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2頁,共2頁

時髦、善於吹噓、好色,甚至還有點殘忍的葉藏,是小菅自少年時代就很欣賞的人。特別是學生時代的葉藏,當他在背後說那些教師的壞話時,眼裡燃燒出來的火焰更是讓小菅著迷。然而,這種著迷,跟飛騨對葉藏的崇拜並不相同,而是一種觀賞的態度。總之,他很機靈,能跟的時候就跟,等到葉藏鬧得實在不像話時,他就抽身出來在一旁看著。或許,這也是因為小菅比葉藏和飛騨更新潮的緣故。

從小菅對藝術帶有些許敬畏的態度來看,這和前面講過的他穿著那件藍白外套然後盡力擺好姿勢有異曲同工之處,這說明他對日復一日的人生還抱有某種期待。像葉藏這樣的男人,可是汗水淋漓創造出來的,所以必定不同於常人。當然,他也只是簡單地那麼想了一下,並未認真思考。不過在這點上,他還是相當信任葉藏的。可是,偶爾也會失望。就像現在,小菅偷瞄了一眼葉藏的寫生,就非常失望。紙上畫的,只是大海與島嶼的風景,而且,還是非常普通的大海與島嶼。

小菅死心了,專心致志看雜誌上的論談。病房內,一時鴉雀無聲。

真野不在。她在洗衣房清洗葉藏的羊毛衫。就是葉藏當初跳海時穿的那件衣服。

衣服上,散發著淡淡的海水味。

下午的時候,飛騨從警察局回來了,他興高采烈地一把推開病房的門。

「哎呀!」看到葉藏在作畫,他誇張地大叫,「真有你的,非常棒!藝術家果然還是搞創作時最有魅力!」

他一邊說,一邊走近病床,越過葉藏的肩頭,瞄了一眼畫。葉藏連忙把那張畫對摺起來,然後又對摺一次,有點不好意思地說道:

「不行啦,好久沒畫,都生疏了。」

飛騨連外套都沒脫,就一屁股坐在床沿上。

「也有可能。因為你太急躁了。不過,這樣也好。這說明你對藝術還有一份熱忱。我是這麼想的啦——哎,你究竟畫的什麼?」

葉藏託著腮,然後用下巴指了指玻璃窗外的景色。

「我在畫大海。天空與大海一片漆黑,唯有島嶼是白色的。畫著畫著,忽然覺得很乏味,就不想畫了。那畫風,一看就很業餘。」

「這有什麼關係?你看那些偉大的藝術家,不都帶著些許業餘的意味嗎?這樣就行了。一開始是業餘選手,然後變成專業選手,最後再變成業餘選手。哎,不是我又拿羅丹說事兒,實在是那傢伙就是個想追求點兒業餘味道的人。不,也不全然是這樣。」

「我想放棄畫畫了。」葉藏將折起的紙放入懷中,然後打斷飛騨的話,「畫太遲鈍了,雕刻也是。」

「我能理解這種心情。」飛騨攏了一下長髮,隨口表示贊同。

「如果可以,我想寫詩。因為詩是靈敏的。」

「嗯,詩很好啊。」

「可是,還是沒意思!」他無論做什麼都覺得沒意思,「也許我最適合做的是贊助人。賺很多錢,再聚集一些像飛騨這樣優秀的藝術家,給予各種資助,不知道那會怎麼樣?談什麼藝術,我都有點覺得丟臉了。」他仍舊托腮望著大海,這樣說完後,便安靜地等待自己這番話所帶來的反應。

「很棒哦!在我看來,那也是一種不錯的生活!其實,這種人也是有必要的。」飛騨擺動著雙腿,應聲道。雖然他並不準備提出反駁意見,但對自己就這樣淪為隨聲附和之人,實在心有不甘。或許是他所謂的藝術家的驕傲,提高了他的身價,飛騨暗自擺好架勢,偷偷為接下來的話做好準備。

「警察局那邊,怎麼說的?」

小菅忽然問道。他希望聽到一個無關痛癢的答案。

飛騨內心的搖擺,終於在這個話題上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說是會起訴,以協助自殺的罪名。」剛說出口,他就後悔了,覺得說得太嚴重了,「不過,最後應該會被免予起訴吧。」

在此之前,小菅一直躺在沙發上,他一聽飛騨這麼說,猛地從沙發上坐起來,「啪」地兩手一拍。「這下麻煩可大了。」他原本打算耍個寶,緩和一下氣氛,卻失策了。

葉藏用力扭轉身子,仰面躺在床上。

明明害死了一個人,他們的態度卻如此若無其事——有這種悲憤感受的讀者,看到這裡,難免會在心口大呼痛快吧!然而,這麼殘酷的事,他哪能若無其事?如果各位能明白,他那種瀕臨絕望,卻依然百折不撓地想要創造出極易受傷的「小丑之花」的悲傷就好了!

