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都要勞駕您親自跑一趟,實在不好意思。這次絕對沒問題,我已經找到工作了。喂,阿定。」青扇和我並排坐在沙發上之後,衝隔壁房間喊道。
身著水手服,體格嬌小的女子從那間約四疊半的房間裡突然跑出來。是一位臉色紅潤,看起來很健康的圓臉少女,眼神里透著天不怕地不怕的清澈。
「這位是房東先生,打個招呼吧。這是內人。」
我恍然大悟,終於明白青扇方才含羞帶笑的原因。
「您的工作是做什麼呢?」
少女退回隔壁房間後,我假裝不經意地問起他的工作。我已經打定主意,今天絕不能再被他隨便打發掉。
「寫小說。」
「什麼?」
「沒什麼啦。我很久之前就在學習文學,直到最近才剛開始萌芽。我在寫一些真實發生的事。」他一臉嚴肅地說道。
「什麼真實發生的事?」我緊追不放。
「換句話來說,就是將沒有的事當作事實來書寫。沒什麼啦。就是在某年某月某日,於某縣某村某號,標註上‘只要看過當時的報紙想必都知道’等句子,再加上一些有的沒的,就成了小說。」
或許青扇對自己這麼快就另結新歡一事顯得有些心虛,所以自始至終都不敢直視我的眼睛。他一會兒撓著長髮的頭皮屑,一會兒又變換著蹺二郎腿的姿勢,同時不忘對著我高談闊論。
「真的可以嗎?我可是很傷腦筋哦。」
「沒問題,沒問題。請放心。」像要打消我的疑慮似的,他重複地說著「沒問題」,接著爽朗地笑了。我再次相信了他的話。
這時,剛才那位少女恰到好處地託著放有紅茶的銀盤走進來。
「您請看。」青扇拿起一杯紅茶,遞給我之後,又拿起自己的茶杯,一邊這樣說著,一邊轉頭往後看。壁龕那裡,原先掛著的那幅「北斗七星」圖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約一尺高的石膏胸像。胸像旁邊放著盛開的雞冠花。
少女差不多紅到耳根的臉蛋被已經生鏽的銀盤遮去一大半,她用一雙睜得斗大的褐色眼睛瞪著他。青扇大手一揮,像要揮去令他不舒服的視線似的,接著說道:
「請看那尊石膏像的額頭,是不是有點兒髒?真拿她沒辦法。」
少女飛也似的衝出房間。
「她怎麼了?」我一頭霧水。
「沒事兒。那是阿定從前的男人的石膏像。這是她唯一的嫁妝,偶爾她會親吻石膏像。」他若無其事地笑著向我解釋道。
我忽然感到一陣噁心。
「很噁心,對吧?可是人世間不就這麼回事,沒辦法。她每天還會換不同的花,讓我看了都委實感動。昨天是大麗花,前天是鴨跖草,不,好像是孤挺花,還是大波斯菊?」
就是這種招數!如果這次又傻不拉幾地被他糊弄過去,我一定會再次空手而歸。當我察覺到這點時,內心頓時提高了警惕,於是故意不接他的話,而是將話題扯回到工作上:
「嗯,已經開始工作了嗎?」
「哦,這個呀……」他喝了一口茶,「差不多算是開始了,沒問題的。說實話,我原本就是一位文藝青年。」
我一面尋找可以放紅茶的地方,一面說:
「可是,你說的‘實話’實在是相當不靠譜。‘實話’這種字眼聽起來就像在為謊言粉飾太平。」
「唉,您這話真傷人。您可真是半點情面都不留,直接拿我的話來堵我。您聽說過一個叫森鷗外的大師嗎?那是我以前跟隨過的老師。告訴你吧,他寫的那篇《青年》,主角就是我。」
這令我相當意外。那是我很久之前看過的一篇小說,文中幽微的浪漫主義,曾經深深吸引過我,久久無法忘懷。然而我並不知道書中那位瀟灑到令人拍案叫絕的主角,竟然是以現實中的某個人為原型的。當時我還想,一定是老人頭腦中虛構出來的青年,所以才會如此瀟灑到令人窒息。真正的青年,一定是一位猜忌心強、工於心計,且相當苦悶的人。我實在難以想象,那位在老人心目中並不是十分滿意宛如睡蓮般的青年,居然就是眼前的青扇。我剛要興奮起來,馬上又提醒自己小心再落到陷阱裡。
