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丑之花 太宰治 第1頁,共2頁

「經過此處,就是悲傷之地。」

朋友一個個離我而去,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朋友啊,跟我說話吧,盡情地嘲諷我吧。啊啊,朋友空虛地別過臉去。朋友啊,毫無顧忌地向我發問吧。我什麼都會跟你說。沒錯,我就是用這雙手,把阿園沉入水中的。我以魔鬼般的狂妄,詛咒著即使我能死而復生,阿園也要死去。還要我繼續說嗎?啊,但是朋友,只是用悲傷的眼神看著我。

大庭葉藏正坐在床上,看著海面。因為下雨,海面變得迷迷濛濛。

從夢中醒來,我反覆閱讀這幾行字,對於它的醜惡與卑劣,感到萬分哀痛,恨不得馬上將它們全都刪了。罷了罷了,過於誇張了!拋開別的不說,大庭葉藏是怎麼回事?他不是因酒而醉,而是被更強烈的東西醉倒了,一想到這兒,我就忍不住想為大庭葉藏鼓個掌。這個名字,太適合做我的主角了。「大庭」,光是這兩個字就跟主角非同凡響的氣魄非常契合。而「葉藏」,也是相當新鮮,給人一種從陳舊底層翻湧上來的真正的新鮮感。另外,「大庭葉藏」這四個字的排列看起來就特別愉快、和諧!啊,僅僅是這個姓名,就已經是劃時代的傑作了好嗎?可是,這樣的大庭葉藏,此刻卻坐在床上眺望著遠處煙雨濛濛的海上。難道這不更具有劃時代意義?

罷了。自嘲是下流之舉,不過是驕傲的自尊心痛苦受挫了而已。一如我,就是不想被人指責,所以才會主動先在自己身上釘上釘子。這才是赤裸裸的懦弱。我想不坦誠都不行。啊啊,就是要謙遜。

大庭葉藏。

就算被諷刺也只能這樣了。鸚鵡學舌,不自量力。只是一味模仿,很容易就被有識之士看穿了。肯定也有更不錯的名字,但對我來說好像太麻煩了。乾脆就用「我」好了,好像也沒什麼不可以。可是我在今年春天,剛用‘我’做主角寫了小說,如果連續兩篇都這樣,還真有點不好意思。假如我明天突然死掉了,說不定會突然躥出來一個莫名其妙的男人揚揚得意地說:「看吧,那個傢伙若不用「我」做主角,就寫不出來小說。」實際上,就算因為這樣的理由,我還是堅持用「大庭葉藏」這個名字。覺得可笑嗎?少來,你也一樣。

一九二九年的十二月底,有家名為「青松園」的海濱療養院,因為一個名叫葉藏的男子入院,而引起了一陣騷動。當時的青松園,住著三十六名肺結核病人,這裡麵包括兩名重症患者、十一名輕症患者,以及正處於康復期的剩餘二十三人。葉藏住在東邊第一棟病房樓,也就是所謂的特等病房,樓中一共有六間病房。

葉藏住的這間兩邊房間沒有住人,還是空的;最西邊的六號病房,住著一位身材高大、鼻子挺拔的大學生;而最東邊的一號病房和二號病房,分別各住著一位年輕女子。這三個人都處於康復期。頭一天晚上,有人在袂之浦自殺。聽說是雙雙殉情。明明兩個人是一起跳的海,結果男人卻被不知情的返航漁船給救起來了,撿回一條命。然而女人卻沒那麼幸運,一時之間怎麼找也找不到。為了搜救那個女人,刺耳的警鐘一直響個不停,當時村裡面大批的消防隊員一個接一個地陸續跳上一艘艘漁船朝海上駛去的喧囂聲,讓三人聽得心驚肉跳。漁船上點燃的紅色火光,一整夜都在江之島的岸邊徘徊。那天晚上,大學生和兩位年輕女子都一夜未眠。直到天快亮時,人們才在袂之浦的岸邊找到女人的屍體。頭髮理得很短,卻很有光澤,蒼白的臉早已浮腫。

葉藏知道阿園已經死了。當他一個人被漁船緩緩送回來的時候,他就知道了。當時,他剛從星空下醒過來,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那女的死了嗎?」有位漁夫答道:「沒死,沒死,你不要擔心。」語氣中透著滿滿的仁慈。哦,原來她真死了。他一時有些失神,而後又一次失去意識。等他重新醒過來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在療養院了。

那間用白色壁板環繞的狹仄病房,裡面滿滿都是人。有個人問葉藏是哪裡來的以及其他相關的問題。葉藏都一一認真回答了。天亮以後,葉藏被轉到一間較為寬敞的病房。聽說,這是葉藏家鄉的親人聽到訊息後,特意給青松園打了個長途電話,請求務必妥善安置他。葉藏的家鄉,距離此處至少有二百里。

住在東邊第一棟病房樓的三位病人,都為這個新來的病人距離自己不遠有種不可名狀的滿足。他們突然對接下來的醫院生活滿懷憧憬,於是終於在天空與海面逐漸泛白時都睡著了。

只有葉藏沒睡。他時不時地輕輕轉著頭。他的臉上貼滿了白色紗布。這渾身上下的傷是他在被海浪捲起,撞上礁岩時落下的。

一位二十歲左右,名叫真野的護士專門負責照料他。真野的左眼瞼上方,有一處很深的疤痕,所以與右眼比起來,很明顯左眼比較大。然而,並不影響美觀。她的臉頰隱隱透著一抹淺黑,紅色上唇偶爾會不自覺地噘起。她就在床邊的椅子上坐著,眼巴巴地看著被陰霾籠罩的海面。她儘量不讓自己對著葉藏的臉,因為她實在不忍心看他那副可憐樣兒。

