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來給你講一講這生活吧。欲知詳情,可以到我家的晾衣場來看一看。我可以在那兒偷偷地給你說。
你不覺得我家的晾衣場視野非常好嗎?郊外的空氣,既濃郁又清新,而且人煙又稀少。小心!你腳下那塊木板,似乎已經腐朽了。你還是站過來一點好了。啊啊,春風!像這樣輕輕拂過耳際,讓人感到酥癢,正是南風的特點。
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盡是參差不齊的屋頂。想必,你也曾靠在銀座或新宿百貨公司頂樓庭園的木柵欄上,託著下巴,出神地俯瞰過下面成千上萬的屋頂。那些成千上萬的屋頂,無一不是同等大小、同樣形狀、同樣色調,而且是密密匝匝、層層疊疊,全都擠在一塊兒,最後整個淹沒在黴菌和車塵混合在一起的胭紅色晚霞中。你一定也想過那些千門萬戶的生活是多麼的千篇一律,然後閉上眼睛,發出深深的嘆息。就像你所看到的那樣,郊外的屋頂和這裡是不一樣的。它們一個個,好像都在優雅地昭示著自己存在的理由。那又細又長的煙囪,為一家名為「桃之湯」的公共浴池所有。青煙跟著風向,隨意地向北飄去。煙囪正下方的紅色西洋瓦房,據說它的主人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將軍。那一片,每晚都會有歌謠傳來。
從紅色瓦房那裡開始,正好有兩排栲樹,自北向南蜿蜒而去。林蔭道的盡頭有一堵白牆,微微發亮,那是當鋪的庫房。負責人是一位剛滿三十歲,身形嬌小卻很伶俐的女人。作為這兒的主人,她即使在路上偶然遇見我,也會裝作沒看見我。她是顧慮,如果打招呼有可能會影響對方的名譽。
庫房後面,有五六棵長得很醜的樹,樹葉婆娑,樹幹活像鳥類翅膀上的骨骼。它們是棕櫚樹。被這些樹木覆蓋著的低矮鐵皮房屋,是泥匠的家。現在,泥匠正在坐牢。他把妻子打死了。因為妻子將泥匠每天早上最引以為傲的事搞砸了。在泥匠看來,每天早上能喝上半合牛奶,是他相當奢侈的樂趣之一。可是那天早上,妻子不但不小心將牛奶瓶打碎了,而且還認為那沒什麼。泥匠為此大動肝火,妻子當場氣絕身亡。泥匠就這樣坐了牢,只剩十歲的兒子,不久前還在車站的書報攤前買報紙看,正好被我看見。
可是,我想給你講的生活,並不是這樣稀鬆平常的小事。
你往這邊來,東邊的視野更好,房屋也更加稀少。
眼前的一小片黑樹林,將我們的視野堵得嚴嚴實實。那是杉木林。林中有一座祭祀稻荷神的神社。樹林盡頭豁然開朗的地方,是油菜花田。緊挨著這裡,有一處約三百平米的空地,寫著「龍」字的綠色紙風箏靜靜地在天空中飄揚著。你看到紙風箏垂下的長尾巴了嗎?從尾部垂直而下畫一條線,是不是正好落在空地的東北角?你當下正在看的,就是這裡的水井。不!應該說,你正在看的,是恰好在水井旁打水的年輕姑娘。好極了!因為從一開始,我的目的就是想讓你見見那個女人。
身上繫著白色圍裙的那個,是女主人。她剛打好水,右手提著水桶,正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要進哪一家呢?空地東側,長著二三十棵毛竹,很是粗壯。你看吧,女主人會穿過那片毛竹林,然後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哈哈,我沒說錯吧?她不見了。不過,你也不必在意。我知道她去哪兒了。就是毛竹林的後面。在一片朦朦朧朧的紅色薄霧深處,有兩棵含苞待放的梅樹。在那團隱約可見的紅色霧光下,依稀可見一處黑色的日本瓦屋頂。就是那個屋頂沒錯。那個屋頂的主人,就是剛才你看到的那個女人,還有她的丈夫。在那間毫不起眼的屋頂下,有我想告訴你的生活。來這邊坐吧。
那間屋子原本是我的,共有三個房間,面積分別是三疊、四疊半、六疊。房間的格局很不錯,光照也很充足。後面還有一個四十平米大的院子,院子裡除了那兩棵梅樹外,還有很高大的紫薇樹,以及五棵霧島杜鵑。去年夏天,還在大門旁種了南天竹。