「哦,我倒是頭一次聽說這位。不過,恕我冒昧,感覺那位主角是一位更加穩重的少爺才對。」
「您這樣說,實在是太過分了!」青扇悄悄接走我手裡握著的茶杯,和他的杯子一起放到沙發下面,「在那個時代,那樣就已經很不錯了。不過,如今那位青年也已經變成這樣了。我想,應該不是隻有我這樣而已。」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青扇的臉。
「那不過是一種抽象的描述,不是嗎?」
「不!」青扇用訝異的神情窺探著我的眼睛,「我只是在說我自己。」
我再次感受到那種憐憫之情。
「罷了,今天我還是先回去好了。請務必開始工作。」丟下這麼一句話,我走出了青扇的家。回去的路上,我不得不默默祈禱青扇一定要成功。一方面,因為青扇那番關於青年的論調已然侵入我的身體,使我變得異常沮喪;另一方面,我也希望青扇的新婚能夠獲得幸福。我不斷地思索,寬慰自己就算拿不到房租也不至於沒飯吃,頂多就是損失點兒零花錢。算了,為了那位未老先衰的可憐青年,我姑且忍受一下這點不自由吧。
我好像有個缺點,就是很容易被所謂的藝術家吸引。特別是那種在世人眼裡尤為不正常的人,更令我心動。如果青扇真的如他所說的那樣剛要萌芽的話,那就不能讓他因為房租的事而感到困擾。這樣一來,目前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擱置此事暫且不談。等他真正出人頭地的時候再說吧。此時,我驀然脫口而出:「heisnotwhathewas.」心中感到相當興奮。
我在唸中學時,在英文語法教科書上初次看到這句話,就激動不已。這句話也是我在接受五年中學教育當中,唯一至今沒有忘卻的一句話。把每次造訪青扇都會帶給我某種新奇和感慨,與這句話的文法例句放在一起思考之後,我開始對他懷有某種特殊的期待。
可是,我又很猶豫,不知道該不該將自己的決定告訴青扇。或許,這就是身為房東的糾結吧。說不定,明天青扇就會把所有拖欠的房租全都拿來呢。在這種心理期待下,我最終還是沒有主動告訴青扇,請他不必再為房租擔憂這件事。我想,如果藉此可以成為激勵他的原動力,對雙方都是好事。
七月末,我再次造訪青扇。不知道這次又會有什麼改變,或是出現何種進步與變化,我是懷著這樣的期待出門的。
可是到了之後,我一下子愣住了,什麼改變都沒有。
那天,我立刻從庭院繞到客廳的迴廊。只見青扇穿著一件大褲衩盤腿坐在迴廊上,兩腿之間放著大茶碗,他正在用一根長得像番薯般的短棍棒快速地攪動。我問他:
「你在做什麼?」
「哦,我在泡茶。您看,我正在攪拌呢。天氣這麼熱,喝這個最好,您來一杯吧?」
我發現青扇的遣詞造句變得有些不一樣。不過,現在不是納悶這個的時候。我想不喝那茶都不行。因為青扇已經將茶碗硬塞到了我手裡,接著他便保持坐姿迅速地將之前擱置在一旁的格子紋路的和服瀟灑地穿上。我坐在廊簷下,無奈地喝茶。一入口,那茶略帶些許苦味但又不算太苦,果然恰到好處。
「你怎麼有興致弄這種玩意兒?可真風雅。」
「哪有!因為好喝,所以才想起來泡。我已經厭倦寫真實的故事了。」
「什麼?」
「有在寫啦!」青扇邊繫腰帶,邊朝壁龕膝行過去。
上次看到的壁龕旁邊的那尊石膏像已經不在了,現在那裡擺放的是一個牡丹花紋的布袋,裡面似乎裝的是三絃琴。青扇翻了翻壁龕角落的竹質小盒,終於找到一沓摺疊得小小的紙條,拿過來。
「我準備寫這方面的內容,所以蒐集了一些資料。」
我放下抹茶茶碗,接過他遞過來的兩三張紙片。應該是從婦女雜誌上剪下來的,上面印著「四季的候鳥」這個標題。
