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帥克回到先遣連

他們每喝一口酒,就罵一句那個猶太商人。這時候帥克已經坐在了營部辦公室裡。辦公室裡除了營史記錄員馬瑞克外,一個人都沒有。他利用在佐爾坦採逗留的時間,編寫未來將會取得的一系列勝仗。

此時他在打草稿,帥克進來的時候他剛寫完下面這一段:「想起在n村的戰鬥,我們腦海中就會浮現出參戰的英雄們。在那裡,我們和n團兩個營計程車兵並肩作戰,我們十一營把精湛的軍事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對十一師的勝利起了決定性的作用,最終鞏固了我們在n區的陣地。」

「瞧,我又回來了!」帥克對志願兵馬瑞克說道。

「讓我聞聞,」馬瑞克說道,興奮地摸著帥克,「嗯,一股地牢的臭味。」

「像往常一樣,」帥克說道,「只是一個小小的誤解。你在幹什麼呢?」

「你瞧,」馬瑞克回答道,「我正在歌頌奧地利英勇的捍衛者,但不知為什麼總寫不好,結果聽著像是在胡言亂語。我一直努力強調字母‘n’,因為不管現在還是將來,這個字母都完美得無可挑剔。除了我之前表現出來的才智,薩格內爾上尉還發現了我非凡的數學天賦。我負責管理營裡的賬目,如今我發現營裡財務已經虧空,只能盼著和俄國債主一決勝負,因為不管勝敗與否,都能偷點東西來。但不管怎樣,都無濟於事了。因為即使最後我們只剩下一個人,記載我們勝利的材料也會儲存下來。作為營史記錄員,我會很榮幸地這樣寫道:‘此時此刻,正當敵軍胸有成竹、勝券在握時,命運之神又背棄了他們。頃刻間,我軍奮力發起突圍,與敵軍短兵相接、殊死搏鬥。敵軍倉皇逃竄,湧進他們自己的戰壕。我們無情地用刺刀刺殺著,混亂中他們丟棄戰壕,致使大批受傷以及沒受傷的戰俘落入我軍之手。這是我軍最光榮的時刻。’倖存下來計程車兵會通過戰地郵政給家裡寫信:‘親愛的老婆,他們屁股被開啟了花!我很好,你給我們的小不點斷奶了嗎?記住,別教他管陌生人叫爸爸,這會使我很難受。’後來,書信審查機關把‘他們屁股被開啟了花’刪掉了,因為沒人能弄清楚到底誰捱了打,這句話可以有多種解釋,表達不清。」

「關鍵是要把意思說清楚,」帥克說道,「一九一二年,在布拉格的聖·伊格內修斯教堂有一批傳教士,其中有一位傳道者在講壇上說,他在天堂可能不會遇到任何人。有一個叫庫裡謝克的補鍋匠也參加了這次晚禱。活動結束後,他在一家酒店裡說,那個傳教士在他之前的人生中肯定受了不少罪,他怎麼能在教堂裡公開承認自己在天堂不會遇見任何人呢。人們怎麼會讓這種人上講壇?說話就應該說得清晰、準確,絕不讓能人費解。幾年前,‘尤-佈雷耶什庫’酒店有一個領班,當他喝得爛醉下班回家時,還要順便到一家夜咖啡店跟陌生人喝上幾杯。他每次乾杯時都會說:‘我們……在你們上面……,你們……在我們上面……’因為這樣的一句話,來自伊赫拉瓦的一位有名望的先生曾扇了他一記大耳光。第二天早晨,咖啡店老闆打掃的時候發現了那人被打掉的牙齒,於是把他正在上小學五年級的女兒叫來,問一個成年人的嘴裡有多少顆牙齒。因為她答不上來,老闆就把他女兒的牙齒打掉了兩顆。第三天,老闆收到了領班的道歉信,領班在信裡說,他對那晚造成的不愉快深感愧疚,並說他不是有意說粗話的。但是人們都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他實際上是想這樣說:‘如果我們看不慣你們,你們也會看不慣我們。’表達不清的人張嘴說話之前要三思,說話慎重的人是不會挨耳光的。但是如果一個人為此捱了很多次耳光的話,那麼他在眾人面前應當謹慎,最好保持沉默。人們會認為這種人肯定陰險狡詐,他也會經常捱揍,但這主要是因為他太過放縱、自制力差。他必須意識到張嘴的只有自己,但感到受了侮辱、反對他的人卻不計其數。如果他和他們打起來的話,他挨的打恐怕還多著呢。這種人一定要謙虛、有耐心。努斯勒有一位豪貝爾先生,一個星期天,他外出到巴爾-圖內克磨坊回來的路上,在昆德拉齊採被人誤捅了一刀。他背上插著刀子回家了,他老婆給他脫外套時利索地把刀從他背上拔了下來。當天下午做燉牛肉時,她就用那把刀切肉丁了。因為這把刀是用佐林根鋼做的,出奇的鋒利,而她們家的刀都鈍得像鋸,不好用了。後來,她想給家裡配置一整套這樣的好刀,於是每個星期天都打發她的男人去昆德拉齊採轉悠。但她丈夫只肯去努斯勒的‘尤-班澤圖’酒吧。他知道,在那裡只要他往老班澤特家的廚房裡一坐,沒等別人對他下手,老班澤特就會把他趕出去。」