像這樣的房子,房租只要十八圓,我一點兒都不覺得貴。原本我想收個二十四五圓的,但因為距離車站有一定的距離,所以就沒談攏。可是,儘管我覺得並不貴,那間房子還是閒置了一年。原本那間房子的房租,應該算作我的零花錢的。可正因為沒有租出去,所以這一整年,我基本都沒什麼交際。
現在這位男人,是去年三月住進來的,當時正值後院的霧島杜鵑吐出新芽之際。在此之前,這兒住的是一位很久以前頗為有名的游泳選手,而現在的身份是某銀行的職員。他年輕貌美的妻子與他一起,同住在這裡。這位銀行職員是個相當無能的男人,雖然不抽菸、不喝酒,但是相當貪戀女色。因為這個難以啟齒的原因,夫妻倆經常吵架。不過房租倒是能按時繳納,所以我也不便多說什麼。銀行職員夫妻倆前前後後差不多在這兒住了三年,直到後來男人被調到名古屋的分行才搬走。就在今年寄來的賀卡上,除了夫妻倆的名字,還有一位署名「百合」的小女孩的名字。
在租給銀行職員之前,住在這兒的,是一位年約三十歲的調酒師。調酒師和他媽媽,還有他妹妹,三人同住。一家三口都不是健談的人。調酒師不怎麼愛打扮,身上長年累月都是那套淡綠色的工作服,一副良好市民的模樣。他媽媽則相當有氣質,一頭白髮剪得很短。他的妹妹二十歲左右,身材很嬌小,也很瘦弱,總是穿著箭狀花紋的和服。這樣的家庭,可以說相當樸實了。他們約莫在這兒住了半年,後來就搬到品川去了,接著就杳無音訊了。
當時,我自然是有點不開心,但現在回想起來,不管是調酒師還是游泳選手,都是相當不錯的房客。大概這就是俗話說的那樣,我屬於好房客運特別不錯的人吧。可是,到了第三位房客這裡,一下子全都變了樣兒。
這時候的那間屋頂下,他十有八九正躺在被窩裡,優哉遊哉地抽著煙。是的,他肯定在抽菸。他並不是沒有錢,但他就是不交房租。打從一開始,他就使壞。
一天黃昏,一個名叫木下的男人來到我家,就站在大門口,用一種特別熟絡的口吻膩膩歪歪地跟我說:「那個,我是一位書法老師,您的房子可以租給我嗎?」他是一位身形瘦小,臉小頭尖的年輕人。身上的和服,自肩頭到袖口全是摺痕,看起來非常顯眼,想必是新買的吧。這樣一裝扮,確實像個年輕人。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已經四十二歲了。竟然比我大十歲還要多。說到這兒,我想起來了,那人的嘴角和眼睛下方,的確有很多鬆弛的皺紋,這讓他看起來又不像是年輕人。可就算這樣,我覺得說不定四十二歲也未必是他的真實年齡。不,像這種謊話,對他來說再平常不過了。你看,他從第一天來我家,就撒了這麼一個大謊。對於他的請求,我是這樣回答的:「如果你能看中這房子,自然是可以的。」我一向很少過問房客的來歷,因為我覺得那是不禮貌的。
至於押金,他是這樣說的:
「要交兩個月的押金,是嗎?這樣啊,嗯,真抱歉,我就先付五十圓好了。沒有啦,我當然有錢,只是已經花掉了。嗯,就算是把錢暫時存在您那裡吧。哈哈,我明天一早馬上就搬過去,到時候我來打招呼時,一併把押金拿給您,可以嗎?」
情形就是這樣。我還能說不嗎?再說,我向來都是別人說什麼,我就信什麼。就算被騙,那也是騙人者的錯。於是,我就回答:「無所謂,明天或後天都可以。」男人對我這個決議甚是滿意,微笑著恭敬地向我施過禮後,沒有再說什麼就離開了。他留下的名片上面,並沒有標明住址,只用鉛字印著普普通通的四個字——木下青扇。這個名字的右上方,頗為醜陋地用手寫加註:自由天才書法教授。我不禁啞然失笑。第二天早上,青扇夫婦果然用貨車拉著很多傢俱搬過來了,總共跑了兩趟才把一切收拾妥當。而那五十圓的押金,他壓根提都沒提,更別說給了。
搬家那天的中午過後,青扇帶著妻子一起到我家來打招呼。他身穿黃色對襟毛衣外套,頗像那麼回事地揹著水壺,腳上穿著那種看起來只有女傭才穿的塗漆的木屐。我剛走到大門口,他馬上說:「哎呀,終於搬完家了。穿成這樣,很奇怪吧?」接著窺探了一下我的臉,咧嘴一笑。
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隨口敷衍道:「很辛苦吧?」同時不忘回以微笑。
「這是我太太,請多關照。」
