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來到薩諾克,在十一連戰地廚房的車廂裡,胖子巴洛恩因吃得太飽而屁聲不斷。正如他們預料的那樣,他們吃到了晚餐,而且還領回了軍營這些日子該發的麵包。他們走出車廂,又發現原來「鐵旅」指揮部也駐在薩諾克。九十一團先遣營按其出身來看,也隸屬於「鐵旅」。儘管連線利沃夫及以北到達莫什斯卡的鐵路沒有受到干擾,但人們仍然感到奇怪,為什麼東部戰區的參謀部要作這樣的作戰部署:讓「鐵旅」將其所有先遣營集中安置在離戰線一百五十公里以外的後方,而此時前線正從布羅迪延伸到布格河,並沿著河流向北延伸到索卡爾。
直到薩格內爾上尉報告先遣營已經到達薩諾克的旅部時,這個非常有趣的戰略問題終於以一種相當明瞭的方式迎刃而解了。
值班的軍官是該旅的副官——泰爾勒上尉。
「薩格內爾上尉,我對此感到非常吃驚,」泰爾勒上尉說道,「你們竟然沒有得到任何有效的情報。行軍路線是確定了。當然,你們本應該在軍營到達前告知我們行軍路線的。你們營比最高指揮部告知的時間提前兩天到達了。」薩格內爾上尉微微有些臉紅,但他並不想去重複一路上收到的密報指示。
副官泰爾勒上尉說道:「我不得不說,我真的非常吃驚,上尉,您……」
「沒想到,」薩格內爾上尉回答道,「同僚之間你會這樣正式地稱呼我。」
「老夥計,隨便你怎麼說,」泰爾勒上尉說道,「但請你告訴我,你現在是正規軍人還是普通老百姓?是正規軍人?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看,簡直區分不出來。如今像這樣的白痴後備中尉太多了。當我們從利馬諾瓦和克拉希尼克撤退時,這些‘不一般的中尉’一看到哥薩克巡邏兵就嚇破了膽。我們旅部不喜歡這樣的寄生蟲。一個傻瓜通過了軍隊智商測試或服役前通過軍官考試,最後當上了正規軍士兵。可他仍然是一名愚蠢的平民。一到戰爭爆發,他表現得根本不像是中尉,而是一個膽小鬼。」
泰爾勒上尉吐了一口痰,親切地拍著薩格內爾上尉的後背,說道:「你在這裡待上大概兩天,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我們可以去跳跳舞。我們這裡有一些可愛的小妓女——‘妓女天使’。我們還有個曾經是同性戀的將軍女兒。要是我們都打扮成女人,你就知道那個女同性戀的拿手好戲了。但你肯定想象不到,她骨瘦如柴。可她還是有絕招的。老兄!她就是個大淫婦,你自己試試就知道了。」
「對不起,」泰爾勒上尉突然停了下來,「我又要去吐了,這已經是今天的第三次了。」為了證明這裡的生活多麼快活,他吐完回來後告訴薩格內爾上尉這就是昨晚宴會的後遺症。宴會上還有工兵。
薩格內爾上尉很快就和這些工兵的隊長混熟了,他也有上尉軍銜。突然,一個穿著制服的高個子闖進了辦公室,他迷迷糊糊的,根本沒有注意到薩格內爾上尉,非常親暱地對泰爾勒上尉說道:「你個蠢豬,在幹什麼?你昨晚可把我們伯爵夫人害慘了。」說著他坐了下來,用一根細杖敲著自己的小腿,肆無忌憚地笑著。「我一想到你是怎麼吐得她一身就……」
「是的,」泰爾勒說道,「我們昨晚玩得太高興了。」接著,他向薩格內爾上尉介紹這位軍官。然後他們三個一起離開了旅部辦公室,走進了一家由啤酒鋪發跡而來的咖啡廳。
他們穿過辦公室時,泰爾勒上尉從高個子軍官手裡拿下了苔杖往長桌子上抽了一下。圍桌而坐的十二名部隊文書都齊身站了起來。這些傢伙負責軍隊後方的安全工作。他們一個個大腹便便,穿著特大號的制服。
為了在薩格內爾和另一個上尉面前炫耀自己,泰爾勒上尉對這十二名翫忽職守的胖信徒說道:「別以為我讓你們待在這就是為了喂肥你們,你們這些豬玀,給我少吃點,四處多跑跑。」
「現在我再給你們看另一種訓練方法。」泰爾勒跟他的同伴們說道。他用藤條又抽了一次桌子,問那十二個人:「你們這些蠢豬,什麼時候才會把肚子撐爆?」
十二個人齊聲回答道:「長官,一切聽從您的命令!」
泰爾勒上尉對自己的粗魯和愚蠢行為也笑了,然後走出了辦公室。