「你一點兒都沒變。」志願兵對帥克說道。

「沒變,」帥克回答道,「我根本沒時間變。他們甚至想把我絞死了。這還不算,我從十二號開始就一直沒領到軍餉。」

「在這裡你還是領不到,因為我們馬上要到索卡爾去,軍餉要等到打完那場仗後再發。我們已經開始節約開支了。我算過了,包括額外津貼,如果那一仗打上兩星期,那麼每陣亡一個士兵將省下二十四克朗七十二赫勒。」

「這裡還發生了其他新鮮事嗎?」

「先是我們的後衛走失了。再是軍官們在牧師家舉辦豬肉筵席,士兵們在村子裡到處撒野,和當地的女人們做著見不得人的勾當。今天上午,你們連的一個士兵由於爬上閣樓追一個七十歲老太太被綁了起來。這個士兵是無辜的,因為那天的命令里根本沒有年齡限制。」

「這夥計當然是無辜的,」帥克說道,「這樣的老太太爬樓梯時,士兵根本看不到她的臉嘛!」我們在塔博爾附近演習的時候也碰到過這種事。當時我們的一個排駐紮在一家酒店。一個女人在大廳裡擦地板,有個叫希拉摩斯塔計程車兵走過去,拍了拍她的屁股……怎麼說呢?……她的襯裙……她穿了件很肥大的襯裙,她一點兒沒發覺士兵拍她。拍了第二次、第三次還是沒發覺,好像沒碰著她似的。於是士兵決定採取進一步行動,她繼續從容地擦著她身邊的地板。她突然轉向士兵,直盯著他說:‘逮著你了吧,大兵?’那個女人是個年過七十的老太太。後來,他把這件事在全村講了個遍……現在,我想問你,我不在的時候,你沒被關起來過嗎?」

「沒有機會,」馬瑞克抱歉地說道,「反而,關於你的事我必須告訴你,營部已經發出逮捕令捉拿你。」

「沒關係,」帥克說道,「他們這樣做一點兒錯都沒有,咱們營只能這樣做。他們必須發逮捕令抓我,這是他們的職責,因為沒人知道我這麼長時間去哪兒了。營部這麼做不算是魯莽之舉……嗯,你說軍官們正在牧師家舉辦豬肉筵席?那我必須去那裡報到,說我又回來了。盧卡什上尉肯定擔心死我了。」帥克邁著堅實的軍人步伐向牧師家走去,邊走邊唱道:

「來瞧瞧我吧,我的寶貝,瞧瞧我這個戰士!

我的寶貝,瞧瞧我這個戰士!

看他們如何把我變成一位紳士……

把我變成一位紳士……」

帥克來到牧師家,登上樓梯就能聽到房間裡傳出軍官們的陣陣歡聲笑語。

他們天南海北無所不談,此時正在談論旅部混亂不堪,旅部副官火上澆油,說道:「因為士兵帥克的事,我們昨天拍了電報。帥克……」

「到!」帥克從半開著的門縫裡喊道,走進來後,又重複了一遍:「到!報告,步兵帥克、十一先遣連傳令兵帥克報到。」

薩格內爾上尉和盧卡什上尉露出一臉的迷惑,簡直可以用「無聲的絕望」來形容。帥克沒等問話就喊道:「報告!他們說我背叛了皇帝陛下,想把我槍斃。」

「我的天啊,你在胡說什麼?」盧卡什上尉絕望地叫道,臉色煞白。

「報告!長官,事情本來是這樣的……」

接著,帥克詳細地講述了他所經歷的一切。

所有的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帥克,聽他娓娓道來。他甚至沒忘提到在他遭遇不幸的那個湖邊還長著勿忘我草。之後他還提到了自己歷險途中認識的韃靼人的名字,像哈爾裡·穆拉巴里巴伊,還加上了一系列他自創的名字,例如法裡沃拉伐利維伊和馬裡穆拉馬裡梅伊。盧卡什上尉忍不住說道:「你這蠢驢!吃我一腳。接著說,別廢話,講重點!」

帥克用他一貫的風格繼續往下講。當他講到簡易軍事法庭審訊、少校和將軍時,說將軍左眼歪斜,少校的眼睛是藍色的。

「他們瞪大雙眼把我瞅。」他又補充說了一句押韻的話。

十二連連長茲莫曼中尉拿起了個罐子朝帥克砸去。那個罐子是用來裝從猶太人那兒買來的酒的。帥克接著鎮定自若地說,後來他是怎麼進行刑前精神安慰的,怎麼擁抱著少校睡到第二天早晨。後來當營裡確認他走失要把他送回來的時候,他在那裡為自己進行了精彩的辯護。他把證件出示給薩格內爾上尉,說明他已經被旅部的最高權威機構撤銷嫌疑了。並說道:「報告,在下斗膽通知:杜卜中尉因患腦震盪留在旅部了,他讓我向各位長官問好。我現在請求領取軍餉和菸草費。」