「喏,這張照片不錯吧!這是候鳥在海上因濃霧而迷失方向,一味朝著光線前進,結果卻撞上燈塔而死的畫面。據說有數千萬這樣的死屍。候鳥實在是一種可悲的鳥類。因為旅行就是它們的生活,肩負著無法停留片刻的使命。我想對它們做一系列的描述。主題就是我這隻年輕的候鳥,一生都在由東向西,又由西向東諸如此類的不停徘徊中老去。同伴一個個死去,不是被子彈打中,就是被海浪吞沒,或是餓死,或是病死,甚至連在巢中取暖的時間都沒有,真是可悲至極。您應該聽過那首有這樣一句‘且問海潮知潮時’歌詞的民謠吧?我應該跟您提過所謂的‘追名逐利’的事例,比如殺人或是開飛機,當然還有相對輕鬆的辦法,而且足以保證讓你死後名聲大噪。那就是寫一本傑作,就是這個。」
從他滔滔不絕的言辭中,我已經察覺到他企圖遮羞的意圖。果然,我瞥見從廚房門口探出頭來的女人,並不是上次我見過的那位少女,而是一位膚色略黑,梳著日本髮髻,身材消瘦的陌生女子。她正在偷偷地朝這邊張望。
「既然這樣,那就請儘快完成這本傑作吧!」
「您要回去了嗎?再喝杯抹茶吧!」
「不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重新陷入思考。這真是場災難!天底下竟然有這麼荒唐的事?!
現在我已經不僅僅是想罵人,而是厭倦了。我驀然想起他那番關於候鳥的話,覺得我和他十分相似。並不是身體的某個部分,而是某種相同的風格。
你我都是候鳥。
這種想法令我感到十分不安。是他影響了我,還是我影響了他?到底誰才是真正的吸血鬼?難道某一方在不知不覺中,漸漸侵入了對方的心?還是因為我對他的期待被他察覺,他受制於我的期待,所以才沒辦法努力做出改變?我越想越覺得青扇和我的風格糾纏在一起,彼此反射,於是我開始快速地受制於他。
青扇真的馬上就會寫出傑作嗎?他的關於候鳥的小說,引起了我濃厚的興趣。我吩咐園丁在他的大門旁種上南天竹,正是那個時候。
八月時,我在千葉縣房總地區的海邊住了將近兩個月,一直待到九月底才回來。回來當天的午後,我就帶著少許鰈魚乾去造訪青扇。我就是這樣充滿熱情,讓他感到非比尋常的親密。
我穿過庭院一直朝裡走,青扇看到我,一臉眉開眼笑的模樣出來迎接我。他把頭髮剪得很短,看起來很是年輕,可是臉色卻有些陰森。他穿著藏青色碎白花紋單衣。我也擺出一副很想念他的架勢順手搭著他瘦削的肩膀走進屋內。屋內正中央擺著低矮茶几,茶几上放著一打啤酒瓶和兩個杯子。
「太不可思議了!我老覺得您今天會來,沒想到,您真的來了。哎呀,太不可思議了。所以我一大早就開始準備這些東西,以便隨時恭候您的大駕光臨。太不可思議了。來來來,快請坐!」
於是,我們開始悠閒地喝起啤酒。
「怎麼樣啊?工作進展得如何?」
「別提了!門外那棵紫薇樹聚集了很多蟬,一天到晚叫個不停,叫得我都快瘋了!」
我不禁笑了。
「真的是這樣啦!我實在是沒辦法,所以才把頭髮剪得這麼短,當真是煞費苦心。今天您能過來,真是太好了!」他略顯誇張地噘起發黑的嘴唇,將杯中的啤酒一飲而盡。
「你一直都待在這裡嗎?」我將貼在嘴邊的啤酒杯放下。杯中浮著一隻看起來像是蚊蚋的小蟲子,一直在泡沫上不停地掙扎。
「是啊。」青扇將雙肘支在桌上,把杯子舉到與眼睛同高的位置,茫然地看著漲起的啤酒泡沫,心無雜念似的說道,「因為除了待在這兒,我無其他地方可去。」
「是這樣啊。我給你帶了一些土特產!」
「謝謝!」
青扇似乎在思考什麼,看都沒看我拿出來的鰈魚乾,依然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杯子。兩眼發直,大概是醉了。我用小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陷在泡沫中的小蟲子撈起來之後,一口氣喝光杯中的啤酒。