他們三個坐在咖啡廳時,泰爾勒點了一瓶耶拉賓卡酒,還要叫來一些閒著無事的小姐。顯然這個咖啡廳就是妓院,但一個閒著的小姐都找不到。這可讓泰爾勒上尉非常惱火,他用最難聽的話大罵老闆娘,並喊道:「誰和埃拉小姐在一塊?」當聽到有一位中尉和她在一起時,他更加氣不打一處來。
和埃拉小姐在一塊的是杜卜中尉。先遣營進駐一所中學住宿後,他召集了部隊裡所有人,花了好長時間訓了一通話,說俄軍在撤退時到處設立了傳染花柳病的妓院,這使得奧地利軍隊受到重大損失。他為此警告部下不得進出這樣的地方。因為他們現在在前線,他要親自去這些地方檢查,確保自己的命令得到完全執行。誰如果得了這種病就得帶到戰地軍事法庭受審。
於是,杜卜中尉就親自去視察自己的命令是否到位,因此他選了這家叫作「城市咖啡館」的二樓,在埃拉的房間選了一張沙發作為他的檢查起點。他現在在這張沙發上玩得可快活了。
與此同時,薩格內爾上尉趕回他的軍營。泰爾勒的夥伴也離開了。旅部在到處尋找泰爾勒上尉,旅長派他的副官找了他一個多小時。師部已經發出新的命令,他們必須最終做出剛剛到達的九十一團的行軍路線。因為根據最新的作戰部署,本來作為九十一團的行軍路線現在給了一零二團的先遣營。
到處都亂成一團。俄軍正從加利西亞東北角迅速地撤退,因此有幾支奧地利分遣隊就和他們攪在一起了。在某些地方,還有部分德裔軍隊也插到了奧地利軍隊中。剛剛到達的先遣營和其他一些分遣隊使得這一境況雪上加霜。在離後方較遠的前線其他一些地方,情況也是如此。比如在薩諾克,那裡突然來了德國漢諾威後備師,該師師長是一名上校,長相醜陋,這使旅長陷入極度困惑之中。漢諾威後備師師長向他的部下宣佈了師部部署,說他們的軍隊將要在一所中學安營,而那所中學正被九十一團佔領著。為了士兵的住宿,他要求旅部把佔著的克拉科城銀行大樓騰出來。
旅長直接與師部聯絡,並詳細描述了當前的形勢。那兇惡的漢諾威師長與師部談過之後,旅部獲得了以下的命令:「旅部於今晚六點撤出該地,沿著蒂拉瓦-沃洛斯卡-里斯科維茨-斯塔拉-索爾-桑博爾方向行進,並等待進一步指示。九十一團的先遣營隨之出發,掩護他們。旅部部署計劃如下:先頭部隊將於下午五時三十分向蒂拉瓦方向進軍,與南北兩翼的掩護軍隊保持在3.5公里的距離。斷後部隊將在六點十五分出發。」
這樣一來,這所中學亂成一片。而在營部的軍官會議中,唯一沒露面的軍官就是杜卜中尉。他們委派帥克去找他。「我希望你可以毫不費勁地找到他。」盧卡什上尉對帥克說道,「因為你跟他之間總會有事發生。」
「報告長官!請問我能要一份連隊的書面命令嗎?畢竟我們之間總是有些什麼事。」
盧卡什上尉從自己的記事本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下了一道讓杜卜中尉馬上回學校開軍官會議的命令。帥克又繼續說道:「遵命,長官!像往常一樣,您不必擔心。我一定會找到他的。因為他禁止士兵們去妓院,所以他自己可能是去了哪個妓院檢查,看看排裡是否真的有士兵想被送到軍事法庭,這是他常掛在嘴邊的話。為了自己的部下,他聲稱要走訪每一家妓院,好讓士兵知道他的厲害。順便說下,我知道他可能就在對面的咖啡館。因為大家都在關注著他首先會去哪兒。」
帥克所提到的地方是由兩部分組成的:娛樂大廳和小城咖啡館。誰要是不想走咖啡廳就得從後門繞過,那裡有個老鴇在曬太陽。她講德語、波蘭語和匈牙利語,大體說一些這樣的話:「快進來吧!年輕計程車兵,我們這兒可愛的年輕姑娘多的是啊。」
一旦士兵進來了,她就會帶著他穿過走廊,來到一間會客廳,並叫來一個年輕姑娘。那姑娘馬上就會穿著內衣跑進來,並且先要錢。而老鴇當場就把錢收起來。同時,士兵會放下槍。
軍官們都會從咖啡館穿過。對於這些紳士來說,這條路似乎更復雜,不容易被發現,因為它穿過咖啡館後面的一些獨立隔間,這些隔間裡有為軍官們準備的各種型別的美女,她們穿著蕾絲內衣,喝著葡萄酒或白酒。老鴇可不容許他們在那做事,要幹事都得去樓上的小臥室裡。其中一間,杜卜中尉穿著襯褲,享受這片樂土。在那佈滿臭蟲的沙發上,他們盡情地翻滾著。而此時埃拉小姐正講述著她那憑空編造的悲慘生活經歷。這樣的場合倒是經常發生這種事。她告訴長官她的父親以前是一名製造商,她自己曾是布達佩斯一所女子語文學校的教員,因為愛情不幸才到了今天的地步。