薩格內爾上尉和盧卡什上尉用疑惑的眼神看了看對方。這時候房門開了,一盆熱氣騰騰的豬肉湯端了進來。

他們開始了期待已久的享樂時光。

「你這該死的混蛋。」薩格內爾上尉對帥克說道。筵席之前,上尉心情非常好:「這豬肉救了你一條狗命。」

「帥克,」盧卡什上尉補充了一句,「你要再捅出什麼婁子來,就該你吃不了兜著走啦!」

「報告,吃不了必須兜著走,」帥克邊說邊敬了個軍禮,「作為軍人,就應該意識到……」

「滾蛋!」薩格內爾上尉吼道。

帥克退了下去,朝後面的廚房走去。崩潰的巴洛恩又回來了,他請求去筵席上伺候盧卡什上尉。

帥克趕到廚房時,朱拉耶達和巴洛恩正在爭吵。

爭吵中,朱拉耶達用了一些頗為費解的字眼。

「真是個貪吃鬼,」他對巴洛恩說道,「即使吃得大汗淋漓,你還是會繼續往肚子裡塞。我要是讓你把肝香腸送到樓上去,你會在樓梯上就把它們吃個精光。」

現在廚房又是另一番景象。在朱拉耶達的精心安排下,營、連的軍需軍士長們按軍銜細嚼慢嚥地吃著。營文書、連話務員和兩三個軍士正狼吞虎嚥地喝著鏽臉盆裡的豬肉湯。為了能夠多吃上幾口,他們還往裡面摻了開水。

「你好啊!」法內克一邊啃著豬蹄,一邊對帥克說道,「剛才馬瑞克還在這裡說你回來了,身上穿了套新軍服。因為這個你可把我害慘了。他威脅我說因為那套軍服,我們和旅部的賬都算不清了。你的那套舊軍服在湖邊找到了,我們已經通過營部辦公室上報給旅部了。我就當你洗澡時淹死了,你完全沒必要再回來,用兩套軍服給我們找麻煩。你根本不知道你給我們營帶來了多大的麻煩。你那套新軍服的每一件東西在我們這裡都有記錄。它已作為多餘的一套軍服登記在了軍服登記簿上。連部多了一套軍服,我已經上報給了營部。現在我們又從旅部接到通知,說你在那又領了一套新軍服。因為當時營部的物資檔案上已經註明:多出一套軍服……我能想象得到那意味著什麼:我們可能因此而受到審查。像這芝麻大的小事,供應總署也會來檢查我們的。但如果丟的是兩千雙軍靴,卻沒人會為此操心……」

「但是我們已經把你的那套破軍裝給弄丟了,」法內克一邊悲傷地說著,一邊吸著流到自己手上的骨髓,並拿他剔牙用過的火柴棍兒把其餘的骨髓從骨頭縫裡掏出來,「這樣的小事,上面肯定要來查。我在喀爾巴阡山的時候,也遭遇過一次審查,就是因為我們沒能按照命令把凍僵了計程車兵的靴子完好無損地從他們腳上脫下來。我們努力地想脫掉靴子,一脫再脫,結果有兩雙在脫的時候壞了,還有一雙在它主人死之前就壞了。後來,又發生了這樣一齣鬧劇:供應總署的一位上校來了,他剛到腦袋就中了俄軍射過來的一顆子彈,之後人滾到山谷裡去了。若沒這事,我真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

「你們也把他的靴子脫下來了嗎?」帥克好奇地問道。「是的,」法內克邊想邊說道,「但沒人知道是誰脫下來的,所以我們沒能把上校的靴子列入名單。」

朱拉耶達又從樓上下來了,他第一眼就看到了灰心喪氣的巴洛恩,他悲痛欲絕地坐在火爐邊的長板凳上,絕望地注視著自己癟下去的肚子。

「你應該是希臘正教的靜修士吧,」學識淵博的廚師朱拉耶達憐憫地說道,「他們也是整天看著自己的肚臍眼,直到想象肚臍眼周圍閃現靈光。之後他們就認為自己修煉到第三境界了。」

朱拉耶達伸手從烤爐中拿出一小片血腸。

「巴洛恩,把它吃了吧,」他友善地說道,「好好地吃個夠,撐破你的肚皮。噎死你,你這個貪吃鬼。」巴洛恩哭了起來。

「我們家裡殺豬的時候,」他一邊狼吞虎嚥地嚼著這一小片血腸,一邊悲哀地說道,「我總是第一個吃下一大塊煮熟的豬頭肉,整個豬嘴、豬心、豬耳朵、一點兒豬肝、腰子、脾、一根排骨、舌頭,然後……」