飛騨為自己剛才的失言感到驚慌失措,隔著棉被,他輕輕地拍著葉藏的腿:

「沒事的,沒事的。」

小菅再次躺到沙發上。

「協助自殺罪?」他還在不停地耍寶,「還有這種法律?」

葉藏把腿收起來,說道:「是啊,是有徒刑的。虧你還是法律專業的學生。」

飛騨難過地笑了:

「沒事的。你哥哥會處理好的。別看你哥哥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其實他也有可取之處。比如,他非常熱心。」

「精明能幹。」小菅一臉嚴肅地邊說邊合上眼,「說不定根本用不著擔心!要知道他可是個足智多謀的人。」

「傻瓜!」飛騨忍不住笑了。

他從病床上下來,把外套脫掉,掛在門邊的釘子上。

「我這兒倒真有一個好訊息。」他跨過放在門旁邊的圓形陶瓷火盆,說,「那個女人的丈夫,」他猶豫了一下,垂下眼簾,繼續說道,「那個人昨天去過警察局。不過,他和你哥是單獨談的,但據你哥哥事後所說,那個人似乎有點被說動了。那人說自己一毛錢也不要,只要能見一見和他老婆一起自殺的男人就好。你哥哥當然不同意,就以病人的情緒還不穩定為由回絕了他。結果,那個人竟然悲傷地說:‘那麼,請代我向令弟問好,請他不要在意我們,務必要好好保重身體……’」突然他不說話了。

飛騨大概被自己的話驚到了,心臟跳動得厲害。那個做人家丈夫的,似乎是個失業人士,穿著打扮相當寒酸。一想到當時葉藏的哥哥對他轉述時,嘴角掩飾不住的輕蔑淺笑,可又因為對方是葉藏的哥哥而必須忍耐的鬱憤,他就故意把事情講得誇張又動人。

「可以見面!他真是多管閒事。」葉藏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的右掌。

飛騨壯碩的身子晃了一下。

「可是——還是不見面比較好。以後就這樣再無瓜葛最好。他已經回東京了。你哥哥親自把他送上火車才回來的。聽說你哥哥還給了他二百圓的喪葬費,然後讓那人寫了一份保證以後再也不為此事找你麻煩的類似保證書的東西,說好了要做個徹底了斷。」

「果然是精明能幹的人啊。」小菅將他薄薄的下唇往前一噘,「只用二百圓就搞定了?真了不起。」

飛騨那張被炭火烤得泛著油光的大圓臉,露出不悅之色。他們最害怕自我陶醉時被人潑冷水,所以也願意認同對方的自我陶醉,甚至還會努力配合對方,這是他們彼此之間心照不宣的秘密。

現在,小菅破壞了這種默契。小菅並不認為飛騨有那麼激動——那個做人家丈夫的男人軟弱得令人不齒,而葉藏的哥哥抓住人家那點弱點下手更不是好東西——可他仍然在書寫閒言碎語。

飛騨悠閒地踱步到葉藏的床頭。他把鼻頭緊貼在玻璃窗上,眺望烏雲密佈的海面。

「那個人真偉大!並不是因為你哥哥有多能幹,我認為不是那樣。真正了不起的是那個人!那是絕望的人心裡釋放出來的仁慈之美。他妻子今天早上已經火化了,聽說他一個人抱著骨灰盒回去了。現在想來,他搭乘火車的身影,彷彿就在眼前。」

小菅終於釋然了,他低聲嘆息道:「真是一則好訊息。」

「是好訊息吧?沒錯吧?」飛騨把臉扭向小菅,他的情緒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經歷過這件事以後,我真的覺得能活著真是太好了!」

好了,讓我露個臉吧!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寫下去。這篇小說實在太混亂了。連我自己都快要不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葉藏,該怎麼處理小菅,該怎麼處理飛騨。他們對我拙劣的文筆已經喪失耐心,開始自己飛翔了。我只好緊緊抓住他們的泥靴,大聲呼喊著:「等我,等我。」如果在這兒不重新調整陣容的話,我第一個就接受不了。

原本這篇小說就很無聊,不過是空有一副架子而已。像這種小說,寫一頁還是寫一百頁都差不多,關於這一點,我從一開始就有心理準備。可是,寫作的時候,我仍然樂觀地想:不管好歹,寫著寫著總會出現一個不錯的吧。嗯,我是騙子!可即便是騙子,難道就沒有一兩個優點嗎?我對自己這種腔調的腐朽文章感到絕望!我只顧想著,好歹總會有一個的,好歹總會有一個的,於是翻來覆去地到處搜尋。結果,我卻逐漸開始僵硬,逐漸筋疲力盡了。

啊啊,想寫好小說真的不能抱太多期望!「人們懷著對美好感情的憧憬,卻創造出醜惡的文學」——這是多麼愚蠢的一句話!我極力反對這句話。如果作家對美好的事物不心懷憧憬,哪兒還能寫得出小說?如果一句話、一個段落都要拿十種不同的含義在心頭翻來覆去地想,那我還是折筆棄文好了。無論是葉藏、飛騨,還是小菅,都用不著惺惺作態,就那樣呈現出來就好。反正早就原形畢露了。睜隻眼閉隻眼吧,睜隻眼閉隻眼吧。不要想太多。