青扇誇張地用下巴指了指靜靜地站在他身後,一言不發身材略顯高大的女人。我們彼此點頭致意,算是打過招呼。那女人穿了一身有麻葉花紋圖案的青綠色絲綢夾衣和服,外面罩著同樣絲綢材質的絞染紅色外套。我朝那張被凍得通紅的柔嫩臉蛋上望了一眼,一下子卻愣住了。明明不認識,卻有一種強烈的吸引。她的膚色白得透明,一邊的眉毛高高揚起,另一邊的眉毛則平靜地臥著。眼睛又細又長,緊緊地咬著薄薄的下嘴唇。一開始我以為她在生氣,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並非如此。
那位太太點頭致意後,彷彿要揹著青扇似的,悄悄地將一個大大的禮袋放在門口的臺階上,輕聲卻不容拒絕地說:「一點心意,不成敬意。」接著再一次點頭致意。她點頭致意時,一邊的眉毛依然揚起,同時緊咬著下唇。我想,這大概就是她素來就有的習慣吧。
青扇夫婦就此告辭聯袂而去,倒是我愣了半天。不久,我便火冒三丈。押金當然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我覺得自己好像被耍了,由此變得十分焦躁不安。我在大門口蹲下來,將那個大得有點丟人的大禮袋提起來,我看了一下里面,滿滿當當全是麵店的五圓代金券。一時之間,我完全被弄糊塗了。
五圓的代金券?實在太荒謬了!
忽然,我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這就是押金吧?我心中這樣想著。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我必須馬上送還不可。實在忍無可忍,令人噁心到極點。我將禮袋放入懷中,立即去追青扇夫婦。
青扇和他太太兩人尚未回到他們的新居。我想,他們大概是回來的路上,順便買東西去了。於是,我從他們粗心忘了關上的大門大搖大擺地進去。我準備就在這兒等他們回來。平常我根本不會有這樣較真的念頭,看來是懷中的五圓代金券讓我有些情緒失常。
我走過三疊大的門廳,來到六疊大的客廳。這對夫婦大概對搬家這種事已經習以為常,傢俱大致已安置妥當,壁龕那兒還放了一個裝飾用的素燒小缽。缽內插著幾枝寒梅,三三兩兩含苞待放。壁軸上,是裱裝好的「北斗七星」四個大字。詞句已經很可笑了,字型更是相當滑稽。似乎是用糨糊之類的東西刷出來的,粗得離譜,而且墨滲得亂七八糟。儘管沒有像樣的落款,但我想都不用想就料定是青扇寫的。總之,這大概就是所謂的「自由天才流書法」吧。
我又接著走進後面的四疊半房間。衣櫃和梳妝檯整整齊齊地放在既定位置。一張腳踝纖細而大腿頗粗的裸體婦人素描被框在圓形玻璃相框中,就掛在梳妝檯旁邊的牆上。這大概是女主人的房間。差不多還算新的桑木長方形火盆和與它似乎是同一系列的桑木小茶櫃,並列放置在牆邊。長方形火盆上放著一隻鐵壺,火正燒著。我在長方形火盆邊坐下來,抽起了煙。
剛搬進來的新居,似乎總是令人傷感。我不禁開始想象他們夫婦為那幅畫以及眼前這個長方形的火盆到底要如何擺放而爭執不休的畫面,於是不免生出生活改變時那種精神煥發的幹勁。只抽了一支菸,我就站了起來。
五月的時候,再換新的榻榻米吧。我一邊想,一邊走到大門外,又從大門邊的小木門繞到院子那邊,坐在六疊大的客廳廊簷下等待著青扇夫婦。
當庭院中紫薇樹的樹幹在晚霞的對映下透著紅色的微光時,青扇夫婦終於回來了。果不出我所料,的確是去買東西了。青扇的肩頭扛著掃帚,太太的右手則拎著裝滿各種東西看起來頗有些分量的水桶。因為他們是開啟小木門進來的,所以一眼就看到我了,但並未顯出很吃驚。
「哎呀,是房東先生,歡迎。」青扇扛著掃帚,微笑著向我點頭施禮。
「歡迎您來。」女主人也一如既往地揚起眉毛,不過卻比先前顯得輕鬆自在,露出潔白的牙齒,邊笑邊跟我打招呼。
我心中暗自苦惱。押金的事兒,今天還是別說吧。只要表達一下對給予麵店的代金券這件事的不滿就好了。然而,這也失敗了。實際上,我不但和青扇握了手,而且還很沒有格調地為彼此高呼了幾聲「萬歲」。