他就像講童話故事一樣,用平和的聲音繼續說道:「然後就該吃肝腸了,六根、十根。然後還有鼓鼓的夾餡血腸,有肉餡的、珍珠麥餡的、麵包屑餡的,你都不知道該先吃哪一種,先吃麵包屑餡的呢,還是先吃珍珠麥餡的呢?這些美食一入口就化了,聞起來香氣撲鼻,讓你會忍不住地一直吃。」

「所以子彈沒把我怎麼樣,」巴洛恩繼續悲傷地說道,「卻是飢餓害苦了我。我這一輩子再也不會吃上像家裡那麼美味的血腸了。我不怎麼喜歡肉凍,因為雖然它像果凍一樣,但沒什麼咬頭。而我老婆卻愛吃得要死。因為我總愛獨吞自己喜歡吃的食物,所以我從不讓她往裡面加半點兒東西,哪怕是豬耳朵。我真後悔沒有珍惜那時的美味和幸福生活。有一次,我甚至沒讓我的老岳父吃他自家的豬肉。我把豬殺掉,一個人把它全吃了。我太貪吃了,一點兒也沒給他老人家送去。後來,他老人家預言總有一天我會死在這張嘴上。」

「照這樣的情形,真是靈。」帥克說道,這天他嘴裡老是不由自主地冒出些押韻的句子。

朱拉耶達對巴洛恩的同情來得快去得也快。因為此時巴洛恩身手敏捷地走向火爐,從口袋裡拿出一塊兒麵包,準備把整塊麵包放到肉汁裡蘸。這肉汁正從一個大烤盤裡的一大塊烤豬肉上往下流。

朱拉耶達連忙去打他伸過去的手,結果巴洛恩的麵包一下子掉到了肉汁裡,就像游泳選手從跳板上跳到水裡似的。

巴洛恩還沒來得及把他的麵包從烤盤裡搶出來,朱拉耶達就把他扔出了門外。

傷心透頂的巴洛恩通過窗戶看著朱拉耶達把他心愛的麵包用叉子夾了出來,此時麵包已被肉汁染成了棕色。朱拉耶達割了一塊烤肉放到麵包上,把它夾給帥克,並說道:「吃吧,親愛的朋友!」

「天啊,我的老天爺啊!」巴洛恩站在窗戶外面哀嘆道,「我親愛的麵包掉進臭水溝啦!」說完,他甩著胳膊到村子裡去找吃的了。

帥克享受著朱拉耶達給他的這份大禮,嘴裡塞得滿滿的,說道:「我真的很高興又回到夥伴當中來。要是不能再給連裡效勞的話,我會傷心死的。」他用手擦掉從麵包沾到下巴上的幾滴肉汁和油脂,接著說道:「真的不敢想象如果他們把我困在某個地方,這仗再打上好幾年,你們沒有我可怎麼辦啊。」

法內克興致勃勃地問道:「帥克,你覺得這仗還要持續多久?」

「十五年,」帥克回答道,「顯而易見嘛!因為以前曾經有一仗打了三十年,現在我們比那時的人聰明了兩倍,所以三十除以二,十五年。」

「我們上尉的勤務兵告訴我們,他聽說只有我們佔領加利西亞邊境,就不再往前進攻了,」朱拉耶達說道,「到那時俄軍就會主動求和。」

「如果是那樣的話,那就一點沒必要打這仗了,」帥克強調道,「打仗就應該像個打仗的樣子。沒打到莫斯科或聖彼得堡之前,我們是絕對不可能講和的。這畢竟是世界大戰,屁股往邊境上一坐還叫什麼世界大戰。就比如說三十年戰爭期間的瑞典人。他們一直打到了內梅茨基-布羅德和利普尼采,並佔領了該地。直到現在,那裡的酒店在半夜之後還有講瑞典話的,誰都聽不懂對方在講什麼。再拿普魯士人來說吧,他們不只是我們的鄰邦,在利普尼采他們曾丟盔棄甲。他們一直打到耶都茨霍夫和美洲,最後又返了回來。」

「此外,」朱拉耶達說道,他被今天的豬肉筵席搞得暈頭轉向,精神恍惚,「人都是鯉魚的後裔。夥計們,以達爾文的進化論為例……」

馬瑞克突然走了進來,打斷了他的思路:「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馬瑞克喊道,「剛才杜卜中尉坐車到了營部,把討厭的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帶來了。」

「他的樣子可怕極了,」馬瑞克繼續說道,「一下車,他就衝進了辦公室。你們還記得吧,我離開這裡的時候告訴過你們我要去小睡一會兒。於是,我就在辦公室的長凳上舒坦地睡下了,這時他突然跑到我身前。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吼道:‘立正!’杜卜中尉把我叫了起來,對我大發雷霆:‘我能在辦公室抓著你開小差,你應該感到很好奇,對吧?夜裡點完名才能睡覺!’對此比格勒爾補充道:‘這是兵營守則第十六條第九款的規定。’杜卜中尉用拳頭捶著桌子叫道:‘你們想把我從軍營趕走,是吧?別妄想我的腦震盪能讓你們得逞,我的腦袋還靈活著呢!’中尉說話時,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拿起桌子上面的一個檔案,大聲地讀了起來:‘師部第二百八十號命令。’杜卜以為比格勒爾是在拿他的最後一句話‘我的腦袋還靈活著呢’取笑自己,於是開始指責他沒大沒小、對上級傲慢無禮,就把他押到上尉那裡告狀去了。」