快中午的時候,有兩位警察來探望葉藏。真野暫時迴避了。

那兩個人都穿著西裝,一副紳士派頭。其中一個人留著一撮小鬍子,而另一個人則戴著一副鐵框眼鏡。留小鬍子的那個人壓低聲音,詢問葉藏有關阿園的事。葉藏一一如實告知。小鬍子一邊聽,一邊將葉藏的話在小記事本上記下來。等該瞭解的都瞭解得差不多以後,小鬍子突然俯下身來,像要將病床覆蓋似的對葉藏說:「那女人死了哦。你當時真的也想死嗎?」

葉藏沒說話。

這時,那位戴著鐵框眼鏡,肥厚的額頭愣是擠出兩三條皺紋的刑警輕輕笑了,他拍著小鬍子的肩,說:「好了,好了,他看著也怪可憐的,以後再說吧。」

小鬍子直勾勾地盯著葉藏的眼睛,很不情願地收回記事本,將它放到外套的口袋裡。

兩位警察前腳剛走,真野就急急忙忙回到葉藏的病房。可是,她剛把門開啟,就看到葉藏在哭。她只好又把門輕輕關上,暫時待在走廊。

下午的時候,外面突然下起了雨。葉藏恢復得很快,已經差不多可以自己去上廁所了。

他的朋友飛騨倏地衝進病房,身上的外套已經淋溼了。葉藏假裝睡著了。

飛騨對著真野輕聲問道:「他還好吧?」

「是的,已經沒什麼大問題了。」

「嚇死我了。」

他扭動著肥胖的身體,將那件充滿黏土臭味的外套脫下來,遞給真野。

飛騨是位雕刻家,一直以來都默默無聞,他和同樣默默無聞的西畫畫家葉藏,從中學開始便是好朋友。一般性情純真的孩子,在青春時代,都會像崇拜偶像一樣崇拜身邊某個人,飛騨也不例外。他剛進入中學,就對班上第一名的學生心懷敬仰。那個人就是葉藏。對飛騨而言,當時的葉藏哪怕是課間的一蹙眉,一微笑,都意義非凡。所以,當他在校園的沙堆後面發現葉藏猶如大人般的孤獨身影,不由得發出鮮為人知的深深嘆息。啊啊,那也是他跟葉藏第一次說上話的紀念日。

飛騨幾乎什麼都跟葉藏學:抽菸,嘲笑老師,雙手交叉抱在腦後,甚至就連在校園搖搖晃晃的走路方式也是從葉藏那兒學的。他心裡也清楚藝術家最了不起的理由是什麼。

後來,葉藏去了美術學校。一年後,飛騨也想方設法去了同一所美術學校。葉藏專於西畫,飛騨就刻意選了雕塑。他解釋說自己純粹是折服於羅丹的巴爾扎克雕像,所以才那麼想去學雕塑。但那不過是他後來成為大師,為了使自己的經歷看起來稍微像樣一點故意那麼說的,實際上他是出於自卑,因為葉藏選擇了西畫,他有所顧忌。

也就是從那時起,兩人終於開始各奔前程。葉藏越來越瘦,而飛騨卻越來越胖。然而,兩人的懸殊還不只是這些。不知怎麼回事,葉藏突然痴迷於某種直接哲學,開始有些鄙視藝術。可是飛騨,卻過得很是得意。他張口閉口都是藝術,甚至聽的人都覺得尷尬了,他自己還渾然不覺。他經常夢想自己有朝一日能做出傑作,卻又不好好學習。就這樣,兩人從學校畢業時,成績都不是很好。葉藏差不多已經放棄了繪畫。他說繪畫就像創作海報,這讓飛騨很頹喪。葉藏說:「所有的藝術都是社會經濟結構放的屁,只是生產力的一種形式。再優秀的作品也跟襪子一樣,只是商品。」他的這些諸如此類的危險論調把飛騨搞得暈頭轉向。然而,即便葉藏最近的思想讓飛騨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敬畏,他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歡葉藏。但是對飛騨來說,沒有什麼比因傑作產生的悸動更刺激、更重要的了!「就是這一刻!就是這一刻!」他一邊這麼想著,一邊胡亂捏著黏土。

也就是說,他們兩個與其被當成藝術家,倒不如說是被當成藝術品。哦不,正因為這樣,我才能這樣輕輕鬆鬆地敘述吧。假如將市場上真正的藝術家呈現出來,想必各位看不到三行就要吐了。這一點,我絕對可以保證。話說回來,你要不要試著寫寫看那樣的小說?怎麼樣?

飛騨同樣不敢直視葉藏的臉。他儘可能謹慎小心地走近葉藏的枕畔,卻只是盯著玻璃窗外的雨勢。

突然,葉藏睜開眼,露出一絲淺笑,向他說道:「嚇了你一跳吧?」

他大吃一驚,朝葉藏臉上瞥了一眼,又立即垂眼答道:「嗯。」

「你是聽誰說起的?」

飛騨猶豫了一下。他一邊從長褲口袋伸出右手,來回撫摸自己那張大臉,一邊悄悄跟真野使眼色:可以說嗎?真野一本正經地微微搖頭,示意他最好不要說。

「報紙上已經刊登了?」

「嗯。」事實上,他是從收音機播報的新聞裡聽說的。

飛騨這種曖昧不明的態度,讓葉藏很討厭。他認為飛騨完全可以說得更清楚一點。不過是隔了一夜,就把他當成外人對待實在太可惡了!想著這個十年老友,突然就跟自己有了隔閡,葉藏心裡憤憤不平,於是再度假裝睡著了。

飛騨無聊地用拖鞋將地板踩得啪嗒啪嗒作響,而後又在葉藏的床頭邊站了一會兒。

突然,門悄無聲息地被開啟了,一位身材矮小、身著制服的大學生露出了他俊秀的臉龐。飛騨看清楚來人後,如釋重負般鬆了一口氣。他一邊撇著嘴收起臉上淡淡的笑意,一邊故意磨磨蹭蹭地走向門口。