在青扇的邀請下,我從簷廊進入到六疊的客廳。我和青扇面對面坐著,一心想著該如何切入話題。當我喝了一口女主人泡好的茶水時,青扇突然一聲不響地站起來,從隔壁房間拿來將棋盤。如你預料到的那樣,我作為號稱天下第一的下棋高手,心想:下一盤,無所謂吧?還沒仔細探聽過客人的虛實,就悄無聲息地把將棋盤拿出來,本來就是他自大在先。既然這樣,我就讓他大吃一驚好了。於是,我也回以微笑,並默默地將棋子排好。
青扇的棋風令人不可思議,速度非常快。我受他影響,速度也不由得快起來,不知不覺中已落了下風。就是那樣的棋,簡直就是奇襲。我輸了幾盤之後,興致逐漸高漲起來。因為房間已經有點暗,於是我們就轉移到迴廊繼續「戰鬥」。最後,戰績是十比六,我輸了。我和青扇全都筋疲力盡。
在比賽期間,青扇自始至終沒說過一句話。他一直盤腿而坐,後背挺得直直的。也就說,他贏得堂堂正正。
「棋逢對手!」他一邊將棋子一個個收入盒中,一邊嚴肅地說,「您要不要躺下休息一會兒?啊啊,好累啊。」
我失禮地伸直雙腿,朝後躺去,後腦門隱隱刺痛。青扇也將棋盤推至一旁,直挺挺地躺下來,接著又託著下巴望著已經被夜幕籠罩的院子。
「喂,有蜉蝣!」他低聲驚呼道,「真是不可思議。您看,現在這個季節,竟然還有蜉蝣!」
我也趴在廊簷邊,看著庭院黑色溼土裡冒出來的蜉蝣。突然醒悟過來,覺得自己實在是愚蠢至極,正事一句沒提,光顧著跟人下棋、找蜉蝣了。我趕緊重新坐好。
「木下先生,這件事讓我很傷腦筋。」說完,我從懷裡取出那個禮袋,「這個,我不能收!」
青扇一臉疑惑,突然臉色一變,繼而站起來。我也擺好應戰的架勢。
「一點兒小意思而已。」
他太太在廊簷下探出頭,目不轉睛地看著我。室內燈光朦朧。
「這樣啊,這樣啊……」青扇一副急躁的樣子,不斷點著頭,眉頭緊鎖,不知在看遠處的什麼東西,「那麼,先生在這裡吃個飯吧。有什麼話,待會兒再聊。」
在這種情況下,我並不想留下來吃飯,但禮袋的事必須要解決,於是我只好跟在他太太身後,進入室內。我之所以錯得離譜,是因為我竟然又喝了酒。當他太太勸我喝第一杯時,我心裡當時雖然覺得有些為難,但喝下第二杯、第三杯之後,我逐漸平靜下來。
我原本就想借青扇的自由天才流書法開個玩笑,所以我故意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軸,問道:「這就是自由天才流嗎?」誰知青扇一聽,已經因為醉酒變得微紅的眼睛周圍,這下子變得更紅,他苦笑了一下。
「自由天才流?喔,那是騙人的啦。因為我聽說,如果我不說出個正當職業的話,當下這種關口,房東是不會願意把房子租給我的。所以,那都是瞎編的。您可千萬別生氣喔。」說完,他像被什麼東西噎到似的,哈哈大笑起來。「這個,是我在舊貨店看到的,竟然有這麼搞笑的書法家,太令人吃驚了。所以,我就花了差不多三十錢將它買下來了。上面寫的‘北斗七星’四個大字,雖然毫無意義,但我很喜歡。我向來就很喜歡這些奇奇怪怪的玩意兒。」
我覺得青扇一定是個相當高傲的人。只有高傲的人,才會把自己的喜好故意整得與眾不同。
「很抱歉,您說您沒有正當職業是吧?」
我又開始擔心五圓代金券的事。我猜,這裡面一定有什麼不好的計謀。
「是的!」他一邊叼著杯子,一邊哈哈笑著,「不過,您不用擔心。」
「不是啦。」我儘可能地裝出對這件事不是很在意的姿態,「我實話跟您說吧,其實我擔心的是這五圓代金券的事。」
他太太一邊給我斟酒,一邊說:「真是的!」她用豐腴的小手理了理領口後,微微一笑接著說道,「是木下的錯。居然能說出‘這次的房東既年輕又善良’這樣失禮的話,還硬逼著我弄這麼些奇怪的代金券,真是的!」
「哦,是這樣啊,」我不禁笑出來,「這樣啊。我也嚇了一大跳!押金的事……」我欲言又止。
「這樣啊。」青扇模仿我的話如此說道,「我知道了,明天就會送到您的府上,銀行今天沒有營業。」
他這樣說了之後,我才意識到今天是星期天。於是,我們毫無來由地同時哈哈大笑起來。