在杜卜中尉身後能夠得著的小桌子上有一瓶耶拉賓卡酒和幾個酒杯。酒已經喝了一半。而杜卜中尉和埃拉小姐早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這說明杜卜中尉不勝酒力。從他的言語中不難發現,他已經顛三倒四了,並以為埃拉是他的勤務兵庫內爾特。他稱呼她為庫內爾特,並以他那慣用方式威脅著想象中的庫內爾特:「庫內爾特,庫內爾特,你這個畜生,你等著,總有一天你會了解我壞的一面……」
帥克也得像其他計程車兵一樣履行著進來的一套手續。可是,他非常和氣地推開了一個半裸的姑娘。然而,這姑娘的尖叫聲引來了波蘭老鴇。她厚顏無恥地否認客人中有什麼中尉。
「太太,請不要那樣對我大喊大叫。」帥克仍然和氣地說道,並擺出甜甜的微笑,「要不然我就給你一巴掌。在我們布拉格,曾有個‘媽媽’被打得找不著北了。那時,有個兒子去找父親。父親叫馮德拉謝克,是個做輪胎生意的。那位‘媽媽’叫科羅瓦諾娃。當她在急救站醒來的時候,大家問她叫什麼名字時,她說是一個以‘科’字開頭的什麼名字。然後說‘請問,您尊姓大名啊?’」
帥克說完這些後,這個令人尊敬的「媽媽」開始大聲哀嚎起來。但帥克只是把她推到一邊,沿著木樓梯一本正經地走上二樓。
妓院的老闆終於露面了。他是個沒落的波蘭貴族。他跟著帥克跑上樓梯,盡力抓著他的衣服想把他拽回來,用德語向他吼,說普通老百姓是不準上樓的,那是為軍官們準備的地方,普通士兵只能在一樓。
帥克告訴他,自己是為了全軍的利益才來到這兒的。他要找一名中尉,沒有他軍隊就沒法上戰場了。但這個波蘭人變得越來越衝動,帥克一把將他推下了樓梯,繼續上樓檢查。他發現每個房間都是空的,唯獨走廊末端的那一間有人。他敲了敲門,拉開門閂,把門半開著。埃拉發出了刺耳的叫聲:「有人!」接著是杜卜中尉那低沉的聲音。他也許仍然以為自己在營地中:「進來!」
帥克進了門,走到沙發旁,把那張從記事本上撕下的便條遞給了杜卜中尉,眼睛斜視著床角的一堆制服,說道:「報告長官!請馬上穿好衣服。根據我剛剛給您的指令,馬上回到我軍軍營駐紮的中學。我們要召開一個重要的軍事會議。」
杜卜中尉那雙小眼睛瞪了帥克一下,暗想自己還沒醉得連帥克都認不出來。他立即猜到帥克是他們派來的,所以說道:「老子……馬上……收拾你,帥克!你馬上……就要……嚐到……是什麼……滋味了……」
「庫內爾特,」他向埃拉喊道,「再……給我……倒……一杯。」
他喝完了酒,把書面指令撕得粉碎,笑著說道:「那個……是……道歉書?對於……我們來說,道歉……是沒有……用的。我們……是在……軍隊裡,不是……在……學校。所以你……肯定是……在妓院……被他們……抓住了?到我……這邊……來,帥克,走……近點……我得……好好……給你……幾個……耳光。馬其頓的……菲利普王……是……哪年……打敗……羅馬……軍隊的啊?你……不知道嗎?你這頭……公豬!」
「報告長官,」帥克繼續不留情面地說道,「這是旅部下達的最高命令。高階軍官們都必須穿好制服,去開營部會議。您知道的,我們就要出發了!而現在軍官們要開會決定哪些連作為先頭部隊出發,哪些作為側翼,哪些作為後衛部隊。而我認為,您對此事也應有自己的想法。」
這套外交辭令總算讓杜卜中尉清醒了些。他開始想起來,自己根本不是在軍營裡。但還是小心翼翼地問了句:「我這是在哪裡?」
「您很榮幸,是在妓院裡,長官!天曉得您怎麼到這裡來了。」
杜卜中尉深深地嘆了口氣,從沙發上起來,開始找自己的制服。帥克把制服遞給他。杜卜中尉穿好衣服後,他們一起走了出去。但不久後帥克又回來了,看也不看埃拉。而埃拉對回來的帥克卻有完全不同的領會,她剛才並沒玩夠,因此又立馬爬到了床上。帥克快速地把剩下的耶拉賓卡酒喝光了,又出去追趕杜卜中尉。
