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梅濟拉博爾採,車停在破碎、燒焦的車站後面。扭曲的樑柱從燒焦的牆壁中突出來。那個迅速建起來的用來代替燒焦車站的新的狹長小木屋上貼滿了用各種語言寫的標語:「同意奧地利戰爭貸款。」另一個狹長的小木屋被用作紅十字會的倉庫。兩名護士和一名胖軍醫從裡面走出來。護士們大聲嘲笑著那個胖軍醫,軍醫為了消遣娛樂,模仿各種不同動物的聲音,但他模仿的豬叫聲卻一點都不像。
山谷里路堤的底部建了一個戰地廚房,被打得千瘡百孔。帥克指著它對巴洛恩說道:「你看,巴洛恩,我們必須預見不久的將來要發生什麼。就在士兵們分到各自的份飯時,一個炸彈飛進來,把這裡炸得一片狼藉。」
「這太可怕了,」巴洛恩嘆了口氣說道,「我從來沒有想象過,還有這樣的事情在等待著我。都是我那被詛咒的驕傲惹的禍。我是個卑鄙的畜生。去年冬天,我在布傑約維採買了一些小孩戴的手套。我認為我的手很好,用不著戴我的那副農民手套,那是我已故的爸爸經常戴的。我熱切地渴望城鎮裡孩子戴的手套。爸爸對煮沸的豌豆很滿足,但我卻怎麼也接受不了任何豌豆。除了家禽我連碰都不碰,我甚至都瞧不上普通的烤豬肉。我老婆曾經用啤酒給我做豬肉。老天,原諒我吧!」
克服了絕望,巴洛恩開始了徹底的懺悔:「我咒罵聖徒和殉道士。在馬爾謝的一個小酒館裡和多爾尼-扎哈吉,我痛打了一位牧師。我只是努力地信仰上帝,對此我並不否認,但我卻對聖·約瑟夫持有懷疑。在家裡,我能忍受所有的聖徒,但唯獨聖·約瑟夫的畫像必須挪走。現在,上帝因為我所有的罪惡和不道德行為開始懲罰我。我在那個研磨房裡所犯下的所有不道德行為!我經常咒罵我的爸爸,讓生活成為他的負擔。我還常欺負我的老婆。」
帥克想了一會兒:「你是個磨坊主,是吧?那麼你就應該知道,上帝的那些磨雖然碾壓得很慢,但是他們碾壓得很細——有可能是因為你才爆發了世界大戰。」
志願兵加入了談話:「巴洛恩,所有這些咒罵,還有你拒絕承認聖徒和殉道士,這對你自己非常不利。因為你必須知道,我們奧地利軍隊數年來只奉行天主教,並且能從我們最高司令那裡找到最光榮的榜樣。當軍政部為守備部隊的長官介紹耶穌佈道時,當我們目睹了軍隊復興的榮耀時,你怎麼可以如此厚顏無恥地對聖徒和殉道士心懷怨恨來參加戰鬥?巴洛恩,你確定明白我說的話嗎?你意識到自己違反了我們光榮軍隊的光榮精神嗎?在聖·約瑟夫這個事情上,你說他的畫像不允許掛在你家?但確定的是,巴洛恩,你知道,他實際上是守護神,保護著那些逃避兵役的人。他曾是個工匠,你應該知道:‘讓我們看看,工匠在什麼地方漏下了一個洞。’多少人因為這一句話而當了俘虜。當四周被包圍,他們意識到無法逃脫的時候,便會努力地保全自己。這當然不是出於自私自利的考慮,而是因為他們屬於軍隊。所以後來他們被釋放的時候,他們能夠對皇帝陛下說:‘我們在這裡,我們等待您進一步的指示。’巴洛恩,現在你明白了嗎?」
「不,我沒明白,」巴洛恩嘆道,「我就是個笨蛋。對我來說,你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重複十遍。」
「遍數稍微少點你聽不懂嗎?」帥克問道,「如果能,我可以再給你解釋一次。我們一直在說,你的行為必須要符合軍隊的主體精神,你必須相信聖·約瑟夫。並且當你被敵軍包圍的時候,你必須要找到木匠在哪留下了洞,這樣你就可以保全自己,為天皇陛下以及未來的戰爭繼續奮鬥。現在你可能聽明白了,那麼你就要向我們坦白,你到底在那個研磨室裡做了什麼不正當的行為。但不要瞎編,說一個女孩去找牧師懺悔,後來她紅著臉把各種各樣的罪惡都講了出來,而且她每晚都會做不道德之事。當牧師聽到這裡,你可以想象他的嘴角開始流口水。他說道:‘不,不要感到羞愧,我親愛的女兒。我現在代表上帝,你可以把更多的不道德行為細節告訴我。’隨後,她開始哭起來,說她感到非常羞愧,因為那是一件如此不道德的事情。牧師又向她重申了一遍,說他是她的精神之父。最後,經過了很長時間的不情願,她開始講述她經常怎樣脫光衣服爬到床上。之後他再也問不出什麼東西,她開始哭得更厲害了。他再一次說道,她不應該感到羞愧,人的本性就是一個有罪的容器,但上帝的魅力是無限的。所以她決定告訴他,她一邊流淚一邊說:‘當我脫了衣服上床之後,我開始摳腳趾之間的汙垢,之後再聞一聞。’這就是她所有的不道德的行為。但是我希望,巴洛恩,在那個研磨室裡你沒有這樣做,你會告訴我們一些更實質性的東西,真正的不道德的行為。」