「剛到嗎?」

「是的。」小菅滿臉擔憂地看向葉藏那邊,卻假裝不在意地乾咳著回答。

來人名叫小菅,是葉藏的親戚,目前正就讀於大學的法律專業。雖然和葉藏有三歲的年齡差,但並不妨礙兩人成為朋友。現在的年輕人好像都不怎麼看重年齡。學校放寒假,他原本已經回家去了,一聽說葉藏出了事,又馬上搭火車趕了過來。他和飛騨兩人轉到走廊,站著說話。

「你臉上沾了些煤灰。」

飛騨指了指小菅的鼻子下方,肆無忌憚地哈哈大笑。火車的煤煙在他那裡黏附了一些。

「有嗎?」小菅連忙從胸前的口袋裡拿出手帕,迅速地擦拭著鼻子下方,「現在怎麼樣了?情況如何?」

「你是說大庭嗎?看起來像是沒事了。」

「這樣啊……擦掉了嗎?」他繃著嘴用力將鼻子下方伸出來給飛騨看。

「擦掉了,擦掉了。家裡一定很震驚吧?」

「嗯,雞飛狗跳,搞得好像要辦喪禮似的。」小菅一邊將手帕放回胸前的口袋,一邊回答。

「家裡誰會來?」

「他哥哥會來。可是他父親說別管他。」

「這可是件大事啊。」飛騨將一隻手放在自己又窄又短的額頭上,喃喃說道。

「阿葉真的沒事了嗎?」

「他倒是出人意料的冷靜。那傢伙,總是這樣。」

「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小菅的嘴角隱著似有若無的淺笑,把頭一歪。

「誰知道呢?你不和大庭見見嗎?」

「好啊。可是見了面,又不知道說什麼,而且——我也很害怕。」

兩人說著,低聲笑出來。

真野從病房裡出來了。

「房間裡聽得一清二楚。請你們不要站在這裡聊天好嗎?」

「啊……那他……」飛騨有些惶恐,拼命想把自己龐大的身軀縮得小小的。小菅擺出一副難以捉摸的表情,偷偷看著真野的臉。

「你們兩個……那個……吃過午飯了嗎?」

「沒有!」兩人異口同聲答道。

真野漲紅著臉,忍不住笑了。

三個人一起走向餐廳以後,葉藏起來了,眺望著迷迷濛濛的海面。

「經過此處,便是空濛之淵。」

接著,再次回到一開始寫的那部分。可是,連我自己都覺得不滿意。首先,我根本不喜歡這種時間上的把戲。然而,雖然不喜歡,還是試了試。「經過此處,就是悲傷之地。」因為我想把這句平常說慣了的地獄之門的詠歎詞,放在令人驕傲的開頭第一行。並無其他理由。即使因為這一行,導致我的小說失敗了,我也不會膽怯地把它抹去。順便故作有勇氣地再說一句,要抹去這一行,就等於抹去我截止到今天的生活。

「思想!都是馬克思主義思想害的!」

這句話有些愚蠢,卻沒有錯。小菅這麼說的時候,一臉得意,而後重新把牛奶杯端起來。四面牆上都貼有木板,上面塗著白色的油漆,東邊的牆上,一幅胸前佩戴三枚硬幣大小勳章的院長的肖像畫高高懸掛在那裡。下面是排列整齊的十張細長的桌子。整個餐廳空蕩蕩的。飛騨與小菅在東南角一處的餐桌旁坐下,一邊吃飯,一邊交談。

「他之前可真夠折騰的。」小菅把聲音放低,繼續說道,「你看他的身子都虛弱成那樣了,竟然還四處奔波,看來是真的想尋死。」

「據我所知,他好像是學執行動隊的先鋒隊員。」飛騨一邊嚼著麵包,一邊插嘴說。飛騨並非要顯示他的博學,而是像這種左派用語,當時的年輕人幾乎人盡皆知,「可是——不光如此。藝術家可沒那麼幹脆利落!」

餐廳逐漸暗下來。雨越下越大。

小菅喝了一口牛奶,說:「像你這樣主觀地判斷事物,是不行的。畢竟……畢竟,一個想要自殺的人,據說內心往往隱藏著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某種客觀上的重大理由。家裡人都把這次事件歸咎於那個女人,但我並不這麼認為。那個女人,只是陪他一起去死而已,一定另有其他理由。家裡人不知道怎麼回事,胡亂猜測也就罷了,如果連你也這麼認為,那怎麼能行呢?」

飛騨看著腳下燃燒著的爐火,嘴裡嘀咕道:「可是……那個女人,已經結婚了呢。」

小菅放下牛奶杯,回答道:「我聽說了。可那種事,有啥大不了的。在阿葉眼裡,根本不算事兒。誰會因為女人已經結婚了就一起去死,那天真得也太不像話了吧。」說完,他把一隻眼睛閉上,而用另一隻眼睛瞄準頭頂上方的肖像畫,問道:「這位是療養院的院長嗎?」

「應該是吧。可是——真相到底是什麼,只有大庭自己知道。」

「說的也是。」小菅隨意答了一句,然後把眼睛瞪得大大的,不斷地向四周張望,「天可真冷啊。你今天要住在這裡嗎?」

飛騨趕緊嚥下嘴裡未嚼完的麵包,點點頭說:「要!」

年輕人如果不是真心討厭對方,彼此就會盡量不去觸動對方的神經,當然也是為了小心保護自己的神經。畢竟,誰都不想莫名其妙地受辱。而且,一旦受辱,就會一根筋地以為,一定得拼個你死我活才行。所以,他們都很討厭爭吵。他們掌握了大量的敷衍之詞。甚至就連一個簡單的「不」字,他們也能製造出不少於十種的說法。而且,通常是還沒開始爭執呢,先挑起事端的人已經把妥協的眼神遞給對方了。然後,兩個人一邊微笑著握住對方的手,一邊又都在心中嘟囔:真是傻瓜!