那天晚上,夜深人靜之時,葉藏的哥哥來到病房。當時,葉藏與飛騨、小菅三人正在玩撲克牌。昨天哥哥第一次來的時候,他們好像也是在玩撲克牌。但他們並不是一整天都在玩撲克牌。還別說,其實他們很討厭撲克牌。現在實在是太無聊了,所以才會拿出來玩一玩。而且,這也是一種絕對可以充分發揮自我個性的遊戲。他們喜歡變魔術,於是就研究出撲克牌的各種魔術表演,然後故意讓對方看出破綻,最後大家鬨然大笑。還有——把一張撲克牌的正面朝下蓋住,一人說:好,猜這張是什麼?是黑桃女王還是梅花騎士?牌面可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然後掀牌核對答案,當然不可能全部猜對。但他們還是堅持認為,總會有猜對的時候。如果猜對了,該多好玩啊。總之,他們不喜歡耗時漫長才能決出勝負的持久賽。他們喜歡瞬間決勝負,全憑運氣的比賽。所以,即使拿出撲克牌,也不會玩很久,不過玩個十分鐘就丟下了。好巧不巧的是,這短暫的歡愉時刻兩次都被哥哥撞個正著。

哥哥來到病房,眉頭皺了一下。他誤以為他們三個大部分時間都在玩撲克牌。這種不幸在人生當中並不新奇。以前葉藏還在美術學校唸書時,也曾經歷過這種不幸。那是一次法語課上,他無意中打了三次哈欠,可每次都正好對上教授的目光。真的只有三次。作為一位日本頂尖法語學者,那位老教授終於在第三次時,忍無可忍地衝葉藏大喊:「你在我的課堂上,一直在打哈欠,一個小時打了上百次!」教授好像把那多出來很多的打哈欠次數都當成真的來計算了。

啊啊,看看不要想太多之後,寫出來的結果吧。我一刻也不敢停地寫著,還得重新調整陣容。對於那種不多加思考便能下筆如流的寫作境界,我始終難以達到。究竟,這篇小說會變成什麼樣呢?還是從頭重新再讀一遍吧。

我寫的是海邊的一所療養院。附近的風景非常優美。而且療養院裡的人,都不是壞人。尤其是三位年輕人,啊啊,這是我們的英雄。就是這個。艱澀高深的道理算個屁!我只是指這三個人罷了。好,就這麼定了。就算很勉強,也這麼定了。什麼都不要再說了。

哥哥輕輕點頭,算是跟大家打了招呼。接著,就附到飛騨耳邊,悄聲跟他說些什麼。只見飛騨一邊不住點頭,一邊不停地朝小菅與真野使眼色。

直到三個人都離開病房後,哥哥這才開始說話:

「燈開得這麼暗?」

「嗯,醫院不讓開太亮。你不坐一下嗎?」

葉藏率先坐在沙發上,這樣說道。

「哦。」哥哥仍舊沒坐下來,他好像很介意燈泡的亮度,不時抬頭仰望,同時不停地在這間並不寬敞的病房走來走去,「總算把這件事解決得差不多了。」

「謝謝。」葉藏嘴裡喃喃說道,低著頭誠心誠意向他致謝。

「我覺得也沒什麼,只是,回家之後,又要麻煩了。」今天他沒有穿日式的裙褲,不知道為什麼,黑色的外褂上,連細繩也沒有繫上,「我會盡量幫你解釋的,但你自己最好還是寫封信好好向爸爸說明一下。看你們好像根本沒放在心上,可是,這當真是件麻煩事。」

葉藏沒回話,隨手拿起散落在沙發上的一張撲克牌凝視著。

「如果你實在不想寫,也無關緊要。不過後天,你要去警察局一趟。警察局那邊,我先前已經打過招呼請求延遲偵訊了。今天我和飛騨已經以證人的身份接受詢問。警察問了一些有關你平時的言行,我們也都據實回答了。警察還問,最近你的思想可有什麼異常,我也回答絕對沒有。」

哥哥停下了踱步,站在葉藏面前的火盆邊,把兩隻大手攤開放在炭火上空。葉藏隱約覺得那雙手在微微顫抖。

「警察也問了一些有關那個女人的事,我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同樣的問題,好像也問了飛騨,他的回答與我的答案差不多是一致的。你也是,只要實話實說就好了。」

葉藏理解哥哥話中隱藏的意思,但卻假裝不知道。

「沒必要說的,可以不用說。只要認真回答對方的問題就可以了。」

「我會被起訴嗎?」葉藏一邊用右手食指不停地摩挲著撲克牌的邊緣,一邊低聲問道。

「不知道,這個……還不知道。」哥哥提高了說話的語氣,「我想至少會被警察拘留四五天吧,你先做好這個心理準備。後天早上,我過來接你。我陪你一起去警察局。」

哥哥低頭看著眼前的炭火,一時沉默。積雪融化的水滴聲摻雜在海浪中,聲聲入耳。

「把這次的事兒當成一個教訓,」哥哥冷不丁地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假裝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往下說,「你也該認真考慮一下自己以後要怎麼辦了。畢竟,我們也不是什麼有錢人家。今年的收成相當不好。另外我覺得,雖然就算你知道也幫不上忙,但還是應該告訴你,就是我們家的銀行目前正在面臨很大的危機,而且鬧得風波很大。你可能會被嘲笑,但仔細想來,即便是藝術家還是其他什麼,第一個要考慮的不也是生活嗎?總之,以後你最好洗心革面,重新振作起來。我要回去了。飛騨和小菅最好都去我訂的旅館那邊睡,每晚都在這裡鬧鬨鬨的,影響不好。」

