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行

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我嘻嘻哈哈地跟著他朝外走。經過那面鑲著金粉的鏡子時,我瞥了一眼自己:儀表堂堂的美男子!待我想看個仔細時,鏡子深處卻出現了那位梳著約有二尺長披肩發的女人的笑臉。於是,我只好作罷。我面色沉著,看起來很自信,「啪」地一把掀開細棉布簾。

我們在用黃色羅馬字型寫著「thehimawari」(向日葵)的四角形簷燈下,停住了。四位女服務員,臉色蒼白地擠在昏暗的店門後面,窺視著事態的發展。

我們開始爭論:

——你太瞧不起人了。

——我哪有瞧不起你?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何必這麼認真呢。

——我是個粗人。這樣的玩笑,真的令人不爽!

我重新打量了一下農民的臉:頭髮理得很短,臉也小小的,眉毛稀稀拉拉,單眼皮,三白眼,膚色青黑。身高估計比我矮了有五寸之餘。真要打起來,他未必是我的對手。

——我只是想喝杯威士忌。因為它看上去挺不錯的!

——可我也想喝。我自己都捨不得喝呢。就那麼一杯。

——你很誠實,蠻可愛的。

——你少來!不過是個學生,你狂什麼狂?

——既然你主動提起來了,那我就告訴你實話吧,我是預言家哦,也就是算命師。嚇一跳吧?

——你少在這兒借酒裝瘋!趕緊跪下給我道歉!

——想知道我是誰,你得拿出勇氣來。

這句話說得棒極了!我就是弗里德里希·尼采。

我焦急地等待著女服務員們能夠出來,緩解一下當前的緊張氣氛。然而,她們一個個表情冷漠,分明就是想看我捱打。我果真捱打了。一記右拳「呼」地從旁邊襲來時,我飛快地將脖子一縮,趕緊逃到二十米開外去了。

我的白線帽子成為功臣,替我捱了那一拳。我面帶微笑,故意慢吞吞地走過去拾我的帽子。那些日子,天天雨雪交加,道路泥濘得一塌糊塗。我蹲下來,剛從泥漿裡拾起帽子,就決定馬上逃走。這樣是不是就可以逃掉那五圓錢?我可以換個地方,痛痛快快地再喝一次。於是,我三步並作兩步,撒丫子就跑。可路太滑了。我一不小心摔了個四仰八叉,那模樣狼狽得就像一隻被踩扁的雨蛙。真丟人。我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氣來。手套、大衣、褲子,還有斗篷,無一倖免全都沾上了泥。我慢吞吞地從地上爬起來,昂首回到農民那邊去。女服務員們保護似的將農民圍在中間。竟然沒有一個支援我的。這個殘酷的事實,喚起了我內心的兇殘。

——輪到我了。

我冷笑著說完這句話,一把將手套甩掉,又把很貴的斗篷也甩在泥漿中。這種略顯誇張式的戲劇化臺詞及動作讓我有一種無法言明的滿足感。我已沒有退路。

農民靜靜地將狗皮長袍脫下,將它遞給之前請我抽菸的漂亮女服務員,然後把另一隻手伸進懷裡。

——別想耍什麼花招。

我擺出防備的架勢,警告道。

沒想到,他從懷裡拿出的是一支銀色的豎笛,那豎笛在方形簷燈的照射下,頓時閃閃發光。他將這支銀笛交給了「兩任老公都死了」的中年女服務員。

農民的這一連串做派,看得我跟犯了花痴一樣。然而,這不是虛幻的小說情節,是實實在在的真事兒。我想殺了他。

——接招!