話說回來,我的小說似乎也逐漸開始犯傻了。要不,乾脆在這個地方筆鋒一轉,同時展開多個場景吧?別說大話了,事實上,無論讓你做什麼你都做不好。啊啊,如果一切都順順利利的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是個令人心情愉悅的晴朗天氣。海面毫無波瀾,濃煙從大島的火山上噴發出來,形成白色霧靄升騰在海平面上。討厭。我最不喜歡描寫景色了。

住在一號病房的病人從睡夢中醒來時,初冬的暖陽已經照耀著整間病房了。她和照看她的護士互道早安後,馬上開始測量早上的體溫——三十六度四。接著,她就去陽臺做早餐前的日光浴了。早在護士輕輕碰觸她的腰部暗示她有情況之前,她已經在悄悄觀察四號病房的陽臺了。

昨天剛來的那位病人,整整齊齊地穿著藏青碎白花紋的和服正坐在藤椅上眺望著海面。好像是太刺眼了,只見那人微微蹙著眉,臉色也不怎麼好看,還時不時地用手背輕揩著臉頰上的紗布。

一號病房的女病人躺在用於日光浴的躺椅上,微眯著眼睛用心看了一陣兒後,就讓照看她的護士把那本《包法利夫人》拿來。她向來就不怎麼喜歡這本書,覺得很無聊,平時翻個五六頁就放下了,不知怎的,今天特別想好好看看。的確,現在讀這本書,真是太合適不過了。她隨手開啟一頁,正好是第一百頁,那就從這個地方開始看吧。有這麼一行字恰好映入眼簾:「艾瑪很想借著火把的光亮,在黑夜中出嫁。」

二號病房的病人也睡醒了。她去陽臺做日光浴的時候,突然瞧見隔壁有個陌生男子的身影,又瞬間跑回病房。她似乎被嚇到了,趕緊鑽到被子裡。一旁負責照料她的母親,笑著替她蓋上毯子。二號病房的這位女病人,又把毯子拉上來直接蓋過頭頂,在那片小小的黑暗中,一雙眼睛閃著亮光,側耳聆聽著隔壁的談話聲。

「似乎是個美人兒哦。」接著,傳來一陣低沉的笑聲。

昨天晚上,飛騨與小菅都沒有走,兩人擠在隔壁一間空病房的同一張病床上。小菅最先醒來,他張開惺忪的細長眼睛,移步到陽臺。他斜著眼睛偷偷瞥了一眼葉藏稍微恢復點元氣的姿勢,為了找出葉藏何以擺出那種姿勢的源頭,他隨意地向左轉了一下頭。他看見最旁邊的陽臺上有位年輕女人在看書。那女人的躺椅背後,是長滿青苔的潮溼石牆。小菅像西洋人那樣聳了聳肩,然後馬上回到病房,把睡夢中的飛騨搖醒。

「起床啦,有情況!」他們最擅長「製造事端」,「快看阿葉擺的大姿勢。」

在他們的對話中,「大」這個形容詞經常會被用到。或許是想在這無趣的世間,獲得某種足以值得期待的物件。

飛騨嚇了一大跳,趕緊起身:「發生了什麼事?」

小菅一邊笑,一邊說:「旁邊住著一位少女哦。阿葉正在擺出他最引以為傲的側臉給人家看呢。」

飛騨一聽,也跟著胡鬧起來,左右兩邊的眉毛誇張地猛然挑起,他問小菅:「是美人兒嗎?」

「似乎是個美人兒,假裝正在看書。」

飛騨撲哧一下笑了出來。他重新坐回床上,穿上夾克,套上褲子後,大聲說道:「好啊,看我怎麼好好收拾他!」實際上,他並非真的要收拾人,只是背後說說而已。他們向來胡鬧慣了,即便是好朋友,調侃起來也是毫無顧忌,這不過是順口一說罷了,「大庭這小子啊,全世界的女人他都想要。」

過了一會兒,從葉藏的病房裡傳來一陣響亮的笑聲,足以傳遍整棟病房大樓。一號病房的病人「啪」地把書合上了,疑惑地朝葉藏的陽臺那邊望了望。陽臺那邊空無一人,只有一把在晨光的照耀下發著亮光的白色躺椅。她就那樣盯著那把藤椅,看著看著,竟然意識漸漸模糊,不由得想睡覺。

二號病房的病人聽到隔壁傳來的笑聲,突然把頭從毯子裡露出來,和站在枕邊的母親相視一笑。

六號病房的那位大學生,也被這響亮的笑聲吵醒了。因為沒有人陪在他身邊照顧他,所以他很自由,跟住在宿舍差不多。當他意識到笑聲是從昨天那位新來的病人房間裡傳出來時,不知怎的,他那張略顯黝黑的臉,突然紅了起來。他並沒有覺得那笑聲有什麼不妥,反倒以恢復期病人特有的寬大胸懷,替葉藏能有這麼好的精神感到欣慰。

啊,我不是個三流作家吧?這麼說,好像太自戀了。竟然毫無自知之明地想搞什麼全景式描述,所以才會搞成這樣不倫不類的。不,等一下。我早已料到會把事情弄得一團糟,事先便說了一句話:「人們懷著對美好感情的憧憬,卻創造出醜惡的文學。」也就是說,我之所以如此自戀,正因為我的心並非真是如此邪惡。啊啊,感謝想出這句話的男人!這是多麼寶貴的一句話啊!可是,對於作家來說,也許一生就只能使用這麼一次。我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只用一次,可以看成是撒嬌。如果你不厭其煩地重複使用,總是拿這句話當擋箭牌,那就是耍賴了。

「失敗了。」

和飛騨一起坐在床旁沙發上的小菅,話音剛落,便依次看向飛騨的臉、葉藏的臉,以及站在門邊的真野的臉。看到大家都在笑,他這才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把頭重重靠在飛騨渾圓的右肩上。