「我的朋友都還好吧?」

葉藏睡覺的時候,故意背對著真野。那天晚上過後,真野又像一開始那樣睡在沙發床上。

「嗯,那位叫小菅的先生,」她靜靜地翻了個身,「真是個風趣的人。」

「啊,那小子啊,他還很年輕哦!他和我差了三歲,所以現在是二十二歲,和我去世的弟弟一樣大。那小子,總是喜歡模仿我不好的地方。飛騨就很了不起,他現在已經可以獨當一面了,他真的很棒!」沉默片刻之後,葉藏又小聲補充道,「每次我闖下這種禍事,他就會拼命地安慰我,甚至不惜勉強自己來配合我。其實他在別的地方表現得都很強勢,唯獨在我們面前顯得有些唯唯諾諾。這是不行的啊。」

真野沒有回話。

「要不要我跟你說說那個女人的事?」他仍然背對著真野,儘量把自己的語速放慢。葉藏有種悲哀的習慣,就是每當他覺得有點尷尬,但又不知該如何迴避時,就會放任自己索性悶著頭把那種尷尬貫徹到底。

「其實也沒什麼。」真野從剛才就一言不發,葉藏就自顧自地開始說起來,「可能你已經從別人那裡聽說了。那個女人叫阿園,在銀座的一家酒吧工作。那家酒吧我只去過三次,不,四次。飛騨和小菅都不認識這個女人。我也沒跟他們說過。」

還是算了吧。

「說來這件事完全是無聊惹的禍。實際上,她是因為覺得活著太辛苦了才想死的。臨死之前,我們兩個心中想的,完全大相徑庭。阿園在縱身跳海之前,居然說我長得像極了她家的那位老師。她有一位具備合法婚姻關係的同居先生。據說直到兩三年前,都在小學任教。至於我,為什麼想和她一起死呢?可能也真是因為喜歡得不得了吧!」

不要再相信他說的話。他們為什麼就這樣不擅於描述自己呢?

「你不要看我現在這副模樣,之前我可是從事左派工作的哦!比如發傳單啦,搞個示威遊行啦,都是一些不自量力的事。很可笑吧?可是,在當下卻很痛苦。那時的我,不過是被‘成為先知先覺的榮耀’這樣的言論蠱惑罷了。我根本不是那樣的人。無論再怎麼拼命掙扎,也註定只能走向毀滅。像我這樣的人,說不定下一秒就會變成乞丐。如果現在家裡宣告破產,我馬上就會沒錢吃飯。我什麼事也不會做,唉,只能當乞丐了。」

啊啊,越說越覺得我是個謊話精,不實事求是,真是大不幸!

「我相信命運!我不會跟它抗爭。其實,我很想畫畫,非常想畫!」他撓了撓頭,笑了起來,「如果能畫出傑作就好了……」

「如果能畫出傑作就好了……」他是這麼說的,而且還是笑著說的。年輕人一激動,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特別是發自內心的話,通常都是以傻笑來敷衍過去。

天快要亮了,一抹雲也沒有。昨天的雪已經融化得差不多了,只有松樹下的陰影及石階的角落處,還有一點點灰突突的積雪。滿天的大霧籠罩著整個海面,從霧靄深處的各個角落,傳來漁船發動機的陣陣轟鳴聲。

院長一大早就來葉藏的病房探視。待認真檢查過葉藏的身體後,他眨了眨鏡框後面的一雙小眼睛說:

「應該沒什麼問題了。不過,還是謹慎一點為好。警察那邊,我會做好說明的。畢竟,您現在還不算真正痊癒。真野小姐,把他臉上的紗布拆了吧!」

真野馬上把葉藏臉上的紗布小心翼翼地取下來。皮外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連痂都脫落了,只有一些淡粉色的斑點。

「可能我說這種話很失禮,但還是請您以後把心思真正用在學習上面。」

院長話一說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了大海。

葉藏也覺得有點尷尬。他仍然坐在床上,一面把脫掉的衣服重新穿上,一面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這時,伴隨著一陣興奮的笑聲,病房的門被開啟了,飛騨和小菅幾乎是踉蹌著衝進病房的。大家互相問候了早安。院長在給他們道過早安之後,吞吞吐吐地說:

「就剩今天一天了。真遺憾。」

院長離開後,小菅第一個說道:

「這個人滑頭得很,那張臉看著就像條章魚。」他們對人的臉特別有興趣,總是喜歡通過一個人的長相來判斷那個人的全部價值,「餐廳有他的畫像,上面還佩戴有勳章呢。」

「畫得難看死了。」

飛騨相當不屑,說罷走到陽臺上。今天他穿的衣服是從葉藏的哥哥那裡借來的,料子是那種顯得厚重的茶色。他仔細理了理領口,在陽臺的椅子上坐下。

「飛騨這樣看起來,很有大師範兒哦!」小菅也來到陽臺,「阿葉,要不要玩撲克牌?」

他們三個把椅子挪到陽臺上,開始毫無目的地玩遊戲。

玩到一半的時候,小菅頗為嚴肅地說了一句:

「飛騨在弄虛作假哦。」

「傻瓜,你才作假咧。瞧你那是什麼手勢!」

三人痴痴笑起來,一起偷偷看向隔壁的陽臺。一號病房的病人和二號病房的病人,都在用於日光浴的臥榻上躺著,此刻被三個人搞笑的樣子弄得莫名臉紅,忍不住笑了。

「完了!被發現了嗎?」

小菅誇張地張開嘴,向葉藏擠眉弄眼使著眼色。三人都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他們經常像小丑一樣做這種事。就在小菅發出玩撲克牌的提議時,葉藏和飛騨對他真正的意圖已經心知肚明瞭。他們早已領會這件事到結束為止的前因後果。他們一旦發現有天然的美麗舞臺作為背景,就莫名其妙地想演戲。這或許就是為了紀念。就像當下這種時刻,舞臺背景,是清晨的大海。然而,這時的哈哈大笑,卻引發了連他們自己都沒想到的大麻煩——真野被這家療養院的護士長訓斥了。笑聲持續不到五分鐘,真野就被叫到護士長的辦公室,護士長把她訓斥一番,要她叫他們保持安靜。她含著淚幾乎快要哭出來地衝出辦公室,把這件事告訴了已經不再玩牌而正在病房無聊得要死的三個人。

三個人一下子垂頭喪氣起來,好一會兒就那樣怔怔地看著彼此,說不出話來。他們那麼賣力的表演,在現實的無情打擊下,徹底完蛋了。這幾乎是最致命的一擊。

「算了,無所謂。」真野反而鼓勵他們似的接著說道,「這棟病房大樓裡,並沒有什麼重症患者,而且,昨天我在走廊裡和二號病房的媽媽相遇時,她還說熱熱鬧鬧的挺好,人家很高興呢。她還說每天被你們說的話逗得哈哈大笑。真的沒關係,沒事的啦。」

「不,」小菅從沙發上站起來,「太不好意思了。我們讓你受委屈了。護士長那個女人,為什麼不直接來跟我們說呢?讓她過來,既然她這麼厭煩我們,現在馬上給我們辦理出院就行了。我們隨時可以出院。」

三個人在當下,發自內心地確定想出院了。特別是葉藏,甚至已經開始幻想四個人一起坐著汽車沿著海邊兜風的景象。

飛騨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笑著說:「就這麼辦吧。我們一起去找護士長理論吧。竟敢罵我們,真是蠢貨!」

「出院吧。」小菅輕輕地踢了一下房門,「這家療養院太小家子氣了,真沒意思。罵人倒沒什麼。但是,罵人之前的心態,就很噁心了。她一定認為我們是什麼不良少年,把我們當成那種又愚蠢又浮誇又淺薄的一般時髦青年。」

說完,他又用比之前更大的力狠踢了一下門,接著,又忍不住笑了。葉藏「砰」的一聲重重躺倒在床上:「那麼,像我這樣的人,差不多是個白痴一般的戀愛至上主義者了。我實在受不了了!」

他們對這種野蠻的羞辱,依舊感到氣憤,卻又悲哀地想換個角度去想,試圖以搞笑卻又不失分寸的方式淡化它。他們向來如此。

但真野是坦率的人。她把雙手疊在身子後面,靠在門邊的牆上,嘴巴翹得高高的,說:

「對啊。的確很過分。昨天晚上,一大群護士聚集在護士長的辦公室玩牌,不是一樣吵鬧得很厲害?」

「而且,聽說她們玩到十二點多呢,真過分。」

葉藏一面嘀咕著,一面拿起一張散落在枕頭旁的畫紙,仰躺在床上,開始在上面塗鴉。

「自己做了不好的示範,所以連別人的優點也不明白。聽說,護士長是院長的情人。」

「這樣啊?果真不是小角色!」小菅喜出望外。他們習慣把別人的醜事看作美德,認為那是勇敢,「有勳章就會有情人嗎?很厲害嘛!」

「你們真的不知道,你們整天講這種天真的話,只會讓人覺得很可笑嗎?還是不要在意,就當成一場笑話來看好了。隨她去吧,反正就剩今天最後一天了。事實上,你們本來就是從來沒被人責備過,很有教養的人。」她用一隻手捂著臉,突然低聲哭起來,邊哭邊去開門。

飛騨拉住她,小心翼翼地對她說:「不要再去找護士長說了,就這樣吧。反正也沒什麼事。」

她雙手捂著臉,連著點了兩三下頭,離開了病房。

「她是個很有正義感的人。」真野離開後,小菅嬉皮笑臉地在沙發上坐下來,「竟然哭了,看來對自己的話相當沉醉。平時說起話來,一本正經得相當成熟,可終歸是個女人。」

「很奇怪哦。」飛騨在狹小的病房,不停地踱步,「從剛來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很奇怪,真是太奇怪了。看她哭著跑出去,真的嚇我一跳。她該不會跑去護士長那裡吧?」

「不會的。」葉藏假裝無所謂地回答道,隨手把自己信手塗鴉的紙朝小菅所在的位置一扔。

「畫的是護士長嗎?」小菅哈哈大笑起來。

「我也看看。」飛騨也朝那張紙湊了湊,「這分明是個女怪物!是個傑作哦!這個,畫得像嗎?」

「非常像!她之前隨院長來過一次。畫得非常好,鉛筆借我用一下。」小菅向葉藏借來鉛筆,在紙上加了幾筆,「這裡應該加上這樣的長角,這樣簡直是一模一樣啊。乾脆直接貼到護士長的房門上好了,哈哈!」