「俗話說,貪生貧。」青扇絮絮叨叨地說,「真是一點兒沒錯!誰願意清貧度日啊,要是有錢該有多好!」
「你到底怎麼了?怎麼今天特別憤世嫉俗?」
我隨意歪坐在那裡,兩眼刻意朝庭院中望去。我實在不想再曲意去配合他了。
「紫薇花還在盛開吧?真令人討厭!都已經開了三個月了。想讓它凋謝,卻至今都沒有凋謝,真是沒有眼力見兒啊!」
我假裝沒聽見,拿起桌上的團扇開始扇起來。
「喂!我又成孤家寡人了!」
我回過頭。青扇正在自斟自飲。
「我老早就想問你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出軌了?」
「冤枉啊。」他從桌下的鎳質煙盒裡抽出一根香菸,開始冷靜地抽起煙來,「實際上,我的生活費都是從老家寄過來的。不過,我的確經常換老婆。從衣櫃到梳妝檯全是我操辦的,老婆只是孑然一身來到我這裡而已,然後又兩手空空地離我而去。喏,這就是我的獨家發明哦。」
「荒唐!」我悲哀地喝下一大口啤酒。
「如果我有錢,那該有多好!我真的很需要錢!我的身體早已腐朽。我渴望那五六丈高的瀑布能將我的身心都沖洗乾淨。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和你這樣的好人毫無隔閡地做朋友了。」
「別太在意那些事了。」
我很想說我對那筆房租已經不抱什麼希望了,但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因為我突然發現他抽的是「希望」牌香菸,心想,這傢伙並非一點兒錢也沒有嘛。
青扇發現我的目光盯著他的香菸不放,立刻就察覺到我當下心裡的想法了。
「‘希望’抽起來不錯,既不會太甜,又不會太辣,基本沒什麼味道,所以我很喜歡。更何況它的名字取得也不錯。」他一個人如此辯解之後,忽然話鋒一轉,「我已經在寫了,可是隻有十頁左右,後面實在寫不下去了。」指尖夾著香菸,他用手掌緩緩拭去鼻翼兩側的油光,「我以為是沒有受到刺激,所以才寫不出來,於是就嘗試著拼命存錢。等存十二三圓以後,我就到茶室去,怎麼荒唐怎麼來。我想借助事後的悔恨之情來刺激一下靈感。」
「結果你寫出來了嗎?」
「沒有。」
我一下子笑出來。青扇也笑出來,將菸蒂朝庭院中一扔。
「小說這種東西真是無聊!不管你寫出多麼優秀的作品,百年之前早就出現更優秀的作品擺在那裡了。就算是最新或明天才釋出的作品也不行,你仍然可以在百年之前的作品中找到影子。如此一來,我們頂多算是模仿。」
「才不是呢。越是後來的人,應該越優秀才對。」
「你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自信是從哪兒來的?怎麼可以隨便下這種定論呢!你哪兒來的這種確信?偉大的作家都有他優越的獨特個性好嗎?因為他要創造崇高的風格,而候鳥,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
暮色悄悄降臨。青扇不停揮動著手中的團扇,以驅趕腿肚上的蚊蟲。旁邊就是草叢,所以蚊蟲很多。
「不過,據說沒有風格也是天才的特質之一。」
我試著這麼勸慰他,但青扇對這種說法似乎並不滿意,他的嘴巴微噘,但臉上某處還是露出了部分笑意。我發現了。醉意頓時也消得差不多了。