他們經常這樣大笑。就算沒什麼大事,他們也動不動笑得前仰後合。臉上帶著笑,對年輕人來說,就像吹口氣一樣簡單。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起養成的習性,好像不笑就是一種損失。所以該笑時,哪怕是再瑣碎的小事也絕不放過。啊啊,這實在像極了貪婪的美食主義的虛幻片段。

然而,令人悲傷的是,這些並非是他們發自內心的笑。即使他們笑得再怎麼誇張,哪怕笑彎了腰,還是會在意自己的姿勢。有時候,為了逗人發笑,他們甚至不惜做出傷害自己的事。也許這就是所謂的虛無的心態引發的,但是,這也正好驗證了一個人內心深處何以會有鑽牛角尖的想法。是犧牲之魂。這多少有點不思進取,也就是毫無目的。他們之所以時不時地還能做出與過去的道德觀相比堪稱為美談的偉大行為,完全是因為有著鮮為人知的靈魂。當然,以上純屬我的個人看法,而且不是坐在書房認真思考過的感悟,全都是我自己的肉體聽到的想法。

葉藏依然在笑。他坐在床上,兩腿懸空地來回晃動著,一邊笑一邊顧忌著臉上的紗布。小菅的話真有那麼好笑嗎?大家到底在笑什麼呢?不妨在這裡插上幾句,舉個例子說明一下吧。

原來,小菅趁這次放假,跑到一個距離家鄉約三里遠的深山中某知名溫泉場滑雪,並在那裡的旅館住了一晚。當夜,他在去廁所的路上,正好與投宿於同一旅館的年輕女孩在走廊擦身而過。事實,就只是這樣而已。但是,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件。

對小菅來說,哪怕只是短暫的擦身而過,也得給那個女孩留下難以忘卻的好印象才行。可是,他又沒有什麼切實可行的辦法,只好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豁了命地擺出自己認為最帥的姿勢來。那一刻,他是發自內心地對人生懷有某種認真的期待,即使是來不及過多思考的瞬間,他也幻想過與女孩之間的種種情境,甚至為之絞盡腦汁。他們每天至少會經歷一次那種令人窒息的瞬間,所以兩個人誰都不敢大意。據說即便是一個人的時候,也會調整好自己的儀表姿態。特別誇張的是,小菅就連深夜上廁所的那一會兒時間,也要穿上新做的藍色外套,才肯走到走廊。

小菅和那位年輕的女孩擦身而過以後,感到深深的慶幸,慶幸自己幸好是穿著新外套出來的,他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可是,當他無意間朝走廊盡頭的大鏡子望去時,才發現:失敗了!原來新外套下面,露出來的雙腿竟然穿著又舊又髒的襯褲。

「我的天呀,」他臉上帶著淺淺笑意,接著說道,「當時,我的破襯褲皺巴巴地向上卷著,黝黑的腿毛露了出來,而且臉也因為睡眠顯得有些浮腫。」

其實葉藏心裡並沒有覺得有多好笑,感覺就像小菅胡編亂造的故事,但他還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是為了報答朋友一改昨日的態度,努力想化解他內心的不快所做的回應,所以才笑得特別賣力。看見葉藏笑得那麼開心,飛騨和真野也捧腹大笑起來。

飛騨終於放下了一直懸著的心。他心想說什麼都無所謂了。之前他覺得還不是時候,所以一直笑得很壓抑,實際上,他早就忍得快要瘋掉了。

小菅看大家放鬆下來,一時有點得意忘形,隨口說道:

「反正我們一碰到女人就完了!就連阿葉,不也是這樣嗎?」

葉藏仍然在笑,卻歪著頭,像在思考著什麼。

「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根本犯不著尋死覓活的。」

「這算是失敗嗎?」

飛騨心裡很高興,感覺心跳加速得厲害。立在葉藏心中的最艱難的石牆終於在這次大笑中轟然倒塌了。如此難以想象的解脫,還真是多虧了小菅那沒禮貌的品格。一想到這裡,他就有一股想要給這位年少的朋友一個大大的擁抱的衝動。

飛騨眉開眼笑,話都說不利索:

「這算不算失敗,並不能用一句話來概括。首先原因就不明確啊!」說剛說完,他就意識到——糟了。

此時,小菅馬上識趣地說:「我知道這個,為此,我和飛騨已經辯論過了。在我看來,這不過是思想太過於執拗所導致的。可是飛騨這小子卻故意賣關子,堅稱另有隱情。」

飛騨趕緊接話:「你說的也不是不可能,但不只是這樣而已。總之,就是愛得如痴如醉啊!反正不會和自己討厭的女人去死才對!」

他不想葉藏因此胡思亂想,所以才急忙答話,卻沒細想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但回想起來,覺得這個解釋非常天真無邪,心裡甚是滿意。幹得漂亮!他暗自鬆了一口氣。

葉藏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虛偽、懶惰、阿諛、狡猾、惡德之巢、疲勞、憤怒、殺意、自私自利、脆弱、欺瞞、病毒……各種各樣的情緒頃刻間向他襲來,震撼著他的心。到底要不要說出來?他假裝特別懊惱地嘟囔著:

「實際上,我自己也無法解釋。總覺得一切事出有因。」

「明白,明白。」不等葉藏把話說完,小菅就急忙點頭,「偶爾會是那樣……咦,護士小姐什麼時候離開了,難道專門為了方便我們說話?」

我在前面有提過,他們之間的爭論,與其說是彼此交換思想,倒不如說只是為了調和一下當時的氣氛。根本沒什麼實質性的內容。可是,如果認真聽一會兒,倒也有幾分意外的收穫。在那些矯情的言論中,偶爾也能讓人感受到令人吃驚的坦率腔調。

