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上午庭審帥克一案的少校法官,就是在將軍的派對上喝醉了打盹兒、並跟牧師「為手足之情乾杯」的那位。
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沒人曉得那晚少校是何時、在何種狀態下離開將軍的。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沒人注意到他是否離開。將軍甚至分不清當中誰在說話。少校走了兩個多小時之後,將軍還在那裡捋著鬍子傻笑著叫喊:「長官,說得好!」
第二天早上,少校不見了,到處都找不到他。他的軍大衣和馬刀都在大廳裡掛著,只有軍官帽不見了。他們認為他也許在房子裡的某個廁所裡睡著了。可找遍了所有的廁所,還是沒找到。結果他們卻在三樓的廁所裡找到了一位中尉。他也是那晚將軍邀請的客人。他跪在那裡,嘴對著馬桶口,一看就是他嘔吐時睡著了。
少校好像突然從人間蒸發了一樣。但誰要是透過帥克牢房的鐵窗往裡隨便瞅上一瞅,就會發現帥克那件軍大衣下面躺著兩個人,下面露出兩雙靴子。
帶馬刺的那雙是少校的,不帶馬刺的是帥克的。
兩個人像小貓似的緊緊地依偎在一起。少校枕著帥克的一隻手,摟著他的腰,像只小狗崽蜷縮在母狗懷裡那樣。
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少校恪盡職守,僅此而已。
您肯定有過這樣的經歷:您和一個人坐在一起喝了一晚上的酒。第二天早晨,您的酒伴突然抱著頭,跳著喊道:「天啊!我八點上班!」這就是工作強迫症,是隨著良心不安產生的。得了這種高尚病症的人無法輕易地使自己擺脫神聖的信念:那就是他必須馬上回到辦公室,抓緊彌補他應該做的工作。他們是不戴禮帽的怪物,辦公室的勤雜工在走廊裡找到他們後,會把他們安頓到他們各自房間的沙發上,讓他們好好睡一覺。
少校得的就是這種病。
那晚,他在椅子上醒來時,突然意識到必須立刻審訊帥克。這種工作意識來得相當迅猛,少校立即採取了迅速、果斷的行動,還沒等人發現,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但在軍事監獄的禁閉室裡,人們卻看到了少校的光臨。他就像顆炸彈一樣突然出現。
值勤的軍士長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周圍其他的看守也都東倒西歪、姿態各異打著盹。
歪戴著帽子的少校一陣破口大罵,嚇得所有人哈欠打了一半就僵在那裡了,這真是很滑稽。他們絕望地盯著少校,表情怪異,完全不像一群士兵,倒像是一群咧著嘴的猴子。
少校用拳頭敲打著桌子,對軍士長呵斥道:「你這個懶散的混蛋!我告訴過你一千遍了,你們是幫沒用的死豬。」他又轉向嚇得目瞪口呆計程車兵們訓道:「士兵們!即使你們緊閉雙眼睡在那兒,也能從你們的眼睛裡看到你們的愚蠢。你們這群混蛋!睜著眼的時候,一個個都像吞了一車炸藥似的。」
隨後,他又對看守的職責進行了冗長的演講。最後他命令立刻把帥克的牢門開啟,因為他要再次審訊罪犯。
少校就是這樣夜闖帥克牢房的。他進去的時候,可以這麼說,正趕上酒勁兒上來了,最後命令看守把牢房鑰匙交給他。
憑著僅存的一點職責感,軍士長沒有服從少校的命令。這反而使他給少校留下了極好的印象。
「你們這幫蠢豬!」他衝著院子喊道,「不給鑰匙,我讓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報告長官!」軍士長答道,「職責在身,我必須把您關起來,不過出於對您的安全考慮,我會派守衛看好犯人。長官,您什麼時候想離開,敲一下門就行了。」
「你這個該死的混賬,」少校說道,「蠢驢、笨熊,你認為我害怕犯人嗎?竟然還在我審訊犯人的時候,安排個看守保護。居然把我鎖起來,趕緊滾蛋吧!」
透過門縫,可以看到燈籠架上,一盞煤油燈亮著,燈芯將盡,少校勉強能夠藉著微弱的燈光看到被驚醒的帥克,他筆挺地站在床邊,耐心等待著這次談話的開始。