我就知道,這一定是在模仿我!記得我曾經對住在這裡的第一任夫人說起過有關天才的言論,青扇一定也聽到了。說不定就是因為有了這種暗示,所以青扇才一直耿耿於懷,以至於他的某些行為受到掣肘?仔細回想青扇這麼久以來,異於常人的態度,可以說是完全違背了我當時不經意對他說的那些話的期待。這個男人無意識地向我耍賴,該不會是努力試圖討好我吧?
「你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做傻事也該有個限度,不是嗎?我也不能總讓這間房子閒置不收租金,況且租金從上個月開始普遍又漲了一些,而且稅金、保險費、修繕費等等,也要花不少錢。給別人添了麻煩還假裝毫不知情,不是精神特別傲慢,就是天生的乞丐。耍賴就到此為止吧!」我說完便站起身來。
「哈哈哈,這樣的夜晚,要是有笛子就好了。」青扇自言自語地念叨著,同時將我送到廊簷下。
從庭院走下來時,暮色漆黑一片,我一時竟然找不到木屐。
「房東先生,電被停掉了。」
好不容易找到木屐,穿上之後,我偷偷看了一眼青扇的臉。青扇站在廊簷下,茫然地望著浩瀚的星空一端,那個地方正被新宿一帶的燈光照耀得如失火般通紅。我想起來了。從一開始,我就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青扇這張臉,現在我終於想起來了。不是普希金,而是我以前的房客。他長得和那位在啤酒公司擔任調酒師的年輕人的媽媽幾乎一模一樣,兩人都是平頭,不過老婆婆的頭髮已經花白而已。
接下來的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這三個月我一次也不曾去過青扇那裡。青扇當然也不會來找我。不過,有一次我們還是在澡堂遇見了。
那天晚上已經快十二點,澡堂即將關門。青扇全身赤裸,隨意坐在脫衣場的榻榻米上面正在剪腳指甲。他似乎剛從熱水中出來,瘦削的雙肩還冒著熱騰騰的水蒸汽。看到我後,他並沒有顯得很驚訝:
「據說晚上剪指甲會死人,而且這家澡堂的確死過人哦!房東先生,最近我的指甲和頭髮不知怎的,長得特別快。」
他嘻嘻哈哈地說完這句話,繼續咔咔嚓嚓地剪指甲,剪完之後就急匆匆地套上大棉袍,連鏡子都沒有照一下就慌慌張張地走掉了。他的這番舉動,在我看來相當卑劣,更加重了我對他的輕蔑。
今年正月過新年的時候,我去附近拜年,就順道去了青扇那裡。當時大門一開啟,突然就躥出來一隻茶褐色的體型瘦長的狗對我狂吠不停,嚇了我一大跳。青扇身著一件蛋黃色的類似罩衫樣式的衣服,戴著睡帽,返老還童似的出現在我面前。他馬上按住狗的頭,也沒打招呼,劈頭蓋臉就說:「這隻狗是年底的時候自己跑來的,想必是迷路了。我餵養了它兩三天,它就忠誠得看到陌生人就叫。我打算過些日子就將它帶到別處丟掉。」
我對這些無聊的解釋一點兒興趣也沒有。心想,他八成又發生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於是,我沒有理會他的挽留,立刻告辭。可是青扇仍舊跟在我後面追過來。
「房東先生!大過年的就跟您說這種話實在抱歉,但我現在真的快要瘋了!家裡出現了很多小蜘蛛,實在令我困擾不已。前段時間,我一度閒得無聊,想把彎曲的火鉗弄直,於是就拿著火鉗‘鏘鏘鏘’地敲打著火盆邊緣,結果您知道嗎?我太太將洗到一半的衣服一丟,臉色大變地跑到我房間,說:‘我還以為你瘋了呢!’這下子,反倒是我被嚇到了。對了,您有錢嗎?算了,也沒什麼,這兩三天實在太鬱悶了,大過年的,家裡什麼也沒準備。您專門過來一趟,我們卻沒能好好招待您,實在抱歉。」
「你又找了新太太?」我儘可能地以戲謔的口氣說。
「是啊。」他突然變得像小孩子一樣害羞。
我想,這傢伙該不會是找了一個歇斯底里的女人同居吧?
