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帥克當上了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

她讀完信後,變得神氣起來,還命令帥克叫了輛馬車。帥克遵命叫來車後,她吩咐帥克坐在箱座上,和車伕坐在一起。

他們坐著車回到家。一進門,那位女士便出色地扮演起房子的女主人來。帥克要把她的箱子搬進臥室,在院子裡拍地毯,鏡子後的一隻小蜘蛛網也能惹得她大怒。她所做的這一切彷彿表明她要長久待在這個位子上。

帥克渾身是汗。他剛拍完了地毯,她又想起來窗簾也要拿下來拍一拍。然後帥克又接到擦客廳和廚房窗戶的命令。之後她又開始急著移動傢俱,帥克把傢俱從一邊搬到另一邊,她還是不滿意,又提出了新的擺放方式。

她把公寓折騰了個底朝天,漸漸地,她築巢的力氣消耗殆盡,也不再侵擾帥克了。她從櫃子裡拿出乾淨的床單和被罩,套上枕罩和鴨絨。很顯然她這樣做是因為喜歡這張床,床上的每件東西都能使她呼吸急促、慾望中燒。然後,她讓帥克去買午餐和葡萄酒。在帥克回來前,她換上了一件使她顯得格外嫵媚妖嬈的透明睡衣。午飯時她喝了一瓶酒,抽了很多香菸,然後就睡覺了。這時,帥克還在廚房津津有味地吃著他的軍隊麵包,喝著一杯甜酒。「帥克!」從臥室裡傳出聲音,「帥克!」帥克開啟門,看到年輕的女士搔首弄姿地躺在枕頭上。「進來!」帥克朝床頭走去。她帶著獨特的微笑,打量著他結實的身軀和強勁的大腿。

她撩開身上精美的內衣,一切展露無遺,她熱切地說道:「快來呀!把鞋和褲子脫了!」

如此一來,上尉從兵營趕回家時,好兵帥克就可以向他彙報:「報告長官,我滿足了夫人的所有願望,按照您的指示竭力為她服務。」

「謝謝你,帥克,」上尉回答道,「她要求多嗎?」

「大約六個,」帥克回答道,「現在她正在睡覺,像是剛騎過馬那樣累。連她最小的願望我都滿足了,長官。」

駐紮在多瑙河和拉布森林的大批部隊正在槍林彈雨中堅守陣地,重口徑大炮摧毀了一個個連隊,將他們掩埋在喀爾巴阡山,戰場上到處是燃燒的村莊和城鎮。而盧卡什上尉、帥克和那位逃離她丈夫的女士卻過著愉快卻又有些麻煩的田園生活。那個女士現在儼然成了房子的女主人。

趁著她出去散步,盧卡什上尉和帥克開了一次戰略會議,商討如何擺脫她。

「如果她丈夫正在到處找她,」帥克說道,「正如我帶給你的信裡提到的那樣,要是他知道她在哪兒,就會把她抓回去,這樣最好了。我們可以給他發封電報,說她和您在一起,他就會來把她抓走了。去年在維謝諾里的一棟別墅就發生一件類似的事情。但是電報是妻子自己發給丈夫的,然後丈夫來找妻子,打了姦夫淫婦的耳光。他們都是老百姓。但是我們這種情況,她丈夫是不敢打一名軍官的。並且,這事完全不是您的錯,因為您從沒邀請她來,她自己自作主張從家裡跑了出來。您就瞧好吧,這樣一封電報會很管用的,就算被扇耳光……」

「他不傻,」盧卡什上尉打斷他,「我知道他。他是個啤酒花批發商。我一定要和他談談。我去發電報。」

他發的電報非常簡練:「你妻子現在位於……」後面是盧卡什家的地址。

就這樣,啤酒花批發商闖進門時,卡蒂女士著實吃了一驚。接著,卡蒂鎮定自若地把她丈夫介紹給上尉:「這是我丈夫,這是盧卡什上尉。」她丈夫看起來謹小慎微。之後卡蒂就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請坐,溫德勒先生,」盧卡什上尉用歡迎的語氣說道,同時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請抽菸。」