一會兒工夫他們就來到廚房,那是上樓的必經之路。此刻,所有的軍官都在樓上坐著,享受完烤豬肉後,肥嘟嘟的馬利中尉正在唱歌劇《茶花女》中的詠歎調,剛才的捲心菜和油膩食物讓他不停地打著嗝。杜卜中尉一進廚房,帥克立即喊道:「立正!全體起立!」

杜卜中尉走到帥克身前,衝著他訓道:「你倒霉了!你的死期到了!我要把你製成木乃伊留作九十一團的紀念。」

「遵命!長官!」帥克行了個軍禮,「報告,我曾在書中讀到,瑞典國王在一場大戰中和他一隻忠實的戰馬一起陣亡了,後來人們把這兩具屍體運回了瑞典,目前他們都被製成了木乃伊陳列在斯德哥爾摩博物館。」

「你從哪兒知道的這些,你這畜生?」杜卜中尉叫道。

「報告長官!從我當學校校長的哥哥那裡學到的。」

杜卜中尉轉過身,吐了口唾沫,推著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走上了去往大廳樓梯。但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又禁不住回頭瞪了帥克一眼,頗像殘暴無情的羅馬皇帝,即將決定鬥獸場中負傷角鬥士的命運。接著他用右手拇指做了個手勢,並向帥克喊道:「拇指向下!」

「報告,」帥克在後面喊道,「我已經把拇指朝下了!」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已經軟弱無力了。最近一段時間,他跑遍了霍亂防治站,被當作霍亂疑似病例進行了各項檢查,逐漸對各操作程式瞭如指掌。後來還是不自覺地繼續拉在褲子裡。一次他落到了霍亂防治站的一位專家手裡,這位專家在他的排洩物中沒有發現霍亂病菌,就給他注射了丹寧酸,把他的腸道凝固住了,就像鞋匠用麻繩縫破鞋那樣,然後把他送到了最近的轉運站。比格勒爾虛弱地已經奄奄一息了,但專家仍然說他可以歸隊服役。這位專家真是位好心人。

當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對專家說自己全身無力時,專家微笑著說道:「你會有力氣帶上沉甸甸的英勇金質獎章的。畢竟你是自願到前線打仗的啊,不是嗎?」

於是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開始朝著金質獎章的目標奮鬥。

他的腸道已如鋼鐵般堅硬,再也不往褲子里拉稀了。但他仍然會接到腸道頻繁的緊急召喚,從最後一個轉運站到和杜卜中尉見面的旅部,實際上成了一次他拜訪各站廁所的旅程。他有好幾次因為在車站的廁所裡待的時間太久而誤了火車,也有好幾次因為在火車上的廁所裡待得時間太長而誤了轉車。

儘管沿路這些廁所阻礙了他的行程,但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離旅部還是越來越近了。

杜卜中尉原應在旅部繼續接受幾天治療,但在帥克去營部的那一天,軍醫得知下午救護車要到九十一團的營部去,於是他又改變了主意,順便讓杜卜中尉坐救護車回去了。

醫生很高興終於擺脫了杜卜中尉,他像往常一樣絮叨起來振振有詞:「我早在戰前就跟區長官談過這事。」

「你和區長官都見鬼去吧,」旅部醫生心裡想,他很慶幸有這樣的天賜良機:救護車經佐爾坦採到卡米翁卡-斯特魯米洛瓦去。

帥克在旅部沒遇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因為比格勒爾在旅部軍官的廁所裡又蹲上了兩個小時。但可以肯定地說,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這種地方絕不浪費一分一秒的時間,因為他會經常在此地重溫英勇的奧匈軍隊打過的所有光輝戰役,從一六三四年九月六日的訥德林根戰役一直到一八八八年八月十九日的薩拉熱窩戰役。

當他一次次拉動馬桶的沖水繩,水流嘩嘩地衝進便池時,他就會閉上雙眼,彷彿聽到了戰場上的喧囂聲、騎兵的廝殺聲和大炮的轟鳴聲。

杜卜中尉與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的會面並不那麼愉快,因此不管是在公務上還是私下裡,他們日後的關係都逐漸惡化。

正巧有一次杜卜中尉要用廁所,可他去看了三次都有人佔用,他第四次跑過去憤怒地叫道:「誰在裡面?」

「九十一團n營十一先遣連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裡面傳出自豪地回答。

在門口排隊上廁所的中尉回答道:「我是來自同一個連的杜卜中尉。」

「長官,我馬上就好了!」

「我正等著呢!」

杜卜中尉不耐煩地看著自己的手錶。誰也不會想到,這種場合下在門口再等上十五分鐘是需要多強的精力和不屈不撓的精神啊!接著又是五分鐘,之後又等五分鐘,後來再等五分鐘,任你拳打腳踢,裡面永遠都是同樣的一句話:「長官,我馬上就好了!」