或許,正因為是不經意間說出的話,所以才有那麼一絲真實的意味。就像葉藏現在口中嘀咕的「一切」等等,說不定這就是他無意間吐露出來的真心話。他們心中,常常只有混沌以及莫名其妙的叛逆。或許,把那些說成是自尊心比較好,而且是打磨得很銳利的自尊心。哪怕是稍微有點風吹草動,都有可能使它為之顫抖。一旦覺得受到侮辱,便懊惱得恨不能馬上去死。所以,當有人問起葉藏自殺的原因時,他會困惑,這一點兒都不奇怪。一切皆是如此。

那天中午過後,葉藏的哥哥來到青松園。哥哥和葉藏長得並不像,體格健壯,一身日式和服裙褲裝扮。

是院長領著他來的,他剛走到葉藏的病房前,就聽到裡面傳來歡快的笑聲。可是,哥哥卻假裝不知地問道:

「是這間嗎?」

「是的。已經差不多恢復元氣了。」院長邊說邊開門。

小菅吃了一驚,趕緊從病床上跳下來。他原本躺在葉藏的床上,而葉藏和飛騨,正肩並肩地坐在沙發上玩撲克牌,這時兩人也急忙站起來。真野正坐在床頭的椅子上織毛線,此刻也尷尬地連忙把織毛線的工具收起來。

「有朋友過來了,所以很熱鬧。」院長回過頭對哥哥耳語道,接著又來到葉藏身旁,「已經好多了吧?」

「是的。」回答完,葉藏突然覺得有些遺憾。

院長那雙藏在眼鏡後面的眼睛,正在含著笑。

「怎麼樣?要不要在療養院待一段時間?」

葉藏第一次覺得自己像個罪人。他有些心虛,卻只能微笑以對。

這時,哥哥非常莊重地向真野和飛騨行了個禮,感謝他們對葉藏的關照,接著又一臉嚴肅地問小菅:「你昨天晚上就留在這兒嗎?」

「是的。」小菅撓了撓頭,說,「隔壁的病房沒人,所以我和飛騨兩個就留下來過夜了。」

「既然是這樣,那你今天晚上跟我去旅館睡吧。我住在江之島的旅館。飛騨先生也一起過來睡吧。」

「好……」飛騨突然拘謹起來,握著手裡的三張撲克牌侷促地回答道。

哥哥好像什麼事都沒有一樣,泰然自若地看向葉藏。

「葉藏,沒事了吧?」

「嗯。」他故意露出極不情願的神色,點了點頭。

哥哥突然囉唆起來。

「飛騨先生,那我們現在就陪院長一起去吃午飯吧。我還沒參觀過江之島呢,不如就請院長當嚮導,陪我們遊覽一下。現在就出發吧,我讓汽車在外面候著呢,這天氣真好啊。」

我後悔了。這兩位大人一出場,氣氛馬上變得怪怪的。葉藏、小菅、飛騨和我,四個人好不容易才把氣氛營造得有點意思,卻因為兩位大人的出現,一下子變得頹廢了。我原本打算把這篇小說寫成一個充滿浪漫氣息的故事,所以在開頭部分故意製造了一些懸念,準備後面一點一點揭開謎底。雖然我也很遺憾自己文筆的拙劣,但總算是寫成了眼下的樣子。可是,現在全都崩塌了。

原諒我吧!逗你的啦!其實這一切都是我故意的。開個玩笑。寫作的時候,突然對那種所謂的浪漫氣氛有點不好意思,所以我才故意把這種氣氛破壞掉。如果就這樣崩塌了,反而正中下懷。

低階趣味!到現在為止,最困擾我的就是這句話。假如這種無緣無故就想壓別人一頭的固執想法有一種名字的話,我這種態度大概就是低階趣味!我並不想輸,也不想讓人看穿我的心思。可是,恐怕一切都是徒勞。啊!作家都是這樣嗎?哪怕是真情告白也要矯情修飾一番。難道我不是人嗎?我當真可以享受真正像個人的生活嗎?雖然我是這麼寫的,但我仍然對自己的文章很在意。

一切都暴露無遺。事實上,我是故意在這篇小說的每一段中間,讓「我」這個男性出場的,讓他說一些原本不該說的話,這其中蘊含了一部分狡猾的想法。我是想借助那種寫作方法——在讀者尚未察覺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將作品特殊的韻味呈現出來。我自以為那是日本前所未有的高階文風。遺憾的是,我失敗了。

不,就連這些失敗的辯白,也應該算作這篇小說計劃中的一部分。可能的話,我原打算過些時候再稍做說明。不,現在就連這句話,都好像是我事先準備好的。啊啊,不要再相信我了!我說的話,一句也別信!

我為什麼要寫小說?是想要獲得新生代作家的榮譽嗎?還是想借此贏得財富?不要再裝模作樣了,就老實交代吧。兩個我都想要,而且是想要得都快要瘋了。啊啊,我又在睜眼說瞎話了。這種卑劣的謊言,人們一不留神就會上當。我為什麼要寫小說?這話聽起來真是讓人傷腦筋。沒辦法!雖然故弄玄虛令人很討厭,但還是先用兩個字來概括一下——復仇。

接下來,把視線轉向下一段描寫吧。我是街頭藝術家,不是藝術品。如果我那不要臉的告白,能給我這篇小說帶來某種神韻,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葉藏和真野被留下來。葉藏鑽進被窩,眼睛骨碌碌地轉個不停,他在沉思。真野坐在沙發上,整理撲克牌。她將撲克牌裝進紫色紙盒後,說道:

「那是你哥哥嗎?」

「是的,」他盯著頭頂上方高高的白色天花板,「長得像嗎?」

作家一旦對他筆下的描寫物件喪失興趣,馬上就會創作出不像話的文章來。不,不必多言。那是相當低劣的文章。

「是啊,鼻子很像。」

葉藏聽完,哈哈大笑起來。

葉藏的家人,鼻子都長得像他的祖母一樣,很長。

「他有多大?」真野也笑了笑,接著問道。

「你說我哥哥嗎?」葉藏把臉轉向真野,「還年輕著呢,才三十四歲。總是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樣子,自以為了不起,很討人厭。」