前不久,也就是二月初的時候,有一天深夜,突然有位意想不到的女人造訪。我走到門口一看,原來是青扇的第一任太太。她披著黑色的毛披肩,身上穿著一件材質粗糙的白碎點花紋的外套,白淨的臉頰似乎更加蒼白。她說有點事想找我談談,希望我能和她出去一下。於是,我連大衣都沒穿,就跟她一起出去了。當時外面正下著霜,一輪滿月卻輪廓清晰地掛在天上。我們什麼也沒說,就這樣靜靜地走了一會兒。
「去年年底,我又回到了這裡。」她的目光滿含憤怒,直勾勾地看著我。
「這樣啊……」一時之間,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是我自己忘不了他。」她一心一意地低喃。
我沉默不語。我們緩緩朝杉樹林走去。
「木下先生最近怎麼樣?」
「還那樣。真是抱歉!」她將戴著藍色毛線手套的雙手合攏放在膝頭,欠身朝我施了一禮。
「真令人傷腦筋。上次我倆還吵了一架。真搞不懂他到底在搞什麼!」
「完全不可理喻,跟瘋子似的!」
我微微一笑,想起了他說的想把火鉗弄直那件事。這樣看來,青扇說的那位神經緊張的太太就是眼前這個女人了。
「他之所以那樣,一定是在思考什麼吧。」我決定還是先反駁看看。
夫人一邊哧哧地笑著,一邊回答道:
「是啊,他說想變成有爵位的人,然後成為有錢人。」
我感到一陣寒意,不由得加快步伐。每走一步,就能聽到霜凍的泥土被踩碎之後,發出的猶如鵪鶉或是貓頭鷹鳴叫般的奇怪聲響。
「這個嘛,」我故意笑出來,「拋開這個不說,難道他就沒有想過要去工作嗎?」
「唉,他本來就是個懶鬼。」夫人斬釘截鐵地說道。
「怎麼會這樣呢?恕我冒昧問一句,他到底多大了哦?他曾說過自己四十二歲了,是真的嗎?」
「鬼才知道!」這次她沒有笑,「好像還不到三十歲,還是相當年輕哦。不過,他每次說的都不一樣,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多少歲。」
「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好像也沒有在唸書。他那樣的人,也會看書嗎?」
「不!他只看報紙而已。不過,報紙倒是訂了三份,令人歎為觀止吧,而且他還看得相當認真呢。尤其是政治版的新聞,他總是翻來覆去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們走到一塊空地上。原野上的霜很是潔淨。在月光的照耀下,石頭、竹葉、木棍,甚至連垃圾堆都閃閃發亮。
「他似乎沒什麼朋友。」
「是啊。聽說他做了很多對不起大家的事,所以也就不來往了。」
「都是些什麼樣的壞事?」我猜十有八九是因為錢。
「不過是一些無聊的小事,沒什麼的。不過的確是壞事。那個人,根本分不清好壞。」
「沒錯!他就是這樣,經常黑白顛倒。」
「不!」她將下巴更深地埋進披肩裡,微微搖了搖頭,「如果他真的是黑白顛倒了,倒還好。問題是,他根本就是毫無章法,亂搞一通。所以,我才深感不安。他那個樣子,我當然要逃走。可是,他卻只想討好後來的人。聽說我走了以後,又來了兩個女人,是嗎?」
「嗯。」我知道的也就是這兩個而已。
「這簡直就是隨著季節在換嘛。他不是特別擅長模仿嗎?」