原來,根據巴洛恩自己的描述,他曾經在研磨室與農婦發生不道德行為,但他的不道德行為僅僅包括在她們的麵粉裡摻假。這種行為在他那簡單的大腦裡被稱作不道德。最失望的人是喬多恩斯基,他問巴洛恩,他是否真的沒有和農婦在研磨室的麻袋上面發生什麼,巴洛恩擺了擺手臂回答道:「我太愚蠢了,所以沒那麼幹。」
士兵們接到通知,要等到過了盧普科夫斯基隘口的帕洛塔才會開午飯。營軍需軍士長在各連炊事員以及負責全營配給的卡伊特哈姆爾中尉的陪同下,走出營房,奔向梅濟拉博爾采采購東西。還分給他們四名士兵作為護送。
不到半個小時,他們就帶著三頭綁著後腿的豬回來了。三頭豬被徵用的魯塞尼亞的一家人號叫著,來自紅十字會所的胖軍醫正在熱情地給卡伊特哈姆爾中尉講述著什麼,而後者只是聳了聳肩。
當軍醫告訴薩格內爾上尉那些豬是分給紅十字會醫院的時候,這場在軍官車廂外的糾紛達到了高潮。但是農民是不會承認這一點的,並要求把豬還給他。他堅持說那是他僅有的財產,他決不會以他們給他的價錢把豬交給他們。
說著,他企圖把手裡攥著的他們給他的買豬錢塞回到薩格內爾上尉的手裡。農婦握著薩格內爾的另一隻手,低三下四地親吻著,這是該地區的特殊禮節。
薩格內爾上尉被此舉嚇呆了,他花了好一段時間才把這個老農婦推開。但這並沒有用,從農婦那個位置走過來一批年輕人,並開始再一次地吸吮他的手。
卡伊特哈姆爾中尉一本正經地宣佈道:「那個混蛋還有十二頭豬,並且根據師部最近頒發的餐飲部分的第一二四二零號令,給他的支付非常合理。根據該令第十六條,在戰爭區域之外的地方購買活豬,價格不得超過兩克朗十六赫勒/每公斤。在受戰爭影響的地區,每公斤的價錢可以增加三十六赫勒,也就是兩克朗五十二赫勒/每公斤。一條追加的通知是,在受戰爭影響的地區,當農場儲存完好,豬或其他牲畜存量較多,可交由過往部隊的供應處,支付的價格可以與非戰爭區相同,但活豬生肉每公斤價格額外增加十二赫勒。如果情況不是很清晰,應立即成立由預期的買者——路過的軍隊指揮官或負責士兵飲食的軍需軍士長(如果編隊成員不多時)組成的委員會加以應對。
卡伊特哈姆爾中尉讀的這一切都來自他隨身攜帶的師部命令的副本。所以他早已經心知肚明,在前線每公斤胡蘿蔔的價格已經漲了15.3赫勒,軍官伙食部買的菜花價格漲了一克朗七十五赫勒。
那些在維也納制定這些命令的人頭腦裡想象著前線到處是一片胡蘿蔔和菜花。
當然,卡伊特哈姆爾中尉是用德語向這個暴怒的農民宣讀了這一切,並問他是否明白。當農民搖頭時,他大聲地喊道:「那麼你想要成立一個委員會嗎?」
農民聽懂了委員會這個詞,肯定地點點頭。就在剛才,他的豬被拖到了戰地廚房宰殺,現在他被幾個負責徵用計程車兵拿著刺刀包圍著。委員會出發去他的農場,確定他到底應該得到每公斤兩克朗五十二赫勒還是兩克朗二十八赫勒。
他們剛上進村的馬路,戰地廚房就傳來三聲刺耳的豬叫聲。
農民知道徹底完了,絕望地大聲喊道:「每頭豬給我兩萊茵盾!」
四個士兵把他圍得更緊了,他的全家都跪在了泥濘的路上,擋住了薩格內爾上尉和卡伊特哈姆爾中尉的去路。
母親和她的兩個女兒抱著他倆的膝蓋,叫他們恩人,直到農民用方言朝她們喊,並讓她們起來:這些吃豬肉計程車兵不會有好下場的。
所以,委員會的事就這麼結束了。但因為農民突然變得很暴躁,並用拳頭恐嚇他們,被一名士兵用步槍槍托打了,他的羊皮大衣則發出陣陣迴響。隨後他們一家人畫著十字架,並和他們的父親一起逃離了。
十分鐘之後,營軍需軍士長和營傳令兵馬圖什希正在他們的車廂裡享受豬大腦的美味。當前者生猛地填滿肚子的時候,他時不時地對文書尖刻地說道:「你們很想咬一口,是不是?哎,我的孩子們,這只是給高等軍銜的人。炊事員們得到豬腰和豬肝,軍需軍士長得到豬大腦、豬頭和豬脖子,但文書只能得到兩倍於普通士兵的肉。」
薩格內爾上尉早已經給軍官食堂下達了命令:「用香菜籽烤豬肉。得選上等的好肉才不會太油膩!」
於是,在盧普科夫斯基隘口停留的時候,士兵們都領到了份飯,每個士兵都能在自己的碗裡找到兩小片肉,但是那些生來就運氣不好的人在碗裡只能發現一塊兒肉皮。
廚房裡盛行著一貫的軍事裙帶關係,那些和統治集團關係密切的人都得到了獎賞。在盧普科夫斯基隘口,勤務兵吃得滿嘴是油。每個傳令員的肚子都撐得像個大圓石頭。結果,尖叫連天的事情發生了。
馬瑞克在廚房裡引起了一場騷亂,因為他想要公平。當廚師在他飯盒的湯裡放了一片帶肉的骨頭,並說‘這是我們的營史記錄員’時,馬瑞克卻宣稱軍隊裡所有的人都是平等的。這得到了大家的支援,併成為咒罵炊事員的一個好理由。