真野忽然抬頭看著葉藏的臉。他正在皺著眉頭說話。她趕緊垂下眼簾。

「不過,我哥哥那樣還算是好的,哪像我爸……」

他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葉藏的沉默,是替我妥協。

真野站起來,走到病房角落的櫃子拿出織毛線的工具。她像剛開始那樣,重新在葉藏床頭的椅子上坐下,一邊織毛線,一邊思考。她思考的,既不是思想,也不是愛情,而是比這些更進一步的原因。

我什麼也不想說了。越說越覺得什麼也沒說。而真正重要的事,我好像根本就沒有觸及。這也不足為奇,很多事我都忘了交代。自然就理所應當了。作家自己不知道作品的價值,這是小說界的常識。我雖然不服氣,但還是要承認這一點。對自己的作品心懷期待的我,真是個傻瓜。特別是我根本就不應該把那個效果說出來。因為一旦把那些說出來,馬上就會產生截然不同的效果。當你預測出那個效果大概是什麼樣子時,立刻又會有新的效果呈現出來。屆時,我就成了一個永遠只能在後面追著它跑的傻瓜。至於到底是拙作還是不錯的作品,我根本不想知道。說不定我這篇小說,會產生令我大吃一驚的重大價值呢!這些話,我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並不是從我的肉體滲出來的。或許也正因為這樣,所以才會想要依賴它。老實說,我已經喪失自信了。

晚上亮燈以後,小菅一個人來到病房。他一進門,就馬上像要覆蓋住在床上靜臥的葉藏的臉龐一樣,俯身低語:

「我喝了酒哦。不要跟真野說。」

接著,他大大咧咧地朝葉藏臉上吹了一口氣。病房原本禁止飲酒的人出入。

小菅用眼角的餘光瞄了一下正坐在後面沙發上織毛線的真野,高聲喊道:「我去參觀江之島了。實在是棒極了!」然後,他馬上又壓低嗓音,悄悄說道,「騙人的啦!」

葉藏從床上坐起來。

「你們剛才只是在喝酒嗎?不,沒什麼的。是吧,真野小姐?」

真野織毛線的手一直沒停,她笑著答道:「實際上是不行的。」

小菅朝床上仰面一倒:

「我們和院長四個人一起討論了一下。你哥哥可是個有策略的人哦。沒想到他這麼精明能幹。」

葉藏沒說話。

「明天,你哥哥會和飛騨一起去警察局。他說要把事情一次處理妥當。飛騨那個傻瓜,興奮得像什麼似的。他還說要留在那邊過夜。我不喜歡,所以就自己回來了。」

「他一定在背後說我的不是了吧?」

「沒錯,說了。說你是大傻瓜!還說不知道你今後還會闖什麼禍!不過,他又加了一句——爸爸也有不對的地方。真野小姐,我可以在這兒抽菸嗎?」

「好吧。」她眼淚都快要掉出來了,所以只回答了這麼兩個字。

「竟然可以聽見海浪聲——果然是不錯的療養院。」小菅嘴裡叼著一根沒點著的香菸,有點兒醉酒似的閉著眼喘著粗氣。半晌,他突然挺起上半身,「差點兒忘了,我把你的衣服拿來了,就在那兒。」他用下巴朝房門那邊指了指。

葉藏的目光停在門邊那個藤蔓花紋的大包裹上,眉頭依然皺著。當他們說到自己的親人時,總是帶著一絲傷感的表情。然而,這只是一種習慣而已。只是自幼所受的教育,讓他們不自覺露出那種表情。說到親人,好像自然而然就會想到「財產」這個詞。

「我媽媽一定受不了。」

「嗯,你哥哥是這麼說的。他說你媽媽是最可憐的,到現在連穿衣服這樣的事還替你操心呢。千真萬確啊,老大——真野小姐,有火柴嗎?」小管從真野手裡接過火柴,鼓起腮幫打量著火柴盒上畫著的馬臉,「聽說你現在穿的,是院長借給你的衣服?」

「這件嗎?是啊,這是院長兒子的衣服——我哥哥一定還說了別的什麼吧,有關我的不是。」

「你別使性子嘛。」他把煙點著,「其實你哥哥的思想挺新潮的。他能理解你。不,也不能這麼說。總之,他擺出一副久經世故的樣子,看起來很有經驗!就在大家都在討論有關你這次出事的原因時,他卻在哈哈大笑。」他吐了一口菸圈,「你哥哥推測的原因是你太過於放蕩不羈,沒錢花了,走投無路才不得不那樣。他當時可是很正經地說的喲。他還說,作為你的哥哥這樣說有點羞恥,但還是覺得你一定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隱疾,所以才自暴自棄。」小菅用酒後渾濁的目光看了一眼葉藏,「是不是?該不會真的被他說中了吧?」

今天晚上,只有小菅一個人留在這裡過夜,所以用不著專門借住在隔壁病房。大家商量了一下,打算讓小菅跟葉藏睡在同一間病房。小菅和葉藏並排睡在沙發上。鋪著綠色天鵝絨的沙發,經過巧妙設計,竟然可以奇怪地變成一張床。以往,是真野每晚睡在那裡。今晚那張「床」被小菅霸佔了。所以,她不得不從醫院的事務室借一張草蓆,鋪在房間的西北角,正好在葉藏的腳邊。然後,真野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兩折的低矮屏風,很周密地將那一角圍起來,權當一個簡陋的閨房。

「很小心嘛。」小菅一邊躺下,一邊朝那老舊的屏風望去,獨自竊笑,「上面還畫著代表秋天的七種花草呢。」

真野用毛布將葉藏頭頂上的燈泡裹住,使其變暗後,向兩人說了聲「晚安」,便躲到屏風後面去了。

葉藏睡得很不踏實。

「好冷。」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輾轉難眠。

「嗯。」小菅也噘著嘴附和道,「我的酒都凍醒了。」

「要蓋點什麼嗎?」真野輕輕咳了一聲。

葉藏閉著眼,回答道:

「你說我嗎?不用了。有點睡不著,一直能聽見海浪的聲音。」

小菅覺得葉藏很可憐。那純粹是成年人的感情。無須多言,他可憐的並不是待在這裡的葉藏,而是和葉藏有著同樣境遇的自己,或者代表那個境遇的一個抽象概念。受過那種感情訓練的成年人,自然很容易可憐別人。而且,對自己愛流眼淚這種事相當自負。年輕人更是如此,時常會陷入那種毫無價值的感情當中。成年人的那種訓練有素,往好了說,是跟自己的生活妥協後得來的,而年輕的人們又是從哪兒學來的呢?從這種無聊的三流小說嗎?

