拿剪刀將筆尖剪去。不過,這個剪刀並非檢閱官的剪刀。而且,你心裡很清楚dasman,不是deruman。因此我從未想過在你的文章中做任何刪減或增添。一個人有自信就如同在建造一座空中樓閣一樣令人愉悅。當然,為此需要將筆尖削尖,而我也需要剪刀,到時沒有一點兒阻礙,我也可稱一切皆因惺惺相惜。聽聞修建法隆寶寺的工匠,只有完全摘掉工地帷幕的那天才敢確定工程順利完成。在我看來,這和自信並無關聯。事情到這兒還不算完,雖然寶塔已經建成,但隨著帷幕的取下,寶塔轟然倒塌,最終此人依然還是瘋掉了。想必只有你能夠理解這種藝術體驗上的極致之妙。所以,鄙人愚見,以為閣下當以文字來代替表情是眼下唯一可走的路。聽聞閣下喜好吸菸喝酒,想來現在就連早晚上廁所都會發自內心地想狂歡吧。正因為始終無法挖掘出如此深刻的精神內涵,所以日本的新文學才遲遲沒有傑作出現。你大可以提升一下自己的驕傲。永野喜美代。致太宰治先生。」

「就算興致初至,他也會哈哈大笑,只因已經經過確認。就算只是為了稍許回憶,不由得眼泛淚光,他也會急不可待地衝到鏡子前,對著自己悵然的影子自戀地凝視。因為女人不足為取的忌妒,難免遭受些許皮肉之苦,他也會像蒙受怨恨般自鳴得意,不過兩萬法郎的借款,他也高傲地昭告天下。(因為負債兩萬法郎就備受苛責的天才,其命運實在太過悲慘。)作為一名傑出的不務正業者,他既是憂鬱的野心家,也是浮華的寡情者。時刻照耀著他的懶惰的青天白日,已將上天賦予他的才華蒸發、蠶食掉百分之五十。不管在巴黎,還是在日本的高圓寺,這類‘百分之五十的偉人’總能在可怕的生活中找到,特別是寫出‘失敗的傑作’的柯勒律治,他正是這類男人的代表。與他創作的人物相比,他更像是躲在光彩奪目詩情畫意般的人格背後顯現出病態、空想的人。素昧平生的太宰君。請原來我的冒昧。你應該早就猜到現在這種局面了。你一定以為自己對波德萊爾瞭解頗深,好像急紅了眼一樣不顧一切地去追尋波氏作品中的人物。吾將花和花匠相對,將傷口和刀刃相對,將巴掌和捱揍的臉頰相對,將四肢和嚴刑拷問相對,將死刑犯和劊子手相對。以為如此,便可天下無敵。有曰不妥,把你看作文中人物式作家。那些躲在背後,悄悄相視苦笑的大師級作家最近好像更多了。懇請阿太兄務必振作起來。哈哈。哈哈哈。你明白的。不要笑!在下金森重四郎,時年三十五歲。有妻有子,切勿小看。到底想怎樣,你這個渾蛋!」

「敬啟。伏惟貴體日益康復甚是欣喜。當下敝刊誠邀閣下寫作如下題材,知您事務繁忙還來打擾深感惶恐,有關下列專案還望多多配合。一、截稿日期:十二月十五日。二、字數:四百字稿紙,十張。三、題材:春之幽靈,短篇。為表心意,每張八圓以示酬謝。我乃一介新人,如有失禮之處,還望多多諒解,並請多多包涵,多多指教。師走九日。大阪沙龍編輯部,高橋安二郎敬上。另外,附上三位畫家的花鳥圖以作插畫參考,待閣下選定後,請將大致圖案告知敝刊,不勝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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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望諒解。剪報附上。將這種東西剪下儲存起來,其原因我自己也不清楚。今夜,我用十二圓多的價格購入一盞產自法國的檯燈,絲質燈罩上面是一百隻左右紅綠相間的青蛙嬉戲圖案。我將它放在書房的桌上,靜待日後哪天突然想看書時,就可以在桌前端坐,先將書桌抽屜整理一下,找出骰子,然後在桌上隨意丟擲兩三回,不對,準確來說是三次,隨後,再找到一端附有白色羽毛的毛茸茸的竹質挖耳勺,將耳垢清理乾淨,再把寫有二十多種爵士音樂歌詞的小巧記事本拿來翻一翻,低語吟唱,唱畢,從抽屜一角翻出一粒花生扔進嘴裡,細細咀嚼。這種男人,可悲極了。當時,我能找出來的,只有隨信附上的剪報。我心想,說不定大有用處。我希望你白髮之後再故去。我是在今年秋天拜讀的你的小說。說來也是奇怪,最初我是從朋友那裡看到你的那篇小說,接著便去飲酒,後來,就莫名其妙地號啕大哭起來,甚至在回家的路上還在哇哇大哭,再後來就是拿起被子矇頭大睡。待第二日早上起床,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然而今夜,看到這張剪報,我再次想起了你。各種緣由,我自己也不知道,不管怎麼樣,還是決定給你寄封回信。

——慢性嗎啡中毒。無痛根本療法。已完成發明。主要療效:專治慢性鴉片、嗎啡、帕比那爾、龐特朋、那可朋、東莨菪鹼、可卡因、海洛因、龐歐品、阿達林等各種中毒症狀。由白石國太郎醫師創制,名字叫新朋塔金。文獻可免費贈閱。

——大概十張舞臺背景就可以了。原野、牆外、海灘、河邊、山中、宮前、貧戶、和室、洋房等,不分戲碼,俱可使用。因此,壁龕的掛軸常年不換,皆為朝日與白鷺,一張洋房的佈景,即可解決警局、醫院、事務所、會客室等眾多場所。還有其他,等等——卓別林氏喜劇俱樂部。凡是下列提到的三十種事物,一概不予採用。四十歲、五十歲、六十歲、頭髮斑白、年邁的妻子、借錢、工作、兒女的思想、滿洲國、其他。

