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我們能走到上帝面前去祈福!福哉!
最神聖的聖母啊,擁抱我們吧,
把您的慈悲賜予您的孩子吧!
在蒂拉瓦-沃洛斯卡的很多廁所裡都能看到這些印有「上帝之歌」的散頁紙片。
納希蒂佳爾下士來自卡什佩爾斯凱霍里附近某地,他從一個嚇得要死的猶太人那買到了一瓶燒酒。邀了幾個好朋友一起唱「上帝之歌」,還按著歐根親王的曲調,把這首讚美歌中的「福哉」都去掉,用德語唱了起來。
這四人的旅程糟透了,為了給十一連找宿營地,天黑時他們來到了小河邊的矮灌木林裡。小河一直向前流到里斯科維茨。
巴洛恩第一次碰到這樣前途未卜的情況,而且還是摸著黑去找營地。他突然感到去前面找宿營地非常神秘,有種可怕的不祥預感湧上心頭。
「夥計們,」他一邊小聲說,一邊蹣跚地沿著岸邊小徑走去,「他們是想丟下我們。」
「你什麼意思?」帥克同樣輕聲地吼起來。
「夥計們,別大聲嚷嚷,」巴洛恩小聲地哀求道,「我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了。敵人會聽到我們,然後馬上朝我們開槍。哦,我知道會這樣的。他們就是派我們上前試試是否有敵人埋伏。他們一旦聽到槍聲,就知道不能再向前進了。夥計們,我們當了先鋒隊,就像是泰爾納下士曾經教過我的那樣。」
「好吧,那你做先鋒吧,」帥克說道,「我們會好好跟著你,這樣你就能用你那碩大的身體保護我們。你要是被擊中了,就告訴我們一下,這樣我們就能及時趴下。你不配當兵,居然怕敵人擊中你。真正的勇士敢於面對這些,並以此為樂。他知道敵人向他開的槍越多,他們彈藥就會越來越少。敵人向你射的每一槍都會減少他們自己的戰鬥力。朝你開槍的敵人也喜歡這樣,因為這樣他要背的彈藥就越來越輕了,跑得就更快了。」巴洛恩重重地嘆了口氣:「但是我家中的農田還得靠我呢。」
「哦,去你的農田吧,」帥克勸道,「要知道為皇帝陛下獻身是更榮耀的事。難道他們在軍隊裡沒教過你這個嗎?」
「他們只是提了一下,」白痴巴洛恩說道,「他們只是帶我去過訓練場。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聽到過這樣的話。因為我當了勤務兵……可皇帝陛下總得讓我們吃飽吧……」
「你可真是頭貪吃豬啊。士兵在作戰之前根本就不應該吃任何東西。我們在好幾年前的軍校裡就聽溫泰爾格瑞茨上尉說過。他經常跟我們說:‘你們這些該死的混蛋,要是戰爭爆發了,你們就得上前線,上戰場前可別吃得太飽。誰要是吃得太飽,肚子中彈時就完蛋了,麵包和湯會一股腦地從腸子裡流出來。肚子中彈計程車兵會發炎,而後馬上死掉;可如果他什麼都沒吃的話,即使子彈打到肚子上也沒問題,那就像是被黃蜂蜇了一下,小事一樁。’」
「我消化得太快,」巴洛恩說道,「我胃裡存不住食。你們可以想象一下,夥計們,有一次我吃了一整盤豬肉白菜餃子,半個小時後我就拉出去了兩三勺,剩下的都在我體內消失得無影無蹤。還有一次,有些人說他們在吃雞油菌時,拉出來的還是完整的一個雞油菌。你把它洗乾淨再放些酸調料,還可以繼續做菜吃。但到我這兒,情況就大不一樣了。我一口氣吃了好多的雞油菌,要是別人早撐破肚皮了。後來,我上廁所的時候,也就拉了些像嬰兒拉的那種黃色稀便。剩下的也全在體內消失了。」
「你可能都不信,」巴洛恩悄悄地跟帥克說道,「即使魚骨頭和李子核都能被我消化掉。有一次我還故意數了一下。我吃了七十個帶核的李子湯糰。當我上廁所的時候,故意溜到了屋後,拉在了空地上。我特意用棍子把糞便裡的李子核撥到了一邊,數了起來。結果七十個李子核有一大半都被我消化了。」
巴洛恩好不容易舒了一口氣,說道:「我老婆過去經常拌著土豆泥做李子湯糰,上面還撒些凝乳,使它更營養些。她還喜歡在上面撒些罌粟粒,而不是撒些我喜歡的乾酪。就因為這個,有一次我還扇了她一巴掌……哎!我太不珍惜家庭幸福了。」
巴洛恩停了下來,舔了舔嘴唇,又用舌頭舔了一下上顎,悲傷而溫柔地說道:「你知道的,老夥計,如今我什麼也沒得吃了。我突然覺得我老婆說得沒錯,放些罌粟粒會更好。以前我總擔心這些罌粟粒兒會塞牙縫,如今我倒覺得即使塞牙縫——是的,我老婆可跟我受了很多罪。我老是讓她往豬肝腸裡多放些媚墨角蘭,為此她不知哭過多少次。我過去總打她。有一次我把她打得兩天臥床不起,就因為她晚飯不願意給我殺只火雞,還說小公雞就夠了。」
「哎,老夥計!」巴洛恩開始哭了起來,「要是現在有小公雞和不放媚墨角蘭的豬肝腸也好啊!你喜歡吃茴香汁嗎?你看,我們曾經為此也鬧得不可開交。可現在我倒很願意喝,就像喝咖啡一樣。」巴洛恩慢慢忘記了之前假想的恐懼。在夜深人靜之時,他們仍向里斯科維茨前進。他繼續動情地告訴帥克他過去沒珍惜什麼、現在想吃什麼。說著說著,眼淚都流出來了。
走在他們後面的是喬多恩斯基和法內克。
喬多恩斯基對法內克說在他看來,世界大戰純是他媽的扯淡。最糟糕是,如果任何一個電話線被切斷,他就不得不在夜裡起床把它修好。更糟的是,過去打仗,探照燈還沒發明。但如今,當你修復那些該死的電線時,敵人用探照燈馬上就能發現你的位置,然後向你開炮。