從學生時代開始,我就很喜歡「天才」這個詞。讀過龍勃羅梭及叔本華的《天才論》之後,我曾暗地裡去尋找過是否真的有書中所描述的那種天才般的人物,但卻始終不曾遇見。進入高等院校以後,聽說學校有一位年輕卻禿頂的歷史教師能夠完全記住全校師生的名字及其各自畢業的中學校名,還心想他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才」吧,所以對他格外留意。然而,實際上他的課講得並不專業。後來才知道,能將全體師生的名字及其所畢業的中學院校名字記住,是這位教師唯一可以引以為傲的事情。據說他為了記住這些,費了相當大的苦心,幾乎可以稱得上嘔心瀝血。
現在,我這樣與青扇促膝對談,發現他不僅骨骼發育得好,頭型長得也不錯,眼睛的顏色很純正,而且聲音、語調也很適中,簡直和龍勃羅梭及叔本華所描述的天才特徵一模一樣。這一刻,我的想法就是這樣的。臉色蒼白,身形短小且羸弱消瘦,說話自帶鼻音。
酒過三巡之後,我問青扇:「你剛才說你沒有正當職業,那麼,你是在研究什麼嗎?」
「研究?」青扇像個愛搞惡作劇的小孩子似的,將脖子一縮,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研究什麼?我最不喜歡研究了。那不就是自以為是地胡亂加批註嘛。我最不喜歡了!我要自己創造!」
「創造什麼?發明東西嗎?」
青扇哧哧笑了,將外面的黃色對襟毛衣脫下來,只留一件襯衫。
「這可真是有趣極了。對啊,就是發明東西。比如,發明無線電燈!你想,如果全世界連一根電線杆也沒了,那會多清爽啊!首先,你看,對武俠劇的外景拍攝來說,那可是相當大的福音啊。我可是演員哦。」
他太太將兩隻眼睛眯成一條線,茫然地望著青扇那張泛著油光的臉。
「不行了,你喝醉了。他總是這樣胡說八道,真令人傷腦筋。還請房東先生多多諒解。」
「我哪裡胡說八道了?吵死了!房東先生,我真的是發明家哦!我一直在思考,一個人要怎麼做才能出人頭地。你坐過來一點,你看,現在的年輕人全都得了一種叫作追名逐利的病。就是那種有點自暴自棄,卻又覺得活得憋屈的病。說說你吧,不,假設你是飛行員,圍著世界飛行一週的最快紀錄是多少?懷著不怕死的決心閉上眼睛,一直朝西飛行,等到睜開眼睛時,已經是人山人海。而你已經成為世界的寵兒,這一切只需要三天時間。你覺得如何?想不想試試當飛行員?真是個不爭氣的窩囊廢!哈哈,哎,實在對不住。如果不想這麼做,那就只好去當罪犯。別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你只要咬緊牙關堅持到底,這算不上什麼。不管是殺人,還是偷東西,當然罪行越嚴重越好。放心,不會被抓到的。一旦過了法律追訴期,你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出來認罪了。到那時,你一定會名聲大噪哦。不過這些方法一般都要耐心熬過十年以上,與飛行三天相比,實在不太適合你們這些現代人。既然這樣,那我就傳授給你一些適合你的循規蹈矩的方法吧。像你這種又好色,膽子又小,意志又薄弱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製造點醜聞。也就是說,你要先在自己生活的區域變成名人。試試跟別人的老婆私奔,如何?」
無所謂做什麼。我突然覺得喝醉的青扇好看極了。
這張臉十分罕見。我一下子想起普希金。總覺得這張臉好像在哪兒見過,沒錯,這明明就是在明信片以及書畫店裡看到過的普希金的臉。烏黑的眉毛下面,是一張蒼老而又佈滿皺紋的普希金的遺容。
我好像也醉了。最後,我將懷中的代金券拿出來,去麵店換酒。接著,我們喝得爛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豪情,使得二人更是意氣昂揚,彼此都能感知到一種想要通過滔滔不絕的雄辯讓對方更瞭解自己的焦躁。於是,我們沉溺於這種虛偽的感動,頻頻碰杯。等到回過神來,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太太已經離開了。想必先去睡了。我心想,必須要回去了。臨別時,彼此握手。
「我很欣賞你!」我如是說。
「我也很欣賞你!」青扇也如此回應我。
「非常好,萬歲!」
「萬歲!」
大致的情形應該就是這樣。我這個人有個壞毛病,一喝醉就喜歡高呼「萬歲」。