「什麼?」我一時沒有領會她的意思。
「模仿啊!他那個人怎麼會有自己的主見呢。他的所作所為,全都是拜身邊的女人所賜。和文藝少女在一起,就搞文藝;和闖江湖的女人在一起,就一副江湖派頭。我再清楚不過了。」
「不會吧?那豈不是跟契訶夫一樣了?」
我說完笑起來,但心中卻又不免感慨起來。此時此刻,如果青扇在場,我真的很想緊緊地抱著他瘦削的肩膀。
「這麼說來,木下先生現在之所以這麼懶,都是拜你所賜嘍?」我想都沒想,話已經脫口而出,接著我就踉蹌起來。
「沒錯!我就是喜歡這種男人。如果您能早一點兒明白該有多好。可惜,一切都晚了。現在這種局面,就是您不相信我說的話的報應。」她輕笑著頂了我一句。
我踢了一下腳下的土塊,驀然抬首,發現不遠處的樹下悄然站著一位男子。他身穿大棉袍,頭髮一如從前那樣長。我們同時認出那個身影,原本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分開。
「我是來接你的。」
雖然青扇說得很小聲,但或許是周圍太安靜了,所以聽在我耳中尤為刺耳。他好像連月光都覺得太刺眼,皺著眉頭侷促不安地望著我們。
我向他打了聲招呼:「你好。」
「您好,房東先生。」他回答得很親切。
我向前走了兩三步,小心翼翼地問道:
「最近在忙些什麼?」
「您就別再過問我的事了,反正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突然一反常態,惡狠狠地這麼回了我一句,然後又變回以往的無賴口氣,「我呀,最近在忙著看手相。您瞧,我的手掌心已經出現太陽線了,對吧,這可是要轉運的徵兆哦!」
他邊說邊舉起左手,對著月光,越看越歡喜似的望著那條所謂的太陽線。
什麼要轉運!就他那樣的人,會轉運才見鬼呢!自那以後,我再未見過青扇。管他是瘋了還是要自殺,都是他自己的事,與我何干。這一年來,我因為他飽受心靈的困擾,將我原本平靜的心搞得一團糟。雖然我靠著微薄的遺產過得還算安穩,但也並非十分富裕。因為青扇一直不交房租,讓我的生活也過得相當不自由。
況且如今回想起來,一點兒意思也沒有。結果也鬱悶得令人想發瘋。說到底,我也不過是一個凡夫俗子,只是被賦予某種意義之後,再按照虛擬的夢想生活而已。青年才俊果真不存在嗎?天才神童都是臆想出來的嗎?現在,我已經完全不抱那樣的期待了。一切的一切,全都已經過去,只看見他隨著每天的風向而有些許顏色上的改變罷了。
喂!你看!青扇正在散步!就在那塊有風箏在飛的空地。他身穿橫紋大棉袍,慢悠悠地朝前走著。你為什麼一直笑個不停?這樣啊。你說很像?好,那我問你。那個一會兒昂首仰望天空,一會兒搖晃著肩膀,一會兒低頭沉思,一會兒又採摘樹葉,慢悠悠地踱著步子的男人,和這裡的我,有一丁點兒的不同嗎?
日本的一種計量單位,1合約等於180.4毫升。
疊,日本用來計量榻榻米數量的單位。一張榻榻米約1.6562平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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