在村裡,他們必須為連隊找到宿營地。天色已晚,村裡的狗開始狂吠。這迫使先遣小隊停下來,考慮應該做些什麼來應對這些狗。
「回去怎麼樣?」巴洛恩低聲說道。
「哦!巴洛恩!巴洛恩!要是我們向上頭報告你說的話,他們肯定會因為你的怯懦而槍斃你。」帥克說道。他們越往前走,狗叫得越厲害,它們甚至開始向南洛帕河以及克羅希錢科和其他幾個村莊吠叫。對此,帥克輕聲喊道:
「躺下……躺下……躺下。」他做販狗生意時,就是這樣向他的狗喊的。
狗叫得更厲害了,所以法內克對帥克說道:「別喊了,帥克,你把整個加利西亞弄得都是狗叫了。」
「我們在塔博爾地區軍事演習時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帥克回答道,「我們在夜間行軍到某個村莊,村裡的狗開始狂吠。四周區域的人口相當稠密,因此狗叫聲從一個村子傳播到另一個村子,越傳越遠。而我們紮營的村子裡的狗停止吠叫後,當它們聽見遠處,甚至遠在佩爾赫裡莫夫的狗叫聲後,就又開始狂叫起來。過了一會兒,塔博爾、佩爾赫裡莫夫、布傑約維採、洪波萊茨、特熱邦和伊赫拉瓦整個地區全是犬吠聲。我們的隊長是一個神經緊張的老頭兒,無法忍受狗叫聲。他整晚睡不著,走來走去問巡邏:‘誰在叫,為什麼叫?’士兵們報告說這是狗叫聲。隊長大怒,演習結束後就把我們中的巡邏兵關了禁閉。之後,他總要選出‘搜狗小隊’,將他們先派出去,負責通知村裡居民我們要在那裡過夜,不允許狗在夜裡叫,否則狗將被處死。我也是小隊成員之一。當我們來到米萊夫斯科地區的一個村莊,我把命令整混了,告訴村長每個養狗的人,誰家的狗在夜裡叫都將按戰略原因被處死。村長害怕了,立即策馬去總部為整個村莊求情。他們不讓他進去,哨兵差點射殺了他。所以他只好回家了。但是在我們進村前,每個人都聽從了他的建議,在狗嘴上綁上破布防止狗叫,結果有三隻狗都被憋瘋了。」
他們進了村子,並普遍接受了帥克的建議:狗在晚上害怕點燃的香菸頭亮光。但不幸的是他們都不抽菸,所以帥克的建議沒有任何意義。然而,事實證明,狗是在開心地叫著,因為它們欣喜地記得,每次部隊通過時總會留些東西給它們吃。
從很遠的地方,狗就感覺到總是給它們留骨頭和馬屍的人在靠近。此時,突然躥出了四條大狗,跳到帥克身上,友好地豎著尾巴。
帥克撫摸著它們,拍拍它們,在黑暗中彷彿是對孩子們說話:「我們終於聚在這裡啦。你們去睡覺覺,我們要去吃飯飯啦。我們將給你們帶好吃的骨頭和麵包皮,第二天早上我們還要繼續向敵人發起進攻。」
村裡的木屋中都亮起了燈。他們開始敲第一間小屋的房門,尋找村長住在哪裡,卻聽到裡面傳來女人刺耳的尖叫聲,她講的既不是波蘭語也不是烏克蘭語,她說她丈夫在部隊,她的孩子得了天花,俄國佬已經把她所有的東西都搶走了,還說她的丈夫去前線前讓她晚上不要給任何人開門。他們使勁地敲門,並向她保證他們是「部隊借宿者」,門才開了。他們進到屋裡才發現,原來這就是村長住的地方。村長試圖讓帥克相信不是他模仿了女人的尖叫聲,但帥克才不會信呢。村長推脫說他睡在乾草堆裡,突然有人吵醒了他老婆,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至於為整個連隊提供夜宿,這個村子太小了,他說即使是一個士兵都住不下。也沒有睡覺的地方。也沒有東西可賣。所有東西都被俄國佬徵用了。
也許這些尊貴的大老爺能屈尊自己,跟他到克羅希錢科。那裡有些大農場,只有四十五分鐘的路程。那裡有足夠大的空間。每個士兵都能分到一張羊皮被子和一飯盒牛奶,因為他們那有很多奶牛。那裡水也很好。軍官們可以睡在城堡裡。但是在里斯科維茨這裡,除了貧窮、瘙癢和蝨子什麼都沒有。他自己曾經有五頭奶牛,但都被俄國佬徵用了,所以即使他想要牛奶給自己生病的孩子喝,也要去克羅希錢科。
好像是在確認他說的話,隔壁牛舍裡的那些牛哞哞地叫著,可以聽到女人用刺耳的聲音吼著那些不幸的奶牛,詛咒他們得霍亂而死。然而,村長並沒有感到不安,而是繼續穿上他的高筒靴:「這裡唯一的牛是屬於我的隔壁鄰居沃伊切克的,就是你們剛剛聽到的牛叫聲,我尊敬的先生們。這是一頭生了病的牛,很可憐。俄國佬割下了它的小腿肉帶走了。自那以後它不再產奶了,但牛主人不想殺它。他希望來自琴斯托霍瓦的聖母瑪利亞能拯救這一切。」
他邊說邊穿上羊皮大衣:「尊貴的先生們,咱們去克羅希錢科吧。甚至用不上四十五分鐘就到了。我說什麼,我說錯了嗎?甚至用不上半個小時。我知道一條路,跨過小溪,然後通過白樺林,路過那棵橡樹……那是個大村莊,他們酒館裡有很烈的伏特加。我們走吧,尊貴的先生們!別耽擱啦,貴團計程車兵們一定能睡上乾淨整潔的床,睡個舒適的好覺。毫無疑問,與俄國佬英勇鬥爭的帝國皇家士兵有權睡在乾淨的床上,有權睡得舒舒服服……睡這裡?滿是蝨子、瘙癢、天花、霍亂。昨天在我們這個倒霉的村子裡有三個農民得霍亂死啦……定是仁慈的上帝詛咒了里斯科維茨……」
這時帥克莊嚴地揮了揮他的手。
「聽著,尊貴的先生們,」他模仿村長的聲音說道,「我曾經讀過一本書,書中講到在瑞典戰爭中,如果已經下達命令,要士兵宿營在村莊裡或其他什麼地方,而村長總是找藉口,不給他們提供幫助,那麼他們就會把村長絞死在最近的一棵樹上。如今在薩諾克,一個波蘭下士宿營時曾告訴我,當宿營隊伍來的時候,村長召集來了所有的村委會成員,這些成員要挨家拜訪,並說:‘這裡可以住三個人,那裡可以住四個人,長官們將被安置在牧師住宅,一切都必須在半小時內就緒。’」