帥克想著最好能向少校報告一下情況,於是他竭力喊道:「報告長官!有一名在押犯人,報告完畢!」
少校突然忘了他來這裡的目的了,便說道:「稍息!你把犯人弄哪兒去了?」
「報告長官!我就是犯人。」帥克自豪地回答道。
但少校對此並不理會,因為在將軍府裡喝的葡萄酒和白酒,此時正在他的腦子裡產生最後的酒精反應。他打了一個大哈欠,沒有點兒功夫的平民要是也這麼誇張地打哈欠,準得扭傷下巴。在少校身上,這種哈欠使他的思緒轉移到了負責唱歌的大腦神經上。沒做任何睡前儀式,他就一頭倒在了帥克床上的那張草墊子上,發出宰豬前的那種尖叫聲:「啊,冷杉!啊,冷杉!你的葉子多麼得可愛!」
他反覆唱了幾遍,還夾雜著難懂的尖叫聲。
然後他翻了個身,像只熊似的仰臥著,縮成球狀,很快打起呼嚕來。
「長官,」帥克試圖叫醒他,「報告,您會被蝨子咬到的。」
根本沒用,少校睡得跟死人似的。
帥克溫柔地看著他說道:「好吧,晚安,老兄!」說著把軍大衣蓋在他身上。一會兒,他自己也鑽到大衣下面挨著少校躺下了。於是第二天早晨人們就發現了他們抱在一起的這一幕。
九點左右,對少校的尋找達到了高潮。帥克醒來,想著應該把少校叫醒了。他把軍大衣掀開,使勁搖了少校好幾遍,最後少校終於從床上坐了起來。他神情呆滯地望著帥克,努力地想搞清楚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守衛室的人已經來這兒好幾趟了,看你是不是還活著。我之所以冒昧地把您叫醒,是因為我不知道您一般要睡多久,不想讓您睡過了頭。在烏赫裡內維斯的釀酒廠曾經有一個制桶匠,他經常睡到早晨六點。如果碰巧睡過了頭,超過一刻鐘,睡到六點十五,他就會一直睡到中午。他經常這麼睡,結果就被開除了。對此,他十分惱怒,大罵教會和皇室成員。」
「你很弱智,不是嗎?」少校用支離破碎的捷克語說道,精神仍然萎靡不振。因為前天晚上的派對使他產生了嚴重的宿醉,他仍然搞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坐在這裡,為什麼守衛室裡的人來了一遍又一遍,為什麼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傢伙一直沒完沒了地胡說八道。一切都異常奇怪,他模糊地記得某天夜裡曾來過這兒,可他要來這兒做什麼呢?
「我夜裡就已經在這裡了嗎?」他用半信半疑的語氣問道。
「報告長官!」帥克回答道,「根據您的指令,按我的理解,您是來審訊我的。」
這時,少校一下子醒悟過來,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身後,好像在找什麼東西。
「長官,一切都不必擔心,」帥克說道,「您進來的時候就這樣,沒帶軍大衣,沒帶馬刀,只戴了帽子。您的帽子就在那兒。您知道嗎,我當時不得不從您的手中奪過來,因為您想把它枕在頭下。長官,軍官帽和大禮帽一樣,只有住在羅戴尼采的卡爾德拉茨會把大禮帽當枕頭枕。他常常舒服地躺在酒店裡的長凳上,把自己的大禮帽放在頭底下當枕頭。他曾是個唱喪歌的,每逢葬禮他都戴著大禮帽。他會把大禮帽好好兒地放在自己頭底下,時刻提醒自己不能把它壓扁了。他躺在那裡一整夜,翻來覆去,全身的重量都壓在大禮帽上面,結果帽子卻一點也沒受損,反而經他這麼一壓,變得更好了。因為當他來回翻身時,他的頭髮把禮帽刷得平整無比。」
少校現在已經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了,但還是傻瞪著帥克,又重複了一遍:「你……智弱,不是?我現……這兒,我……走。」他站起身,走到門前,開始敲門。
看守開門之前,他還對帥克說道:「如果電報……不來,你……嗯……你就……你絞死!」
「真的十分感謝,」帥克說道,「長官,我知道您一直都在細心照料我。此外,長官,如果您碰巧在床上捉到了一隻紅屁股的小東西,您可以很確定地說它是隻公的。如果您只碰到這一隻,沒有再發現另外一隻稍長一些且腹部帶紅條的灰色的,那就沒事了。因為那樣的話,它們可就是一對啦!這些畜生的繁殖速度比兔子還快!」