聰明的啤酒花商人禮貌地接過煙,抽了一口,試探地問道:「上尉,您不久就要上前線嗎?」

「我已經申請調到布傑約維採的九十一團去,結束了一年期志願兵訓練學校的工作,大概就會赴職。我們需要很多軍官,現在的形式不容樂觀。有資質申請一年期志願兵的年輕人都不去申請,他們寧願當個普通的步兵,也不願試著當軍官學員。」

「戰爭給啤酒花貿易帶來了相當嚴重的損失,但是我覺得不會持續很長時間。」啤酒花貿易商評論道,一會兒看看他老婆,一會兒看看上尉。

「我們的戰況很好,」盧卡什上尉說道,「現在所有人都毫不懷疑戰爭會以軸心國的勝利而告終。法國、英國、俄國相比奧地利-土耳其-德國這塊磐石太弱了。的確,在一些戰場上,我們遭受了一些小的挫敗,但是不久我們就會打破俄國在喀爾巴阡山脈和多瑙河中部的防線,那無疑就意味著戰爭的結束。法國將面臨失去整個法國東部的威脅,德軍會進入法國,這是肯定的。我們在塞爾維亞的軍事行動進行得都十分順利。我們部隊撤退,實際上是重新部署,很多人都誤讀了這一行為,這不符合戰爭時期所需要的冷靜分析。我們很快就會看到我們精心策劃的軍事行動在南部防線的成果。請看這裡。」

盧卡什上尉輕輕拉著啤酒花商人的胳膊,把他帶到牆上的作戰地圖前,向他指了幾個點,解釋道:「東部貝斯基德斯對我們來說是絕佳的根據地。你可以看到我們在喀爾巴阡山區有很好的後援。要是我們在這條線上給敵人有力的一擊,我們就能一路衝到莫斯科去。戰爭就會提前結束了。」

「那土耳其呢?」啤酒花商人嘴上問這麼問,心裡卻一直琢磨著怎麼把話題引到他此行的目的上。

「土耳其做得很好」,上尉回答道,又把他領到桌子前。「土耳其議會議長哈里貝伊和阿里·貝伊已經到了維也納,任命裡曼·馮·桑德爾斯元帥為土耳其達達尼爾海峽軍隊的統帥。武官格爾茨從君士坦丁堡到達柏林,武官恩維爾、海軍中將烏塞多姆和德切法德將軍都受到了我們君主的封賞。這麼短的時間內已有很多人得到了封賞。」

他們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說話,上尉覺得應該打破這種尷尬的局面,就說道:「你什麼時候到的,溫德勒先生?」

「今天早上。」

「恰好趕上我在家,真是太好了,平時下午我都要去兵營值晚班。因為我家實際上整天都空著,我才能給夫人提供食宿。她在布拉格不會被任何人打擾。作為老相識……」

啤酒花商人咳了一下:「卡蒂對您來說只是個陌生的女人,上尉。對於您為她所做的一切,請接受我最衷心的感謝。她是昏頭昏腦地突然就去了布拉格,因為她說過要去治治她的神經。我不在家,回來時發現房子空了。卡蒂已經走了。」

溫德勒先生對她搖搖手指,努力做出愉悅的表情,勉強地笑著問她:「所以你以為我出門了,你就可以出門了,是嗎?當然了,你沒有想到……」

盧卡什上尉看出話鋒急轉直下,就又把聰明的啤酒花商人帶到作戰圖前,讓他看畫線的地方,說道:「我忘了給你介紹一種非常有意思的情況:這個大型曲線面朝西南,這裡的群山形成了巨大的橋頭堡,正好阻擋了同盟國的正面進攻。只要關掉這條連線橋頭堡和敵軍主要防線的鐵路線,敵軍右翼和維斯瓦河邊北部軍隊的溝通就會被掐斷。你現在明白了嗎?」

啤酒花人商回答說他都明白了,但他一向謹慎,害怕他說的話會被當成某種暗示,於是回到他原來的話題上:「戰爭期間我們啤酒花商販失去了海外市場。法國、英國、俄國和巴爾幹現在也不做我們的生意了。我們現在仍然把啤酒花賣給義大利,可我擔心義大利也快保不住了。但是一旦我們勝利,我們就能漫天要價了。」