「我尊貴的先生啊,」帥克一邊說,一邊鄭重地轉向村長,「告訴我離你最近的樹在哪裡?」村長不懂「樹」這個詞,於是帥克向他解釋說「樹」就是樺樹、橡樹、梨樹、蘋果樹的樹,簡而言之,就是有大樹杈的東西。村長還是不明白,但是當他聽到果樹的名字時,他嚇了一跳,因為櫻桃已經快成熟了。因此,他說仍不知道什麼樹,但他的房子面前有一棵橡樹。
「好吧,」帥克一邊說,一邊比劃了個國際通用的絞死手勢:「我們將到你的房子前面絞死你,因為你必須知道,這是戰爭期間,有命令讓我們睡在這裡,而不是在克羅希錢科什麼地方。你改變不了我們的戰略計劃,你這個混蛋!你要被吊死,就像那本書中講到的關於瑞典戰爭那樣……有一個和這一樣的事,先生們,在大梅濟日奇曾經有次演習……」這時法內克打斷了帥克:「帥克,這件事你以後再告訴我們吧。」他說道,然後轉向村長補充道:「很好,那麼,準備給我們提供宿營地吧!」村長開始顫抖,結結巴巴地解釋說他是為尊貴的長官們著想,但是如果沒有其他地方,他也許可以到村裡找找,這樣所有的長官們都會滿意。他即刻就去取他的燈籠。房間裡,聖像下的煤油燈閃著昏暗的燈光,畫中的人物是扭曲的,看起來像是可憐的瘸子。村長走出屋後,喬多恩斯基突然喊道:「巴洛恩去哪兒了?」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找他,爐子後面通向外面的門悄悄地開了,巴洛恩溜了進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看村長是否在那裡,然後吸著鼻子,彷彿得了重感冒似的說道:「我剛才在儲藏室裡,並找到了一些東西。我用嘴嚐了嚐,現在都還黏著我的牙。它不是鹽也不是糖,而是麵包粉。」
法內克拿手電筒照了照他,他們這輩子都未見過像他這樣骯髒不堪的奧地利士兵。之後,他們害怕起來,因為他們看到巴洛恩的束腰外衣鼓鼓的,像是懷孕的最後階段。
「你怎麼了,巴洛恩?」帥克同情地問道,戳了戳他鼓鼓的肚子。
「這是小黃瓜,」巴洛恩呼呼地努力喘著氣,因為他吃的麵包噎在嘴裡。「小心,它們是鹹黃瓜。我急匆匆地吃了三個,把剩下的給你們帶來了。」
巴洛恩開始從他的束腰外衣裡掏出一根根小黃瓜遞給大家。村長拿著燈站在門口。看到這一幕他手畫十字,抱怨道:「俄國佬打劫我們,現在我們自己人也這麼做。」
他們都朝村裡走去,後面還跟著一群狗。這群狗緊跟著巴洛恩,直朝他的褲子口袋撲,因為裡面裝著一塊培根。那培根是他從儲藏室裡拿的,他想自己吃,所有沒有告訴自己的戰友。
「為什麼狗一直追你?」帥克向巴洛恩問道。巴洛恩想了很長時間,答道:「因為它們覺得我是一個好人。」
他沒有說的是,他的手一直抓著褲袋裡的培根,一隻狗總想吃它……
他們四處尋找駐紮地時,發現里斯科維茨是個安頓的好地方。雖然那兒已經被戰爭破壞得一無所有,但卻沒有遭受任何火災。而且,交戰雙方都沒有將其列為作戰區域,這真是奇蹟。另一方面,附近的村莊,比如黑羅夫、格拉博和霍魯布拉,被毀之後,那裡的人口都移居到了這裡。
有些小屋住著多達八戶最貧困的家庭,他們艱難地經受了掠奪性戰爭後,都傾家蕩產。整個時代像毀滅的洪水一般向他們襲來。
連隊不得不安置在村莊另一端的一個遭到毀壞的釀酒廠。半個連隊被安置在發酵房。其餘的十人一組安置在各農戶家,那些有錢的農戶拒絕庇護可憐的失去了家園和土地而淪為乞丐的社會閒散人員。
連隊裡的所有長官、法內克、勤務兵、話務員、救護隊、廚師和帥克都被安置在教區的牧師家裡,和牧師住在一起。雖然這位牧師家裡有足夠的房間,但他也沒有救濟任何一個附近的貧困家庭。
他是一個高瘦的老紳士,穿著褪了色的滿是油漬的牧師服。他小氣得幾乎都捨不得吃飯。他是由父親帶大的,非常討厭俄國人。但俄國人撤退後,奧地利軍隊來吃光了他所有的鵝和雞,他因此立即不恨俄國人了。俄國人都沒有動他家的雞和鵝,當時是幾個從貝加爾湖來的衣衫襤褸的哥薩克人駐紮在他這兒。匈牙利人來到他的村莊,從他的蜂房拿走了所有的蜂蜜,他就更加憎恨奧匈帝國軍隊了。現在他厭惡地看著他的不速之客,但很高興能夠在他們面前走過,聳聳肩,不斷地說道:「我絕對什麼都沒有。我完全是個乞丐。你們在我這裡甚至連塊麵包皮都找不到,長官們。」
對此,最傷心的人要數巴洛恩了。聽說窮得什麼都沒有,他幾乎要大哭起來。在他的頭腦中,總是有一個模糊的烤乳豬形象,皮脆肉嫩,聞起來像蜂蜜一樣香。此時他正沉睡在牧師的廚房裡,一個身材瘦長的青年時不時地偷窺著廚房。他是牧師的僕人和廚師,嚴格服從命令監視著整棟房子,確保不丟東西。
巴洛恩在廚房裡只發現一點紙和鹽瓶裡的一撮香菜籽,其他什麼也沒有找到。他把香菜籽塞進嘴裡,那香味引起了他吃烤乳豬開胃菜的幻覺。
教區牧師家後面小酒廠的院子裡,戰地廚房大鍋下的火燒得正旺。鍋裡的水已經沸騰了,但卻沒有什麼可以煮的東西。
軍需軍士長和廚師徒勞地在全村上上下下搜查,也沒找到一頭豬。不論他們走到哪裡,都會得到同樣的回答:都被俄國佬吃了或者拿走了。