「閉嘴!」有人給他開門時,少校用德語沮喪地對帥克說道。
守衛室裡,少校沒再丟人現眼。他只是呆呆地命令他們叫了輛四輪馬車。在通往普熱梅希爾的路上,車顛簸得很厲害,車上的少校此時腦海裡一直在想:這個犯人真是一流的傻蛋,有可能真是個無辜的畜生。他想,回去真沒什麼要做的,要麼一回到家就立馬開槍自殺;要麼派人到將軍公寓把軍大衣和軍刀取來,到城裡泡個澡,順便到沃爾格魯博的酒店坐上一坐,恢復一下胃口,再打電話定張傍晚的票,到市劇院去看戲。
快到家的時候,他決定還是去做第二件事情。
在他的公寓裡有個小驚喜等著他,他來得正是時候。
芬克將軍此時站在走廊裡,使勁拽著少校勤務兵的衣領,衝他大吼:「蠢豬!你們少校去哪兒了?快說,你這個畜生!」但是,這個畜生沒有開口,因為將軍使他窒息,憋得他臉色發青。
少校一進來,就看到那個可憐的勤務兵胳膊下緊緊地夾著他的軍大衣和軍刀,肯定是他從將軍的門廳裡取來的。
這場面著實讓少校樂開了花,於是他就站在門口,繼續欣賞他忠實的手下是怎樣遭受磨難的。一向讓少校討厭、淨幹些偷雞摸狗事的勤務兵,沒想到還有這種可貴的品質。
將軍放開了臉色發青的勤務兵,從口袋裡掏出一份電報。隨即又用這張電報抽打勤務兵的嘴巴,並訓道:「蠢豬,你們少校去哪了?你這個混蛋,你們少校軍法官到哪裡去了?快去找來,把這封公務電報交給他!」
「我在這兒。」德爾沃塔少校站在門口說道。一聽到「少校」「軍法官」和「電報」這些字眼,就使他想到自己的職責。
「啊,」芬克將軍叫道,「你剛回來,是吧?」聲音中充滿怨恨,少校沒有回答,只是猶豫地站在那裡。
將軍讓他跟自己到客廳裡去,他們在桌邊坐了下來,將軍把用來抽打勤務兵的那份電報扔在桌子上,悲傷地說道:「讀一下,這是你的工作。」
少校讀著電報,將軍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在房間裡來回踱著步子,把椅子和凳子碰倒了一大片,他大叫著:「不管怎樣,我都要絞死他!」
電文如下:
步兵約瑟夫·帥克,十一先遣連傳令兵,於本月十六日,因公外出尋找宿營地,在黑羅夫至費爾茨蒂恩途中失蹤。請速將步兵帥克送至沃亞利採旅部,不得延誤!
少校開啟抽屜,拿出一張地圖,思考著:費爾茨蒂恩在普熱梅希爾東南四十公里遠的地方,十分奇怪的是,帥克怎麼會在距前線一百五十公里的地方弄到俄國軍裝呢?因為前線戰場是沿著索卡爾-土爾策-科茲洛一線展開的呀。
少校把他的這個疑惑稟報了將軍,並按電報所說,在地圖上指出了幾天前帥克走失的地點。將軍像只公牛拼命地咆哮著,因為他簡易軍事法庭審訊的願望將會化為泡影。他走到電話旁,接通了守衛室,命令看守立刻把犯人帥克帶到少校公寓來。
命令還未執行,將軍便不厭其煩地破口大罵,一遍又一遍,說他早應該自己做主,不經審訊就絞死他。
少校反對他的這種觀點,說法律與正義必須雙管齊下,並振振有詞地大談各個時期的公正、法庭、合法但不公正的死刑判決,以及他能想到的一切東西。因為那晚的派對之後,趁他還沒產生可怕的宿醉,他努力通過說話來緩解醉態。
帥克被帶到後,少校命令他解釋清楚在費爾茨蒂恩附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並說明俄軍軍裝的事情。
帥克對此進行了充分的解釋,他還從自己的歷次人生遭遇中舉了幾個例子加以論證。隨後少校問他為什麼不在審訊時當著法庭的面說出這些情況。帥克回答說根本沒人問他是怎樣穿上俄軍軍裝的,所有的問題都是:「你承認自己是在自願、沒人強迫的情況下穿上敵軍軍裝的嗎?」因為事實的確如此,所以他只能說:「當然、是、的確、就是那樣、毫無疑問。」正因為如此,他才憤怒地拒絕了法庭上說他背叛皇帝陛下的指控。
「這傢伙真是個超級大白痴,」將軍對少校說道,「只有傻子才會把池塘邊鬼知道什麼人穿過的俄軍軍服套在自己身上,然後讓人揪到俄軍俘虜隊裡。」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您說的對,我確實有時覺得自己反應遲鈍,特別是到了晚上,那時……」