喝酒真誤事!不,還是怪我自己太得意忘形。就這樣,我們開始了拖拖拉拉、莫名其妙的交往。
醉酒後的第二天,我一整天都有一種不知道到底該如何的茫然。青扇和普通的房客絕對不一樣。我都這麼大歲數了,依然孤身一人,而且終日遊手好閒,所以身邊的親朋好友都看不起我,將我看作怪物。然而,我的頭腦可一點兒都不糊塗,一切都是按照多年來一直信奉的普通道德觀行事的,甚至我覺得自己活得非常完整。相比之下,青扇則有點兒異於常人。我甚至可以斷言,他絕對不是一個好市民。可是,身為他的房東,在沒有搞清楚他真正的身份之前,我覺得還是稍微離他遠一點比較好,於是接下來的四五天,我都假裝對他不是很在意。
然而,就在他們搬來滿一週後,我又意外見到了青扇,還是在澡堂的浴池中。那天,我剛走進澡堂,就聽到有人衝我大喊了一聲:「喂!」
午後的澡堂,並不見其他人影,只有青扇一人在使用浴池。我一時有些慌亂,趕緊在清洗身體的水龍頭前拿肥皂在手心裡搓出無數泡沫。我覺得自己的樣子,一定看起來很慌張。雖然我逐漸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我還是故意慢悠悠地開啟水龍頭,將手上的泡沫沖掉,然後跳進浴池。
「那天晚上真是太抱歉了。」我依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什麼呀。」青扇倒是一本正經,「我給你說哦,這可是木曾川的上游。」
我順著青扇的眼睛所看的方向望去,這才知道他說的是浴池上方的油畫。
「還是油畫好,真的是木曾川上游吧。不對,或許是因為畫得好,所以才像真的吧。」說完,他朝我微微一笑。
「是這樣!」我也回以微笑。其實,我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麼。
「不要小瞧這幅畫,看起來簡單,實際上也是經過一番辛苦才畫好的。當真稱得上是一幅良心之作了。可惜,畫這幅油畫的人,一定不會來這個澡堂。」
「那可不一定哦。你想,一邊欣賞自己畫作,一邊安靜地泡澡,也很愜意嘛。」
我的這番話,似乎讓青扇很不以為然,他不屑地回了句:「鬼知道!」然後將自己的雙手手背併攏,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十個指甲。
青扇先離開了浴池。我一邊靜靜地泡在溫熱的水裡,一邊不經意地看著脫衣場的青扇。他今天穿著鼠灰色的絲綢和服。他站在鏡子前久久不肯離開的模樣,讓我很是吃驚。不久,我也從浴池中上來了。青扇悄無聲息地坐在脫衣場角落的椅子上,一邊抽菸一邊等我。我居然覺得有點煩躁。我們一起離開澡堂的時候,他嘀嘀咕咕地說:
「唯有坦誠相見,才能輕鬆自然地相處。哈哈,當然是男人和男人之間嘍。」
那天,我受邀又造訪青扇家。中途,我和青扇暫時分開了一下,因為我要先回自己家梳理一下頭髮。稍作打扮之後,我依約前往青扇家。然而青扇並不在,只有他太太一人在家。她正在夕陽照耀下的簷廊看著晚報。我推開大門旁邊的木柵欄,穿過小庭院,站在廊簷前,問道:「木下先生不在嗎?」
「是的!」說這話的時候,她的視線並未離開報紙。牙齒輕輕地咬著下唇,她看起來很不高興。
「他還沒從澡堂回來嗎?」
「是的!」
「怪了!他明明是跟我一起回來的,而且他還讓我務必要來找他玩。」
「哦,他的話靠不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同時翻了一下報紙。
「既然這樣,那我就先告辭了。」
「哎呀,要不您先等一會兒好了。至少喝杯茶再走。」他太太將報紙摺好,遞給我。
就這樣,我在迴廊坐下。院中的紅梅,一粒粒的花蕾含苞待放。
「您還是不要太信任木下比較好。」
她突然在我耳邊小聲說道,嚇了我一跳。她勸我喝茶。
「怎麼了?」我一臉認真地問道。