志願兵把肉片扔了回去,堅定地說自己不想要任何的偏愛。炊事班裡的人無法理解這種行為,他們認為這個軍營史學家不滿意分到的肉,所以炊事員把他領到一邊告訴他,如果他一會兒等大家都分完飯後回來,他將會得到一片大腿肉。
文書的嘴也閃著油光,醫務傳令兵發出了滿足的輕蔑聲。富饒的景象周圍是最近戰爭留下的遺蹟。子彈殼,空的金屬罐,俄國、奧地利和德國制服的碎片,破碎馬車的零件,帶血跡的紗布繃帶長條和藥棉到處都是。
曾經是車站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一堆碎石,一顆未爆炸的炮彈卡在一棵老松樹上。到處可以看到子彈的碎片,士兵的屍體就埋在四周,因為可以聞到強烈的腐臭味。因為部隊從此經過,並在四周紮營,可以看到一堆堆的奧地利、德國、俄國人組成的國際大軍的糞便。各個不同民族士兵的糞便緊挨著或者和諧地堆在一起。
一個被炸燬一半的水庫、一個鐵路警衛的小木屋和其他任何有牆的建築都像篩子一樣佈滿了子彈穿過的窟窿。
大片的煙從不遠處的小山後面升起,彷彿整個村莊都在燃燒,像是大規模軍隊在行動,這種景象讓人們更加徹底地感受了戰爭的快樂。事實上,他們正在燒那些有霍亂和瘧疾的茅屋。這讓那些在瑪麗大公夫人贊助下建造醫院的人和那些篡改不存在霍亂和痢疾的茅屋修建費用而私下積攢財富的強盜們非常滿意。並且,現在一組茅屋成了替罪羊,伴隨著燃燒的禾稈床墊的臭味,對於大公贊助的掠奪也一起升上天空。
車站後面,德國人不失時機地樹立起一塊為紀念陣亡的勃蘭登堡將士的石碑,上面刻著「盧普科夫斯基隘口英雄」幾個字和一隻青銅鑄成的德意志大鷹。柱基上很清楚地寫著雕塑是由德國軍團在解放喀爾巴阡地區的過程中收繳的槍炮製作而成。在這種他們都還沒有熟悉的奇怪氛圍下,午飯後整個軍營在車廂內休息。薩格內爾上尉和軍營副官正在和旅部交換密碼電報,但卻沒能明白對營部進一步行動的指令。資訊非常不準確,看起來就像軍營本不應該來到盧普科夫斯基隘口,而是應該從沙托拉爾亞烏伊海伊去一個完全相反的方向。因為電報中提到了薩普-烏恩格瓦和基斯-貝雷茲納-烏茲索克這兩個地方。
十分鐘之後,事實表明坐在旅部的參謀完全就是個傻子,因為一封加密的電報問他們是否是七十五團的第八先遣營(軍事密碼:g3)。旅部的那個傻子對於他們是九十一團第七先遣營的回答非常吃驚,並問是誰下令讓他們沿著軍事鐵路線朝著斯特雷伊開往穆卡謝沃,行軍路線本該是穿過盧普科夫斯基隘口前往加利西亞的薩諾克。那個傻子非常震驚,電報是來自盧普科夫斯基隘口,而且是一封加密電報:「行軍路線沒有改變,方向是盧普科夫斯基隘口——薩諾克,在那裡等待進一步的指令。」
薩格內爾上尉回來之後,軍官車廂里正在談論著,說一些人喪失了理智,並且暗示說要不是帝國中的德裔人,東部集團軍將會完全失控。
杜卜中尉想要努力為奧地利軍官的白痴行為辯護,大概意思是最近的戰爭將這裡的地形完全破壞,已經無法將鐵路軌道修復成要求的樣子。
所有的長官同情地看著他,好像在說:「這個人是無藥可救的白痴。」沒有遭到反對,杜卜中尉繼續嘟囔著這個被炸燬的場景給他留下的深刻印象,因為這證明了我們軍隊的令人震驚的力量。仍然沒有人回答他,於是,他重複道:「是的,很確定,當然,俄國人是倉皇地逃離了這裡。」
薩格內爾上尉決定,如果下次有機會,戰壕真的非常危險的話,他將派杜卜中尉穿過鐵絲網去巡邏偵查敵軍的位置。當他和盧卡什上尉都從車廂的窗戶探出頭的時候,他小聲地對後者說道:「這些該死的平民,真他媽的讓人頭疼。他們中的那些知識分子是真正的大混蛋。」
杜卜中尉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止講話。他繼續向所有的長官解釋他在報紙上讀到的喀爾巴阡戰爭和德奧為爭奪喀爾巴阡山隘口在桑河上展開的激戰。
他大談特談,就像他不但參加過這些戰爭,甚至還親自指揮了這些行動一樣。
他說出類似這種句子的時候尤其讓人厭惡:「隨後為確保布科夫斯科-德諾夫路線暢通無阻,我們開往了布科夫斯科,一直同在維爾卡-波蘭卡的巴爾代約夫軍團保持聯絡,在那裡我們把敵師薩馬拉打得落花流水。」
盧卡什上尉再也忍受不了了,對杜卜中尉說道:「戰爭之前,你跟你那的地區長官也是這麼嘮叨的。」
杜卜中尉甩給盧卡什上尉一個難看的臉色,離開了車廂。