還有兩張剪報,是講談社出版的書籍宣傳文案。若近日打算出版短篇集,不妨借用一下這篇宣傳文案。可以讀來看看。怎麼樣?很不錯吧?(不要再胡說八道了,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聽進去。)千萬不要小看我。我對你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包括你右腳小指頭有一塊黑指甲。這五張剪報,你可以悄悄收進那個紅色文具盒。怎麼樣?不可不可不可,千萬不可強力撕破它們。你說認識我?絕不可能。要知道,我可是新朋塔金的發明者,年僅二十九歲的醫師,而且還是一位將追求文藝視為終生目標的青年,也就是白石國太郎醫師哦。(就是我自己,也不覺得好笑。要引人發笑,可真難啊。)所謂的白石國太郎等等,不過是玩笑話,但是隨時歡迎你來的邀請是真的。雖然我看起來像個傻瓜,但在如今的現實社會,好像還算蠻厲害的那種人。但凡你有事寫信給我,我必定竭盡所能為你效力。你對自己的才能應該更有信心才是。寫於芝區赤羽町一番地,白石生敬上。太宰治大師收。從某種真情實感出發,我可以毫無顧忌地尊稱你一句‘大師’。但是,‘大師’兩個字在以前,似乎是傻瓜的另一種說法,如今,好像都不這麼說了,依在下愚見,現在這樣最合適不過了。」

「治兄。兄臺的風評實乃上乘。於是我就向學藝刊物請託可以邀你在那裡發表些文章,對方興趣甚濃,反而極力懇請你務必寫一篇。就是那種從新人的角度出發,類似這樣的文章就可以了。字數就定在七八張稿紙吧。可分兩日或三日刊登。撰寫的主題是aot-date。後天中午是最終截稿日期。稿費是一張兩圓五十錢。一定要寫好一點。我會在近日之內,去府上拜訪。你要不要寫政治小說?我可以提供材料。對你來說,這不算太過勉強吧?東京日日新聞社政治部,飛島定城。」

「敬啟。你我素未相識,今日冒昧寫信給閣下還望見諒。在我的認知裡,日本人裡可以稱之為‘大師’的人,只有宗教家內村鑑三氏、藝術家岡倉天心氏、教育家井上哲次郎氏三人,除此之外,其他人的作品皆不能算作真正的作品,所以我向來都是更喜歡外國書籍,我之所以成為閣下的忠實讀者,皆是因為,近來偶然讀到閣下的文章,竟然在其中意外看到舉世無雙的銀鱗躍動,其間蘊藏的一觸即發、虛無縹緲、高尚的美感令我頗為心動。聽聞最近閣下的著作集《晚年》想要出版,我對此書會在何處出版,收錄哪些作品,以及閣下對各個作品的感受深感興趣。期待得到閣下的回信,遂附上兩枚三錢郵票和一張明信片。閣下可隨自己方便,以書信或明信片方式回覆均可。另外,如果郵票和明信片都用不到,還請寄還給我。致太宰治先生。菅澤忠一敬上。再則,閣下若有機會來本地成田山新勝寺三里冢附近,在下願意做您的嚮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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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們這幫朋友面前,就不必再擺什麼小家子氣的姿態了,反正也不會讓你有所損失。就在剛才,我稍微瞅了一眼你那極為罕見的愚昧頑劣的日本書迷的來信。太宰!你要幹什麼!竟然連‘諒解’這樣的字眼都用上了。傻瓜!呵,對此我真是嗤之以鼻,隨手將其揉作一團從視窗扔了出去,結果正好卡在桐樹的枝丫上了。你很清楚,我比你活得更為優越,而你也的確誠如你所言是靠‘死鴨子嘴硬’活著,很明顯,我的一切所得皆是因為我想要的理想生活更為現實。你所謂的文學夢,到底如何美妙我並不清楚,但想來也不過如此。你的文學夢,只是被尖嘴猴腮的青年當作耍寶獻醜來用而已。我一直在思考。你最多算是一名貴族。而我卻是王者。對於你的來信,我最大的感受就是收到一封比我低賤很多的人寫來的莫名其妙的信件罷了。我的感情向來誠實無偽,不摻雜半點兒虛假。你好好看看,我可是位居天子之位的人,而你只是一個伯爵。類似‘諒解’這種只適合出現在戲劇舞臺上的詞,像你這樣的人,還不配對我使用。你對自己的身份、地位,有相當嚴重的錯誤估量。當然,你只是一介新人,不明白的地方還很多,我也有過那種階段,因此我只是懶得說罷了。對於你信件中提到的這篇文章,我嘗試過做一些各種各樣的解釋,但‘唯獨這次’這種誇張的自戀,實在令我難以容忍。我原本打算漠視相待,然而今天正好坐在辦公桌前,就臨時起意想回復一封信件,故此寫給你了。從根本上來說,光是和一個二十幾歲的年輕人在一起飲酒就已經令人相當討厭了。你的年齡應該是在二十九歲又十個月左右。好吧,不要叫藝伎,也不要下棋。既然槍口已經抵在胸前了,我可以奉陪到底。不過,你要知道自己比不上佐藤春夫。那個男人,我心甘情願為他寫下《春夫論》。而你,我總覺得必須親自現身說法才行。你和長澤傳六一樣——不過,你比他強一點兒,但是,你畢竟還不知道我的價值。沒錯,你根本沒有找到我的‘竅門’。倉田百三?山本有三?一提到‘宗教’,你的腦海中就只是那些內容嗎?你寫的《卑俗性》,我讀過之後只能做此感想。不過,我倒不是生氣了。結果怎麼著,你竟然說‘諒解’我?我幾乎要懷疑,你真正想說的是不是‘懇請我諒解’才對。之後過了很長時間,我踱步走在路上時才有點醒悟過來。無須大驚小怪,那只是我逐漸顯露出來的真面目而已。像我這種性格溫和的人,那天晚上不過是點明瞭一個不容忽視的缺點。你沒有辦法原諒的東西,必定是我的缺點之一。‘我要像太陽一樣生存。’匍匐在我的腳下,實實在在說出你認為無論如何都不能原諒的事物吧。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完全用不純粹的藝術,毫無顧忌地指鹿為馬,顛倒黑白,但你不妨試著溫良、誠實地說出這一切看看。沒有人聽到。有生以來第一次。用不著說謊,也不用死鴨子嘴硬。對我說出內心真實的話試試。你是不是已經陷入某種錯覺?像太陽一樣在利用我吧?說實話,諸如此類的工作,對我來說,也許是最後一次。我討厭頑固派。那樣的人,只配被漠視。鄉巴佬。‘你難以原諒的是什麼?’不要不好意思,大膽說給我聽。別不好意思。你,對我甚是迷戀。怎麼樣?別再說什麼‘諒解’那種就像個風流的俏寡婦會說的話了。我已經想好了,假如你不對我奉獻,我就再也不去船橋的大本教了。你應該很清楚,我們這幾個好友,平時對你的事就很盡心盡力。對你的容忍。花掉的金錢。今天,我覺得這些真相你都應該知道。之後,估計你會跑去後面的鐵軌自殺。再不然就是流著眼淚匍匐在我的腳下,吻我滿是泥巴的腳。當然,這一切都基於,如果你還有那麼一點兒誠實的話!吉田潔。」