在街上,杜卜中尉的頭又開始迷糊起來,因為天氣太熱了。他和帥克說了一大堆無關緊要的話。他說自己家裡有一張從黑爾戈蘭寄來的郵票,又說他畢業離開學校後直接就去玩檯球了,他看到班主任也不脫帽致意。他說完每一句話後都會補充道:「希望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當然知道,」帥克回答道,「你說話太像布傑約維採的一個洋鐵匠波科爾尼。每當有人問他:‘你今年在馬爾謝洗過澡嗎?’他會回答:‘還沒有,但今年李子可多啦。’或者有人問他:‘你今年吃過蘑菇嗎?’他會回答:‘還沒有,但摩洛哥的這個新蘇丹王聽說是個不錯的人。’」杜卜中尉停下腳步,開始清醒起來:「摩洛哥的蘇丹王?他是個大人物。」他擦掉額頭上的汗,用那迷糊的眼神看著帥克,小聲嘀咕道:「我從來都沒有在冬天流過這麼多汗。你也是嗎?你懂我說的嗎?」
「是的,我懂,長官。曾經有個老頭兒常去‘聖盃’酒吧,他是區自治會的一名退休官員,他也是像您那樣說的。他還總說自己對夏天和冬天氣溫的差異感到非常吃驚。他認為其他人居然還沒意識到這點,真是很奇怪。」
在學校大門口,帥克離開了杜卜中尉。中尉搖搖晃晃地上了樓梯,向正在開軍事會議的會場走去。看到薩格內爾上尉,他立即報告自己喝多了。整個會議期間,他都是雙手抱頭坐著,在討論中偶爾站起來大叫:「先生們,你們說得太對了,但我已經爛醉。」
所有的部署都已安排妥當,盧卡什上尉的連隊還是擔任先頭部隊。就在此時,杜卜中尉突然一愣,站起來道:「諸位,我想起小學一年級我們的那個年級主任了。嘿!嘿!好呀!嘿!嘿!好呀!嘿!嘿!好呀!」盧卡什上尉突然意識到現在應該讓庫內爾特把杜卜中尉扶到隔壁物理實驗室的睡椅上。那兒有個衛兵在保護著那些被偷得僅剩一半的礦物藏品了。旅部經常提醒路過的部隊要注意這些藏品。
這項看守措施起因是駐紮在學校裡的匈牙利王家警衛軍兵營曾經偷過這裡的東西。他們對那些礦物藏品、五光十色的水晶和黃鐵礦非常著迷,所以就偷來佔為己有。
在軍人墓地的一個白色十字架上,刻有「拉斯茲拉·賈爾佳尼」的題詞。那是匈牙利王家警衛兵營的一名士兵之墓。他偷礦物藏品時,錯把瓶子裡泡有各種爬行動物的甲基化酒精喝光了,結果長眠於此。
為消滅人類,世界大戰甚至動用了儲存爬行動物的甲基化酒精。
所有人離開後,盧卡什上尉讓杜卜中尉的勤務兵庫內爾特把杜卜中尉帶走,庫內爾特讓杜卜中尉平躺在了沙發上。
杜卜中尉瞬間就像個小孩子一樣。他握著庫內爾特的手,看著他的手掌,邊看邊說他可以從手掌預測他未來妻子的名字。
「你叫什麼名字?請從上衣兜裡拿出我的筆記本和鉛筆。你是叫庫內爾特,對吧?好的,那麼,一刻鐘後你再過來。我會把你未來妻子的名字寫在紙上。」
杜卜中尉剛說完這些,就鼾聲大起。但不久之後他突然醒了,開始在他的記事本上亂畫起來。他把寫下的內容撕下來,扔到了地上。神秘兮兮地用手指按著嘴唇含糊不清地說道:「不是現在,再過一刻鐘好吧!你最好蒙上眼睛找這張紙。」
庫內爾特真是頭笨牛。他準時在一刻鐘後回來了。當他開啟紙條時,看到上面有杜卜中尉那難以辨別的潦草字跡:「您未來妻子的名字叫庫內爾特太太。」
庫內爾特向帥克展示了這張紙條後,帥克讓他好好保管這張紙。
從高階軍官那裡得到這樣的「文獻」可是每個人都應該珍惜的。在軍旅生活中,從來都沒有一位軍官稱呼他的勤務兵為「先生」。
按照既定部署,每個部門都做好了出發準備。被漢諾威上校巧妙地趕走的那位旅長,馬上召集全營集合,按照慣例排成方陣,然後開始他的演說。他酷愛演說,而且在演講時,總會讓人不知所云。當他發現沒有什麼可講的時候,就會聊起戰地郵政來。「戰士們!」他對著方陣大聲喊道,「再過幾天的路程,我們就快接近前線的敵人了。戰士們,到目前為止,行軍中你們還沒有機會把你們的通訊地址給你們遠方的親人,讓他們知道給你們寫信的地址,而你們也會為來自遠方親人的信件而快樂。」
他自己似乎也很激動,不停地重複著:「那些遠離你們的親人——你們的親戚——你們的愛人。」最後,他終於從這一惡性迴圈中跳了出來,大吼道:「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前線會有戰地郵局!」