「閉嘴,你這頭蠢驢。」少校命令道,接著他轉向將軍,問應該如何處置他。
「讓他們旅絞死他吧!」將軍這樣決定。
一小時過後,押送兵把帥克帶到車站,把他交給了沃亞利採來的旅部人員。
帥克在牢裡留下了自己的小小紀念:他用一片木頭在牆上刻下了他參軍前喝過的所有湯、嘗過的所有調味汁以及吃過的所有菜,並把它們列成了一個三欄式的清單。這是對他們二十四小時沒給他提供任何食物的一種抗議。連同帥克一起被送到旅部的還有如下一份公文:
根據四六九號電報指令,現遣返逃離十一先遣連的步兵帥克。請旅部對其做進一步處理。
押送隊共有四個士兵,是個具有不同民族的混合小組,他們有波蘭裔、匈牙利裔、德裔、捷克裔。其中捷克裔士兵有下士軍銜,負責帶隊。他在自己的犯人同胞面前趾高氣揚,以便使帥克感覺到他至高無上的權威。例如,帥克請求在車站去小便,下士卻極其粗暴地告訴他,到了旅部才能小便。
「完全可以,」帥克說道,「但你要給我寫個字據,要是我的膀胱憋爆了,好確定是誰的過錯。下士,法律有這方面的明文規定。」
下士這個名副其實的草包,被「膀胱」二字嚇壞了,於是整個護送隊大張旗鼓地護送著帥克去了車站的廁所。整個旅途中,下士殘忍粗暴,耀武揚威,像是第二天就要撈到軍長一職似的。
他們坐上了從普熱梅希爾至黑羅夫的火車,帥克對下士說道:「下士,我一看見您就會想起一個叫博茲巴的下士。他曾在特倫託服役。他被提拔為上士的第一天就開始突然發福,先是臉頰鼓了起來,隨後將軍肚也長了起來,以至於第二天連軍褲都穿不上了。但最糟糕的是,他的耳朵開始長長,人們只好把他送到醫務室。團醫說這是所有下士的慣有病例,起先表現為肌肉膨脹,有的下士很快就會恢復了。但這位下士的狀況十分嚴重,有脹破的危險,因為這種症狀一直從他帽子上的星星擴充套件到了肚臍眼。為了救他性命,人們只好把他帽子上的星星撕了下來,然後他真的好了。」
自從上車以後,帥克就千方百計地跟下士搭話,並友好地跟他解釋為什麼俗話說下士是連隊的掃把星。但一切都無濟於事。
下士沒作任何反應,只是惡狠狠地威脅他說,到了旅部看誰能笑到最後。總之帥克這個同胞怎麼都不給面子。當帥克問他是哪裡人時,他卻回答說不關帥克的事。
帥克使出了渾身解數,還對下士說他已經被押送好幾次了,但總是能跟押送他的人聊得很開心。
下士仍然一言不發,帥克繼續說道:「嗯……下士,現在我覺得,如果您失去了語言能力,您肯定會倒霉的。我認識很多鬱鬱寡歡的下士,但是,請恕我直言,像您情況這麼嚴重的,我還從沒見過。請實話告訴我,您在擔心什麼事,也許我能給您點兒建議,因為一個被押送計程車兵往往比押送他的人經歷得要多。要不這樣吧,下士先生,為了使我們的旅途更加愉快,您給我們講個故事吧?您可以給我們講講您的家鄉是什麼樣的,有沒有湖泊、城堡遺址什麼的。如果有,您可以給我們講講關於它們的傳說。」
「夠了!」下士吼道。
「您真是一個幸福的人,」帥克說道,「很多人總覺得沒夠。」
下士最後說了一句話:「到了旅部會有人收拾你的,我不會在這兒浪費時間。」隨後下士便緘口不言。
整個押送隊都鬱鬱寡歡。那個匈牙利士兵用一種很奇怪的方式跟德國士兵說話,因為他只認識兩個德語單詞「是的」和「什麼」。當德國士兵給他解釋什麼東西時,匈牙利士兵就點頭說:「是的」。當德國士兵停止講話,匈牙利士兵就說:「什麼?」於是德國士兵就從頭再解釋一遍。那個波蘭裔士兵一舉一動都像個貴族,對別人視而不見,只顧自娛自樂。他熟練地用右手手指擤鼻涕。然後憂鬱地拿槍托去蹭擤在地上的鼻涕,之後又很有風度地把沾滿鼻涕的槍托在褲子上擦乾淨,口中還一直唸叨著:「聖母瑪利亞!」
「你做得還不夠好,」帥克對他說道,「在納波伊什蒂有一個叫馬恰塞克的清掃工,他住在一間地下室裡。他常常把鼻涕擤到窗戶上,而且還能高明地抹出一幅莉布絲預言布拉格光輝未來的圖畫來。他每做出這樣的一幅畫,他的老婆就會拿出一個大紅包,等著他張開大嘴來領。他不會就此罷休,而是不斷使自己的傑作更完美。對了,這也是他的唯一樂趣。」
那個波蘭裔士兵什麼也沒說,最後整個押送隊陷入沉默之中,他們好像在參加一場葬禮,虔誠地追悼著死者。
就這樣,他們來到了駐紮在沃亞利採的旅部。