「義大利一直是嚴格保持中立的,」上尉安慰他道,「它……」

「那它為什麼不承認與奧地利、匈牙利和德國三國同盟的協約呢?」啤酒花商人突然發起火來。他的腦子裡一下子想起了每件事——啤酒花、他老婆、戰爭。「我本期望義大利能進攻法國和塞爾維亞,戰爭就能結束了。啤酒花在本國市場很蕭條,出口又指望不上,我儲存的啤酒花都快臭了,義大利卻保持中立。為什麼義大利不和我們續簽一九一二年的三國同盟協議?義大利的外交部部長聖朱利亞諾侯爵呢?那位紳士在幹什麼呢?睡著了嗎?你知道我戰爭爆發前的年銷售額有多少嗎?現在又是多少嗎?」

「您一定想不到我根本不關心戰爭,」他又接著說道。他氣憤地看著上尉,上尉正淡定地吐著菸圈,看著它們相互碰得支離破碎,卡蒂女士則充滿好奇地看著眼前的一切。「為什麼德軍都要抵達巴黎了卻退回前線?為什麼在馬斯河和摩澤爾激戰後還有猛烈的交火?您知道嗎,在馬爾凱的孔佈雷斯和沃埃伍雷那兒的三家釀酒廠都被燒燬了,以前我們每年都能賣給他們五百袋啤酒花的。在孚日的哈爾特曼斯韋雷爾酒廠也被燒燬了,米爾豪森附近尼埃德拉斯帕希的大啤酒廠也被夷為平地。那可是意味著我的公司每年損失一千兩百袋啤酒花的銷量。為爭奪克洛斯特爾霍克酒廠,德軍與比利時人打了六次仗。這裡,我們每年又要損失三百五十袋啤酒花。」他氣得說不下去了,站在那裡,又朝他的妻子走去,說道:「卡蒂,你立馬跟我回家,收拾好你的東西。」

「所發生的這一切都太令我惱火,」過了一會兒,他又以充滿歉意的語氣說道,「以前我都是很淡定的。」

卡蒂出去收拾東西時,他小聲對上尉說道:「這不是她第一次這樣了。去年她跟一個試用教員跑了,我找他們一直找到了薩格勒布。我利用那次機會與當地的釀酒商聯絡,賣出了六百袋啤酒花。」

「是的,南方曾是個寶地。我的啤酒花都賣到了君士坦丁堡。今天我們將近一半都毀了。要是政府限制國內啤酒的產量,那就會成為壓死我們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點燃上尉遞來的煙,悲傷地說道:「僅華沙就曾購買兩千三百七十袋酒花,那裡最大的釀酒廠是奧古斯丁酒廠。這個廠的代表過去每年都來拜訪我。那真是讓人傷心。幸虧我沒有孩子。」從華沙奧古斯丁酒廠代表每年訪問的情況來推理,中尉露出了一絲微笑。酒花貿易商注意到這一細節,所以他又接著說道:「索普朗和瑙吉考尼饒的匈牙利酒商從我這為他們的出口啤酒買酒花,他們的啤酒最遠出口到亞歷山大,每年平均出口量達一千袋啤酒花。現在由於封鎖,他們拒絕訂購任何東西。我給他們出價七折,但是他們還是一袋都沒訂。停滯、衰敗、苦難,這真是國內最糟糕的現狀。」

酒花貿易商沉默了一會兒,但是卡蒂女士打破了沉默,她已經準備好啟程了:「我的箱子怎麼辦?」

「會有人來拿的,卡蒂,」酒花貿易商舒了口氣,說道。他很高興最後所有的事情都很順利,沒有難看的場面。「要是你不想買什麼東西,我們現在就得動身了。火車兩點二十就出發了。」

他們倆友好地從上尉家離開,酒花貿易商很高興,一切都結束了。朝門口走時,他對上尉說道:「你要是在前線受了傷,上帝都不會允許的。一旦你受傷,就來找我們。我們會悉心地照顧你直到痊癒。」

回到卡蒂換衣服的臥室,上尉在洗臉盆上找到四百克朗和一封信。信上寫道:

上尉,您沒有在我那野蠻、愚笨的丈夫面前護著我。您允許他把我從您家拽走,就像帶走一頭落在您家的牲口一樣。撇開您這樣做不說,您還聲稱是您款待了我。我希望信中這四百克朗夠我花費的開銷了,跟您的僕人分去吧。