中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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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呈。我對之前的事感到非常抱歉。《小丑之花》即刻一睹為快,相當有意思。成績當然沒得說,肯定是及格的。‘根本沒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可是,如果認真聽一會兒,倒也有幾分意外的收穫。在那些矯情的言論中,偶爾也能讓人感受到令人吃驚的坦率腔調。’我覺得不妨直接將文中這相當關鍵的一節當作此篇小說的評語。縱然氣勢不夠磅礴,至少釋放出來的螢光是真實的,這已經很令人欣喜了。所謂的真實,想必也只能說些諸如此類的內容吧。祈求臥病在床的作者能夠潔身自愛,故慵齋主人特呈此書。還請轉告。寫於十日深夜,不對,應該是十一日凌晨兩點左右。佐藤春夫親筆。謹致吉田潔先生。」

「怎麼樣。這樣你總該相信了吧。此刻,我正在一心一意地寫感謝函。月亮就在太陽背後。你也應該寫一封感謝函。吉田潔。致幸福的病人。」

「敬啟。在您如此繁忙之時還來打擾甚是惶恐,然而本刊新年號文藝版尚需下列稿件,還望多多幫忙。一、給前輩寫一封信。二、字數約三張半稿紙。三、稿酬為每張兩圓多一點。四、截稿日期是本月十五日。另,煩請您儘快將隨函附上的明信片寄回,明確告知閣下是否同意約稿。東京市曲町區內幸町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致太宰治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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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您寄來明信片。元旦號務必請多幫忙。如果時間充裕,還望能寫十張以上。

先前有幸得以與飛島君約見,先生依然活力十足,此人雖野性難馴,但溫暖依舊。我想讓他成為更傑出的人。

自明日起,我將臨時前往農作物歉收地西津輕、北津輕兩郡。今年青森縣農村的收成簡直差到極點。到處生靈塗炭,慘不忍睹。

貴兄不愧為縣議會的風雲人物。作為青森縣的重要人物,如今他已愈發具備其應有的威嚴。待人接物已面面俱到。如此發展下去,日後必定大有可為,其卓越的能力也必將在社會貢獻方面展露出來。年僅二十五歲,就擔任鎮長一職,同時兼任銀行總經理。二十九歲,成為縣議員。外表英俊瀟灑,孔武有力,頭腦靈活,勤奮努力。想必愚笨的弟弟太宰治君生活得相當不容易。是不是這樣?寫於三日深夜,雪舞飛揚的時節。東奧日報社整理部,竹內俊吉。致喜歡薊花的太宰君。」

「太宰老師。大事不好了。就在今天,我從學校回家的路上,順道去了一趟書店,閱覽了約一個小時,心中甚是惴惴不安。因為我從一本講談俱樂部的新年附錄上發現,我們兩家,已跌出全國富豪排行榜。真令人討厭。你家是一百五十萬,我家是一百一十萬。明明截至去年,我們都還在那兒附近徘徊。每年我都會關注一下那個所謂的富豪排行榜,雖然老爸一直嚷嚷著沒錢沒錢,但我從未放在心上,但這次,好像是真的。我們是不是應該想想辦法?令人頭疼,頭疼。清水忠治。太宰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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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說來也是奇怪,但我想你應該很需要錢。如果以二百八十圓為限,在東京的《朝日新聞》上釋出這樣一則小廣告:‘啾姆格啾姆格啾姆格的傻瓜百圓(按你的需要,也可以寫成兩百圓),想吃。想喝。芋頭也可以。’說不定當天就會有人給你寄錢。五年前,我們都還是帝大的學生。我還記得你一臉愜意地躺在紫藤花棚下的長椅上睡覺的樣子。我是烏龜喲烏龜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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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看到你的來信,覺得很是莫名其妙。你說擔心會發燒卻照樣喝了啤酒,我心想,這難道是你的筆誤嗎?最初教你喝酒的人,似乎是我,如果有一天你因為喝酒而誤了事,我好像也難辭其咎,由此我非常擔心。我必須要告誡你,在身體完全康復前千萬不要再飲酒了。不過,對於飲酒這件事,我自己也缺乏批評別人的資格。我只能勸你,務必要自重。你家裡寄給你的生活費好像沒那麼多了,但錢不多也沒關係,節衣縮食的生活也未必不好。世間最收放自如的東西,恐怕就是生活了。很簡單。你的文章好像也開始有銷路了,不要急於交稿就寫得潦草,認認真真寫個差不多向大型雜誌社投稿才當緊。或許,你會因為世人對作品的評價而頓感寂寥,但如果不加以剋制就會自掘墳墓。春天來的時候,你不妨搬到房州南方,每天看著漁夫的生活藉以休養生息也不錯。等我手頭的工作告一段落,我會和伊馬君一起去探望你。我也好久沒見伊馬君了,也不知道他過得怎麼樣。今天,我現在也是在熬夜工作。話不多言。津島修二先生收。鱒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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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已收到閣下的玉稿。我正為您之前寄來的明信片而惶惑不安,直到收到昨天的原稿才恍然大悟。先前寄給您的邀稿信,如有態度不周之處,還望多多諒解。實際上,那封信是在百忙之中,與社內的其他同事聯手一起寫的,當時寫了近二十封,其中包括給前輩和新人的,因此沒能得以單獨給您寫信。當時覺得,若是不明確註明稿費,反而顯得不夠光明正大,所以就給每個人都寫了。不管是寫給一同邀稿的友人菊地千秋君也好,還是其他諸君也好,大家看到的內容都一樣。或許我應該以個人名義寫給您,然而前面已向您解釋過,我確實沒時間。我做夢也沒想到,那封邀請信竟然讓您感覺受到了冒犯。相信我,那絕不是我的本意。只有傻瓜才會懷著那種惡意向人提出那種請求。如此,我只能理解為是您自己過於敏感了。如果您還相信我們之間的友誼,那您完全沒必要曲解這種小事。當然,如果我平時真的有您痛斥我的那種態度(我自認對您從未有過那種態度,那封信也絕沒有那種態度,我在前面已多次強調),那我自然應該反省,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為人處世的態度,事實上我的確正在思考。對於寫邀請信的人和收邀稿信的人來說,到底哪一方活得更心酸,真正的藝術家應該很容易理解。總之,收到您那封多心狀況下寄過來的回信,真的很遺憾,因此很抱歉能否請您重新寫一遍。如果您當真不願意,我也無話可說,但您和我之間為了這種誤解與猜疑而心生嫌隙實在非我所願。您好像已經給我判了刑,斷定我冒犯了您,總之,我也飽受打擊,因為您那篇稿子的極端輕蔑,我昨夜幾乎一夜未眠。我希望能解開您對之前那封邀稿信的誤解,也希望您能重寫稿子。拜託了。我知道那件事(的確是您誤解了)讓您非常生氣,但如果隨隨便便就為那種事生氣,那我一天想必要生無數次氣了,估計多得數都數不清了。一如您努力生活一樣,我也在努力生活。對於您和我今後生活的規劃,希望下次有機會見面時我們再詳談。我也曾想過去您的病榻前探視,當面給您聊聊,但我確實很忙,神經也衰弱得厲害,我為此也感到很困擾。我想著等到正月新年的時候,屆時再從容拜訪您。前天晚上,我與永野、吉田二人見面了。希望您不要胡思亂想,好好保重身體。這封信是我在社裡偷偷寫給您的,還有很多言不盡意之處,希望早日收到您的回信。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太宰治先生親啟。另,如能重新稿件,可於本月二十五日再交。再則,請隨信附上一張照片。給您帶來諸多不便之處,還望多多諒解。文筆拙劣,請多包涵。」