在此期間,旅部那裡發生了巨大的變化。
格爾比希上校擔任了旅長。這位先生具有超強的軍事才能,從他患痛風病的雙腿上就可以看出來。在軍部裡,他有幾個有權勢的朋友,依靠他們的關係,他沒有退休,而是在幾個大的軍事機構的不同部門裡調來調去,領著越來越高的薪水和各種戰爭津貼。在痛風病發作幹出蠢事之前,他一直遊走於各部門之間。後來,他被調到別的地方,照樣平步青雲。午飯期間,他和軍官們只談他腫脹的腳趾頭,實在腫得不行的時候,他只得穿特大號靴子。
用餐時,他最喜歡向每個人講述他的腳趾是怎麼流膿和出汗不止的。他得用棉絮把腳趾包起來,那些分泌物聞起來有一股酸牛尾湯的味道。
因此當他調到其他地方任職時,軍官們跟他的道別總是發自內心的。但不管怎麼說,他仍是一位友善的紳士,對待下級十分友好,還向他們講述自己沒患痛風病之前能吃能喝的美好歲月。
押送隊把帥克帶到旅部時,值班軍官命令他們把帥克和相關檔案送到格爾比希上校那裡去,此時杜卜中尉正在上校的辦公室裡坐著。
在從薩諾克到桑博爾的這幾日行軍中,杜卜中尉又經歷了一次冒險。離開費爾茨蒂恩後,十一先遣連遭遇了一支前往薩多瓦維斯茲尼亞的騎兵團的馬隊。
杜卜中尉連自己也搞不清楚,怎麼會想要在盧卡什上尉面前展示自己的騎馬技術,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跳到馬背上,跑到山谷小溪中的。後來,人們在那裡找到了他,並發現他牢牢地陷入了一個小沼澤裡,連技術最高明的園丁恐怕也栽不出這麼牢固的樹。他們用繩子把他從裡面拽出來之後,杜卜中尉沒有半句怨言,只是低聲呻吟著,像是快要斷氣了。最後,他們遇到了旅部人員,由後者把他送到了一家小軍醫院。
幾天過後,他恢復了健康。醫生說,再給他的後背和肚子塗兩三次碘酒,他就可以歸隊了。
現在他正坐在格爾比希上校的辦公室裡,和他聊著各種疾病。因為杜卜中尉知道帥克在去費爾茨蒂恩路上神秘失蹤了,所以當他看到帥克出現時,大聲叫了起來:「啊,我們又把你找回來啦!很多人像野獸般離去,回來時變成更大的怪物,我認為你就是這樣的人。」
此處有必要補充一下,繼馬背風波之後,杜卜中尉就患了輕微腦震盪,所以當我們看到他走到帥克身邊呼喚上帝與帥克決鬥的時候,請不必感到奇怪。他還大聲朗誦道:「上帝!看!我呼喚您!炮聲隆隆、硝煙四起,我置身於槍林彈雨,膽戰心驚。戰神!上帝!請助我一臂之力,剷除此流痞……你這個畜生,這麼長時間死到了哪裡?你穿的是誰的軍大衣?」
還得補充說明一下:患痛風的少校不犯病的時候,就在辦公室裡大談特談民主。各級軍官常去他那裡,聽他講腫脹的腳趾和「酸牛肉湯」味道的故事。
格爾比希上校不犯病的時候,他的辦公室總是擠滿各級軍官。因為在這種場合下,他會變得異常興奮和健談。他也喜歡聽眾圍著他的感覺,這樣他就可以和更多的人分享他那齷齪故事了。這不僅給他帶來許多樂趣,而且滿足了別人勉強一笑的心願,雖然這些笑話可能早在勞頓將軍時期就有了。此時,在格爾比希上校手下當差是相當容易的,人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格爾比希上校來到哪個部隊,哪個部隊就會發生各種偷竊和胡搞事件。現在亦是如此,帥克被帶到了他面前,各級軍官也隨著湧了進來,等著看會發生什麼。上校看了看從普熱梅希爾轉到旅部、由少校起草的檔案。
杜卜中尉仍然用他慣用的迷人方式和帥克聊著:「你還沒見識到我的厲害呢!等你瞭解了我,準會把你嚇個半死。」
看完少校在普熱梅希爾寫的檔案,上校一臉茫然,不知所云。因為少校在寫檔案的時候,還沒醒酒呢。
但格爾比希上校的心情依舊很好,因為昨天和今天,他的腳趾不那麼疼了,它們像小羊一樣溫順。
「那麼,你到底做了什麼呢?」格爾比希上校問帥克,語氣非常友好,以致杜卜中尉的心像被刀捅了一樣,他忍不住替帥克回答道:「長官,這個兵……」他開始介紹帥克,「他裝瘋賣傻的唯一目的就是為了以此掩蓋他的惡行。我雖然不知道和他一起被帶來的檔案上說了什麼,但我相信這個惡棍肯定又遇到事了,而且是大事。上校先生,如果您允許我看一下那封檔案,我保證……假如您願意,我保證給您提供處置他的方案。」