杜卜中尉怒火中燒,特別是在他滿懷希望地聽到裡面有扯手紙的聲音後又在外面等了七分鐘,而且廁所門依舊還是沒開。

在這場拉鋸戰中,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很講究策略,他根本不去拉馬桶的沖水繩。

杜卜中尉急得滿頭大汗,他開始思索著要不要到旅長那裡告他一狀,讓旅長派人來砸開門,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從裡面拽出來。但他又想,這樣做可能會影響到上下級關係。

又過了五分鐘,杜卜中尉根本拿裡面那個人沒辦法,他此時也早已憋過勁兒了。也許是出於某種堅守,他還是站在廁所門外等著,繼續踹著門,裡面照舊傳來同樣的回答:「長官,我馬上就好!」

最後終於聽到比格勒爾沖廁所的聲音了,一會兒過後他們就面對面地相見了。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杜卜中尉對他大發雷霆,「不要以為我來這裡跟你一樣,也是來蹲廁所的!我來是因為你到旅部後沒有向我報告。你不知道規矩嗎?你不知道要把誰放在第一位嗎?」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努力回憶自己到底是不是做了有違紀律和影響上下級軍官關係的事。但是他的腦海卻是一片巨大的空白。

學校裡誰也沒有教過他遇到這種情況,下級軍官應該怎樣對待上級軍官。他拉屎時是不是應該拉到一半就衝出廁所,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給上級行軍禮?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請回答我!」杜卜中尉不依不饒地喊道。

比格勒爾突然想起了一個最簡單的解決所有問題的萬能答案:「長官,來到旅部後,沒人通知我您在這裡。我幹完了辦公室裡的活就來上廁所了,在這裡才見到了您。」

接著他又嚴肅地補充道:「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向杜卜中尉報到!」

「瞧,這不是雞毛蒜皮的小事嘛!」杜卜中尉譏諷地說道,「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在我看來一到旅部你就應該到辦公室問一下,是不是正巧有你們營或先遣連的軍官在這裡。對你剛才的行為,要交到營部去處理。我現在要坐汽車去那裡,你也跟著一起去。我不想聽到半個‘不’字!」

實際上,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本可以已拒絕,說旅部辦公室已決定讓他坐火車去了,考慮到他時好時壞的腸道,火車會更合適。三歲小孩兒都知道汽車上是不配備廁所的。還沒等跑完一百八十公里,早就會弄得一褲襠了。但鬼知道什麼原因,他還是坐著汽車上路了。汽車的顛簸對比格勒爾並沒有造成任何困擾。

杜卜中尉的報復計劃沒能順利完成,他對此深感失望。

汽車發動時中尉心想:「等著瞧吧,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等你忍不住要拉肚子時,別指望我會讓司機停車。」

就這樣,汽車在杜卜中尉的控制下慢慢向前行駛著。杜卜中尉友善地跟比格勒爾搭訕:軍用汽車一旦確定行駛路線,不能浪費汽油,因此不能隨便亂停。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則理直氣壯地反駁他說,汽車隨便在哪兒停車都浪費不了汽油,因為司機會關掉髮動機。

「但車必須按時到達目的地,」杜卜中尉不甘示弱,繼續冷漠地說道,「不能在路上隨便亂停!」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無言以對。他們繼續向前行駛著,一刻鐘後杜卜中尉突然感到肚子脹得厲害,要是能下車到路邊的溝裡脫下褲子蹲上一會兒,該有多爽啊!

他大義凜然地足足憋了一百二十六公里,最後實在控制不住了,一把揪起司機的外套,衝著他的耳朵喊道:「停車!」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杜卜中尉一邊和藹地說著,一邊極速跳下車朝壕溝跑去,「你也下來爽一下吧!」

「謝謝,不用了!」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回答道,「我不想白白耽誤汽車行程。」

其實,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此時也憋到了極點,但他心想自己寧願拉到褲子裡,也不想錯過這個讓杜卜出醜的大好機會。在他們到達佐爾坦採之前,杜卜中尉叫司機停了兩次車。拉完最後一次,他還不服地對比格勒爾說:「中午我吃了波蘭大燴菜,到了營裡我要寫封電報向旅部告上一狀。泡菜都壞掉了,豬肉也不能吃了,這些廚師太膽大包天了,他們還不瞭解我,他們很快就會了解我了。」

「諾斯蒂茨-裡內克戰地元帥是後備騎兵隊的精英,他發表了一篇名為《戰期傷胃食材》的文章,」比格勒爾回答道,「他在裡面建議在艱苦的戰爭時期,一點兒豬肉都不要沾,行軍路上過量食用任何食物對身體都是有害的。」