「我最近幾乎每天夜裡都會夢到太宰兄,夢境甚是詭異。為此,我很擔心你,不知你是否安好。我保證絕不告訴任何人。你該不會有什麼難以啟齒的苦惱?做什麼事之前,拜託,可否附耳輕語告訴我一聲。或者,我們一起去旅行可好?不管是去上海,還是去南洋,我們去你喜歡的地方旅行吧。除了不能去津輕,全世界的其他任何角落,只要你喜歡,我都可以陪你去。你喜歡的地方,我也一定會喜歡。關於這點,我毫不懷疑。不過是一些旅費,我有辦法賺到。如果你想一個人出去旅行,也沒關係,我就不當你的跟班了。你沒做什麼吧?你還好吧?請儘快給我一個明朗的迴音。黑田重治親筆。太宰治學長親啟。」

「閣下的來函已拜讀。聽聞您的身體正在逐漸康復中,實在為您高興。從土佐回來以後,我每日忙於工作,也不方便去看望您,只要您的病情日益好轉就好。我今日還在為將於十號截稿的小說努力工作。您是新浪漫派的人,作品受到佐藤氏的認可並推崇,而您自己甚為發憤圖強,實乃雙喜臨門。由此可見,功到自然成。只要有信心,一切都不是問題。我已經深刻感受到,文壇與社會,歸根結底就是自信的問題。而我的自信,亦來源於我的工作成果。顯而易見,這是一個良性迴圈。因此,擁有自信的人,自然有把握成功。舍下新生的嬰兒,叫大介。我外出旅行時,內子就自作主張取了這個名字,我很不滿意。可是,她已經向左鄰右舍宣佈過了,我心中縱使有怨氣,也只好答應了。後續省略,頷首。多保重。伊馬君已旅行歸來。井伏鱒二親筆。津島君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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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交代我不必回信,可我偏要給你回信。一、說說那部長篇,就算你不提我也覺得太早。原本已經做好扔進垃圾桶的心理準備,但現在看來還是暫時擱置吧。我已同這封信一起,寫了將會延期的明信片。反正是明年的預定計劃,到時候,我會再想辦法解決。但是,在那之前能不能做到獨當一面,還有待考證。我想在《新作家》那邊連載一下最近新寫的小說,有近百張稿紙。不過,那家雜誌似乎有些瞧不起人,一直將我視為無名小輩。小說的名字暫定為《月夜之花》。儘管起得並不俏皮,但不管怎麼說,宣傳的時候還是用這個吧。多虧你主動替我吹捧推薦,當然,這也是相對容易的一種抬轎子辦法。二、我同你交往,在有心人看來,想必會誤以為別有用心。且對這種有色眼鏡漠然視之就好。我只見過中畑一次,按照世人的眼光,我看起來就像是存心想找你茬兒的那種人。不說別人,單是我這邊,就聽過我到處說你的壞話這樣的傳聞。並且,還有人對我提出各種各樣的忠告。算了。我們之間看似對立的關係,對我而言反而更有趣。愛倫·坡和列寧也經常被人拿來比較,說愛倫·坡是列寧的謀士,這種八卦訊息,大家很喜聞樂見。最重要的是,我不願意自己的想法被人打著友誼的名號招搖。因此,最令我開心的,就是你在信中將那種秘密的友情隱藏得恰到好處。三、另外,你寫給我的信似乎有點多愁善感。我看信時,差一點兒就要流淚。我並不認為那是因為我過於感性。我竟然像個收到情書的小姑娘般臉紅得像個蘋果似的。四、如果你認為這封信是對你來信的回覆,那你就撕掉吧。因為在我看來,這明明是一份請託函。我只有一個目的,就是請你幫忙宣傳一下我的新作。五、昨天,家裡來了一位不是很友善的客人,一進門就說什麼太宰治做得真狡猾等等。我毫不留情地回覆他:‘他只是寫出了真實的我們。’現在,我正在反思。說不定,這會引發一波謠言。我當時應該隨便附和一聲‘是啊’才是,或者說‘他是個很棒的作家’,總之,一想到我以後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說起你,我就鬱悶得要死。即便你我都不看重這些,但若是聽到這些傳聞的人是傻瓜,你我的聲譽難免會受影響。一切都是因為太宰治的地位突然變得高大起來導致的。照這樣下去,我也得趕緊迎頭趕上才是。既是如此,那就朝著目標加油吧。六、你應該看過長澤的小說了吧?所謂的‘神秘文學’,不過是炫耀一下廉價的友誼,我根本看不上。當然,或許那樣才是真實的,然而文學這種東西,實際上會更彆扭吧。總之,我對長澤基本沒什麼期待了。想來,也是可悲。七、儘管我一直很想與長澤見一次面,但始終未能如願。我這個人一旦傷感起來,就只想關起門來專心做雜誌。不知道你是怎麼看待你我之間的關係的,但在我心裡,我們的二人世界方為上乘。八、不要逞強。很明顯,你說的是傻話。如果你先走了先死掉了,那我們還有什麼樂趣可言。你必須等著我們,跟我們一起。在此之前,你至少得健健康康地活上十年才行。一定要耐心等待。我的手指長滿了繭。九、從今而後,好像到了太宰治大力推薦我的時刻。一想到這兒,我就喜不自勝。‘有個這樣的朋友,對大家都有好處。’我想好了,以後我就這樣對某人(如果來者是讓我非常不爽的訪客)說。那些傻瓜十有八九會到處宣揚,說我是狐假虎威等等。那也不怕,到時候我就說:‘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是老虎嘍?’‘而且,就算我是狐狸,怎麼了?’十、‘君看雙眼色,不語似無愁’——實乃佳句。請多保重,切記替我推薦,就此擱筆。林彪太郎。太宰治先生惠鑑。」