我大呼一聲,用我沾滿泥巴的靴子拼盡全力向農民的小腿踢過去。我要將他幹倒,然後將他那清澈的三白眼挖出來。遺憾的是,踢空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小丑,不由得悲從中來。一隻帶著些許溫度的拳頭,擊中了我的左眼,連帶著我的鼻子一帶都受到牽連。我感覺到自己的眼睛即將噴出赤紅的火焰,緊接著,我一個踉蹌,「砰」,又一記耳光擊中右耳及臉頰。我一下子跪倒在地,雙手也陷入泥漿中,情急之下,我一口咬住農民的一條腿。那條腿真硬。啊啊,原來是路邊白楊樹的木樁。我就那樣狼狽地趴在泥漿中,心想:現在正是放聲大哭的時刻,哭吧,哭吧,盡情地哭吧。然而,我卻一滴眼淚也擠不出來。

黑鬼

籠子裡裝了一個黑鬼。籠子大概只有三平米那麼大,黑咕隆咚的旮旯窩裡,放著個原木材質的凳子。黑鬼就在那兒坐著,正在刺繡。如此黑暗的地方,怎麼能刺繡呢?少年像個城府很深的成年人一樣,臉上露出一絲不易覺察的冷笑。那一瞬,他鼻翼兩側的法令紋,清晰可見。

馬戲團新來的那隻黑鬼,讓全村都沸騰起來。聽說,它會吃人。它的頭上,長著一對紅通通的犄角,花形斑點遍佈全身。少年一點兒都不相信。

他在想,村民心裡也未必就相信那些傳言,只不過沒有夢想的生活實在太乏味了,而此時恰好出現這種不靠譜的流言,就自然而然地信以為真了。少年每次聽到類似的荒唐流言,都緊咬牙關,捂上耳朵,飛似的跑回家去。在他看來,那些流言相當愚蠢。難道這些人就不能討論些有意義的事嗎?不是說黑鬼是母的嗎?

馬戲團的樂隊,在村子裡狹窄的小路上巡遊宣傳,沒用六十秒就從村頭走到了村尾。村中僅有的那條路,兩側並排聳立著三町茅草房。樂隊來到村子外圍後,並沒有停下來,而是一邊不厭其煩地反覆演奏那首《螢光》,一邊蜿蜒遊走在油菜花田之間。他們出了插滿秧苗的稻田後,又自動排成一列走過狹長的田間小徑,一個人也沒落下,就這樣在村民們的注視下,穿過浮橋,越過森林,向半里之外的鄰村走去。

村子東頭有所小學,順著小學繼續往東走,是一處牧場。牧場大約有三百平米,密密匝匝全是荷蘭紫雲英。還有兩頭牛和六頭豬在裡面玩得不亦樂乎。馬戲團臨時在這牧場上搭建了一座鼠灰色的帳篷。牛和豬被轉移到飼養員的庫房。

夜晚,村民們三五成群結伴來到帳篷,他們不約而同都裹著頭巾。觀眾很多,有六七十個人。少年拼命地又推又擠,終於來到最前面。圓形舞臺的邊緣,用一根很粗的繩子圍起來了。少年將下巴搭在繩子上,一動也不動。他看得痴迷極了,時不時就要閉一下眼。

雜技表演開始了。木桶、驚險的舞臺伴奏、抽鞭的聲音,還有錦羅綢緞、瘦弱的老馬、時不時的喝彩聲,以及煤炭。二十盞瓦斯燈分別以不規則的間隔被吊在帳篷各處。成群的夜間昆蟲,繞著那燈光不停地飛舞。或許因為布料短缺,那帳篷的頂部露出一個約有三十平米大小的洞,從那洞口望去,星空的景色一覽無餘。

兩個男人將裝有黑鬼的籠子推到舞臺上。籠子底部好像裝有輪子,滑向舞臺的時候發出一陣陣「刺啦刺啦」的聲響。那些裹著頭巾的觀眾登時熱烈地鼓起掌來,並不時叫好。少年悒悒不樂,他挑起眉梢,靜靜地觀望著籠子。

少年臉上的冷笑消失了。原來,那幅刺繡是一面日本國旗。少年彷彿聽到自己的心臟「撲通撲通」地在加速鳴響。並不是因為他對軍人或是有關軍人的概念瞭解匱乏,而是因為黑鬼沒有欺騙他。她真的在刺繡。那面日本國旗的刺繡相當簡單,即便在黑暗中也可以摸索著完成。真好。這個黑鬼很明顯是個老實人。