他們還叫醒酒吧裡的一個猶太人,他揪著自己長長的捲髮,表達他無法幫助士兵們的絕望和遺憾。最後他賣給他們一頭上百歲的老牛,瘦得只剩皮和骨頭了。他開了個天價,扯著鬍子發誓說他們在整個加利西亞、整個奧地利和德國、整個歐洲,甚至整個世界都不可能找到這麼好的一頭牛了。他一直大吼大叫,莊嚴地發誓說這是上帝賜予這個世界的最肥的牛。他以自己的祖先擔保,來自沃洛茨伊斯卡的人們都一路騎馬跑來看那頭牛,他們說它是整個地區的奇蹟,它不是真正的奶牛,而是最鮮嫩多汁的水牛。最後,他跪在士兵面前,一個接一個地抱著他們的膝蓋喊著:「千萬把這頭牛帶走,不然的話,就殺死我這個可憐的猶太人吧。」
他把所有人都喊暈了。最後他們把那頭可憐的畜生帶回了戰地廚房,儘管任何屠夫都不會要它。但是很久之後,猶太人已收了錢,他還是繼續在他們面前哭泣,並抱怨他們完全把他毀了,把這頭如此華麗的牛賣得那麼便宜,他要徹底淪為乞丐了。他請求他們吊死他,他一大把年紀卻犯了這樣超級愚蠢的錯誤,愧對死去的列祖列宗。
他在士兵面前卑躬屈膝之後,又突然丟掉那副可憐的姿態,回到家在他房間裡偷偷地對他的老婆說道:「我的埃爾莎,我的埃爾薩金斯,那些士兵都是傻瓜,但是你老公內森是個聰明人。」
那頭牛給他們帶來很多的麻煩。有幾次,它看起來好像皮都無法剝掉。在剝皮時,他們剝碎了好幾次,皮下面的肌肉扭曲得像乾枯的纜繩。
與此同時,他們不知從什麼地方拖來一袋土豆,開始絕望地煮這些腱子肉和骨頭。而在附近的一個更小廚房裡,廚師正徹底絕望地試圖從一塊骨頭上給軍官們弄點肉。
要是這種自然現象是真的的話,這頭可憐的牛定會永遠留在那裡所有人的記憶中。而且幾乎可以肯定的是,在後來的索卡爾戰役前,如果指揮官們跟戰士們提起那頭來自里斯科維茨的牛,十一連定會怒氣未消地舉著刺刀衝向敵人。
這牛如此不堪,甚至連頓牛肉湯都做不出來。煮的時間越長,肉就越堅定地附在骨頭上,與骨頭融為一體。就像是官僚在官方的繁文縟節上花費半個世紀時間,只盯著官方檔案,越來越僵化。
帥克作為信使,跟連部和廚房之間保持著不斷的溝通,以確定最後飯菜快煮熟的時候,向盧卡什上尉宣佈:「長官,像瓷器出爐一樣,牛肉非常硬,你都可以用它來切割玻璃啦。廚師帕夫裡謝克和巴洛恩嘗肉的時候,前者磕斷了他的門齒,後者磕掉了他的臼齒。」
巴洛恩鄭重地走到盧卡什上尉面前,遞給他包在「上帝之歌」紙片中的碎牙齒,結結巴巴地說道:「報告長官,我已經盡力了。為了給軍官的配餐做牛排,我的牙都磕斷啦。」
聽了這些話,一個憂鬱的人從靠窗的一把扶手椅中站起來。是杜卜中尉,他病得不輕,是被救護車送來的。
「請安靜,」他絕望地說道,「我生病了!」
他又坐回那把舊椅子裡,椅子上的每一個裂縫中都藏著成千上萬的蟲卵。
「我累了,」他悲慼地說道,「我正飽受病痛的折磨。請不要在我面前說斷牙的話。我的地址是:史密茨霍夫-科拉羅夫斯卡大街十八號。如果我不能活到明天,請保證能通知到我的家人,告訴他們不要悲傷。別忘了在我的墓碑上註明戰前我曾是皇家帝國語文學校的校長。」
他開始輕輕地打鼾,再也無法聽到帥克引用的死人輓歌:
「啊,是你拯救了聖母的靈魂
是你引領強盜達到了目的,
指引我到天堂吧,來拯救我的靈魂。」
帥克唱完輓歌後,法內克覺得牛肉還要在軍官廚房裡再煮兩個小時。毫無疑問,別指望什麼牛排了,頂多會有菜燉牛肉。
他們決定在發出飯已做好的訊號之前,允許士兵們小睡一會兒,以防到了第二天早上晚飯還沒做好。
法內克從某個地方拿來一捆乾草,把它放在牧師的餐廳裡,墊在自己的身下。他緊張地捋著鬍子,對躺在舊沙發上的盧卡什上尉平靜地說道:「相信我,長官,一路征戰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牛……」
廚房裡,喬多恩斯基坐在一段點燃的教堂蠟燭旁,提前準備好一摞家信,這樣他就不用為戰地郵政號碼確定後寫信而發愁了。他寫道:
親愛的老婆,深愛的博切恩卡:
現在是晚上,我在不停地想你,我的寶貝。我能想象出你望著身邊的空床想我的樣子。如果有各種各樣的想法湧進我的腦海,你必須原諒我。你知道,從戰爭一開始我就入伍上前線了,從那些受傷休假的戰友們那裡我聽說過各種各樣的事情。當他們回到家時,他們寧願戰死沙場也不願發現他們的妻子被惡棍糟踐了。寫信告訴你這些,對我來說非常痛苦,親愛的博切恩卡。也許我不應該這樣寫,但你很清楚,你曾向我承認過,我並不是深入瞭解你的第一個男人,米庫拉斯卡大街的克勞斯先生在我之前就跟你在一起了。
親愛的博切恩卡,一想到晚上我不在的時候,那個該死的壞蛋向你提出非分的要求,我就準備立刻去掐死他。很長一段時間我一直有這個想法,但是我一想到他可能再次追求你,我的心就變得麻木,我必須提醒你一件事,那就是我不會跟一個水性楊花的婊子住在一起,侮辱我的名聲。原諒我,親愛的博切恩卡,說了這些嚴厲的話,但小心不要做壞事,讓我抓到你任何把柄。如果我發現了,我將不得不砍斷你們的腸子,就算搭上我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吻你一千次。替我向爸爸和媽媽問好,告訴他們我愛他們。
你的託諾烏希
別忘了,你得冠我的姓!