「不要就是不要。」她揚起一邊眉毛,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差點兒笑出來。青扇對自己怪異怠惰的模樣向來是引以為傲的,這個女人肯定也受他影響,對自己如此辛苦地照料一位擁有特殊才能的丈夫感到相當了不起。謊話說得如此大言不慚,讓我內心感到十分奇怪。但這樣的謊言,如果讓我說,也毫不遜色。
「雖然任性妄為是天才的特質之一,但只有所說的當下是真實的。有個詞語叫‘瞬息萬變’,說難聽點兒,就是牆頭草。」
「什麼天才!那絕不可能!」太太將我喝剩的茶倒在院子裡,然後又重新給我滿上。
我剛洗完澡,正覺得口渴。一邊啜飲著熱茶,一邊追問她憑什麼斷定她丈夫不是天才。我打從進門就想打探一些有關青扇的真面目。
「因為他總是虛張聲勢。」她這麼回答。
「是嗎?」我笑出來。
這個女人和青扇一樣,不知是聰明過了頭,還是實在是蠢得要命。總之,完全驢唇不對馬嘴,根本無法交談。不過,我至少可以確定這位太太好像非常愛她的丈夫。
在黃昏的晚霞中,庭院逐漸昏暗不明起來。我一面欣賞著景色,一面向她暗示性地透露一些折中的想法。
「或許木下先生有別的什麼想法呢?這麼說來,就根本不算真正的休息,也不是在偷懶。不管是在洗澡,還是在剪指甲時。」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理應照顧他嘍?」
這話讓我聽來莫名想發火,於是我便略帶幾分嘲笑的語氣,反問道:「你們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太太一臉哭笑不得的樣子。
一定吵架了。而且,她現在肯定等青扇等得很心急。
「我該走了。對。我改天再來拜訪。」
夜幕低垂,只有紫薇樹的枝幹輕柔搖曳,依稀可見。我將手搭在院子的木柵欄上,回過頭來再次向太太致意。太太的身影孤零零地佇立在迴廊下,恭敬地向我回禮。我的心中,孤寂的聲音低語著:這對夫妻是彼此相愛的。
雖然已經瞭解到他們很相愛,但青扇究竟是何許人,我還是一無所知。是現在流行的虛無主義,還是共產主義?不,或許兩者都不是,只是富家子弟無聊玩的虛張聲勢?不管怎麼說,我已經開始後悔一時大意將房子租給這種男人。
果不其然,我的不祥預感慢慢應驗了。三月過去了,四月也過去了,青扇始終杳無音信。既沒有簽訂有關房屋租賃的各種檔案,押金更是分文未交。然而,我跟其他喜歡為了房屋租賃合同吵吵鬧鬧的房東不一樣,我不喜歡為這類瑣事吵鬧,也不喜歡將押金轉借到別處去生利息。就像青扇說過的那樣,只不過是一種儲蓄,所以,算了,怎樣都可以。不過連房租也不付,當真是太不像話了。
可是,我還是悶不吭聲地堅持到五月。我很希望我的這番舉動可以被解讀為是因為我並不在乎和心胸寬大,可老實說,是因為我很害怕面對青扇。
一想到青扇,我就感到莫名的恐懼與不安。我一點兒都不想見到他。雖然我心裡很清楚我們遲早都要見面把話說清楚,但還是一直逃避,能拖就拖。總之,都是因為我意志不夠堅定才會搞成這樣。
五月底的時候,我終於下定決心去找青扇。我一大早就出發了。我總是這樣,想到什麼,如果不盡快辦妥,心裡就會很不舒服。我到他家一看,大門還關著,好像還在睡覺。打擾年輕夫婦睡覺是相當令人討厭的,於是我又折返回來。我心煩意亂地修剪著家中庭院裡的樹木,好不容易捱到中午,我再度出門。
大門依然是關閉的。這次我決定繞到院子裡面去看看。院中五棵霧島杜鵑如蜂巢一樣,紛紛盛開。紅梅則散落滿地,一樹枝丫盡是綠葉。紫薇樹從分杈的枝幹處,仿若劈裂般長出纖細的嫩芽。木板套窗也關閉著。我輕輕地敲了兩三下門,低聲喚道:「木下先生!木下先生!」屋內一片寂靜。我試圖透過木板套窗的隙縫,窺探室內的情況。人就是這樣,不管多大年紀,仍舊改不了偷窺的嗜好。房間內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不過,依然可以察覺有人睡在六疊大的客廳裡。我的身體從木板套窗後退了退,思考著是否應該再次呼喚,但最後我還是沒有那麼做,而是直接轉身回家去了。
好像是偷窺別人產生的愧疚,所以我才悶悶不樂地無功而返。
回到家,恰好有訪客登門,與來者商量好兩三件事以後,暮色已沉。把訪客送走後,我打算進行第三次拜訪。我心想:總不會還在睡覺吧!