接下來的一番講話讓人感覺,只要前線有戰地郵局,這些穿著灰色軍裝計程車兵們就可以快快樂樂地去犧牲自己。哪怕是一個士兵的兩條腿都被炮彈炸掉,這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他雖然犧牲了,但心裡還想著軍隊的郵編號是七十二,也許有封來自遠方家中親人的書信,甚至可能是一個包裹,裡面有燻肉、鹹肉或是自制餅乾。
旅長講話完畢,旅部的樂隊奏起了國歌,大家為皇上歡呼了三聲。隨後,這些像牲畜一樣的人註定要被送到布格河對岸某處屠宰。根據既定部署,他們分成了若干個小隊,相繼地出發了。
十一連在下午五點半向蒂拉瓦-沃洛斯卡進發。帥克和連指揮部以及衛生隊走在了後面。盧卡什上尉不時地繞過整個縱隊到達隊伍後面檢查衛生隊。衛生隊中,杜卜中尉坐在一輛帳篷車裡,等待他的是那些未來的新「英雄」事蹟。旅途中,盧卡什上尉也會和帥克聊天來消磨時光。帥克耐心地揹著他的行囊和槍支,邊走邊告訴法內克他幾年前在大梅濟日奇行軍演習的美好情景。
「那兒跟這兒差不多,只是當時行軍時,我們沒有全副武裝。因為那時,我們還不知道‘儲備罐頭’是怎麼回事。領完罐頭後,我們排就在第二天部隊駐紮地把它們都吃光了,然後我們在背包裡放了很多磚頭。檢查隊來村裡檢查時,我們扔掉了這些磚頭。磚頭非常多,以至於後來有個小夥子用這些磚頭為家人造了一間房子。」
不久,帥克又神采奕奕地走到了盧卡什上尉的馬旁,跟他聊起了戰地郵局:「您的那篇演講實在是太棒了,當然,能夠收到一封來自家中的來信,對於任何人來說,都是很幸福的。但是,多年前我在布傑約維採服役時,在營裡只收到一封家中來信,這封信我至今還儲存著咧。」
帥克從他那褪色的皮夾裡拿出一封油乎乎的信,並大聲讀著,同時還與盧卡什上尉那匹小步跑的馬保持著相同的節奏。
「你這該死的混蛋,十惡不赦的殺人犯!流氓!克利奇下士來到布拉格休假。我陪他去酒吧跳舞。他告訴我,有人說你在布傑約維採的‘綠青蛙’酒店和一個下流的女人跳舞,而且把我忘得一乾二淨。我在後方困窘之地給你寫信,是想正式告訴你:我們倆結束了。你曾經的博切娜。我還想說什麼呢?哦,對了,克利奇下士會告訴你怎麼辦的。他將會按照我所說給你些顏色瞧瞧。至於其他的嘛?當你休假回來時,你將發現我已不在人世。」
「當然,」帥克繼續小跑著,說道,「我休假回來的時候,她還活著。而且還活得有滋有味呢!我在酒吧找到了她。一個外籍僱傭兵團的兩個士兵在幫她穿衣服。其中一個活得是那麼有生趣,他的一隻手竟當眾放到博切娜的緊身胸衣下面了。報告長官!正如女作家韋恩採斯拉瓦·魯奇茨卡所說的那樣,就好像他要把她的青春年華都拽出來了。這也好像一個十六歲左右的小姑娘,在一次舞蹈課上,對一個緊緊捏著她肩膀的男學生大聲哭訴地那樣:‘先生,你毀了我的清白。’可想而知,在場的人都笑了。陪在小姑娘旁邊的媽媽把她帶到了聯誼會的走廊裡,狠狠地踢了這個傻姑娘。可是,長官,我得說農村娘們總比那些城市裡上舞蹈班而疲倦不堪的大小姐要誠實得多。幾年前,我們在穆尼謝克駐營時,我經常去‘斯塔瑞-克寧’酒吧跳舞。和一個叫卡爾拉·韋克洛娃的小姑娘在一起,但是她不是很喜歡我。有個週日的晚上,我帶她去湖邊散步,我倆坐在堤壩上。夕陽西下,我問她是否愛我。報告長官!那時候空氣非常新鮮,空中的鳥兒齊歌唱。可她卻像魔鬼一樣笑著答道:‘我喜歡你個屁,你就是個白痴。’我當時真就是個傻子,傻得可怕,還跟她一起散步。報告長官,在這之前,我帶她到一片無人的莊稼地裡,我倆一次都沒坐下來。我一直在給她講這些農作物,我真是傻呀,跟那小娘們講哪個是黑麥,哪個是小麥,哪個又是燕麥,其他什麼都沒做。」
似乎為了印證剛剛對燕麥的說法,此時連隊前方又響起了齊唱的歌聲。捷克軍團繼續唱著這首歌,這是他們在蘇法利諾為奧地利進軍、流血而唱的歌:
當夜幕到來,
燕麥跳出了口袋。
嘿,嘀嘀哩,嘚,
每個姑娘都免費!
其他人也立即加入了進來:
免費,免費,免費,
為什麼不免費?
給你一個火辣的吻,
臉頰兩邊親哪裡?
嘿,嘀嘀哩,嘚,
每個姑娘都免費!
免費,免費,免費,
為什麼不免費?