他繼續寫下一封信,好存起來。
我最親愛的博切恩卡,當你收到這封信時,你將知道我們打了勝仗,戰爭已經變得對我們有利。除此之外,我們擊落了大約十架敵機,擊中了一位鼻子上長了一顆大肉疙瘩的將軍。在戰爭最激烈的時候,彈片在我們頭上呼嘯,我也一直在想你。親愛的博切恩卡,你在做什麼,你好不好,家裡怎麼樣。我經常想起我們一起去聖托馬斯的啤酒大廳,你拖我回家。第二天你的手臂因為扶我而累得痠痛。現在我們又要進攻了,所以我沒有時間繼續寫信了。希望你一直忠於我,因為你很清楚,我在這方面嫉妒心很強,簡直是魔鬼。行軍的時間到了。吻你一千次,親愛的博切恩卡,你一定要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愛你的託諾烏希
喬多恩斯基開始打瞌睡,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牧師睡不著,一直在教區裡走來走去。他開啟通往廚房的門,為了節約,吹滅了喬多恩斯基旁邊燃燒的半截蠟燭。餐廳裡除了杜卜中尉,誰都沒睡。法內克收到薩諾克旅部辦公室關於部隊伙食的新預算方案,他正在仔細研究,發現越是靠近前線的部隊配給越是減少。他甚至嘲笑了一段關於禁止使用藏紅花和姜給士兵做湯的指令。指令最後的附加款寫道,戰地廚房的骨頭必須收集起來,送到後方的師部倉庫儲藏。附加款含糊其辭,因為沒有人知道這骨頭到底是什麼意思——是人類的骨頭,還是其他屠宰的牲畜骨頭。「聽著,帥克,」盧卡什上尉一邊說,一邊無聊地打著呵欠,「在我們吃飯前,你也許能給我講個故事。」
「哦,親愛的,」帥克回答道,「在我們開飯前,我有時間告訴你整個捷克民族的歷史,長官。但我只知道一個很短的故事,是關於來自塞德爾恰尼區一個郵政局長妻子的。她在自己的丈夫死後接管了郵局。我聽到這些關於戰地郵政的演講後,馬上想到了她,儘管這和戰地郵政一點關係都沒有。」
「帥克,」坐在沙發上的盧卡什上尉說道,「你又開始可怕的胡說八道了。」
「報告長官,是的。這個故事真是可怕的胡說八道。事實上我也不知道這些胡說八道的事是怎麼記到我腦子裡的,我又怎麼能把它講出來。要麼是我天生的白痴,要麼這是對我青春的回憶。正如你所知道的,長官,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天性。當時,那個廚師朱拉耶達就在布魯克,有次他喝醉了,掉進了溝裡出不來了,就喊道:‘人註定要選擇瞭解真相,人可以用他的精神力量統治整個宇宙,使之和諧,人可以不斷地發展、學習、自我提高,逐步上升到越來越高的領域,進入更聰明、更溫情的世界中。’當我們想把他拖出來時,他又撓又咬。他以為自己是在家裡,當我們把他又扔回溝裡時,他才開始懇求我們拖他出來。」
「不是在講女郵局局長嗎?」盧卡什上尉絕望地叫道。
「她是一個非常好的女人,唯一一點就是她有些風騷,長官。她在郵局盡職盡責,但她只有一個缺點,那就是她認為每個人都在迫害她,討厭她。因此,每天下班時,她要根據發生的情況向當局告發他們。有一次,她一大清早去樹林採蘑菇。經過學校時她仔細觀察,發現校長已經起床了。校長和她寒暄了一陣,問她一大早要去哪裡。她告訴他要去採蘑菇,校長說他一會兒也要去。愚蠢的老女人據此判斷他對自己圖謀不軌,後來當她真的看到校長在灌木叢裡,她嚇了一大跳,扭頭就跑,然後立刻寫信給當地學校委員會指責他試圖強姦她。校長被傳喚到紀律委員會前,但為了防止醜聞公之於眾,督學親自來調查這個案子。他去找憲兵隊長,問他覺得校長是否有可能做這樣的事。憲兵隊長瀏覽了檔案,說他不可能這麼做,因為這位校長曾受牧師的指控,說他追求牧師的侄女,但事實是那個牧師常跟自己的侄女睡覺。校長從地區醫生那裡獲得證明,他從六歲開始就無效能力,因為當時他張著腿從閣樓上摔到乾草車的車軸上了。所以那個婊子又跑去譴責憲兵隊長、地區的醫生和督學,說他們都收了校長的賄賂。他們把她告上法院,結果她被判有罪。但她上訴了,理由是她有精神問題。經過醫學專家檢查,他們簽發了一份官方證明,證實她雖然有些遲鈍,但她是完全有民事行為能力的人。」
盧卡什上尉驚歎道:「我的天呀!」之後中尉又補充道:「我想跟你說點什麼,帥克,但我不想破壞我的晚餐胃口。」帥克說道:「我提醒過您,長官,我要給您講的是可怕的胡說八道。」
盧卡什上尉只是揮了揮手,說道:「你的好故事真是多呀,帥克。」
「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有智慧,長官,」帥克頗有道理地說道,「愚蠢的人也存在,因為如果每個人都聰明,那麼人們就會因為整個世界都聰慧而發瘋。報告長官,例如如果每個人都知道自然法則,可以計算出天體的距離,那麼他對於身邊的人只會是一個麻煩。比如一個叫恰佩克的先生曾經來到‘聖盃’酒吧,每當晚上他走出酒吧來到街上,就會看著天上的星星。他回家時,會對每個過路人說:‘今天木星燦爛美麗。你根本不知道你的頭上有什麼,你這個混蛋。說說它離你有多遠吧!如果他們拿你這糟糕的畜生當槍子射出去,你還得飛數百萬年才能到達那裡。’他說這話時那麼粗魯、無禮,以至於後來清醒後他自己都逃之夭夭滾出酒吧。長官,他大概是以大約每小時十公里的速度逃出的。或例如,長官,螞蟻……」
盧卡什上尉從沙發上站起來,雙手合十開始祈禱:「真奇怪我竟然跟你說個沒完,帥克。畢竟,我認識你這麼久了,帥克……」
帥克肯定地點點頭:「這是習慣問題,長官。這正是因為我們彼此認識這麼久了,一起經歷得太多。我們一起經歷那麼多困苦,我們遇到麻煩也純粹是偶然。報告長官,我認為這是命運。這是皇帝陛下的安排。他把我們帶到一起。有時候我真希望能幫您個大忙。您不餓嗎,長官?」
這時,盧卡什上尉又躺在了舊沙發上,他說帥克最後的問題是這場可悲談話的最好結尾,並說他該走了,該去問問怎麼還不開飯。要是帥克能出去離他遠點肯定是再好不過了,因為他聽帥克說的那些廢話比從薩諾克行軍到此還讓人筋疲力盡。他想去睡一會兒,但是又不能。