杜卜中尉一言不發,心裡暗想:「混蛋,你很快就會為你的學問付出代價!」再三思量之後,他問了比格勒爾一個愚蠢至極的問題:「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你認為你這樣的低階軍官應該說上級吃飯無節制嗎?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你是想說我吃多了嗎?感謝你的粗俗無禮。我肯定要找你算賬的。你還不瞭解我,你一旦瞭解我,就永遠不會忘記杜卜中尉。」

在說最後一個字的時候,他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因為汽車剛好經過路上的一個坑。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沒作任何回答,這一下子激怒了杜卜中尉,他惱火地問道:「聽著,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你應該知道必須要回答上級軍官問你的問題!」

「當然知道,」見習士官比格勒爾說道,「軍規裡有這麼一條。但當然也有必要先搞清楚我們的關係。據我所知,我還沒被指派到任何單位。所以,長官,我們之間也沒有任何的直接從屬關係。但最重要的是,只有在涉及職責的時候,上級軍官們的問題才必須做出回答。我們兩個現在坐在車上,不屬於任何軍事集體的戰鬥小組。因此,我們之間不存在任何公務關係。我們都是要到自己的部隊去。長官,我是不是想說你吃多了,這個問題當然也不是公事,我也無需回答。」

「你說完了沒有,你……你……」杜卜中尉衝他吼道。

「是的,有,」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十分肯定地說道,「長官,不要忘了,軍官榮譽法庭必然會為我們作出裁決的。」

杜卜中尉幾乎要被他氣瘋了。他生氣時廢話連篇的習慣就會比平常表現得更加明顯。

他接著嘟囔道:「你的案子將由軍事法庭裁定。」

見習士官比格勒爾抓住這次機會,進行最後壓倒式一搏,儘量擺出一副最隨意的姿態:「老夥計,您在開玩笑吧!」

杜卜中尉突然衝司機大叫:「停車!」

「我們必須下去一個,走著回去。」他嘰裡咕嚕地說道。

「我要坐車回去,」見習士官比格勒爾鎮定自若地回答道,「至於你,老夥計,自便。」

「繼續開車!」杜卜中尉像夢遊似的對司機又大叫了一聲。隨後他就神色凝重地陷入了沉默,就像是裘里斯·凱撒一樣,看著密謀者手持短劍向自己走近。

就這樣,他們到了佐爾坦採,並在那裡找到了營部。

樓上的杜卜中尉和見習士官比格勒爾仍在爭論著未被指派的見習士官是否有權去領連隊軍官應得的肝香腸,此時樓下廚房裡的人都已經把自己塞得飽飽的了。他們舒服地躺在寬敞的長凳上,天南地北地聊著,吞雲吐霧地吸著香菸。

朱拉耶達宣佈:「今天我有一項重大發現,這將是烹飪界一次徹底的變革。法內克,你最清楚了,這該死的破村子,連做肝香腸的媚墨角蘭都找不到。」

「草本媚墨角蘭。」法內克說道,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做過藥劑師。

朱拉耶達接著說道:「還沒人研究過,在緊急情況下人類怎樣運用自己的大腦找到儘可能多的脫險方法,怎樣用大腦發現新的視野,以及大腦是如何開始發現各種人類至今從未夢想過的新奇事物的……嗯,我到村子裡,挨家挨戶地去找媚墨角蘭,跑啊,找啊!向村民解釋找它幹什麼、它長什麼樣……」

「你把味道告訴他們就好了,」帥克躺在凳子上插嘴說道,「你應該告訴他們,媚墨角蘭聞起來像人在洋槐花盛開的小道上聞墨水瓶的味道。在布拉格附近的波赫達雷茨山上……」

「帥克,求你……」馬瑞克以哀求的語氣打斷了他,「讓朱拉耶達說完吧。」

於是朱拉耶達接著說道:「在一個農場,我碰到了波斯尼亞和黑塞哥維那被佔期間的一名退伍老兵,他當時在帕爾杜比採當一名槍騎兵。現在他仍會說捷克話。他開始跟我爭論說,在波希米亞的時候,他們在肝香腸裡放的不是媚墨角蘭,而是甘菊。說實話,我不知道如何是好,這麼多香料中究竟應該往肝香腸裡面放什麼呢?任何一個理智、無偏見的人肯定把媚墨角蘭作為首選。我必須馬上找到一種特辣的香料代替媚墨角蘭。後來我在一位村民家裡的聖像下找到了掛著的一束桃金娘婚禮花環。這是對新婚夫婦,花環上面的桃金娘枝還相當新鮮。於是我就在肝香腸裡放了桃金娘。當然,我首先把整個婚禮花環在沸水中煮了三次,只有這樣,它的葉子才能變軟,去掉它的刺鼻味。自然,當我要從他們家拿走桃金娘婚禮花環去做肝香腸時,他們心疼得要死。因為那些花環都是祭祀儀式上用的,我這是在褻瀆聖靈。所以,我臨走前,他們堅信我不久就會被子彈打死。你們都喝了我做的豬肉湯,但你們都沒嚐出來裡面放的是桃金娘而不是媚墨角蘭。」