此後,德軍開始用德語唱這首歌。這是一首古老計程車兵進行曲,大約在拿破崙戰爭時索爾達特斯卡就被各國軍隊用自己的語言唱過。而如今,在這通往加利西亞平原蒂拉瓦-沃洛斯卡那滿是灰塵的公路上,人們又唱起了它。公路兩旁,一直延伸到南邊綠色的小山,都是一片被戰馬鐵蹄和成千上萬士兵的厚重軍靴所踐踏、毀壞的田野。
「有一次我們在皮塞克附近演習時也是這樣一團糟。」帥克環顧了一下四周,說道,「那時有個帝國大公跟著我們。他是個很公正的人。他和自己的部下因為軍事策略不當而穿過這片田野,將其毀壞。其副官馬上就開始估計可能造成的損失。一個叫皮夏的農民非常不樂意這樣的訪問。他拒絕因莊稼受到毀壞而從政府那裡得到的十八個克朗的賠償。長官,您都無法相信,他居然要打官司。結果倒好,他自己被關了十八個月。」
「但我認為,長官,皇室的人來看他家的田地,他應該感到榮幸。要是別的農民,有些覺悟的,就會讓自己的女兒們像伴娘一樣穿著白衣裙,手中拿著鮮花,端莊地站在自家院子裡,熱情地歡迎這些顯赫貴族,就像是我從書中看到的有關印度人那樣,統治者的子民都心甘情願地被主人家的大象踩上幾腳。」
「帥克,你到底想說什麼?」坐在馬背上的盧卡什上尉對帥克喊道。「報告長官,我是說一頭大象,他的背上馱著一個統治者,這是我從書中看到的。」
「帥克,沒有你解釋不了的。」盧卡什上尉一邊說,一邊騎著馬向前趕去。這時,整個縱隊已經散成一片了。坐過火車之後,全副武裝的行軍讓大家很不習慣,大家都開始腰痠背疼了。每個人開始試圖讓自己變得儘可能地舒服些。他們有的把槍支從一個肩換到另一個肩,而大多數的人都像扛著耙子和叉子一樣把槍放到了肩膀上,而不是將槍掛帶背在肩上。有的人覺得沿著路邊溝渠和草地走要比在灰塵滿地的大路上鬆軟得多。
大部分人累得低垂著腦袋,飢渴無比。儘管太陽已經落山,但天氣還很悶熱,令人窒息,就好像處在正中午。所有士兵的軍用水壺中都滴水不剩。這是行軍的第一天,而這個讓人不習慣的處境預示著將來會困難重重,隨著隊伍越走越遠,大家也感到越來越疲憊。他們停止了唱歌,開始紛紛猜測離蒂拉瓦-沃洛斯卡到底還有多遠。他們以為會在那兒宿營。有些人坐在溝渠邊休息,免得看上去過於難堪。他們把靴子鬆開,這樣看上去就像是靴子裡的裹腿布沒弄好,他們得重新纏好,以免影響接下來的行軍。另一些人在縮短或加長槍帶,或是開啟自己的行囊,翻找東西,盡力地說服自己這是為了使重心平衡,免得揹帶長短不一,一個肩膀輕一個肩膀重。如果這些見習士官和警官們沒有看到遠處盧卡什上尉的馬,或沒有發現將被侵擾,而盧卡什上尉突然走近他們身邊時,他們會立即挨個兒站起來,報告說自己身上某部位有些不舒服。
盧卡什上尉騎著馬走過來,用一種非常友好的語氣讓士兵們站起來,告訴他們還有三千米就到蒂拉瓦-沃洛斯卡了,那時大家就可以好好休息了。
與此同時,躺在衛生隊雙輪救護車上的杜卜中尉被不斷的顛簸弄醒了。他雖沒有完全清醒,卻能夠自己坐起來,頭伸到車外,對著連隊的幾個士兵大嚷起來。這些士兵隨意地走著,因為不管是巴洛恩還是喬多恩斯基,大家把行李都放到了雙輪車上。只有帥克一個人揹著背包堅持不懈地往前走,槍帶也像是龍騎兵一樣好好地挎在胸口。行進中,他邊抽著菸斗邊唱著歌:
「我們向亞羅梅日進發,
不管你信不信啊,
我們會在晚飯時到達
時間一點兒也不差。」
在杜卜中尉車子前面五百步的地方,公路上揚起了一片灰塵,隱約中看到了士兵們的身影。杜卜中尉此時開始精神抖擻,他把腦袋探到車外,對著公路上的灰塵大聲吼道:「英勇的戰士們,你們的任務崇高而艱鉅。前方困難重重。你們將會遇到各種艱難和痛苦。但是,我相信你們有勇氣和毅力。」
「你這狗屎。」帥克用了一個帶同樣尾韻的詞。杜卜中尉繼續說道:「對於你們來說,勇士們,沒有什麼困難能難倒你們!勇士們,再來一次,我向你們再重申一遍:我不會帶領你們去獲取那些輕而易舉的勝利。這次戰鬥對於你們來說是次重大的考驗。但你們終將凱旋。你們將成為歷史學家筆下的英雄。」
「用你的手指塞住自己的喉嚨!」帥克又用了尾韻。
杜卜中尉就好像聽到了似的,突然低下頭,朝著路邊的塵土開始嘔吐起來。吐完以後,他再次喊道:「前進,勇士們!萬歲!」接著他又倒在了喬多恩斯基的背包上,一直睡到了蒂拉瓦-沃洛斯卡,大家才按盧卡什上尉的指令扶他站起,並下了車。隨後盧卡什上尉和他進行了一段漫長而艱難的對話,這使得杜卜中尉清醒了,他至少會宣佈說:「根據邏輯判斷,我之前是做了件傻事。我將會在敵人面前來彌補這一過失。」
他應該還沒完全清醒,因為當他回到自己的排裡時,他對盧卡什上尉說道:「你還不瞭解我吧,總有一天你會了解我的!」