中尉轉向帥克,用捷克語對他說道:「你在吸我的血,不是嗎?」
「是的!」帥克十分嚴肅地答道。
「長官,您看到他是什麼樣的人了吧!」杜卜中尉又繼續用德語說道,「你簡直不能問他任何問題,也根本無法和他溝通。總有一天得收拾他,到那時我們會殺一儆百。上校先生,請允許我……」
杜卜中尉聚精會神地看著普熱梅希爾那位少校寫來的檔案,看完後,洋洋得意地喊道:「帥克,你這下死定了。你把奧地利軍服弄到哪裡去了?」
「我把它丟在湖邊了,想試試這套破衣服,瞧瞧俄國兵穿上它是什麼樣子,」帥克回答道,「一場誤會而已。」
帥克便開始向杜卜中尉訴說這場誤會給他帶來的所有麻煩,等他說完,杜卜中尉衝他吼道:「現在就讓你見識見識我的厲害。你知道丟失皇家財產意味著什麼嗎?你這個無賴!你知道戰時丟了軍服有什麼下場嗎?」
「報告長官!」帥克答道,「當士兵丟了軍服,應該領套新的!」
「我的天啊!」杜卜中尉大叫道,「你這蠢豬!你這畜生!你要裝瘋賣傻到什麼時候?你是不是戰後還想服役一百年?」
格爾比希上校一直鎮靜、泰然地坐在桌旁。他突然面目猙獰,因為他一直很安靜的腳趾,此時由於痛風病的發作,由溫順的小羊霎時間變成了怒吼的獅子。彷彿有股六百伏特的電流從他的四肢通過,那種感覺又像是用錘子慢慢地把四肢敲成碎片。他整個人就像被放在烘烤架上慢慢被烘烤一樣,他勉強揮起一隻手,發出可怕的聲音:「都給我滾出去!拿來左輪手槍!」
大家都知道,上校這是又犯病了,於是所有人趕緊衝了出去。帥克也被衛兵拽到了外邊的走廊上。只有杜卜中尉沒有離開,他想趁此跟帥克算賬。於是他對滿臉扭曲的上校說道:「上校先生,請允許我向您報告:那個傢伙……」
上校疼得喵喵直叫,抓起墨水瓶就向他砸去。杜卜中尉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行軍禮:「告辭,長官!」於是趕緊溜出門去。
隨後,從上校的辦公室裡傳來一陣又一陣的咆哮和嚎叫聲,一直持續了很長時間,直到疼痛消失才停止。上校的腳趾突然又變回了溫順的小羊——痛風過去了。上校按了一下鈴,讓人把帥克再帶到他那兒去。
「嗯,你犯了什麼事?」他問帥克,此時感覺十分輕鬆,彷彿壓在肩膀上的石頭落了地,又像在海邊的沙灘上打滾兒那樣輕鬆、愉悅。
帥克對上校友好地笑了笑,講了他的整個冒險旅程。還說他是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不知道自己不在的日子裡他們是如何度過的。上校也對帥克笑了笑,然後發出以下命令:給帥克寫一份從利沃夫到佐爾坦採的鐵路通行證明,他們的先遣連明天將到達那裡。從倉庫裡給他拿套新軍服,再給他六克朗八十二赫勒作為路上盤纏。
然後,帥克穿上奧地利新軍服,離開旅部準備去火車站。臨行前,帥克十分正式地向杜卜中尉行軍禮告別,向他出示自己的檔案,並關切地問他有沒有什麼話要帶給盧卡什上尉,杜卜中尉見到此景完全驚呆了。
杜卜中尉氣得半天只憋出一個字:「滾!」他看著帥克遠去的背影,小聲嘟囔著:「終有一天你會見識到我的厲害。老天作證,你會的!」在佐爾坦採火車站,薩格內爾上尉的全營士兵都集合完畢,只少了十四連的後衛,他在行軍到利沃夫附近時,走失了。
到了這個小鎮後,帥克感覺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因為從一片忙亂的景象當中,可以推斷人們互相廝殺的戰爭前線就在眼前了。炮兵和行李專列的周圍,到處都是露營帳篷,各團計程車兵在帳篷間進進出出。他們當中作為傳說中的精英,帝國的日耳曼人從他們豐富的供給裡拿出香菸,走到各處,貴族般地把香菸分發給奧地利人。廣場上,帝國日耳曼人的戰地廚房裡,甚至還有桶裝的啤酒。這些帝國日耳曼人為士兵們開啟啤酒,作為他們中午和晚上的下菜酒。被遺忘的奧地利士兵肚子裡則裝滿了骯髒的甜菊苣,他們像饞貓似的圍著酒桶轉圈。
穿著土耳其長袍、長髮飄飄的猶太人聚成一堆,翹首望著西邊的煙雲,一邊望還一邊用手比劃著。一會兒,他們又到處呼喊,說布格河邊的尤茨斯茲科、布斯克和德雷維亞尼村都著火啦!