「在因德日赫城堡,」帥克插嘴說道,「很多年前有一個叫約瑟夫·裡內克的屠夫,他的廚架上有兩個盒子。其中一個裡面放著用來做肝香腸和血腸的各種香料,另一個裡面放著殺蟲劑。他發現好幾次他的客人都在他的香腸裡吃到臭蟲和甲蟲。」他常說,臭蟲的味道就像放在麵包裡的苦杏仁味,但薰香腸裡面的甲蟲聞起來卻像發黴的舊聖經書。所以,他的作坊裡非常乾淨,到處撒有殺蟲劑。但有一次做血腸時,他恰好感冒。結果把殺蟲劑錯撒在了做血腸的肉餡上。從此,因德日赫城堡的人只去裡內克這裡買血腸,前來買血腸的人擠破了門檻。他認為這都是殺蟲劑的功勞,於是計上心來。從此,他就整箱地大批訂購殺蟲劑,事先還告訴供貨公司在箱子上寫上‘印度香料’。這一秘密他到死都沒告訴任何人。更有意思的是,曾在他那裡買過血腸的人家裡,一隻甲蟲和臭蟲都沒有。從那時起,因德日赫城堡就成了波希米亞最乾淨的城市之一。」

「你說完了嗎?」馬瑞克問道,顯然他很想加入這個談話。

「嗯,這個故事講完了,」帥克回答道,「但我還知道一件發生在貝斯基德山區類似的事。我還是等開打了再告訴你們吧。」

馬瑞克便開始說道:「烹飪藝術在戰時,特別是在前線最受人們的歡迎。打個小小的比方,在和平年代我們對所謂的冰湯都早就有所耳聞了吧!這個湯就是裡面放有冰塊,在德國北部、丹麥和瑞典很受歡迎。你們看,這個冬天仗一打起來,喀爾巴阡山計程車兵們就有喝不完的冰湯,這是多麼好的美味啊!他們卻碰都不碰。」

「可以吃凍了的菜燉牛肉呀!」法內克反駁道,「但時間不能太長,我覺得最多也就能吃一個星期。我們九連為此還放棄了陣地。」

「在和平年代,」帥克用非同尋常的莊嚴口吻說道,「整個部隊都繞著廚房和各種菜餚轉。在布傑約維採,我們有一個叫薩克雷伊斯的中尉,他經常在軍官廚房轉悠,每當發現哪個士兵犯了錯誤,他就讓這個士兵立正站著,並訓斥他:‘你這個畜生!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這張臉揍成一張肉餅。把你剁成土豆泥,讓你吞下去。用你做雜燴米飯,把你變成烤箱裡抹了豬油的兔子。如果你不想讓人知道我把你做成白菜燉肉的話,最好給我改過自新。’」

這場關於戰前用選單教育戰士的更多解釋和有趣的討論突然被樓上一陣尖叫聲打斷了,原來樓上的盛大宴會已接近尾聲。

嘈雜聲中,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的叫聲尤為突出:「一名戰士在和平年代就應該知道在戰場上應該怎麼做。在戰爭時期,不能把訓練場上學到的東西忘掉。」

接著,杜卜中尉氣呼呼地嚷道:「你們要注意,這已經是我第三次受辱了。」

樓上吵得不可開交。顯而易見,杜卜中尉為報復見習士官比格勒爾竭力討好營長,沒想到卻成了軍官們的眾矢之的。猶太人的白酒在每個人身上都發揮了奇效。

他們爭先恐後地嚷著,談起杜卜中尉的騎術:「沒有馬伕肯定要吃虧!「一匹輕佻的野馬!」「老夥計,你和西部的牛仔們在一起待了多久?」「高超的馬術!」

薩格內爾上尉立即給他倒了一杯該死的白酒,受辱的杜卜中尉坐到了桌旁。他搬了張破舊的椅子坐到盧卡什上尉身邊,盧卡什友好地對他說道:「老夥計,我們已經把東西吃得一乾二淨了。」

憂鬱的騎士——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嚴格地按照規定向薩格內爾上尉和其他在座的軍官們報到,但大家對他視而不見。即使所有人都看到了,也知道他是誰,他還是繼續一遍一遍地重複著:「見習士官比格勒爾前來營部報到!」

比格勒爾端著滿滿一杯酒端莊地坐在窗前,等待著合適時機展示一下他從書本上學來的廣博知識。

杜卜中尉被酒勁衝昏了大腦,他用手指不斷地敲著桌子,突然出乎意料地對薩格內爾上尉說道:「區長官常對我說,‘熱愛祖國、忠於職守、戰勝自我’,這才是戰場上的有力武器。尤其是今天,在我們的軍隊即將越過邊境之際,我要提醒您一下這些精神。」

雅洛斯拉夫·哈謝克口授《好兵帥克及其世界大戰冒險之旅》至此。此前,他已臥病不起,於一九二三年一月三日與世長辭,以致未能完成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最著名、最暢銷的一部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