軍列停在路堤上,幾米之下的斜坡有各種各樣俄軍士兵撤退時扔掉的物品,他們一定是沿著這條溝渠撤退的。這裡有生鏽的茶壺、燉鍋、彈藥盒。同這些各種各樣東西並排著的是數捆棘鐵絲,還有更多的帶有血跡的紗布條和藥棉。不遠處,還有一群士兵聚集在溝渠上面站著,杜卜中尉發現那是帥克在給他們解釋著什麼,所以他走過去加入了他們。
「這裡發生了什麼?」他用嚴厲的口吻說道,徑直站到了帥克的面前。
「報告長官!」帥克回答道,「我們正在看。」
「那麼你們在看什麼?」杜卜中尉喊道。
「報告長官!我們正在看溝渠的下邊。」
「誰允許你們這麼做的?」
「報告長官!這是我們來自布魯克的施羅德上校的願望。當我們要出發奔赴戰場的時候,他與我們告別,並在他的講話中告訴我們,當我們路過被遺棄的戰場時,所有的人都應該仔細地檢視戰爭是怎樣發生的,對我們能有什麼幫助。在這個溝渠裡,我們可以看到士兵在撤退的過程中不得不扔掉的東西。報告長官!我們可以看出,一個士兵扛著這些沒有用的東西是多麼愚蠢。他沒有必要被這些東西拖累。這些沒有必要的東西會使他很勞累,並且如果他帶著這些重物的話,根本就不能輕裝上陣。」
杜卜中尉心中突然閃現出一個願望,他最後要努力將帥克以叛國的反戰宣傳罪名送上戰時軍事法庭。所以他立馬問道:「所以你認為一個士兵應該扔掉躺在溝裡的這些彈藥,還有我在那邊看到的那些刺刀?」
「不,當然不,不,報告長官,」帥克回答道,殷勤地笑著,「但請看看下面那個被扔掉的金屬便壺。」
在路堤下面,的確有一個被踏平的生鏽的搪瓷便壺挑釁地躺在其他各種壺的碎片之間。所有這些不能用的物品都被站長堆積起來,作為將來考古學家研究討論的材料。當考古學家們發現這堆東西的時候,他們會發狂。並且學校將會告訴孩子們這些搪瓷便壺的時代背景。
杜卜中尉盯著這件物體,只能承認這確實是一個殘疾的戰爭老兵用過的搪瓷便壺,它在床下度過了許多年輕的歲月。
這給每個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杜卜中尉還沒開口,帥克就大聲嚷道:「報告長官!曾有許多關於便壺的趣聞,就像在波傑布拉迪溫泉浴場。這是我在維諾赫拉迪的一個小酒館聽說的。當時,你知道,在波傑布拉迪他們開始出版省級的報紙《獨立》。一個來自波傑布拉迪的化學家是背後的主要人物,並且他們確定來自多馬日利採的拉第斯拉夫·哈耶克為編輯。這個波傑布拉迪人非常古怪,他經常蒐集舊壺和其他的零碎物品,他蒐集的東西后來都可以開家博物館了。來自多馬日利採的哈耶克曾經邀請他的一個記者朋友到波傑布拉迪溫泉浴場,他們幾乎喝得爛醉,因為他們一週都沒有見到對方。並且這個記者答應哈耶克,作為這次款待的回報,他將為他負責編寫的《獨立》報寫一篇小品文。所以他回去寫了一篇小品文,內容大致是一個收藏家在易北河岸的沙子裡發現了一箇舊的金屬便壺,認為是聖溫塞斯勞斯的頭盔,並小題大做,最後赫拉德茨的布里尼赫主教都帶著隊伍和旗幟專門來看。然後波傑布拉迪來的化學家認為小品文是關於他的,所以他和哈耶克先生吵了一架。」
杜卜中尉非常想把帥克推下路堤,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朝他們大吼道:「我告訴你們,你們不要浪費時間站在這裡盯著看。你們都還不瞭解我,等到你們瞭解我……」
「帥克,你留下!」當帥克和其他人要離開返回車廂的時候,他用可怕的聲音說道。
他們面對面站著,杜卜中尉正在努力想怎樣嚇唬帥克。
帥克先開口道:「報告長官!如果天氣繼續這樣就好了。白天不是很熱,晚上又非常舒服,這是最適合戰爭的了。」
杜卜中尉拿出了他的左輪手槍,問道:「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報告長官!我知道!盧卡什上尉同樣也有一把,您應該知道。」
「那麼不要忘了,你這個混蛋,」杜卜中尉放回左輪手槍的時候,莊嚴而高貴地說道,「你應該知道,如果你繼續宣傳自己的思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可能會發生在你的身上。」
杜卜中尉一邊走開,一邊自己重複著:「現在我說得非常明確:‘你的那些宣傳’,是的,‘你的那些宣傳’。」
在回到自己的車廂之前,帥克四處逛了一會兒,喃喃自語道:「我應該把他放到哪個級別呢?」他想得越多,他的想法就越清晰,杜卜中尉的類別應該是「半個屁」級別。