這次,青扇的家中燈光亮著,大門也開著。
我剛出聲叫了一聲門,就聽到青扇嘶啞的聲音回應道:
「誰?」
「是我!」
「哦,是房東先生,快請進!」
我走進六疊大的客廳。室內的空氣,似乎有些沉悶。我站在門口,伸長脖子朝客廳裡面望去,青扇身著一襲大睡袍正忙不迭地收拾被褥。昏黃的燈光,將青扇的臉龐對映得蒼老許多。
「已經要休息了嗎?」
「啊,不是,沒關係。我已經睡了一整天了,說實話,睡覺是最不花錢的事了。」就在如此寒暄之間,他已經將房間收拾好了,然後快步走到門口,「讓您久等了。」
他甚至都沒有仔細看我,立刻垂下了頭。
「房租暫時還拿不出來。」他突然搶先說道。
我心裡窩著的火一下子升騰起來,故意不答話。
「我太太跑了!」他靠著門口的推拉門,悄無聲息地蹲下。因為他正好背對著燈光,所以青扇的臉看起來一片漆黑。
「怎麼了?」我大吃一驚。
「她不喜歡我了。大概外面有別的男人了,她那種女人!」語氣完全不同於平常,此刻顯得非常乾脆利落。
「什麼時候發生的事?」我就勢坐在門口的臺階上。
「不清楚,大概是上個月中旬吧。要不要進屋裡來?」
「不了,今天還有其他事要做。」我心裡有點發怵。
「說來有點丟臉,我原本就是靠她孃家資助生活費來過日子的,所以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從青扇慌慌張張語無倫次的說話態度中,我很明顯可以看出他當下巴不得客人馬上告辭的意圖。於是,我故意從袖中拿出香菸,問他有沒有火柴。青山默不作聲地走向廚房,拿來一大盒火柴。
「你怎麼不去工作呢?」我一邊抽菸,一邊暗下決心一定要跟他好好談一談。
「沒法工作啊。又沒有什麼特別的才能!」他說話的速度依舊很快。
「開什麼玩笑!」
「沒有開玩笑!要是能工作就好了!」
我明白了青扇出乎意料的坦率。雖然心中有很多話想說,但如果僅是這樣表示同情,那房租的事就會不了了之。我心中暗暗為自己打氣。
「這樣確實令人傷腦筋。我也很困擾,你總不會一直窩在這裡什麼也不做吧?」我將快吸完的香菸一把扔在門口的地上。微弱的紅光打在水泥地上,瞬間滅了。
「您說的對,我會想辦法的。房租的問題,我已經大致有方向了。謝謝您。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拜託再寬限幾天就好。」
我叼起第二根菸,再次劃了一根火柴。藉著火柴的微光,我終於有機會瞄上一眼從一開始我就耿耿於懷的青扇的臉。
「啪——」
正在點燃的火柴被我失手丟在地上。我看見一張猶如惡魔般的臉。
「既然這樣,那我改天再來。你實在拿不出來,我也沒辦法。」我恨不得馬上逃離這裡。
「這樣啊,實在不好意思,讓您專程跑一趟。」青扇誠懇地說著,隨我一同起身,接著自言自語似的說道,「四十二歲之一白水星(注:九星占卜法的九星之一,方位在北,五行屬水。),流年不利。」
我跌跌撞撞離開青扇家,什麼也不想地往家趕。當我稍微鎮靜下來之後,心中逐漸有種上當的感覺。我又被狠狠地擺了一道。此刻想來,青扇那似乎走投無路的絕望語氣,以及假裝不經意間嘀咕的四十二歲,全都像裝模作樣,令人噁心到極點。我還是太好說話了。我心想,自己這種寬大的胸懷實在不適合當房東。
接下來的兩三天,我一直在思考青扇的事。我也拜父親留下的遺產所賜,得以如此遊手好閒地度日,從未想過要去工作。對於青扇所說的那句「要是能工作就好了」的含義,我也並非毫無體會。然而,如果青扇現在真的沒有一點兒收入還能安心過日子,那就不是一般正常的心態了。不,說心態似乎太嚴肅了,總之,他真的是一個神經很大條的人。事到如今,我覺得非得搞清楚他的真實來歷不可了。
五月過去了,時間一晃進入六月,青扇依舊沒有半點回音。我只好再次登門拜訪。
那天,青扇的裝扮像一個運動員,帶領的襯衫搭配著白色的長褲,一臉害羞地走出來。整間屋子感覺很明亮。走進客廳,我發現不知何時,靠近壁龕的角落已經換上一套新買的鼠灰色的天鵝絨老式沙發,而且榻榻米上也鋪上了淺綠色的地毯。室內的格調煥然一新。青扇請我坐在沙發上。
院中的紫薇,差不多正要綻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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