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艱難決定

索瑪花開 天佑 第2頁,共2頁

「阿依,別亂說。」阿來在一邊勸著阿依,她不像阿枯那樣咄咄逼人。

阿依顯得很惱火,大聲地說:「我怎麼是亂說?你們看看自己,這麼多年怎麼做的?阿媽是你們的阿莫,你們做得怎麼樣?我阿達沒了,阿莫又沒有了工作,以後的日子怎麼過,你們想過沒有?別說我阿莫沒說要嫁人,就是真嫁了,那也是因為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做兒女的,這個時候不負責,不怕家支裡的人笑話你們嗎?」

「阿依,一邊去。」爾古爾哈怒道,話雖然這麼說,她心裡還是希望阿依繼續說下去。

阿依不服氣地走到了一邊,顯然是怒氣未平。爾古爾哈看著大家,儘量顯得低調地道:「孩子不懂事,大家別生氣啊。」

「這孩子,到鎮上讀了幾天書變得像頭人(彝族話:主子)了。說話這麼沒大沒小,這以後可咋嫁人啊?」阿枯撇撇嘴說,她身上穿著一身顯得很新的彝家衣服,還帶了些銀飾。她的家境稍好一些,不過,平時也不管馬海伍機。

爾古爾哈很想反駁阿枯兩句,想來想去還是忍住了。他們兄妹明擺著這是不想養馬海伍機,但是,還是要給自己找個臺階下,自己為什麼要給他們這個機會?有時候,沉默就是最好的反擊。

「這孩子多大了?」依坡看著阿依問。

爾古爾哈回頭看看,顯得很尊重依坡的樣子回答:「阿依今年十六歲了。」

「哦,這孩子十六歲了,是個阿米子(彝族話:美女),也該嫁人了。」依坡聲音低沉地說。

「阿依長得漂亮,聘金一定會不少。再說,阿呷也十三歲了吧,也可以定親了。兩孩子的聘金可是不少呢。」阿枯在一旁道。

的確,彝家的很多女孩子,十幾歲就可以定親了。按照彝家風俗,媒人在瞭解了男女命宮相合後,男方就可以到女方家提親,雙方殺豬觀膽後,如果吉利,婚事就可以定下,男方就可以下聘金了。按照現在村裡的行情,兩個孩子的聘金除了還葬禮欠下的債,可能還夠還那個鎮上的拉惹的錢,這樣房子就保住了。依火家的兄弟姐妹們忽然提起這件事,顯然是事先商量過的。

讓兩個女兒嫁人的確是改變目前困境的一個辦法,甚至可以說是唯一的辦法。可是,爾古爾哈不能這樣做,這樣做,這兩個孩子一生就要在大山裡了,就會重複村裡很多女孩的命運,早早地嫁人,早早地生孩子,然後,還是吃洋芋,她們的孩子將來還是上不起學。

「是啊,我找媒人,找有錢的人家。收了聘金,你的日子就好過了,家裡只剩下你和阿莫、偉古啦。」依火夫哈忽然顯得很興奮,說。

「我不嫁人,我要讀書。你們別出餿主意。」一直在一邊收拾東西的阿呷忽然在一邊跑過來大聲地喊道。

「你喊什麼?沒有家教。家裡都這樣了,你還讀什麼書?」阿枯嚷道。

阿呷一臉的不屑,頂嘴道:「我不讀書,我家還得這麼窮。我要讀書,我要考大學,我要掙大錢。」

爾古爾哈沒有制止阿呷,孩子雖然只有十三歲,但是,因為讀書,見識明顯強於沒讀過書的柏果(彝族話:大姑姑)阿枯。而且,從內心來講,她也樂見兩個孩子跟他們吵。自己不能吵,有個形象的問題,她們吵,能把有些自己不能說的話說出來有什麼不好。

「你們都是什麼心腸啊,我阿達剛死,你們就出這樣的主意,還是親戚嗎?」阿依也參加了戰團,衝過來嚷嚷著。

「我們心腸怎麼啦?你說清楚,我們的心腸怎麼啦?」阿枯跳起來,指著兩個孩子喊道。

「你心腸怎麼啦你自己清楚,是不是我們嫁了人,你就不用養阿媽啦?別以為別人看不出來你的心,你們別找藉口,贍養阿媽這是你們推脫不掉的責任,你們不養是犯法的。」阿依伶牙俐齒地說。