「你要是真想知道你之前做了什麼,就去問問帥克吧。」盧卡什上尉回答道。所以在回到排裡之前,杜卜中尉真的去找帥克了,發現帥克正和巴洛恩以及法內克在一起。
巴洛恩正在跟他倆說他家磨坊的水井裡放著一瓶啤酒。這酒涼得他牙齒都發顫。在其他的磨坊裡,晚上他們就著啤酒吞下鬆軟乾酪。但因為他受到上帝懲罰,胃口大,每次吃完鬆軟乾酪後還要吃下一大塊肉。現在上帝又公正嚴明地懲罰他喝蒂拉瓦-沃洛斯卡這裡的微溫臭井水。為了防止霍亂,他們還得往井裡撒檸檬酸。這是連裡剛給他們分完井水後發給他們的。巴洛恩認為發檸檬酸無疑是為了讓他們捱餓。的確,在薩諾克他們吃得很飽。盧卡什上尉甚至把自己從旅部拿來的半盤牛肉給了他。但可怕的是,他總以為來到這裡就會有宿營,就會做好吃的。當看到炊事員們往鍋裡放水時,他對此就更加深信不疑,而且還立即去廚房查問此事。可結果他得到的答案是:他們目前只接到把水放到鍋裡的命令,沒準一會兒又將接到把水倒掉的命令。
恰在此時杜卜中尉來了,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大確定,因而問道:「你們是在聊天嗎?」
「是的,長官!」帥克回答道,「我們聊得可有趣了。經常能聊聊天再好不過了。剛才我們還在說檸檬酸呢。沒有哪個士兵不聊天。這樣才能忘記自己的煩惱。」
杜卜中尉讓帥克跟他離開一會兒,要問他幾個問題。他倆走到一邊時,杜卜中尉滿懷疑慮地問道:「你們是不是在聊我的事?」
「哦,不是,根本不是,永遠不會的,長官!我們只聊檸檬酸和燻豬肉。」
「盧卡什上尉說我之前做了一些蠢事,說你都知道,帥克。」
帥克勇敢地強調道:「您沒做什麼事,長官。您就是逛了一家妓院,但也可能是個錯誤。這就和那個來自布拉格老城的科奇廣場的洋鐵匠皮姆普爾一樣。他每次去城裡買些金屬物件時,大家都要到處找他,不是在‘尤-蘇瑚’酒吧,就是在‘尤-德沃拉庫’酒吧那樣的場所,就像我找到你的地方一樣。在那些地方,一樓是咖啡館,而樓上就是妓女住的地方。您可能是不小心走錯了地方。長官,畢竟這裡天太熱了。要是您沒習慣在這麼熱的天氣下喝朗姆酒,就容易喝醉了,更別說喝耶拉賓卡酒了。長官,我也是接到命令通知您在行軍前去開會。而我碰巧在那些姑娘住的樓上找到您。由於天熱以及您喝的耶拉賓卡酒,您都認不出我了。您一絲不掛地躺在沙發上,並沒有大吵大鬧,甚至連‘你還不瞭解我’這樣的話都沒說。在這樣的大熱天,對於任何人來說這都是正常的。有些人還會習以為常,而另一些人也只是碰巧這樣。長官,您要是知道一個叫維伊沃達的小老頭兒就好了,他是維爾索維採的一個建築隊的工頭。他曾經暗下決心不再喝任何能讓人醉倒的酒。可最後他還是在回家之前小酌了一杯,然後又出發開始尋找不含酒精的飲料喝。他先停留在‘小憩’酒館,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的苦艾酒。然後他開始不動聲色地問酒店老闆,那些戒酒的人經常喝些什麼東西。他還認為,只喝純水對於完全戒酒的人來說也相當殘酷,這種想法太對了。酒店老闆向他解釋,說完全戒酒的人喝蘇打水、礦泉水、牛奶或是其他的沒有摻酒精的葡萄酒、冷的清湯以及其他不含酒精的飲料。在這些飲料中,沒有摻酒精的葡萄酒最合維伊沃達的口味。他又問了一個問題:是否真的有不含酒精的白酒。然後他又喝了四分之一公升苦艾酒,還跟酒店老闆說要是一個人老喝醉,那的確是一種罪過。老闆這樣回答他:這個世界上,他什麼都可以忍受,但就是受不了一個在別家酒館喝得醉醺醺的酒鬼到他家酒館來,只點了一瓶蘇打水來醒酒,而且還鬧得一塌糊塗。‘你要是在我這裡喝醉的話,’老闆說道,‘那他就是我的人了,要不然的話我不會為你做任何事。’維伊沃達喝完他的苦艾酒後,走出酒館,繼續趕路。你可以想象的到,長官,他來到查爾斯廣場一家他常去的酒館。他問是否有不含酒精的葡萄酒。‘對不起,維伊沃達先生,’他們回答道,‘我們這兒沒有不含酒精的葡萄酒,只有苦艾酒或是雪利酒。’也許是有些自責或是其他的感覺,維伊沃達老頭兒只好又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的苦艾酒和等量的雪利酒。在他坐著喝酒的時候,遇到了一位已經戒酒的人。他們開始聊起來,又喝了四分之一公升的雪利酒。最後證明,這個人知道哪裡有不含酒精的葡萄酒。‘那是在波爾扎諾瓦街上,’他說道,‘你沿著臺階往下走就到了,那裡有個留聲機。’聽到這令人興奮的訊息後,維伊沃達老頭兒又點了一整瓶苦艾酒。然後他倆一起來到波爾扎諾瓦街上的這個地方。確實,過了臺階就是,那裡還有一個留聲機。而且那兒只賣水果酒,不含酒精。首先,他倆都點了半公升的醋栗酒,隨後又點了半公升的紅漿果酒,接著又喝完半公升不含酒精的醋栗酒。