「為《盲草紙》喝彩。」(電報)

「我讀過《盲草紙》了。坦白說,那本雜誌,我只看了那八頁。就算你已經病入膏肓,也得掙扎著起來屹立不倒。這是我對你的肺腑之言。我今天非常疲憊,疲憊極了,甚至連字都快要寫不好了,但是讀過那篇小說之後,感覺還是應該給你寫一封信,於是就草草下筆了。正月的時候,我會回到大和國(注:今日本奈良縣)櫻井。永野喜美代。」

「就算你被讀者包圍起來,也不能害羞臉紅,更不能將頭包起來,將臉遮起來。一切都是為了在世間更好地活下去。不過,話又說回來,那篇《盲草紙》,雖然陰鬱艱澀,但已呈傑作之象,算得上一個巔峰了。以後,就坦然地接受讚美吧。吉田生。」

「第一次給您寫信,很是冒昧,還望見諒,借您的好運,我們即將出版《春服》第八號。近來,根本沒有給同仁寫過信,所以也不知道大家都是怎麼想的,但我想說的是,《春服》第八號(閣下應該已經收到了)中的拙作。如果實在沒興趣,就不必看了。那是去年十月我負傷前寫的。如今,我再看那篇作品,一臉羞恥,並且,還有種莫名其妙的不想再管了的心態。如果可以,我想要一張太宰治先生的明信片。現在,我每天晚上都會去一個女孩家玩,差不多要閒聊到深夜一點鐘以後才回來。其實並不是有多迷戀她,但是前幾天,我卻很認真地跟她求婚了,而且她也同意了。回家的路上,我突然覺得很可笑,不由得啞然失笑。不,我不能確定當時是何心情。我希望自己擁有隨時保持正經的能力。我渴望回到東京,將自己沉浸在文學三昧裡。如果一直這樣混沌度日,那還不如死去。我不需要那種不冷不熱的半吊子關心。不管是東京的友人,還是我媽,或是你,都一樣。記得給我寫信。如果能夠見你更好。騙你的啦。中江種一。太宰先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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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啟。對於後來的事,實在很抱歉。上週二,我本打算去看看你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都已經準備好起身去碼頭的關口,卻收到了你的明信片,於是就打消了前往的念頭。前天傍晚,永野喜美代突然造訪,說他收到你寄給他的絕交信等等,結果導致我一夜未眠,我著實為你們擔心,不過剛剛收到永野的明信片,他說你們已經和好了,我當下甚是欣慰。永野在明信片上說:‘考慮到與太宰治相交十年,故真情吐露,請代為轉達。’雖然我不知他何故說這番話,但也希望大家能友誼長青。你也知道,像永野喜美代那樣的異類,現在就像沙漠中開出的花一樣珍貴,彼此還是珍惜這種良好的友誼關係吧。對了,不知後來你的身體如何,還望告知。我之所以沒有去探望你,是怕打擾你,心裡想著可以常給你寫信,然而,提起筆又覺得麻煩,還不如直接去呢。寫信這種事兒,我很不擅長,也覺得很麻煩,常常為自己寫的內容而尷尬不已。最近得此一句‘齒落口寂一彎新月’,且算自嘲吧。我想了想,還是七月左右再去拜訪你,可好?就此匆匆擱筆。黑田重治。太宰治先生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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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下詢問的玉稿,早於五六天前收到。時至今日才向您致謝,失禮之處還望多多諒解。對於玉稿引發的騷動,我深感遺憾。但是,我想說,太宰治老師,我百分百支援您。好歹我也算是跟您一樣走過青春季節的當代青年。如今,我就坦誠地跟您說吧。雜誌社有兩名記者,對您有異議。在他們看來,您的稿子完全是隨便應付,說您看不上我們這種鄉下雜誌,還叫囂著有生之年絕不再採用您的稿件。說您狂妄自大又不自量力等等,總之,引發了很大的騷動。我心中自有主意,所以就想著先觀望兩三天,再為您的稿子向您致謝,同時將這件事的來龍去脈一一向您彙報清楚,沒想到,他們竟然沒與我這個編輯部主任提前說一聲,就擅作主張以掛號信的形式將您的稿件退還了,這個結果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現在,這件事已經涉及我與他們故意打著公平公義的幌子的尊嚴問題。相信我,我絕對會嚴加懲處。為表敝社的誠意,我特地用限時掛號信的方式,爭取搶在他們寄給您的退稿信之前抵達,此刻,我惶恐不安,汗如雨下,卻只能拭去滿頭冷汗,俯身低頭,向您再一次表示歉意。另外,我也想過,即便是為了表示歉意,也應該隨信附上稿費才是,但又怕這樣的舉動反而更失禮,因此,我現在只能這樣結結巴巴、踉踉蹌蹌、鄭重其事地跪地謝罪,以期您的原諒,同時下定決心,日後定要好好補償您。因為對那些庸俗之輩的行為甚為憤怒,而對您又深懷歉意,導致我連字都寫不好了,一會兒粗一會兒細,簡直就像滾了一地的小石子,突然有塊大得像頭牛的大石塊落下,將我驚得都要不知所措了。說實話,創刊第一號就出現這種失誤,實在不祥,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想落淚。您沒發現最近大家的調子都出現了八度音階的變化嗎?我自己就不用說了,就連我周圍的人,也是這樣的。大阪沙龍編輯部,高橋安二郎敬上。太宰老師敬啟。」