在軍隊的詞彙中,「屁」這個詞自古以來就流行。這種榮譽稱號主要用來稱謂上校或者高階上尉和少校,並且它表達了比「該死的老頭兒」更高的一個級別。沒有形容詞「該死的」時候,「老頭兒」這個稱呼表達了一種對於老上校或者少校友善的感激之情。他們經常發火,但卻同時喜歡自己計程車兵,並保護他們不受其他團的欺負,尤其是當他們在沒有準許延長假期的情況下在酒館裡喝酒,被其他巡邏隊包圍的時候。「老頭兒」會保護士兵的利益,堅持要求為士兵提供膳食保障,但他總是很忙,總是有事情,所以就有了「老頭兒」的稱呼。
但是當「老頭兒」給長官和士兵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想出夜間行動和其他類似的事情時,他就成了「該死的老頭兒」。
「該死的老頭兒」如果達到了更高階別的殘酷、恃強欺弱和愚蠢,那麼他就成了一個「屁」。這個詞意思非常豐富,並且平民生活中的「屁」和軍隊中的「屁」意思完全不同。
前者,即平民「屁」,也是信使和政府辦公室的下屬對一個上級領導的稱呼。他是個官僚、庸人。他會抱怨草稿沒有用吸墨紙適當地烘乾等等。他完全是人類社會的白痴、討厭現象的代表。因為像這樣的一個倔強同時要偽裝體面的蠢驢,好像能理解一切、解釋一切,並且可能因為任何事情而受到冒犯。在軍隊裡當過兵的人自然都懂此「屁」和彼「屁」的不同。軍隊裡的「屁」指的是非常讓人討厭的人,他會事事把自己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但一遇到障礙就止步不前。他不喜歡士兵,會無休止地跟他們爭吵。他也無法享受到「老頭兒」和「該死的老頭兒」能享受到的權威。
在一些衛戍部隊,例如在特倫託,士兵們會說「我們的老狗屎」而不是「屁」。這些詞都用在比較老的人身上。所以當帥克在心裡給杜卜中尉起名「半個屁」的時候,他是在年齡和頭銜上都經過仔細考慮的。事實上無論從哪一方面,杜卜中尉都缺少百分之五十的品質,無法成為「一個屁」。
帶著這些想法回到車廂,帥克碰到了勤務兵庫內爾特,他的臉腫了,喃喃自語著一些很莫名其妙的話,說他碰見他的長官杜卜中尉,意想不到地被他打了許多耳光。因為依杜卜中尉所說,他有證據表明他對帥克非常友好。
「如果情況真的是這樣,」帥克冷靜地說道,「我們就去上告。奧地利士兵只能在特定的情況下挨耳光,但是你的長官卻違反了規定。就像薩伏伊歐根親王經常說的那樣:到此已忍無可忍。現在你必須自己去報告,如果你不去,我就親自動手,教教你什麼是軍隊紀律。在卡林的營房裡,曾經有一個叫豪斯內爾的中尉,他也有一個勤務兵,他猛打了勤務兵的下巴,並且踢他。有一次,他的勤務兵被打了很多耳光,都被打傻了,所以他就去告狀,但他弄混了,說自己被踢了。然而他的長官就能證明他是在說謊,因為那一天他的長官並沒有踢他,只是打了他的耳光。結果是這個善良的勤務兵因為虛假指控而被關押了起來。但這並不影響這個事件。」帥克繼續說道,「這就和藥師霍烏比奇卡過去經常說的是一回事,那就是當你想要在病理學院解剖一個人的時候,不管他是吊死的,還是服毒自殺,結果都是一樣的。但是我會跟你一起去。在軍隊裡,被打耳光是件非常嚴重的事情。」
庫內爾特已經被打傻了,就讓帥克帶著自己到了軍官車廂。
杜卜中尉從窗戶探出身體咆哮道:「你們這些混蛋,來這裡幹什麼?」
「用尊嚴捍衛自己。」帥克鼓勵著庫內爾特,並把他向前推進了車廂。
車廂過道里,出現了盧卡什上尉的身影,他身後跟著薩格內爾上尉。
盧卡什上尉對帥克太瞭解不過了,可是今天他非常震驚,因為帥克看起來不像平時那麼和善,他臉上一貫的和善表情不見了,這也預示著要發生一些不愉快的事情。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有事情要彙報。」
「看在老天的份上,不要再做一個該死的傻瓜了。我受夠了。」
「您介意我報告嗎,長官?」帥克說道,「我現在是您的傳令兵。長官,如果您能仁慈地允許我說,您是我們連長。長官,我明白,這看起來非常奇怪,但是我知道杜卜中尉是您的部下。」
「你完全瘋了,帥克,」盧卡什上尉打斷了他的話,「你喝醉了。你最好滾開!聽明白了嗎?你這個無恥的笨蛋,你這個混蛋!」
「報告長官,」帥克說道,把庫內爾特推到他的面前,「就好像在布拉格一樣,他們努力用保護欄來阻止人們被電車撞到。發明者自己成了實驗的犧牲品,並且隨後市議會不得不給他的寡婦賠償。」
薩格內爾上尉不知道說什麼好,同意地點點頭,然而盧卡什上尉看起來卻很失望。