「都因為那些蟲子,長官。俗話說‘牧師不傷螻蟻命’。你不會發現比牧師家蟲子更多的地方了。霍爾尼-斯托杜爾基教區的扎馬斯蒂爾牧師甚至還寫了一整本關於蟲子的書。甚至在他傳教時,蟲子都在他身上爬。」
「呃,我剛剛說什麼了,帥克?你要不要去廚房啊?」
帥克一出去,巴洛恩躡手躡腳地從角落裡竄出來,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
早上,他們動身離開里斯科維茨,開往斯塔拉-索爾和桑博爾。他們拉上戰地廚房裡那頭還沒有煮好的牛。這樣他們就能在路上煮牛肉了,並且能在從里斯科維茨到斯塔拉-索爾的半路上休息的時候吃到牛肉。他們還為士兵們煮了黑咖啡,在路上喝。
杜卜中尉又坐上了急救四輪車,因為自昨天開始他感覺更糟了。備受他折磨的勤務兵一直跟著四輪車跑,杜卜中尉不停地罵勤務兵,說昨天沒有照顧好他,在他們抵達目的地時,他將和他算賬。他總是要水喝,喝完就吐。
「你在笑誰,笑什麼呀?」他在車上罵道,「有你好看的,別給我耍花招。你會了解我的。」
盧卡什上尉在帥克的陪同下,騎馬一路向前,好像他們迫不及待地要與敵人決一死戰。路上帥克一直說:「你注意到了嗎?長官,我們中的一些人真像蒼蠅。他們背上背的連三十公斤都沒有,還支撐不了。他們應該聽聽已故中尉布茨哈內克給我們作的那些講座。中尉自己開槍自殺了。他把從準岳父那裡弄到的陪嫁錢花在妓女身上。接著,他又從另一個準岳父那裡弄到一筆陪嫁錢,這次他節儉了。沒有去逛妓院,而是打牌慢慢輸光了。但他沒堅持多久,又找了第三個準岳父弄來陪嫁錢。這次,他買了一匹馬,阿拉伯公馬,不是純種馬。」
盧卡什上尉從馬背上跳了下來。
「帥克,」他用威脅的口氣說道,「你要是再講第四筆陪嫁錢,我就把你丟到溝裡去。」中尉重新回到馬上,帥克莊重地繼續說道:「報告長官,絕對沒有第四個了,因為第三個之後他就開槍自殺了。」
「終於結束了。」盧卡什上尉說道。
「為了記住我們的談話,「帥克接著說道,「我的愚見是應該給所有的部隊作一下布茨哈內克中尉過去曾給我們行軍期間倒下計程車兵作過的這些講座。他下令‘休息’,讓我們所有人像一群小雞圍著一隻母雞一樣排好隊,然後開始對我們講:‘你們這些混蛋,你們對行軍完全無動於衷,因為你們都是些無知的人渣,別人看你們一眼都想吐。應該讓你們到太陽上去行軍!地球上一個六十公斤的人到了太陽上會重達一千七百公斤。這樣你們都會完蛋。你們必須背兩百八十公斤或者約三百公斤的行李行軍,單是你的步槍都有一百五十公斤的重量。你們會伸著舌頭呻吟,就像筋疲力盡的獵犬一樣。’我們有一個倒霉的校長,他真是膽大包天,竟敢插話道:‘打擾一下,長官,一個重六十公斤的人到月球上只有十三公斤。在月球上我們可以更輕鬆地行軍,因為我們的背包只有四公斤重。在月球上我們根本不用走,我們應該都是浮在空中的。’‘嘖!嘖!這真可怕,’已故中尉布茨哈內克說道,‘你似乎是想要找打吧,你這可惡的混蛋。你應該慶幸,我給你的只是個地球上普通的巴掌,因為要是給你來個月亮上的巴掌,就你這重量恐怕要被扇到阿爾卑斯山摔得稀巴爛了。要是我給你來個重重的太陽巴掌,你的制服都會變成豌豆湯,你的頭會飛到非洲的某個地方。’所以他給了吉米·克諾夫一個普通的地球巴掌,然後吉米·克諾夫開始哭,我們繼續前進。但是,長官,路上他一直邊哭邊說關於人類尊嚴之類的話,抱怨他們把他當作一個愚蠢的動物看待。之後,中尉把他報告給上級,關了他十四天禁閉。他還有六個星期就復員了,但他沒有聽差,因為他有疝氣病。不知怎麼他們讓他在軍營的單槓上打轉,他無法忍受,以裝病逃差的名義死在了醫院裡。」
「這真是非常奇怪,帥克,」盧卡什上尉說道,「正如我多次告誡你的那樣,你說話時有詆譭軍官的習慣。」
「哦,不,我沒有,」帥克真誠地回答道,「長官,我只是想告訴你,在過去,軍隊裡的人們是如何把自己毀了。我談論的那個人認為他比中尉還有文化。他隨心所欲地發表有關月球的言論是在降低他在軍隊中的地位,就因為這樣他才捱了地球上的一巴掌。所有人都解了一口氣。沒人在乎他。相反大家都很高興中尉編了個關於地球巴掌這麼好的笑話。這就是你所說的‘挽回局面’,一個傢伙必須突然想到個好點子,那麼一切就都解決了。長官,在布拉格卡梅利特修道院對面,幾年前有一家經營兔子和其他鳥類的店,是一位叫耶諾姆的先生開的。他剛開始和一個叫比雷克的裝訂商的女兒約會。比雷克先生並不同意,並在酒吧裡公開宣稱如果耶諾姆先生向他女兒提親,他會用前所未有的方式把他踢下樓梯。所以,耶諾姆先生喝了好些酒,才鼓起勇氣去拜訪比雷克先生。後者在大廳裡拿著一把看起來像個斧頭的大切紙刀迎接他。他向耶諾姆大吼,問他想要什麼,就在那一刻善良的耶諾姆先生放了個超大聲的響屁,以至於老爺鐘的鐘擺都被震停了。比雷克先生大笑起來,立刻上前跟他握手。從那時起,比雷克先生總是說:‘歡迎你,親愛的耶諾姆先生,請進,請坐——如果你的褲子沒被震破的話。你看我不是一個壞傢伙。是的,我本想把你趕走。但現在我發現你是個很和藹可親的紳士。你這種人確實很少見!我是個裝訂工,我讀過許多小說和故事,但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本書裡有像你這樣自我介紹的求婚者。’比雷克先生笑得前仰後合,一直高興地說他覺得好像他們從出生開始就認識,好像是親兄弟。比雷克立刻遞給他一根雪茄,派人去買啤酒和香腸,叫來自己的妻子,並把耶諾姆介紹給她,給她講關於那個屁的所有細節。但他妻子只是吐了一口就走出了房間。之後,他叫來自己的女兒,跟她說道:‘這位先生已經在這樣的情況下向你求婚了。’女兒馬上大哭起來,說她不想認識他,甚至不希望見到他。所以他們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喝喝啤酒,吃吃香腸,然後就各奔東西了。後來耶諾姆先生到比雷克先生過去常去的那個酒吧都感覺很尷尬,最後這個城區的人都管他叫‘屁包子耶諾姆’,人們四處談論他是如何試圖‘挽回局面’的。報告長官,人類的存在是如此複雜,所以相比之下個人的生活就像一小塊垃圾一樣。戰前一個叫胡比希卡的警官曾來到納波伊什蒂的‘聖盃’酒吧。