「走,我們出去散步吧。」葉藏從床上下來,一邊伸懶腰,一邊悄悄嘀咕著,「諷刺漫畫大師!」

諷刺漫畫大師!我也逐漸厭倦了。這並不是通俗小說。雖然這樣的一幕對我僵硬的神經,以及諸位跟我有一樣神經的人,有某種解毒的功效,但是,現在看來還是有點天真了。我的小說如果成為古典文學的話——啊啊,我是瘋了嗎?——諸位或許會認為我的這種解釋是多餘的吧。對作家都沒有想到的地方妄加揣測,還高呼是傑作。

啊啊,死去的偉大作家可真幸福。而活著的笨蛋作家,為了讓自己的作品廣受歡迎,正汗流浹背地拼命寫著出乎意料的註解。最後,終於創作出註解成篇的囉唆拙作。隨便你!我可沒有那種下定決心斬斷關係便狠心離去的剛毅精神。這樣說來,我註定無法成為優秀的作家啊,真是太天真了。沒錯,這是一個大發現。我是個徹頭徹尾的天真派!只有保持著內心的天真,我才能獲得短暫的休憩。啊啊,這些都無所謂了。不用理我。所謂的小丑之花,到這兒差不多也該凋謝了。而且,是粗陋不堪地凋謝。對完美的嚮往,對傑作的渴望。

「夠了!奇蹟的創造主!可惡!」

真野躲到洗手間去了,她大概想盡情哭泣。然而,她終究沒有大哭。她望著洗手間的鏡子,將淚水拭去,又把頭髮理一理後,去餐廳享用已經遲到的早餐。

六號病房的大學生正坐在餐廳入口處附近的桌子前,面前擺放著已經喝完的湯盤,他一個人無聊地斜坐在那裡。看見真野來了,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你的病人好像很有活力。」

真野停下來,緊緊抓住那張桌子的邊緣回答道:

「是啊,他總是講一些天真的話,逗我們發笑。」

「挺好的。聽說他是畫家?」

「是的,他經常說他想畫出偉大的傑作來。」話還沒有說完,她的耳朵就紅了,「因為很認真,非常認真,所以有一些苦楚。」

「是的,是的。」大學生的臉也紅了,他發自內心地表示贊同。

大學生已經確定很快就可以出院了,所以變得越來越寬容。

這樣的天真怎麼樣?諸位,會厭惡這種人嗎?去死吧!隨便你恥笑我過於陳腐!啊啊,即便是暫時的休息,對我來說,都變得很羞愧。沒錯,就算是一個女人,我也沒辦法在沒有註解的情況下愛上她。而愚蠢的男人,就連休息都會犯錯。

「就是那裡,就是那塊石頭。」

葉藏指著從梨樹枯枝間隱約可見的一大塊平坦的石頭。石塊的凹陷處,昨天留下的殘雪依稀可見。

「就是從那兒跳下去的。」葉藏滴溜溜地轉動著他的大眼睛,調皮地說道。

小菅什麼也沒有說。他在揣測葉藏在想什麼,猜想葉藏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內心到底是不是真的釋然了。其實葉藏並沒有釋然,但他有把話說得雲淡風輕的技巧。

「回去吧。」飛騨突然用雙手撩起和服的下襬,說了這麼一句。

三人開始沿著沙灘往回走。海面上,風平浪靜,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泛著白光。葉藏朝海里扔了一顆石子。

「會解脫哦。如果現在跳下去,什麼問題都解決了。債務、學校、故鄉、後悔、傑作、恥辱、馬克思主義,還有朋友、森林和花朵,全都無關緊要了。當我意識到這些時,我站在那塊石頭上,笑了起來。完全解脫了。」