「真野小姐,你也說說話嘛,有沒有什麼有意思的事兒?」

小菅抱著讓葉藏緩解一下情緒的八卦心理,向真野撒嬌道。

「這個嘛……」真野的淺笑,從屏風後面傳來。

「恐怖故事也沒關係。」

他們常常是又害怕,又想聽。

真野像在思考什麼,好一會兒沒說話。

「不能告訴別人哦。」她先做此宣告,接著低聲笑了起來,「是個奇怪的故事,小菅先生,你沒關係嗎?」

「請講,請講。」他認真地說。

那是真野剛成為護士那年夏天發生的事,當時她只有十九歲。當時也是一個企圖為女人自殺的男孩子,被人發現後送到醫院,由真野負責照顧他。病人因為是服藥自殺,所以全身佈滿了紫色的斑點,已經很難救活了。在傍晚時分,病人一度恢復意識。當時,病人看到窗外石牆上有許多小螃蟹正在嬉戲,便隨口說道:「真漂亮。」那一帶的螃蟹,原本甲殼就是紅色的。他說等自己身體好一些了,一定要捉幾隻帶回去,接著就再次昏迷過去。那天晚上,病人吐了兩臉盆的嘔吐物後,終究還是去世了。在他的親人從家鄉來這兒之前,只有真野守著那個年輕人。她忍耐著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坐了一個小時左右,突然感覺身後有細微可聞的聲音傳來。她屏住呼吸,專心傾聽了一下,確定有聲音無疑。這次,聽得更清楚了,好像是腳步聲。她心裡緊張得要死,但還是鼓足勇氣回頭看了一眼,原來是一隻只爬行的小螃蟹。真野看著那些螃蟹,忍不住哭了。

「真是匪夷所思。確實是螃蟹,而且是活蹦亂跳的螃蟹。當時,我還想幹脆不當護士了。以我家當時的情況,就算我一個人不工作,家裡也還是過得下去的。爸爸也是這麼跟我說的,只不過他同時還嘲笑了我——小菅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太可怕了!」小菅故意嚇得哇哇大叫,「是哪家醫院?」

真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默默轉了個身,自言自語道:

「我啊,大庭先生剛入院的時候,原本是不想接受醫院分派的這個任務的,因為我害怕。可是,來了之後一見面,我就放心了。因為大庭先生看起來很有精神,而且一開始就表明自己可以去衛生間。」

「哎呀,你說的醫院,該不會是這家醫院吧?」

真野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

「沒錯!正是這裡!可是,請一定要保守秘密哦,因為這事關我的個人信譽。」

「該不會就是這間病房吧?」葉藏發出睡得迷迷糊糊的聲音。

「不是!」

「該不會,」小菅也學著葉藏的口吻,「是我們昨天晚上睡的那張病床吧?」

真野笑了起來。

「不是!別擔心了!早知道那麼在意,我不該說出來的。」

「是一號病房,沒錯吧?」小菅倏然抬起頭,「能夠從窗戶看見石牆的,只有那間病房,絕對是一號病房。哦,就是那位少女所住的那間病房。太可憐了。」

「別胡說八道了,趕快睡吧。騙你們的啦,不過是我胡編亂造的故事。」

葉藏在思考別的事情。他在想阿園的魂魄,默默在心裡給她描繪了一個美麗的身影。葉藏總是這樣直率。對他們而言,「神」這個字,只不過是傻瓜們所饋贈的充滿揶揄和善意的一個代名詞而已。但也或許,那正是他們太接近神的緣故。

如果就這樣輕率地談及所謂「神的問題」,想必各位會以「淺薄」「廉價」等字眼毫不留情地譴責我吧。啊啊,原諒我吧。就算再怎麼笨拙的作家,也想把自己小說的主角悄悄地向「神」靠攏。所以,我不得不說,唯有他最像神,猶如那位將自己寵愛的鳥——一隻夜梟,放至黃昏的天空中翱翔,然後暗自笑著眺望的智慧女神密涅瓦(minerva)。

第二天,療養院一大早就人聲嘈雜。下雪了。療養院的前院,將近千棵的低矮松柏被雪覆蓋著,從這裡往下延伸的三十幾級臺階,以及相連的沙灘上,也全都積了一層薄薄的雪。雪一會兒下,一會兒停,一直持續到中午。

葉藏趴在床上,畫起外面的雪景。他讓真野幫他買來畫畫用的紙和鉛筆,雪一停,他就開始埋頭創作。

耀眼的雪光把病房對映得一片明亮。小菅躺在沙發上看雜誌,偶爾伸長脖子窺探一眼葉藏正在畫的畫。他對藝術,向來有種不可言說的敬畏。這種感情的產生,完全基於他對葉藏個人的信賴。小菅從認識葉藏那時起,就覺得這個人與眾不同。等後來一起玩兒時,更加斷定葉藏之所以與眾不同,都是因為他的腦袋太聰明。


作者「太宰治」的其他小說

人間失格》《斜陽》《小說燈籠》《潘多拉的盒子》《女生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