另一位常客是個編輯,他收集故事,比如誰的腿斷了,誰被車撞了或者自殺了,都會登在他的報紙上。他是一個快樂的紳士,待在警察局的時間比待在編輯部裡都長。有一天,他把警官胡比希卡灌醉了,在廚房裡交換了彼此的衣服。所以警官穿上了便衣,編輯變成了警官。他要做的就是蓋住左輪手槍上的編號,在布拉格的街道上巡邏。在前溫塞斯勞斯監獄後面的雷斯洛瓦大街上,穿警服的編輯遇到了一位上了年紀的紳士,頭戴禮帽,身穿毛皮大衣,在深夜裡挽著一位上了年紀、身穿皮草的女士並排走著。兩人都急匆匆地往家趕,一言不發。編輯衝到他們面前,對著紳士的耳朵大喊:‘不要這麼爭吵,否則我讓你們好看!’你能想象,長官,他們嚇壞了!他們向他解釋肯定是有什麼誤會,他們是剛從州長的晚宴上回來,但這一切都是白費口舌。他們坐車一直到國家劇院,現在他們想呼吸一些新鮮空氣。他們住在不遠處的納莫拉尼:男的是州長辦公室的高階顧問,那位女士是他的妻子。‘不要騙我了’,冒充警察的編輯對著他大喊,要是像你說的那樣,身為一名州長辦公室高階顧問,但行為卻像一個年輕的流氓,那就更是恥辱了。我已經觀察了很長一段時間,你一直在用你的棍子敲打路邊商店的捲簾,你稱為妻子的人幫助你進到裡面。’‘但是你看,我沒有棍子。你追的一定是我們前面的人。’‘你是沒有,’偽裝的編輯說道,‘因為我親眼看到你在拐角處,在一個向各酒吧售賣烤土豆和栗子的老婦人面前折斷了棍子!’貴夫人剛想哭,高階顧問抓狂起來,他開始說些傲慢無禮的話,於是他就被逮捕了,並移交給下一個巡邏隊,也就是薩爾摩瓦大街的區警察局巡邏隊。偽裝的編輯告訴巡邏隊,應該送這對夫婦進警察局。他自己是來自斯瓦蒂-因德日希警察局,要去維諾赫拉迪辦公事。
他抓他們是因為他們在晚上爭吵擾民。並且他們已經承認侮辱警察。還說他將結束自己在斯瓦蒂-因德日赫警局的任務,一小時後到薩爾摩瓦大街警局。就這樣,他們倆被巡邏隊帶走了,一直關到第二天。他們一直在等警官,而警官卻轉著圈又回到了納波伊什蒂的‘聖盃’酒吧。在那裡,偽裝的編輯叫醒了警官胡比希卡,詳細地告訴他所發生的事情,這些事情需要調查,要是他不保守秘密……」
盧卡什上尉似乎早已厭倦了談話,在他策馬趕到先頭部隊之前,對帥克說道:「你能一直說到晚上,而且越說越不像話。」
「長官,」帥克在離開的上尉後面喊道,「您難道不想知道故事的結局嗎?」
盧卡什上尉加速急馳而去。
杜卜中尉的狀況好轉了許多,已經下了急救車,他把連隊的所有成員都叫到身邊,開始迷迷糊糊地給他們訓話。他發表了冗長的演說,壓在士兵們身上比彈藥和槍支還沉重。
他在演講中運用了聖經裡的各種寓言故事。
他開始講道:「士兵們對長官的熱愛使令人難以置信的犧牲成為可能。但這不是重點。相反,要是這種熱愛不是發自士兵內心,就會成為自己的負擔。在平民生活中,義務的愛就像是我們所說的學校看門人對教員的愛,只能在強加的外界力量下得以延續。然而在軍隊,我們卻發現反差,因為長官絕不會允許聯絡士兵與其上級長官之間的愛的紐帶有半點鬆懈。這種熱愛不是普通的熱愛:這其實是一種尊重、敬畏和紀律。」
這時帥克一直走在他左邊,杜卜中尉講話時,帥克的臉一直朝著他,保持向右看齊的姿勢。
剛開始,杜卜中尉沒有注意到這一點,繼續著他的演講:「要服從的紀律和義務以及士兵對長官義務的愛護,簡單明瞭,因為士兵與長官的關係是非常直接的。一方下命令,另一方必須服從。很久以前,我們在軍事科學書籍中讀到,軍人的簡練、坦率是士兵必須具備的品質。不論是否願意,他必須熱愛其長官,長官在他眼裡應是隊伍中最偉大、最完美、最無瑕的體現,擁有完美的意志力。」
直到此時,他才注意到帥克的眼睛以「向右看齊」的姿勢盯著他。他感到很不舒服,因為他突然覺得他的演講變得越來越混亂,擺脫不掉士兵對上司熱愛的衝動。所以他向帥克喊道:「你傻盯著我看什麼?」
「報告長官,謹遵您的指示。您曾經很友好地提示我當您說話的時候我的眼睛一定要盯著您的口型。因為每個士兵必須執行上級的指令,並記住它們,以便在未來的場合也要這麼做。」
「往那邊看,」杜卜中尉喊道,「看在上帝的份上,別再盯著我了,你這愚蠢的混蛋。你知道我不喜歡你盯著我,我受不了了。我會給你點顏色看看……」
帥克把頭轉到左邊,繼續頑固地走在杜卜中尉旁邊,後者喊道:「我跟你說話,你的眼睛看哪裡呢?」
「報告長官,按照您的指示,我正在‘向左看’。」
「哦,我的天吶,」杜卜中尉嘆道,「真是對牛彈琴!目視前方,你自己想想‘我真是個傻瓜,如果我出了什麼事,別人就不會再遭殃了。’這個你也能記住嗎?」
帥克目視前方,說道:「報告長官,需要我回答嗎?」
「你好大的膽子!」杜卜中尉向他咆哮道,「你竟敢跟我這樣說話!你是什麼意思?」
「報告長官,我只是在想您曾在一個車站下過的命令。當時您指責我,告訴我您講完話後不許我還嘴。」
「所以你怕我?」中尉高興地說道,「但是你還沒有學會了解我。記住!你不是唯一一個在我面前顫抖的人。我成功地制服了其他的混蛋,所以你最好閉上臭嘴,在後面安靜待著,不要進入我的視線!」
就這樣,帥克待在急救車後面,舒適地坐在兩輪車上,直到下一站休息時間,那時每個人都將得到了他們一直等待的——用那隻命運多舛的牛做的肉和湯。
「這牛應該在醋裡至少泡兩週,或者說不是泡這牛,而是買它的人。」帥克說道。
從旅裡來的信使騎馬為十一連帶來了新的命令:行軍路線要改向費爾茨蒂恩。沃亞利採和桑博爾應該被排除在外,在那裡不可能駐紮連隊,因為那兒已經駐紮了從波茲南來的兩個團。
盧卡什上尉立刻重新部署。法內克和帥克奉命尋找連隊晚上在費爾茨蒂恩的駐紮地點。
「現在別在路上惹任何亂子,帥克,」盧卡什上尉警告道,「最重要的是,對待平民要言行得體。」
「報告長官,我會盡最大的努力,儘管清早打盹時我做了個可怕的夢。我夢見我住的房子走廊裡的水槽整晚在滴水,水一直流,把房東的天花板都淹了。然後一大早他就立刻通知了我。實際上在現實生活中真的有這樣的情況發生:在卡林的一座高架橋後面……」
「哦,別再講你那愚蠢的故事了,帥克,和法內克去地圖上看看你們要去的地方。你看這裡的這些村莊,從這個村子你必須向右朝著溪流走,然後沿著它一直走到最近的村莊。從那裡,在第一個小溪匯入的地方,也就是你的右手邊,你必須沿著那條小路走。那條小路穿過田野,一直向北延伸到山上。這樣你們就不會迷路了,直到抵達費爾茨蒂恩。能記住嗎?」