這時,傳來了隆隆的槍炮聲。他們叫喊著說俄軍正從格拉博轟炸卡米翁卡-斯特魯米洛瓦一帶,整個布格沿岸都交上火了。士兵們正在這裡堵截那些想渡過布格河逃走的難民。
到處都是混亂不堪。誰也不確定俄軍是要發起新的進攻,還是要繼續全線撤退。
戰地憲兵巡邏隊不時地把受驚的猶太人押到城裡總部,控告他們到處散播虛假情報。這些可憐的猶太人在總指揮部被打得鮮血淋漓,直到皮開肉綻才被放走。
帥克就是在這樣混亂的情況下來到這個城鎮的,並開始尋找他的先遣連。之前在火車站他差點和轉運站指揮部的衛兵發生衝突。當他來到為士兵尋找部隊提供服務的問訊處諮詢時,一個下士站在桌邊衝他大吼,說難道還要他親自去給他找先遣連嗎?帥克回答說只想知道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駐紮在城鎮的什麼地方。「知道十一先遣連在哪兒對我來說至關重要,」帥克強調道,「因為我是該連的傳令兵。」
不幸的是,隔壁桌旁坐了一個參謀部的軍士長。他暴跳如雷,對帥克罵道:「你這該死的豬玀!你說自己是傳令兵,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先遣連在哪兒!」帥克還沒來得及回答,這個軍士長就進了辦公室,一會兒帶出來一個胖中尉。這個中尉頗像生產大香腸的工廠老闆。
轉運站指揮部負責關押那些吊兒郎當的野兵,這些野兵從一個轉運站竄到另一個轉運站,企圖在尋找自己部隊的過程中熬過整個戰爭。他們最喜歡到轉運站指揮部排上長長的隊,在寫有「飯錢已付」的桌旁混飯吃。
胖中尉一進來,軍士長就用德語喊道:「立正!」中尉向帥克問道:「你的證件呢?」
帥克把證件給他看了看,中尉對此感到滿意,認為一切屬實,他是從旅部到佐爾坦採去找他的連隊的。把證件還給帥克後,他神氣地對桌邊的下士說道:「他想知道什麼就告訴他!」說完就又到隔壁辦公室自己待著去了。
剛關上門,參謀部軍士長拉著帥克的胳膊把他領到門口,告訴他:「你這臭氣熏天的混蛋!趕緊給我滾遠點!」
帥克重返混亂之中,試圖在營裡尋找認識的人。他在街上走了很久也沒找到,最終決定孤注一擲。
帥克攔住一位上校,用蹩腳的德語問對方知不知道他的軍營和先遣連的駐地。
「你可以跟我講捷克話,」上校說道,「我也是捷克人。你的軍營就駐紮在附近,在鐵路那邊的克里蒙託村。因為你們營有個連剛來第一天就和巴伐利亞人在城市廣場打了起來,所以他們不准你們營駐紮在城裡。」
於是帥克向克里蒙託方向進發。
上校喊住他,往他的兜兒裡塞了五克朗,讓他買菸抽,隨後友好地跟他告別。看著他遠去的背影,上校心想:「多好的小夥子啊!」
帥克繼續向那個村子走去,邊走邊想著上校,不禁勾起了他十二年前在特倫託的回憶:一個叫哈貝邁爾的上校,也是對士兵愛護有加,但最終卻發現他是個同性戀。他在阿迪傑附近的療養所打著「服役條例」的幌子試圖性侵一位見習士官。
帥克邊走邊沉浸在這些陰鬱的回憶中,就這樣慢慢地來到了他要找的村子。他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他的軍營,雖然村子很大,但這裡只有一所較大的小學算得上是座像樣的建築。這裡全是烏克蘭人,為了使這個社群更加波蘭化,加利西亞地方政府建了這所小學。
這所學校見證了戰爭時期的好幾個階段。俄軍、奧軍參謀部都曾在這裡駐紮過。在幾次決定利沃夫命運的較大戰役中,學校原來的體育館曾一度用作手術室。他們在這裡進行鋸腿、截肢、開顱手術。