「一切都需要彙報,長官,」帥克繼續不留情面地說道,「長官,您已經在布魯克告訴過我,當我是連傳令兵的時候,我的責任不只是執行命令。您說我必須瞭解連裡發生的一切事情。根據這條指令,長官,我想告訴您杜卜中尉沒有任何緣由地打了他勤務兵的耳光。報告長官,我本可以不告訴您這些。然而,我知道杜卜中尉應聽從您的命令,我覺得這件事情必須報告給您。」
「這件事有點奇怪,」薩格內爾上尉說道,「帥克,你為什麼一直像這樣向前推庫內爾特?」
「報告長官,一切都需要彙報。他已經被打傻了。杜卜中尉打了他的耳光,他無法自行彙報。報告長官,您應該看看他,看他的膝蓋一直在顫抖。因為要來彙報,他嚇得面無血色。如果不是我,他可能根本就不會來彙報,就像來自比託烏茨霍夫的一個叫庫德拉的傢伙那樣。他在正規軍服役的時候,就一次次不停地報告,直到最後他被調到了海軍,在那裡他成了一名吹號手,後來他又當了逃兵,跑到太平洋的一個小島上。在那裡結了婚,並且同旅行者哈夫拉薩交談,後者不知道他並非本地人……當然僅僅是因為打了幾個耳光就來報告的確可悲。他受到如此打擊,被打傻了,他都不知道自己是被什麼打了。他本不想來這裡報告,因為他將會挨更多次的打,挨更多的耳光。報告長官,您看看他!因為這件事都快成狗屎了。但是另一方面,他真的應該及時上訴自己挨的耳光,但是他害怕這麼做,他知道最好像一位詩人曾經寫的那樣,‘做一朵羞澀的紫羅蘭花’。您看,他可是為杜卜中尉服務的。」
帥克把庫內爾特推到自己的前面,對他說道:「別像櫟樹的樹葉一樣抖個不停!」
薩格內爾上尉讓庫內爾特告訴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而,庫內爾特全身發抖,聲稱他們可以問杜卜中尉,他從來沒有打過他的臉。
庫內爾特依然全身發抖。這個庫內爾特到目前為止,依然認為整件事情就是帥克在胡編亂造。
杜卜中尉的突然出現結束了這場尷尬的事件。他朝著庫內爾特大吼道:「你還想讓我多打你幾耳光嗎?」
此後事件就非常明瞭了,薩格內爾上尉輕描淡寫地對杜卜中尉說道:「從今天開始,庫內爾特被分派到軍營炊事班,至於你的新勤務兵的問題,你最好親自向軍需軍士長法內克申請。」
杜卜中尉敬了個禮,當他走出去的時候,他對帥克說道:「我敢打賭終有一天你會被絞死。」
杜卜走後,帥克轉向盧卡什上尉,用溫和友好的語氣說道:「曾經在尼茨霍沃-赫拉迪什泰也有一個情況類似的紳士,同樣對另一個傢伙這樣說,他得到的回答是:‘我們死刑場上見。’」
「帥克,」盧卡什上尉說道,「你真是一個該死的蠢貨,但是你怎麼不敢像平常一樣:‘報告長官!我是一個該死的蠢貨。’」
「不同尋常。」薩格內爾上尉從窗戶探出身子,說道。他本想從窗戶離開,但是沒有來得及走,災難就來臨了,因為杜卜中尉站在窗戶下面。
杜卜中尉開始說道,他很抱歉當他講東部前線進攻原因的時候,薩格內爾上尉離開了,沒有聽到。
「如果我們要理解這次大型的進攻,」杜卜中尉對著視窗喊道,「我們必須知道四月末這場進攻是怎麼發展的。我們必須要衝破俄國的前線,在喀爾巴阡和維斯杜拉之間找到一個最容易突破的地方。」
「我沒有跟你爭論這個問題。」薩格內爾上尉回答道,離開了視窗。
半個小時之後,軍列繼續朝著薩諾克前進。薩格內爾上尉在座位上挺著身子躺著,繼續裝睡,為了能讓杜卜中尉忘記自己關於進攻的陳腐的總結。
在帥克的車廂裡,巴洛恩失蹤了。事實上,他請求用一片面包去擦淨燉牛肉的大鍋,並獲得了批准。他現在在戰地廚房的車廂裡,情況不是很妙。因為當列車開始啟動的時候,他猛地栽進了大鍋裡,腿還露在外面。然而,他很快適應了這個姿勢,從大鍋裡傳出了舔嘴唇的聲音,就像一隻刺蝟在追趕甲蟲。隨後發出了巴洛恩懇求的聲音:「看在老天的份上,夥計們,行行好,扔給我一片面包吧。這兒還有很多的調味汁。」這一插曲一直持續到他們到達下一個車站。十一連的燉肉大鍋變得一塵不染,裡面像一面鏡子一樣閃閃發光。
「老天保佑你們,夥計們,」巴洛恩感恩地說道,「這是我進入部隊以來,好運第一次光顧我。」
事情的確如此。在盧普科夫斯基隘口,巴洛恩想方設法得到了兩份蔬菜燉牛肉。盧卡什上尉對巴洛恩從長官餐廳給他帶來的完全沒有動過的一份飯感到非常高興,給了他一大半兒。巴洛恩很平靜、很幸福,晃動著伸在列車外面的腿。對他來說,戰爭突然變得像家一般的溫暖與舒適。
連部炊事員開始逗弄他,並且說當他們到達薩諾克的時候,會做另一頓晚餐和午餐作為彌補,因為他們整個旅程中沒有吃任何東西。巴洛恩贊成地點了點頭,小聲說道:「你們會發現,夥計們,上天不會拋棄我們的。」
聽到這話,每個人都盡情地笑著。炊事員坐在戰地廚房裡開始唱道:
「嘿呦呦!嘿呦呦!上天不會拋棄我們,絕不會!