一會兒,留著八字鬍、穿著燕尾服的馬戲團團主出來了。他向觀眾做了一番自我介紹後,便對著籠子連叫了兩聲「凱恩!凱恩!」接著便用右手熟練地甩起了鞭子。少年的心口頓時被鞭子尖銳的聲響刺痛了。馬戲團團主的行為讓他忌恨不已。這時,黑鬼站起來了。

黑鬼在鞭子的威脅下,笨手笨腳地做了兩三種表演,而且是相當猥瑣的表演。現場觀眾中,除了少年,其他人都沒看出來。他們只在乎黑鬼到底會不會吃人,頭上的犄角到底會不會變得火紅火紅的。

黑鬼的身上,被套上一件青色蓑衣,大概是因為塗了油,所以蓑衣上上下下全都油亮油亮的。最後,黑鬼唱起歌來。馬戲團團主不時揮舞著鞭子給她伴奏。歌詞簡單至極,少年很喜歡這首歌的韻味。即便再怎麼差勁的歌詞,只要心懷傷感之情,也能發出動人心扉的韻味。想到這裡,少年用力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少年一邊想著黑鬼,一邊自慰。

第二天早上,少年上學去了。他翻越教室的窗戶,穿過後面的小河,一路奔向馬戲團的帳篷。他從帳篷露出來的隙縫,偷偷打探著裡面的情形。可是,帳篷裡太黑了,他只能大致看清舞臺上到處都是被子,馬戲團的人歪七扭八地隨便在地上躺著。這樣看來,就像一個個肉蟲似的。

學校裡突然響起了鐘聲,那是提醒學生們該上課了。可少年一動不動。黑鬼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躺在那裡,所以他找了半天依然一無所獲。學校安靜下來了。想必已經開始上課了。

「第二課,亞歷山大大帝和醫師菲利普。從前,有一位名叫亞歷山大的國王,他是一位大英雄……」少女的琅琅書聲清晰傳來。

少年還是沒有動。他堅信那個黑鬼是女的。平時肯定不會待在籠子裡,而是和大家一起說笑玩耍。幹些洗洗刷刷的活兒,抽抽菸,用日語發發牢騷,應該是那種女人無疑。少女的朗讀結束後,老師渾濁的聲音傳來。「信賴是一種美德。亞歷山大大帝之所以能保住性命,全因為他有這種美德,各位……」

少年依然沒動。他不相信她不在這裡。更不相信,她會在籠子裡。籠子一定是空的。少年突然固執起來,他在偷窺的時候想過:說不定黑鬼會偷偷來到我的身後,然後一下子把我的肩膀摟得緊緊的。所以,我可不能大意,最好能把肩膀縮得小小的,硬硬的。只有這樣,她才有可能摟住。黑鬼會把她繡的日本國旗送給我吧?到時候,我一定要硬氣一點,就這麼問她:我是第幾個人?

黑鬼始終沒出現。少年離開了帳篷,他用袖子拭了拭窄窄的額頭上的汗水,慢悠悠地回到了學校。「我發燒了,而且還咳嗽了……」他向上穿日式裙褲,下著編織靴的年老男教師這樣說道。果然,他的計謀得逞了。少年回到自己的座位,假裝咳得喘不過氣來。

按照村民的說法,黑鬼像以往一樣被關在籠子裡,再被送上帶著篷子的馬車,從這個村子離開了。他們還說,馬戲團團主為了自衛,隨身攜帶著手槍,就在他的口袋裡。

錢,日本的貨幣單位。當時的一錢等於百分之一圓。

原名佐藤春夫,日本作家,以寫清豔的詩歌以及倦怠憂鬱的小說為人所知。

19世紀初,明治維新之後浪漫主義文學的代表人物,日本小說家、評論家、翻譯家,曾赴德國留學,著有《舞女》《阿部一家》等作品。

町,日本的一種長度單位。1町約等於109.09米。

一首蘇格蘭民歌,日本常用此歌表達送別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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