學校教學樓後面的花園裡,有一個被大口徑炮彈炸成的漏斗狀彈坑。花園的一角長著一棵很大的梨樹,樹上掛著一段繩子。不久前,當地的希臘天主教牧師就是在這裡被絞死的。因為他被這所波蘭小學的校長告發,說他是「老俄國人」組織的一員,在俄國佔領時期,曾為俄國正教沙皇軍隊的勝利做過彌撒。其實事實並非如此,因為那時候被告並不在這個地方,而是因為患有膽結石,在沒有受戰火襲擊的波西尼亞-薩穆羅瓦納的一個小療養所治病。
希臘天主教牧師的吊死案還受著其他因素的作用:民族主義和一隻母雞。就在戰爭前不久,倒霉的牧師在自家院子裡把校長的一隻母雞殺死了,因為這隻雞把他種的西瓜籽給啄了出來。
牧師死後,他的房子也被洗劫一空。也可以這麼說,人們為了懷念他,每個人都拿走了一些東西。一位波蘭村民甚至把牧師家的舊鋼琴也搬回自己家,鋼琴的頂蓋被用來修補豬圈門。按照風俗,牧師的部分傢俱也被士兵劈碎了。有一點幸運的是廚房裡的火爐還在,這個火爐很大,還配有一個高階炊具。因為這位希臘天主教牧師和他的羅馬天主教同伴一樣,喜歡各種美味,所以他喜歡在爐灶上和烤箱裡放滿各種鍋碗瓢盆。
因此,所有路過這裡的軍隊都會在這個廚房給他們的軍官做飯,這已經形成了一個傳統。樓上的一個大房間成了軍官們的俱樂部,桌椅都是從村莊的居民家裡搜刮而來。
就在這一天,營裡的軍官們在這舉辦了一場宴會。他們合夥買了一頭豬,朱拉耶達廚師給他們準備了一桌豬肉盛宴。為軍官們辦事的各種馬屁精都圍著朱拉耶達,其中軍需軍士長最為搶眼,他告訴朱拉耶達怎麼切豬頭,好給自己留出一塊兒豬臉肉。
其中眼睛瞪得最大的要數貪得無厭的巴洛恩了。巴洛恩那貪婪、渴望的表情,就像食人族看到烤架上的肉一樣,食物肥得流油,煎炸時香味四溢。巴洛恩就像制奶房拉車子的狗一樣,此時熟食店的夥計頭頂著一籃子剛熏製好的新鮮肉食從旁邊經過,一串臘腸從籃子裡一直耷拉到他的背上,如果沒有可惡的鏈子和該死的嘴套套著它,它只需簡單一跳,就能吃到食物。
製作豬肝腸的第一步是準備臘腸的肉餡,把肉餡放在烘烤板上,一會兒就會散發出胡椒、油脂和豬肝初烤出的香味。
朱拉耶達卷著袖子,神情十分嚴肅,他完全可以做繪畫模特,扮演混沌之中創造萬物的上帝。
巴洛恩再也控制不住了,開始抽泣起來,之後由抽泣轉為撕心裂肺的號啕大哭。
「你在這兒狼嚎什麼呀?」朱拉耶達問道。
「我想起家鄉了,」巴洛恩抽泣著答道,「想想在家的時候是多麼美好,我從不捨得給鄰居送去一籃吃的,我總是想自己在家狼吞虎嚥,所有食物我都能吃得完。有一次,我吃了很多豬肝腸、血腸、豬頭肉、豬蹄,他們都以為我會撐破肚皮,拿著鞭子像趕吃了太多苜蓿草的母牛似的把我攆得滿院子跑。」
「朱拉耶達,請讓我拿點臘腸肉吧,如果可以把我綁起來都行。否則,我真的受不了了。」巴洛恩從凳子上站起來,像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靠近桌子,伸手去夠那堆肉。
接著就開始了一場激戰。所有在場的人費了好大的勁兒,才阻止他去碰臘腸肉。儘管如此,當他們試圖強行把他拖出廚房時,卻怎麼也抓不住他。絕望之中,他抓住了裝滿臘腸肉餡的罐子。
朱拉耶達異常氣憤,拿起一整捆柴向逃跑的巴洛恩砸去,還追著他吼道:「去啃你的木棍香腸吧,撐死你這個混蛋!」
這時,樓上的營部軍官們都到齊了,莊嚴地等待著樓下廚房裡準備的大餐。等的時候他們會喝點酒打發時間。由於沒有好酒,他們湊合著喝點加了洋蔥汁、顏色發黃的低劣玉米酒,猶太商人硬說這是他父親遺留給他的最好喝、最純正的法國白蘭地,還說這酒也是他父親從他祖父那裡繼承的。
「混蛋!你……」薩格內爾上尉這時說道,「如果你接著說這是你曾祖父在從莫斯科逃到法國的時候買的酒,我就把你關進監獄,直到你家最年輕的都變成了老頭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