帥克和法內克沿著行軍路線出發了。
剛過中午,土地在炙熱的烘烤下沉重地呼吸,腐爛的惡臭從埋葬著士兵的土堆裡散發出來。兩人來到的這個地區曾在向普熱梅希爾推進時發生了戰鬥,幾個營計程車兵被機槍掃射消滅掉了。炮兵制造的浩劫在溪流邊的矮灌木林一覽無餘。這片開闊地和斜坡上沒有樹,只剩下一些殘斷的樹樁露出地面,曠野裡挖的到處都是戰壕。
「這裡似乎和布拉格周圍有點不同。」帥克打破沉默,說道。
「家鄉那邊收割都已經結束了,」法內克說道,「我們是從克拉魯皮地區開始收割的。」
「戰爭結束後這裡會有好收成,」過了一會兒,帥克說道,「他們不需要買骨粉。整個團的骨灰會撒在農民的土地裡,這對他們頗有好處。換句話說,這是很好的生活資料。我唯一擔心的是,農民們不應該讓自己受騙,沒必要把這些士兵的骨頭做成骨炭出售給煉糖廠。在卡林的營房裡有個叫霍魯布的中尉,他非常有學問,連裡的每個人都認為他是個白痴。您看,因為他有才學,所以他從未學會咒罵士兵,所有事情只從學術的觀點考慮。有一次,士兵們向他報告軍隊領的麵包不能吃了。其他軍官可能會為如此無禮而氣得直跳腳,但他不會。他十分淡定,不罵任何人是豬或豬玀,也不扇任何人耳光。他只是把所有人叫到一塊兒,然後用愉悅的語氣告訴他們:‘首先,我的戰士們,你們必須意識到軍營沒有熟食店可以讓你們選擇醃鰻魚、沙丁魚和三明治。每個士兵必須足夠智慧,能夠吞下配給他的任何食物,並對質量毫無怨言。他必須有足夠的自制力,不對擺在他面前的食物的質量小題大做。想象一下,我的戰士們,要是戰爭來了會如何。戰鬥結束後埋葬你們的土壤一點也不會關心你死前狼吞虎嚥地吃下的是什麼樣的麵包。地球母親會分解你們的身體、你們的靴子和其他所有東西。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可以完全消失。沒有你們,我的戰士們,地裡也會長出新的做麵包用的玉米,給新士兵當口糧,可能他們也和你們一樣不知道滿足,開始抱怨,然後碰到某人,把他投到監獄,送他上西天,因為某人有這樣做的權利。現在,我的戰士們,我已經好心地向你們解釋得這麼清楚,是因為我相信不需要再次提醒你們,無論是誰再抱怨都將會受到懲罰。’‘寧願他罵我們。’士兵們互相說道,他們完全不喜歡中尉這麼優雅的演講。所以有一次他們從連隊裡選擇了我,讓我去告訴他,他們都很喜歡他,但如果軍官不罵人就不是軍隊了。所以我去他家,讓他去掉一切優雅;軍隊必須像鋼釘一樣堅強,要每天提醒士兵他們是混蛋和豬玀。否則,士兵們就會失去對上級軍官的尊重。起初他為自己進行辯護,談到了人類的智慧,還說用鞭子獨裁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但最終他接受了我的建議,朝我的下巴揮了一拳,把我扔出門外,以提高他的聲望。當我告訴士兵我們談判的結果,他們都很高興,但是第二天他搞砸了這一切。他來找我,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道:‘帥克,我昨天沒控制住我的脾氣。這裡有一個金幣給你。去喝點,當作我的補償。軍官必須要知道如何對待士兵。’」帥克向鄉村望去。
「我覺得我們走錯路了,」他說道,「上尉跟我們解釋得很清楚。我們要上山,然後下來,先向左走,再向右走,然後再向右走,之後向左。但是我們一直都在向前走。還是我們說話的時候已經拐了所有的彎啦?我看得很清楚,面前有兩條路通往費爾茨蒂恩,我建議走左邊的那一條。」
就像是十字路口的兩個人總堅持走不同的路線那樣,法內克堅持他們必須向右走。
「我選的路要比你選的路更加舒服,」帥克說道,「我將沿著長滿勿忘我的那條小溪一直走,你將會在荒地裡原地打轉不知去向。我堅持中尉說的,我們不會迷路。要是我們不會迷路,那麼我為什麼還要爬山呢?我可以舒服地邁過低窪地,在帽子上插枝小花,再摘下一大枝送給中尉。無論如何,我們應該看看誰說得對,我想我們就此告別吧!我的好朋友。這種村子,條條小路都會通向費爾茨蒂恩。」
「別發瘋了,帥克,」法內克說道,「根據地圖,我們應該在這兒朝右走,就像我說的。」
「地圖可能錯了。」帥克回答道,邊說邊沿著山谷的小溪走了下去。「從前有個來自維諾赫拉迪的名叫克雷內克的殺豬匠。晚上的時候從小城區的‘尤-蒙塔古’酒吧往家走,他試圖利用布拉格的街道規劃方式找到回家的路,第二天早上他走到了克拉德諾附近的羅茲德洛夫。他們發現他正僵硬地躺在麥田裡,已經筋疲力盡了。如果你堅持你的意見,不接受任何建議,軍士長,我們必須分開,我們在目的地費爾茨蒂恩再見吧。看一下你的手錶,看看我們誰先到那兒。如果你遇到任何危險,就朝天開槍,這樣我就知道你在哪裡了。」
下午,帥克來到一個小湖邊,碰見一個逃跑的俄軍囚犯在那裡洗澡。他一看到帥克就立即一絲不掛地從水裡跳出來跑了。
他的俄軍制服就放在柳樹下面,帥克想知道他的衣服適不適合自己,所以就脫下自己的衣服,把倒霉的裸體囚犯的制服套在自己身上。那個囚犯是從一直駐紮在樹林後面那個村莊裡的運輸車上逃出來的。帥克想看看自己在水裡的倒影,所以他沿著湖的堤岸走了很長一段路,結果卻被戰地巡邏兵抓住了。他們正在尋找那名逃走的俄軍囚犯。他們是匈牙利人,儘管帥克奮力抵抗,還是被他們拖到了黑羅夫的參謀總部,把他跟一車的俄軍囚犯關在一起,遣送他們去重建通往普熱梅希爾的鐵路線。
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以至於直到第二天帥克才意識到情況不妙。他用一塊木炭在安置這支囚犯隊伍的教室白牆上寫道:「來自布拉格的約瑟夫·帥克睡在這裡。他本是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的傳令兵,負責尋找宿營地,不料在費爾茨蒂恩附近被奧地利士兵誤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