「你血口噴人!我怎麼不養阿莫啦?小小年紀就胡說,我撕爛你的嘴。」阿枯罵道,上去就打阿依和阿呷,兩個孩子也毫不示弱,跟她撕扯到一起。

爾古爾哈沒有動,她冷冷地看了依坡一眼,依坡似乎有點不自然,大喝一聲:「阿枯,別鬧了,還嫌丟人不夠啊?住手。」

依火夫哈和阿來站起來,趕緊拉開阿枯和兩個孩子。阿枯似乎餘怒未消,嘴裡還罵著。她的嘴角似乎被兩個孩子撓破了,流著血。

依坡喝道:「都給我坐下。」阿枯有些不服氣,阿來拉著她坐下。然後,讓阿枯擦血。阿枯不服氣,還想站起來,卻被阿來按住了。

阿依和阿呷沒有明顯的傷痕,只是阿依頭髮有些亂。阿呷臉上帶著得意的笑,爾古爾哈瞪了她一眼,阿呷趕緊忍住了。

依坡臉色陰沉,看著爾古爾哈,問:「你打算怎麼辦?」

爾古爾哈不緊不慢地回答:「我是不能叫孩子不讀書的,她們必須讀書,必須離開這座大山。」

「你叫孩子讀書,怎麼讀,讀書這麼貴?」依坡皺著眉頭問。

「我想出去打工,不打工,總在這山裡,債什麼時候能還清?」爾古爾哈平平淡淡地回答。

「你要是出去打工,家怎麼辦?阿莫怎麼辦?」依坡向床上看看,馬海伍機沒有什麼動靜,似乎睡了。

爾古爾哈不舒不急地說:「這事就需要大家想辦法了,我要是真出去打工,最開始不一定能帶孩子,孩子們可能就要去鎮上讀書,住在學校。阿媽在家裡,一個人,還有病,真是叫人不放心啊。你們看看,拿個主意?」

「怎麼著,你是不是想把這個家丟下不管啊?」阿枯又嚷了起來。

爾古爾哈平淡地反問了一句:「我在家裡種地就是管這個家?」

阿枯愣了一下,嘟囔著,說:「你要打工?肯定是要出去找男人吧。」

爾古爾哈淡淡地笑了一下,不疾不徐地回答:「不吉死了,我現在是單身,我找男人犯法嗎?」

「這麼說,你是決心找男人啦?你找男人,我阿莫怎麼辦?」阿枯厲聲道。

爾古爾哈正要說什麼,阿依在旁邊道:「阿媽是你阿莫,怎麼辦你自己不清楚嗎?阿枯柏果,你是不是應該擔負起你自己的責任?」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沒大沒小的。」依火夫哈在旁邊呵斥道。

「我這話有問題嗎?你們是阿媽的親生骨肉,這個時候還說這些話不覺得丟人嗎?」阿依一臉鄙夷地說。

「我們怎麼丟人了?」依火夫哈臉色很難看,陰森森地問。

「丟不丟人你們自己知道。」阿依哼了一聲,然後臉上顯出一種鄙夷的神情。

「阿依,大人說話你不要亂插嘴。」爾古爾哈覺得應該適可而止了,開始制止阿依。

阿依撇撇嘴,說:「一群沒良心的,有這麼對待自己阿莫的嗎?丟人。」然後,拉起阿呷走到一邊去了。

阿來試探著問爾古爾哈:「阿珉,你真的決心改嫁嗎?」

阿枯在旁邊譏諷道:「你沒看昨天她跟吉伍學才嘀咕那麼半天嗎?我看她早就三心二意了。」

依火夫哈在一旁添油加醋道:「人家以前可就是有來往的呢。你們不知道,今天吉伍村長還給阿珉送藥來著。」

「行了,別說了。我們走。」依火依坡忽然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站住!」一個微弱的聲音在後面傳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馬海伍機已經站在了眾人身後,阿呷扶著她,但是,看得出來,她明顯站不住。爾古爾哈知道,馬海伍機能發出這樣的聲音已經是不容易了,她哭得太厲害了。

爾古爾哈趕緊站起來,扶住她,馬海伍機的身體抖個不停,不知道是因為虛弱還是因為氣憤。爾古爾哈扶著馬海伍機坐下,她的幾個兒女沒一個上前來扶她,都在一邊冷冷地看著。這種情形叫爾古爾哈很是心涼,這畢竟是他們的親生母親啊。

馬海伍機喘了一會兒,聲音低啞地說:「你們的阿達死得早,我把你們拉扯大,你們就這樣對待我啊。」

幾個兒女表情漠然,沒人說話。依坡似乎有點愧疚,另外三個居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樣子。

馬海伍機接著說:「爾哈這裡都這樣了,你們還有良心沒有?你們就這樣對待爾哈?」

馬海伍機幾個兒女還是不說話,依火夫哈居然又坐到鍋莊旁邊喝起了酒。

「怎麼?你們幾個怎麼不說話?」馬海伍機又問。

「你能幹活兒的時候幫著他們,現在身體不好了就要我們養?沒道理嘛。」依火夫哈嘟囔著。

「就是,就是。沒道理嘛。」阿枯附和道。

「這話說的,你們不養,難道叫家支裡別的人養?你們也好意思說這話?」阿依在一邊譏諷道。

「行了,別說了,先回家睡覺。」依坡也不跟馬海伍機打招呼,轉身就走。馬海伍機的幾個兒女也都站起身來魚貫而出,沒有一個人再看馬海伍機一眼,尤其是夫哈,起身時居然還順了兩瓶啤酒走。

依火夫哈和依火依坡的媳嫫也跟著走了,留下了滿院的東西,一片狼藉。

阿依和阿呷開始收拾殘局,爾古爾哈看著馬海伍機,說:「阿媽,你先睡吧。」

馬海伍機喘著粗氣,擺擺手,說:「你忙你的吧。」

昏黃的燈光下,她臉上的皺紋越加得深,眼神空洞,無神,只是沒有一滴眼淚。爾古爾哈明白,她已經是哭幹了眼淚。

月色如水,月亮的清輝撒在院子裡,整個院子顯得那麼淒涼。爾古爾哈領著兩個女兒收拾著那些東西,心裡卻一陣陣湧上難以形容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