小菅壓抑著自己的興奮,開始隨手撿起貝殼。

「別煽動我哦。」飛騨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種嗜好很討厭哎。」

葉藏也笑了。三個人的腳步聲沙沙作響,在眾人的耳膜間不斷迴盪。

「不要生氣,剛才的確有點誇大其詞。」葉藏和飛騨一起肩並肩走著,「不過,唯獨有一件事,是真真切切的。你們知道那個女人在跳海之前嘀咕些什麼嗎?」

小菅狡猾地眯起充滿好奇心的眼睛,故意在遠離兩人的不遠處走著。

「至今,我的耳中還縈繞著她當時說的話。她說,她想用家鄉話講話。她的家鄉是南方的一處鄉下。」

「糟了!這對我未免太好了!」

「真的,喂,是真的啦。哈哈,她真的就只是那樣的女人而已。」

沙灘上,有一艘大型漁船正停靠在那裡休息。旁邊有兩個直徑七八尺的精美魚籃。小菅將撿來的貝殼用力地朝那艘船的黑色側腹扔過去。

三人都明顯感到令人喘不過來氣的尷尬。如果再把這種沉默持續一分鐘,說不定他們就會直接跳進海里。

小菅忽然大聲喊道:「你們快看!快來看!」他指著前方的海岸邊,「是一號病房和二號病房的病人哎!」

有兩個女孩撐著已經過了季的白色遮陽傘,正緩緩地朝這邊走來。

「發現我們了。」葉藏也覺得思想又活絡起來了。

「要跟她們打招呼嗎?」小菅抬起一隻腳,將鞋中的沙子抖落出來,然後朝葉藏的臉湊了湊,似乎只要葉藏發話,他馬上拔腿就能衝過去。

「算了,算了。」飛騨一臉嚴肅,拍了拍小菅的肩膀。

白色遮陽傘停下來了。不知道在交談些什麼,過了好一會兒,突然轉身背對這邊,重新靜靜地邁起步來。

「要去追嗎?」葉藏又開始起鬨了。他瞄了一下正低著頭的飛騨,「還是算了。」

飛騨覺得很苦悶。現在他已經明顯感覺到,自己與這兩個小夥伴的血液不同而漸行漸遠地乾枯了。他心想,是生活的不同導致的嗎?飛騨的生活已略顯困窘。

「不過,真的很不錯呢。」小菅猶如西洋人般聳了聳肩。他試圖打個圓場,「她們一定看到我們在散步了,說不定也起了要跟我們說話的念頭呢。她們那麼年輕,又那麼可愛。心情怎麼怪怪的。咦,她們正在撿貝殼。竟然學我,真討厭。」

飛騨一轉念,微微一笑,正好與葉藏充滿孤寂的眼神撞個正著。兩人的雙頰都不由得紅了起來。他們心照不宣,彼此都對對方充滿了憐恤之情。他們都同情弱者。

三人在微溫的海風中吹著,眺望著遠處的白色遮陽傘,繼續向前走去。

遠處療養院的白色建築物下面,真野正站在那兒等他們回來。她靠在低矮的門柱上,將右手舉起遮在額上,以遮擋稍顯刺眼的陽光。

最後一夜了,真野有點心浮氣躁。已經睡下了,她還在不停地敘說自己的清貧家史以及偉大的祖先等等。隨著夜越來越深,葉藏也漸漸變得寡言。他依舊背對著真野,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真野的話,一邊思考其他的事。

最後真野講到了自己眼睛上方殘留的疤痕。

「我三歲時,」她本來想若無其事地說,卻失敗了,聲音就像卡在喉嚨口,「聽說是我打翻了油燈,被燙成那樣了。那個時候,我心裡很彆扭,直到後來我上了小學,這個傷疤,變得越來越大。學校的同學們都叫我:螢火蟲,螢火蟲……」她稍微停頓了一下,「每當這個時候,我就在心裡發誓,我一定要報仇。對,我真的是這麼想的。我心想,我以後一定要變成大人物。」說到這兒,她自己笑了起來,「很可笑,對吧?我怎麼可能會變成什麼大人物?還是戴上眼鏡比較靠譜。戴上眼鏡,不就可以把這個傷疤遮擋住了嗎?」

「算了吧,那樣反而更奇怪。」葉藏像在跟誰賭氣似的,突然插了一句。他還是難以擺脫那種傳統的做派,一旦對哪個女人萌生愛意,就故意裝出一副兇巴巴的樣子,「這樣就挺好,一點兒也看不出來。趕快睡吧。明天早上起來還有一大堆事兒要忙呢。」

真野靜默不語。明天就要分別了。喂!你們原本就是不相干的人!要知廉恥,知廉恥啊。怎麼著也該保持自己的驕傲才是。她一會兒乾咳,一會兒嘆氣,接著又沙沙作響地粗魯地翻著身。

葉藏假裝不知道。他心中似乎在想些什麼,卻始終沒有再說話。

我們還是聽一聽海浪的聲音和海鷗的鳴叫吧,然後重新回顧一下四天以來的生活。對一個自詡為現實主義的人來說,或許這四天的經歷到處充斥著諷刺。

罷了,還是讓我來回答你吧。自己的稿子,就像被擺在編輯的桌子上拿來當茶墊兒一樣,直到上面都印上大片烏黑的印記才拿回來退給我,這自然是一種諷刺;我逼問妻子不為人知的過去,並在這之間時喜時憂也是一種諷刺;穿過布簾走進當鋪,卻仍然把自己的領口整理得紋絲不亂,試圖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落魄也是一種諷刺。我們每天都過著諷刺的生活。受著現實的如此壓迫還要勉強自己支撐下去的那種隱忍態度,如果你沒辦法理解的話,那麼你我永遠都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反正都是諷刺,那就來一點好的諷刺吧。真正的生活,啊啊,那太遙遠了。我還是慢慢回憶這充滿人情味的四天吧。雖然這回憶只有短短的四天時間,但卻有勝過我五年、十年生活之處。短短四天的回憶,啊啊,甚至足以勝過一輩子。

聽著真野沉睡的鼾聲,葉藏實在受不了不斷翻騰的思潮,他正準備扭轉修長的身子朝真野那邊翻過去時,卻聽見一個激烈的聲音在耳邊嘀咕:

不要!千萬別辜負螢火蟲對你的信任!