這時他倆早先喝的苦艾酒和雪利酒開始起作用了,感覺兩隻腳也不聽使喚了。他倆開始嚷嚷起來,非要酒店向他們開具證明,說他們喝的酒是不含酒精的。並揚言他倆都是完全戒酒的人,如果不馬上給他們開這個證明,他們就把所有的東西,包括那個留聲機砸得稀巴爛。最終,警察來了,把他倆從酒館拖到了臺階上,重新回到波爾扎諾瓦大街。並把他倆押到了囚車上,扔進了單間牢房裡。後來,兩個人都因為禁酒主義者醉酒、擾亂治安而被判了刑。」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杜卜中尉喊道,這些話使他徹底清醒過來。「報告長官,這是沒多大關係,我只是以為我們正在快樂地閒聊……」
此刻,杜卜中尉已經完全清醒,猛然意識到這是帥克對他的又一次侮辱。於是,他向帥克吼道:「總有一天你會了解我的!你這是怎麼站著的?」
「報告長官,我站的姿勢不對。報告,我忘了兩腳併攏。我這就改。」帥克馬上擺出了最標準的立正姿勢。
杜卜中尉努力地想著接下來該說什麼,但最後只說了句:「你最好給我小心點,別讓我再跟你說一遍,」隨後,又對他那經典的話稍加修改,說道:「你還不瞭解我,但我可瞭解你。」
杜卜中尉離開帥克時,還處在一種宿醉狀態之中,他暗想:「也許剛才應該對他說:‘你這個混蛋,我早就瞭解你壞的那一面了。’這樣效果會更好。」
杜卜中尉隨後喊來了他的勤務兵庫內爾特,並命他找來一壺水。說句實在話,庫內爾特為了找壺和水可花了好長時間,搜遍了整個蒂拉瓦-沃洛斯卡。最後他終於從教堂牧師那裡偷了一個壺,又從一個用木板封得很緊的水井裡取了一些水。為此,他不得不撬開幾塊木板。井之所以被封是因為人們懷疑這井水感染了傷寒菌。可杜卜中尉還是喝光了整壺水,並無不良反應。這正驗證了一句諺語「好豬啥都吃。」
他們本以為會在蒂拉瓦-沃洛斯卡宿營,結果都猜錯了。盧卡什上尉叫來了喬多恩斯基、法內克、帥克和巴洛恩四人。他的命令非常簡單:這四個人必須把自己的裝備留在衛生隊,直接穿過田野前往馬利-波拉內茨,然後順河而下到達東南方向的里斯科維茨。
帥克、法內克和喬多恩斯基負責宿營工作。他們為隨後一個小時或至多一個半小時將到達的全連找好過夜營地。至於巴洛恩,他必須待在盧卡什上尉將要住的地方,替他把鵝烤好。其他三個人要在旁邊看著,以免他把烤鵝偷吃掉一半。
除此以外,帥克和法內克還得按照整個連隊的肉食分配量給全連買一頭豬,晚上要做菜燉肉。士兵的宿營地要達標:不得有蝨子,這樣士兵們才能休息好。因為全連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就要從里斯科維茨出發,途經克羅希錢科向斯塔拉-索爾進發。
營裡現在已經不缺現金了。駐紮在薩諾克的旅部軍需處已經在戰鬥打響之前,將軍餉提前都發放下去了。連隊備用現金有十多萬克朗。法內克已經接到命令:一旦到達目的地,即到達戰壕時,他就該算清賬目,馬上把虧欠士兵口糧的款項補發給他們。
就在這四個人正在趕路時,當地的教堂牧師來到了連部,給士兵分發小冊子。小冊子上面根據士兵的不同民族用不同的語言印有「上帝之歌」。他有一大捆這樣的書。那是一個軍事文書高官留下的。那個傢伙在一些妓女的陪同下,坐車經過遭受到破壞的加利西亞時,把這些讚美歌遺留在這裡。當地牧師要把這些書分發給路過的部隊。
小河徑直向下流進幽幽谷底,
鐘聲傳來天使的資訊。
福哉,福哉,福哉瑪利亞!
福哉,福哉,福哉瑪利亞!
上帝領著少女貝爾娜達,
穿過鮮綠的草地來到河岸邊。福哉!
在那兒少女看到了礁石上星光閃亮,
映出了她那崇高和神聖的臉龐。福哉!
白色的衣裙使她美麗而可愛,
腰間還纏著樸素而明亮雲彩腰帶。福哉!
她手裡拿著念珠,面容安詳,
猶如我們優雅仁慈的女王。福哉!
貝爾娜達的臉上有些變化。
因為聖母的優雅照亮了她。福哉!
聖母看著她跪下祈禱,
用平和的話語與她交談。福哉!
我的孩子啊,我想你純潔正直,
我願做你們所有人的衛士。福哉!
虔誠的人們排隊求主。
他們向我禮拜,尋找救贖。福哉!
我將在幽谷中建造一個大理石宮殿,
在那裡我將會住得安然。福哉!
汩汩清泉呼喚您降臨人間。
它將是我愛的尺度和誓言。福哉!
哦,光榮賜予你,仁慈的幽幽山谷,
聖母瑪利亞將居此處。福哉!
岩石間是你的洞窟。
您賜給我們樂土,仁慈的聖母。福哉!
自這光榮美好的一天起,
男人女人都來祈求。福哉!
願您有成群結隊的崇拜者。
請俯瞰我們,洗清我們的罪惡!福哉!
哦,救世主啊,請為我們指明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