如果他把我們丟棄在泥土裡,
他將會把我們挖出來,那是必然的事。
如果他把我們丟在樹林裡,
他會把我們抓出來。
我相信他定會如此。」
「嘿呦呦!嘿呦呦!上天不會拋棄我們,絕不會!」斯茨扎烏內車站的另一邊,山谷裡又出現了新的軍人墓地。
列車加快了速度,快速地駛向薩諾克。
視野變得更加開闊了,同時一個個被破壞的村莊越來越頻繁地出現在鐵路的兩側。
在庫拉斯內附近的河中可以看見一輛紅十字會列車。它被衝下軌道路基,並摔成了碎片。
巴洛恩瞪著眼睛看著這一切,當看到他下面四處散落的發動機碎片的時候,尤其震驚。火車的煙囪塞進了鐵路的路堤裡,就像是一個二十八釐米口徑的炮筒。這一場景也引起了帥克所在車廂人們的注意。朱拉耶達變得最興奮:「天啊?竟然允許向紅十字會車廂開火?」
「當然不允許,但是可以做的,」帥克說道,「這一炮真是太準了,事後他們會道歉,當然會以時間是晚上,看不見‘紅十字’為藉口。世間有許多事情雖然是不被允許的,但卻照樣能做。主要的是每個人都應該努力去做他不允許做的事情,那麼事情就會做成。在皮塞克的皇家大規模野外作戰演習中,曾下達了一條命令:行軍中不得捆綁士兵。但是我們的上尉有辦法能捆綁他們。因為這樣的一條命令非常可笑。畢竟,每個人都知道,一個被捆綁計程車兵是不能行走的。所以他沒有違反命令,只是很容易也很合情理地把捆綁計程車兵扔到了行李列車上。這樣就能帶著他們繼續行軍。或者想一想另一件五六年前發生在我們街道上的事情。一名叫卡爾裡克的先生住在二樓,他樓上住著一位好人叫米開什,他是一名音樂學院的學生。他非常喜歡女人,開始追求卡爾裡克先生的女兒。卡爾裡克先生做運輸生意,並且還開了一個糖果店,同時在摩拉維亞的某個地方,在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名字下有個裝訂公司。當卡爾裡克得知這個學生在追他的女兒時,他來到樓上找他,並對他說道:‘你不會娶到我女兒的,你這個窮學生。我不會把她交給你的!’‘很好,’米開什先生回答道,‘如果我不能娶她,你期望我能幹什麼?你期望我把自己分成兩半?’兩個月之後,卡爾裡克先生又來到他家,這次帶著他的妻子。他們都異口同聲地對他說:‘你這個混蛋,你毀壞了我女兒的名譽!’‘當然是我,’他回答道,‘我是和她上了床。’卡爾裡克先生開始朝他大喊起來,告訴他,他肯定娶不到他的女兒,他也不會把她交給他!但是米開什得體地答道,他也沒想娶她,並且當時他們也沒有討論過他能對他的女兒做什麼,沒有對談婚論嫁的討論。他會遵守他的諾言,並且他們也不用擔心,因為他不會娶他們的女兒。他是遵守諾言的人,不是風中的一根稻草。他將會遵守自己的諾言,因為他說話算數。如果他因為這件事而遭到迫害,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他是有良心的。他已經去世的媽媽曾經在臨終前讓他發誓,要他一生都不撒謊,他舉手向老天發了誓,這樣的誓言是有效的。在他家,從來沒有人說過謊。在學校,他的道德分總是最高的。所以,你可以看到,雖然許多事情不允許做,但是依然可以做。‘儘管我們的方式可能不一樣,但我們都作了同樣的努力。’」
「親愛的朋友,」那個正在忙著做筆記的志願兵說道,「守得雲開見月明。這個紅十字會列車被炸飛,摔下路基,還燒燬了一半,但卻豐富了我們營的歷史,為我們的將來增加了新的英勇事蹟。我設想大約在九月十六號,因為我早已經記錄下來了,我們營裡每個連的一個或者兩個士兵將在下士的帶領下,自願去炸燬敵人的那輛一直朝我們射擊、阻止我們過河的裝甲列車。他們假扮成農民,光榮地完成了他們的任務。」
「我在這裡看到了什麼?」志願兵一邊感嘆,一邊查了一下他的筆記。「我們的法內克長官怎樣到達這裡?」
「聽著,軍士長,」他一邊說著,一邊轉向了法內克,「這是一篇多好的關於你在營史中的小文章。我相信已經提到過你一次,但是這次會更加完美,有更加實質性的效果。」他得意洋洋地讀道:
「炸飛敵人裝甲列車的計劃非常英勇。另外,軍需軍士長法內克自願參加,像其他人一樣裝扮成農民。因為爆炸,他一時受到了驚嚇,當他甦醒過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被敵人包圍。敵人立即把他押送到了師部。在那裡,當面對死亡的時候,他依然拒絕透漏任何關於我軍部署和數量的資訊。因為他偽裝成農民,所以他將被當作間諜絞死。但鑑於他軍銜很高,所以改成槍斃。死刑立即在公墓的牆邊執行,勇敢的軍士長法內克要求用繃帶蒙上自己的眼睛。當問他是否還有什麼心願的時候,他回答道:‘請讓你們的一個停戰談判員替我向我們營傳達我最後的問候。說我是帶著我們營繼續沿著光榮的道路前進的信念死去的。並且告訴薩格內爾上尉,根據最後一條旅部命令,罐頭的份額每天每人增加到了兩罐半。’隨後我們的軍需軍士長法內克就犧牲了。他最後的一句話給敵人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因為敵人認為只要阻止我們過河,就能切斷我們的食物供應,很快我們就會餓死,並且使全軍上下士氣低落。在執行死刑之前,他還同敵人參謀玩了一把牌,這一事實表明,他面對死亡的時候是多麼的鎮定。‘把我贏的錢捐給俄國紅十字會。’他說道,站起來向下看到了行刑隊的槍口。這種高尚的豁達精神讓在場的敵軍代表熱淚盈眶。」