「前略,實在抱歉。今日已將玉稿另以掛號件的方式寄還。以前的同事高橋安二郎先生,近來因為身體欠安所以精神也出現了點問題,我們也是最近才發現他曾以敝社編輯部的名義,給太宰氏和其他三名中堅、新晉作家,發出過荒謬的信件。還記得前年秋天全體社員一起出去郊遊的時候,時年三十歲平時極愛飲酒的高橋君,那天連酒也不飲了,嘴裡叼著蘆葦,面色鐵青地站在同事面前,雙眼眯成一條線斜睨著將對方從臉龐到胸膛,從胸膛到大腿,從大腿再到鞋子,上上下下像要舔一遍似的打量個沒完。回來的路上,夕陽西下,他將一片如血般殷紅的楓葉放在肩頭,肚子朝前挺著,一邊悠閒地散著步,一邊自顧自地喃喃自語:喂,可千萬不能告訴別人。藤村老師那個人啊,整個後背都是刺青,說是花了三百多圓刺的。上面的圖案據說是金魚戲水,不,不是,是蝌蚪,據說至少有一千隻蝌蚪在游來游去,想來適合戴西式禮帽的也不會是什麼好作家。自今年秋天起,我開始嘗試著穿中國服裝了,我想穿白足袋。腳穿白足袋,再喝著紅豆湯,不由得讓人想哭。聽說因為食用河豚而死的人,有百分之六十都是自殺。喂,你不會將秘密說出去,對吧?藤村老師登記在戶籍本上的名字是河內山早春。諸如此類的重大秘密,高橋君就那樣幾乎是貼著我的臉(我的耳朵因為他的呼吸甚至都有點兒發癢了)悄悄給我說了,高橋先生原本就是這樣文藝。那個時候,敝社正準備向隱居在群山環繞的深山中,安靜度日一心一意搞創作的島崎藤村老師邀約將近一百張稿紙的文章(對島崎藤村來說,這時的創作,當之無愧稱得上是他晚年時期最具代表性的創舉)。而且,這次邀稿隨時存在被別的雜誌社搶走的風險,所以我們都很謹慎,幾乎是嚴防死守。主編這麼交代以後,他自然不敢怠慢,他向來就很正經,當時也不過二十幾歲,一想到自己可以在深山的竹廬草菴與大文豪單獨圍著火爐聊個通宵,就激動得不行,因為過於期待和緊張,他的臉色不由得有些發青,哪怕同事們歡呼的支援聲震天響,他也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嘴巴自始至終都緊抿著,擺出一副絕對完成任務的架勢。出發的時候,他挺得筆直的修長身材‘嘭’的一聲撞在了旋轉門上,當時引得我們鬨然大笑。他是第四天早上回到社裡的,渾身溼溻溻的,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任務失敗了。據他所說,只是一步之差,那天他在旅館吃完早餐之後,不應該在熱茶中放入酸梅,導致他要費勁地邊吹邊喝,於是就晚了五分鐘,將大事耽誤了。儘管加上兩名工友在內的六十名社員都很同情他,但事已至此,只能怨他自己。我也有過一心忙著重新系鞋帶而差點兒被開除的悲慘經歷。很快,主編將高橋君叫去了,罰他以立正之姿站了三個小時,當時他大概有五六次都想殺了主編。最後,他暈倒在地,而且還流了很多鼻血。雖然我們這些人當時沒有說什麼,但是第二天,除了兩名工友外,其他人都默契地交了辭呈。然後,大家在主編辦公室外的昏暗廊簷下很不甘心地擠成一團,特別是我,被身邊友人的低聲唏噓刺激得實在忍無可忍,不禁號啕大哭起來。當時那種崇高的感動,應該是這輩子絕對不可能再發生的珍貴體驗了。哎呀,看我只忙著說這些沒用的了。請諒解。從那以後,高橋君就變了,不只是對作家挑剔,就連不相干的人,只要稍微有點人格出眾的聲譽,他都將其視為蛇蠍,甚至還時不時地在雜誌填補空白的短文中,引用‘越是號稱老師的人越是謊言的締造者’之類的川柳,他原本十分仰慕藤村老師,如今卻一個字都不想再提。由此可見,一定是發生了非同一般的齟齬。去年春天,他的病情愈發嚴重,現在已確定退社。三個多月前,我曾前去他家探病。月光將他病榻上的每個凹陷全都一一鋪滿,幾乎伸手可掬。他兩邊的眉毛已經被剃得一乾二淨。就像一張面具般的臉孔,在月光的撫慰下如金屬般光亮。突然,一陣難以抑制的恐懼瞬間向我襲來,使我的膝蓋控制不住地抖動起來,於是我沙啞著聲音,向他低語:‘要不要開燈?’彼時,高橋的臉色突然出現一種猶如三歲小兒哭泣的表情。他用天生自帶的甜膩聲調說:‘是不是像個瘋子?’接著臉上露出一絲不明悲喜的冷笑。我打電話叫來了醫師,第二天,他就住進了醫院。簡單來說,高橋就是悄無聲息地漸漸瘋了。在我看來,他的發瘋相當耐人尋味。啊啊。他認為您的作品才是日本首屈一指的佳作,所以總是不厭其煩地一讀再讀,甚至已經達到將您的《羅馬式風格》熟稔到倒背如流的地步。所以,請您以失去的戀人,或者以特別有趣的旅行回憶,甚至也可以用您自己的浪漫故事等為主題,寫一篇文章,然後寄給目前正在病榻上的高橋君,字數要四張稿紙左右,月底前交稿。大阪沙龍編輯部,春田一男。太宰治先生收。」

「你寄過來的明信片,我看了。那是嘲諷,沒錯吧?像你這樣的人,根本不懂什麼是真實。在我看來,十分無趣。吉田潔。」

「前略。臨近年底,忙得連想上吊拿根繩子的時間都沒有。同時,我又忙著為大哥交代的同額款項到處奔走。就讓我們力拔山兮一往無前吧。隨時可能會死。所以,偶爾也請多多留意後輩們說的話。永野喜美代。」