拂曉之時,兩人都起來了。今天葉藏要出院了。

我一直很害怕這一天的到來。大概,這就是愚笨的作者懦弱的傷感吧。寫這篇小說的同時,我很想拯救葉藏。不,我是想原諒這隻未能成功化身為拜倫的野狐狸。唯有那個,才是他痛苦內心的秘密之源。然而,隨著這一天的終將來臨,我感到一種比以往更強烈的荒涼,再次悄無聲息地襲向葉藏,也襲向我。

這篇小說失敗了,它既沒有飛躍的進步,也毫無半分解脫。我好像太過於拘泥形式了,所以導致這篇小說甚至淪為低俗之作。我說了很多原本不用說本就顯而易見的話,然而,卻遺漏了太多該說而沒有說的話。這固然是一種傲嬌的說法,但如果我活得足夠長的話,再過幾年拿起這篇小說,心裡不知道會有多懊惱。恐怕一頁還沒讀完,就厭惡得不得了,就此合上再也讀不下去。哪怕是現在,我都沒有勇氣把前面的部分再重新讀一遍。啊啊,作家不該把自己真實的想法暴露出來。那是作家的敗北。

「人們懷著對美好感情的憧憬,卻創造出醜惡的文學。」這是我第三次重述這句話。接著,我想進一步給予認可。

我不懂文學。要不重新開始,從頭來過吧?從何處下手為好呢?

難道我不是渾身上下集一團混沌與自尊心的混合體嗎?或許這篇小說,只能是這樣的水平而已。啊啊,我為什麼著急給這一切作此論斷?這種必須把所有思緒都整理清楚才能活下去的小家子氣,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

寫吧,把青松園的最後一個早上寫完吧。就這樣順其自然好了。

真野邀請葉藏去後山看風景。

「風景真的很美哦。現在一定可以看到富士山。」葉藏將一條黑色的羊毛圍巾圍在脖子上,真野在護士服外面又加了一件松葉花紋的外套,紅色的毛線披肩幾乎快要將臉隱沒。兩人穿著木屐,一起來到療養院的後院。

療養院的北邊,聳立著紅土高崖,架著一段狹窄的鐵梯。真野率先以敏捷的步伐順著那梯子上去了。

後山枯草遍野,上面覆蓋著一整片冰霜。

真野對著雙手呵出一口白氣,奔跑著爬上山路。山路以徐緩的坡度蜿蜒而上,葉藏也踩著滿地冰霜一步一步緊跟著,並不時對著冰冷的空氣歡快地吹著口哨。在空無一人的山野,想做什麼都可以。但他不想讓真野產生那種不好的擔憂。

二人下來到窪地,這裡也長滿了枯茅草。真野停下來,葉藏駐足在距離她五六步遠處。眼前,有一處用白色帳篷搭建的小屋。真野指著小屋說:

「這是日光浴場。很多症狀輕微的患者,都會裸體聚集在這裡哦。嗯,至今為止,一直是這樣。」

白色帳篷上,有冰霜閃爍。

「接著往上走吧。」不知什麼原因,真野顯得很焦躁。

真野再次奔跑起來,葉藏緊緊跟在後面。一路走到兩邊都是落葉松的夾道上,兩人都覺得有些累了,這才放緩腳步慢慢向前走。

葉藏一邊放鬆肩膀喘著粗氣,一邊大聲說:

「你過年也會在這裡嗎?」

真野並未回頭,用同樣大的聲音回答道:

「不,我想回東京去。」

「這樣啊,那你來找我玩吧。到時候,飛騨和小菅應該差不多每天也會去我家報到。我想,總不會讓我在牢裡過年,事情一定會順利解決的。」

尚未謀面的檢察官清爽的笑臉已經在心中清晰可見。

至此,應該結束了!

傳統的大師通常都會在這種地方,意味深長地結束。然而,無論是葉藏和我,還是諸位,想必都不喜歡這種自欺欺人的自我安慰。對我們來說,新年也好,監牢也罷,甚至是檢察官怎麼樣,都無關緊要。我們從一開始就對如何面對檢察官這件事很介懷嗎?我們只是想去山頂而已。那裡會有些什麼呢?或許,正是心懷某種期待才促成此行。

好不容易爬上山頂。山頂被簡單地推平了,露出大約十平方的紅土。中間有一間用圓木搭建而成的低矮小屋,四周擺放著一些宛如園林造景的石頭。所有的東西都被冰霜覆蓋著。

「不行,看不到富士山哎。」

真野大叫起來,她的鼻頭被凍得紅通通的。

「這邊本來可以看得很清楚哦。」

她指了指東邊陰暗的天空。

大概是朝陽還沒有升起的緣故,天空中呈現出一朵朵色彩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流雲,冒出來沉澱下去,沉澱後再次緩緩飄過。

「唉,還是算了。」

微風拂面。

葉藏俯瞰著遠處的大海。腳下就是約三十丈深的斷崖,處在它正下方的江之島看起來非常渺小。濃濃的晨霧深處,海水微微盪漾。

然後,不,僅此而已。

但丁的《神曲》中,地獄之門上的銘文。

太宰治《人間失格》的主角。

由學生自發組織的,帶領學生進行遊行示威等活動的民間組織。

即葉藏。

羅馬神話裡的智慧女神、戰神,與希臘神話裡的雅典娜相對應。

當時日本的一種貨幣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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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失格》《斜陽》《小說燈籠》《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