「對不起,法內克先生,」志願兵繼續說道,「我自行主張,處理了您贏到的錢,我一直在考慮是否該捐給奧地利紅十字會。但是最後我認為出於人道主義的觀點,把它給某個人道組織也是一樣的。」
「我們的已故軍士長可能會把錢給‘布拉格市施湯會’,」帥克說道,「但是這樣可能更好,因為有了這筆錢後,市長大人可能會給他的午前茶點買一根烤腸。」
「嗯,當然,他們到處偷竊。」喬多恩斯基說道。
「並且,紅十字會里偷竊更嚴重。」朱拉耶達憤怒地說道,「曾經在布魯克,我認識一名為醫院護士做飯的廚師。他告訴我女負責人和護士長們都成箱地往家搬馬拉加葡萄酒和巧克力。這是機會帶來的東西。它是人類的自決權帶來的好處。每個人在他的不朽生命裡都會經歷無數的變遷,並且在某個階段還會成為一名小偷。我自己就經歷過這個階段。」
他從自己的背包裡拿出了一瓶法國白蘭地。
「現在你可以看到我主張的毋庸置疑的證據,」他說著,開啟了瓶子,「在我們出發之前,我從軍官食堂拿了一瓶這個。這是一瓶上等的白蘭地,本來是要用來做林茨果醬大蛋糕上的冰凍的。但是註定要被我偷來,就像我註定要成為小偷一樣。」
「但如果我們註定要成為你的共犯,這也並不見得是一件壞事,」帥克插嘴道,「在任何情況下,我都預感我們會成為共犯。」
並且,這種預感後來成為事實。瓶子在大家手裡傳遞,儘管軍需軍士長法內克主張白蘭地不應該用飯盒輪著喝,應該公平地分享。因為有五個人喝一瓶酒,這是個奇數,意味著非常容易發生一個人比其他人多喝一口的現象,然而帥克說道:「的確如此。但是如果法內克先生希望是個偶數的話,他自己退出這個圈好啦——這樣就可避免任何不愉快或者糾紛。」
法內克隨後收回了他的提議,提出了另一個慷慨的建議,提供者朱拉耶達應該有資格讓自己喝兩次。但是這個提議遭到了強烈的反對,因為在朱拉耶達開啟瓶子的時候,他已經嘗過了。
最後,大家都接受了志願兵的建議。他們按名字的字母順序喝。他還說這種喝法的理由是一個人的名字也是事先註定的。
這瓶酒最後一口是由按字母順序排第一的喬多恩斯基喝完了。他喝的時候,惡狠狠地看了一眼法內克。法內克還指望自己是最後一個,還能多喝一口。但他卻犯了一個數學錯誤,因為總共才有二十一口酒。
之後他們玩起了撲克。志願兵每抓到一張好牌,都會引用《聖經》上的話。當他抓到一張j時,他就會大喊:「上帝,這個夏天j就給我吧,我會犁地施肥,它就會為我結出果實。」
當他們批評他竟敢要8時,他大聲喊道:「曾有個女人有十塊銀元,結果丟了一塊,卻不點上燈,打掃整個屋子,努力地尋找。她找到了以後,就把所有的朋友和鄰居召集起來,說道:‘和我一起慶祝吧,因為我要了一個8,並且同時也拿到了k和王牌a。把牌都給我吧,你們輸定了。’」
馬瑞克打牌手氣確實很好。當其他的人都在努力地去管別人的牌時,他的牌總是最大的,能管上所有人的牌。所以,別人一個接一個地輸,他卻贏了一把又一把。他對輸的人說道:「就快來地震了,饑荒和瘟疫的苦難也會來,還會有來自天堂的奇蹟。」當喬多恩斯基提前輸掉了半年工資的時候,他們也玩夠了,不再玩了。喬多恩斯基深受打擊,而且志願兵要求他寫借據,這樣軍需軍士長法內克就會把付給喬多恩斯基的工資袋交給他了。
「不要害怕,喬多恩斯基,」帥克安慰他道,「如果你有幸能在第一場行動中犧牲,那麼馬瑞克就不會從你那裡得到工資袋。就給他寫個借據吧。」
提到他將在戰鬥中犧牲讓喬多恩斯基非常不安,他堅定地說道:「我不能犧牲。我是話務員,話務員一般都處於隱蔽的位置。只有在戰鬥結束後才會架電話線或檢查線路。」
相反,志願兵給出了他自己的觀點:話務員面臨巨大的危險,因為敵軍主要把炮火集中在他們身上。即使在掩護下話務員也是不安全的。如果他們是在地下十米處,敵人的炮火也依然能找到他們。當他離開布魯克時,話務員就被二十八釐米的炮筒給轟了,這足以證明話務員會像蒼蠅一樣被炸死。
喬多恩斯基沮喪地盯著前方,這讓帥克非常感動,他友好、和善地說道:「你阻止不了的。這就是個骯髒的交易。」喬多恩斯基友好地回答道:「閉嘴,大嬸。」
「我在營史筆記中找找字母q……」馬瑞克說道,「喬多恩斯基,喬多恩斯基,啊啊,這兒,找到了:‘話務員喬多恩斯基被地雷爆炸掩埋。他從墳墓給參謀部打電話說道:我要死了,祝賀我營取得了勝利!’」
「很明顯這已經很好了,」帥克說道,「或者你還想要更多?你記得那個泰坦尼克號上的話務員嗎?當船已經沉沒的時候,他還依然給被水淹沒的廚房打電話,詢問什麼時候提供午餐。」
「對我來說無所謂,」志願兵說道,「如果你喜歡,就再加點內容,喬多恩斯基臨死時的話完全可以是他最後的一通電話:‘向我們的鐵旅致以最後的問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