「非常感謝您前日寄給我的來信。另外,電報也收到了。稿子到底要怎麼處理,我覺得等你有興致時再寫,效果方為最佳。我可以將截稿日給您定在二十五六日。目前,我的住處很不穩定(最近正準備找公寓),所以信件請一律寄到報社。等我找到處所,會另行通知。此信件僅述要事,若有失禮之處,請多包涵。武藏野新聞社文藝部,長澤傳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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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先生。您最終還是被所謂的正義溫情之人狠狠地戲弄了一把。如果一開始就提醒您多加留心,或許這種事根本不會發生,但幾乎每家雜誌社都是這種招數,百分百禁止特別推崇某位作家,特別是我所在的這家雜誌社,有很多喜歡拍領導馬屁的間諜,這種事情想必日後也不會少,所以請一定要特別小心那種看起來態度尤其溫婉謙遜的人。千萬不要大意。我不知道春田是怎麼給您道歉的,但他宣稱已命令您重新寫稿,這兩天尤為得意。所以,我也不得不伏低做小,心裡甚是難受。說實話,太宰先生,您也有錯。雖然我並不清楚春田到底用什麼樣的花言巧語贏得了您的諒解,但您實在沒必要給他回覆得那麼傷感。那對您簡直是一種侮辱。請認真反省。我原本已經為您準備好了八十圓的稿酬,依靠春田那種人您恐怕連十圓都拿不到。在他看來,雜誌記者的天職就是苛責作家,所以很難應付。但我一個人再怎麼著急也沒用。不知太宰先生意下如何?被人這樣欺負,難道您都無所謂嗎?因為我是您的忠實讀者,所以關於您的家事,我也有所耳聞,甚至包括您背上長了幾顆痣。這也是我與春田的不同之處,他連您的小說都沒讀過。基於雜誌社的性質,我們經常會出入各種各樣的文藝沙龍,其間,大家偶爾也會談起您,那時,春田的熱情幾乎快要將自己變成夏田,他能在短短六十秒之內用難以用筆墨形容的下作語言向您發起高達二十次的猛烈攻擊。他這種行為舉止,可真是奇怪。請您以後跟他交往的時候,務必要心平氣和。我想,今年除夕您手頭應該很拮据。遺憾的是,我也無法再與您合作。原本準備好的八十圓稿費,也已經被挪作他用。現在,您姑且先一個人試試吧。可能會很辛苦,但不妨將它視為一種歷練。如果實在走投無路,可隨時與我聯絡。哪怕再怎麼痛苦,再怎麼沒面子,也千萬別尋死。雖然有些不可思議,但巨大的痛苦之後,隨之而來的也畢竟是巨大的喜悅。相信我,這簡直就像數學公式一樣,準確無誤。不要心急,專心療養。明年春天元旦左右,我準備回東京老家去拜訪您。到時候,還希望能與您見上一面,這也是我一個小小的期待。良藥苦口,忠言逆耳,請原諒我的失禮。應該是獨一無二能理解您的四十歲男人,高橋九拜。謹致太宰治學長。」

下旬

b某月某日/b

「請原諒,這麼冒昧給你寫信。我和你是同樣的人。不,不僅僅是我們兩個相同,本世紀(二十世紀)的青年大抵都是這樣毫無個性、喪失自我的德行。下面這些內容,請務必看一看。我在等待被刺殺。

有一段時間,我曾作為地下人員,參與到昏暗的政治運動中。後來,我在一個沒有月光的漆黑夜晚,獨自逃跑了。剩下的其他同夥,全被殲滅。我是地主家的兒子。改變政治立場的人有什麼苦惱?別胡說八道了。做出那種辜負信任的事,事到如今,你以為還能被原諒嗎?

既然做了叛徒,就該表現得像個叛徒。我是唯物論者。根據唯物論的說法,無論多麼小的現象,都無法確定。這也是我十年來一直堅守的信條。甚至,已經刻入骨髓。十年後,這個信條依然沒變。然而,對於工人和農民向我們毫不保留地顯露出來的憎惡和反制,我一點兒也不想費腦筋去化解。我不願做例外被原諒的那個人。因為我對他們的純真勇氣有種前所未有的欣賞,我無比尊敬他們,所以對於我相信的世界觀,我也無話可說。從我這種腐朽之人的嘴裡,說出即將到來的黎明,那是絕對不能被饒恕的。既然做了叛徒,就該表現得像個叛徒。於是,我對‘匠人風格’咬牙切齒,對‘低階賤民’嗤之以鼻,然後,一心等待著被殺。我必須再次重申,我絕對相信工人與農民的力量。

我穿著惹人耳目的花哨衣服。我用囂張響亮的聲調講話。我離群寡居。我故意激怒人們,以求他們堂而皇之地射殺我。種種傲慢之舉,皆是為了方便槍手行事才故意為之。

不是自暴自棄。這樣的自尋死路,簡單來說,是邁向進步的一個有效舉措。如果有人懷疑我的誠意,那他絕對不是人。

我向來只說真話。結果,人們卻以為我在胡鬧。

我可以發誓。我不曾因為我一個人行動過。

好友來信說:近來,你出其不意的作風和略顯扭曲的諷刺畫,頗為引人注目,對此你不覺得有點寂寞嗎?我看過那張明信片之後,出門去看海。途中,經過一片約一寸高的麥田,不知怎的,突然鼻頭一酸,接著就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我邊哭邊走,心中甚是欣慰竟也有人理解我。活著真好。千萬不要把我忘了。可是,我卻早已將你忘了。

對素未謀面的好友,突生一種莫名其妙的氣惱,這種情緒直接轉移到我的血管裡。回到家,我馬上攤開稿紙。

我不是一個無賴。

麻煩說清楚一點。我究竟給你添了什麼麻煩?

我沒有借錢不還。沒有無緣無故去別人家蹭吃蹭喝。沒有不信守承諾。沒有和別的女人瞎搞。甚至從沒在背後議論過朋友。

深夜,我躺在被窩中,一動不動,四面八方隱隱約約傳來竊竊私語的說話聲。全是說我的壞話。間或,甚至還能聽到好友的聲音。難道不傷害我,你們就活不下去了嗎?

隨便揍。隨便踐踏。隨便嘲笑。將來總有一天,你們會察覺到自己的魯莽與無知,併為之羞愧臉紅。我一直在靜靜等待那一刻的來臨。但是,我好像錯了。那些市井人士,全然看不懂這些。我的頭垂得越低,他們越得寸進尺。當我意識到這點時,我的脊柱彷彿遭到痛擊般幾乎快要爬不起來。

最近,我夢到自己與家人和解了。想來我差不多已經八年沒有回過家。不是我不願意回去。是他們不准我回去。因為我參與了政治運動,又與有夫之婦鬧殉情自殺,還娶了地位卑賤的女子為妻。我不是那種背叛同伴還能瀟灑地活下去的無恥之徒。我無法拒絕女人,所以我和對我有情的有夫之婦相約殉情自殺。後來,我與現在的妻子結婚了。我沒辦法不信守承諾。從十九歲到二十三歲,整整四年時間,我幾乎每個週六都會與她見面,但我們從不曾偷吃禁果。但是,家人不相信我。我那已經嫁出去的姐姐,據說因為我頻頻出洋相,害得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婆家人,所以每天晚上都哭著咒罵我。我的親生母親,因為我的關係,在面對我那個繼承亡父家業的大哥時,覺得顏面盡失,總是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還有我的大哥,據說就是因為我而被迫辭去了家鄉的榮譽頭銜,或是正準備辭去,總之,家鄉的二十多位親人,沒有一個不求神拜佛希望我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但是,我不打算為自己辯解。現在,我只想相信血緣親情。我夢到大哥正在看我寫的小說,內心簡直欣喜若狂。我還夢到佐藤春夫,那張臉實在像極了我死去的父親,如果不是兩個人長得差不多一模一樣,或許我再也不會去那個客廳。

半夜,我從與家人和解的夢中醒來,突然愚蠢地很想盡孝。那個深夜,我思來想去,反覆問著自己:我要不要再給菊池寬寫一封信?我應該給《sunday每日》週刊投稿,參加那個得勝者將會有三千圓獎勵的大眾文藝獎嗎?真希望我能得芥川獎……諸如此類的念頭源源不斷地湧現出來,然而隨著黎明的逐漸來臨,那樣的思考,不知何故,突然之間好像只剩下愚蠢和空乏。唯有‘生命終將逝去’這句話值得慶幸,那也是無所作為之後迎來的結局。但是——

整天看書,就寫讀後感。感冒臥床三日,就寫病床心得。遊玩兩小時,就像芭蕉一樣寫旅行日記。還有那些毫無趣味性和快樂感,算不上是創作的小說。目前日本文壇的現狀,大概就是這樣了。根本不知為何苦惱的苦惱者,數量多到嚇死人。

迄今為止,每每談及自身,我總是有些過於羞赧。從現在開始,我要如實描述我自己。就這麼辦。

不是說什麼‘不語似無愁’嗎?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蔑視言語。我以為只要使眼色便夠了。然而,在這愚昧的現世,僅僅做到那樣是不夠的。痛苦時,好像還是直接高聲驚呼‘好痛苦’才可行。因為我總是沉默不語,所以不知不覺中,人們就把我當牛馬一樣對待了。

現在,我在寫無法挽回的事態。對於我以往的羞赧模樣,人們甚是懷念。但是,那種嘆息相當虛偽。有得必有失,這是事物成長的必然規律。我還是儘量以長遠的目光來看待事物的習性吧。

愛護好名譽,切勿做引起無謂留言的言行。

你們禁食的時候,不可像那假冒為善的人,臉上帶著愁容(《馬太福音》第六章第十六節)。只有耶穌基督知道。然而,對於上帝之子的苦惱,就連偽善的法利賽人也心甘情願表示認同。我暫時不得不模仿一下那偽善的人。

經過千百種猶豫不決之後,我明確了我的態度。現在,除了儘量嚴肅地講述自己之所以苦惱的歷史,已經別無他法。不要羞赧,不要羞赧。

地平線另一端很久之前的那位女性,我也在關注。截至目前,有關那位女性的事蹟,一直在我心中珍藏著,偶爾粗略談一談。但是令我相當崇敬的某位前輩卻說:你應該趕緊寫出來,告訴你,如果不抓住這個時機,一切就會像小朋友把雪兔用棉花包裹著藏在桌子抽屜裡一樣,早晚會融化於無形。待日後想獨自玩賞時,偷偷朝桌子抽屜裡一瞧,卻發現早就融化了,只剩下兩個南天竹的果實做成的紅眼睛留在那裡。這就是漫畫《正吉的遺憾》告訴人們的意義,我家孩子也看過,俗話說打鐵要趁熱,所以一定要趁著興致未減之前趕緊寫出來。然而,我置若罔聞,假裝不知道,只忙著做別的事。哈哈,在我的家鄉,別說是兔子,就是美女也會融化。一個暴風雨之夜,一個男人救了一位暈倒在自家門口的紅唇姑娘。姑娘不僅長相甜美,人也恬靜勤勞。於是,男人就與姑娘結為夫妻。天氣越來越暖和,美麗的妻子卻日漸消瘦,不但顯得有些無精打采,原本潔白無瑕的身子也漸漸變得灰暗。某日,丈夫按捺不住心中的不滿,在盆中盛滿熱水,非要妻子脫掉衣服,替妻子清洗後背。妻子拒絕不得,悲慼落淚,只好對替她清洗後背的丈夫柔聲說道:‘就算我死了——’話尚未說完,只聽見‘沙沙沙’一陣衣物摩擦聲,妻子不見了。水盆裡只剩下粉紅色的貝殼做成的梳子和簪子在上面漂浮著。這就是雪女融化的故事。下面我來延伸這個故事,按照我的想法,如果就像葛葉那樣,雪女也懷孕了,十月之後孩子出生,接著孩子順利長大成人,然後每逢雪季,都會嚮往著母親當下正漫步在滿是積雪的山野,我相信,這個故事一定令世人更魂牽夢縈。果不其然,當我這麼說完後,我的前輩,世人之一,臉上果真泛起紅潮,顯得異常興奮,文藝沙龍的氣氛也突然變得熱鬧起來,不知不覺中,我已經開始有問必答地敘述之前一直藏在我心底的那個沒有融化於無形的雪女形象。

——年齡呢?

——正好是犯太歲的年齡,十九歲。似乎一定會出什麼事,真難以想象。

——身材一定很嬌小吧?

——是的,足以當模特兒了。

——何以見得?

——身材比例與一般人相比,全都小一碼。如果將照片放大,一定會有幾近完美的協調感。一雙玉腿,修長如花莖,嫩白的皮膚,冰冷得恰到好處。

——有那麼誇張嗎?

——絕對沒有誇張。對那個人,我絕無誇大其詞的可能。

——誰讓你以前把我們騙得這麼慘。

——完全是意外。不過,也的確如此。二十一歲的時候,一個冬日我在腰間繫上窄腰帶打扮得很帥氣地去銀座玩。那天晚上,女人跟我回到了我的住處,她問我:‘你叫什麼名字?’當時旁邊正好有海野三千雄的創作集,於是我就勢回答道:‘海野三千雄。’女人聽罷,滿臉失望:‘還以為你有三十一二歲,至少是個小有名氣的人呢。’說完,肩膀一垮,唉聲嘆氣起來。那一刻,我迫切渴望自己是個名人。感覺自己飢渴很久,喉嚨乾涸得快要冒煙了一樣渴望有名。其實海野三千雄算是相當不錯的人,在當時的文壇,稱得上年輕有為,而且他的小說寫得也不錯。也就是從那天晚上開始,我除了去學校,其他時間無論去什麼地方,我都不得不以海野三千雄的身份出現。因為對假冒身份的惴惴不安,我一度夜不能眠,可是,又捨不得主動坦白自己是個冒牌貨,心裡反而想著如何將這一切演繹得無懈可擊。真令人難以想象。

——太有趣了。你接著說。

——如果只是一夜春宵的女人,我假扮一下海野三千雄也就算了,可是接連不斷地見過幾次面以後,我開始不高興,覺得很委屈。尤其是,後來女人閱覽報紙的文藝版時,時不時會說:今天有看到你的照片哦,可怎麼一點兒都不像你?你為什麼總是皺著眉頭苦著臉?有朋友嘲笑我呢。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說

人間失格》《斜陽》《小說燈籠》《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