盧卡什上尉手裡拿著信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地把它撕成碎片。他面帶微笑,看著洗臉盆上的錢,又發現她把一把梳子落在桌子上,那肯定是她在鏡子前生氣地梳理頭髮時落下的。他把梳子放進了他的收藏盒中。

帥克下午回到家。他去給上尉找杜賓犬了。

「帥克,」上尉說道,「你很走運,那個跟著我的女士已經走了,她丈夫把她帶走了。她走時在臉盆上留下了四百克朗,作為你對她的服務費。你應該好好謝謝她,或者她丈夫,因為她出來拿的也是她丈夫的錢。現在寫一封信,我口述,你記錄。」

他口述道:

尊敬的先生:

請向尊夫人傳達我最誠摯的謝意,她給了我四百克朗,作為她訪問布拉格期間我為她服務的費用。所有的事情都是我願意做的,因此我不能接受這筆錢,而是將它還給……

「繼續寫啊,帥克。你怎麼坐立不安?我說到哪裡了?」

「將它還給……」帥克用顫抖的聲音,帶著一絲悲催,說道。

「好,接著寫:

……而是將它還給我最尊敬的夫人。再次致以忠心的問候,向夫人致以吻手禮。

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約瑟夫·帥克

「寫完了嗎?」

「報告長官,日期還沒寫。」

「一九一四年十二月二十日。寫好信封,帶這四百克朗去郵局,然後按地址把它們郵過去。」

上尉開始高興地哼著小歌劇《離婚女人》中的詠歎調。「還有件事,帥克,」帥克剛要去郵局,上尉叫住了他,「你找的那隻狗怎麼樣了?」

「我看中了一隻,長官,一隻很可愛的小動物,但是很難抓。明天我希望能把它帶回來。它咬人。」

盧卡什上尉沒聽清最後一句,儘管那很重要。「那畜生可是拼了命咬。」帥克本想重複一遍,但是最後他想:「那關上尉什麼事兒?他不是想要一條狗嗎,那就給他弄一條,管它咬不咬人!」

說「給我找條狗來!」這句話當然是件很容易的事情。就算狗不是純種的,狗主人還是很寵著他的狗。就算是混血狗,它一生只能給老婦人暖腳,也會受到主人的寵愛,誰也不能動它一根汗毛。

但凡是狗,尤其是那些純種狗,都會本能地感覺到某天它們會從主人身邊被偷走。它們會一直擔驚受怕,怕被偷走。比如,一隻狗離開主人出來散步。開始它很高興,興高采烈地和其他狗嬉戲,為某些不道德的目的騎上它們後背,別的狗也會往它身上爬。它嗅嗅馬路牙子,在各個角落,甚至是雜貨店老闆娘的土豆籃子上抬腿撒尿。

總之,它是如此有生活情趣,對它來說,就像是一個剛剛通過學校畢業考試的年輕人一樣,這個世界似乎棒極了。

但是突然你會發現它的快樂消失了,因為它發現自己迷路了。它這才第一次感到害怕,驚恐地滿大街跑,到處聞氣味,哀嚎,夾著尾巴,陷入絕望的境地。它耷拉著耳朵,在大街中央橫衝直撞。

要是它會說話,肯定會喊:「老天啊,別人會把我偷走的!」

你在養狗場裡見過驚慌失措的狗嗎?它們都是被偷過的狗。大城市會滋生一幫小偷,專門以盜狗為生。有一種小型客廳狗,屬於小型杜賓犬,小得像小手套,能塞進外衣口袋或者女式手袋裡。它們甚至會從口袋和皮包裡被揪出來,可憐的小東西。兇猛的德國斑點獒犬會在晚上為郊區的別墅看家護院時,遭到綁架。警犬在警察的鼻子底下就被偷走了。你用狗鏈子牽著狗,有人會把鏈子切斷,狗不見了,你只能拿著空鏈子兀自發呆。你在街上見到的百分之五十的狗已經換過幾次主人了,經常是數年後,你會買回來曾經在你散步時被偷走的狗崽。領著狗去大小便時它最容易被偷,特別是在它們大便的時候。這就是為什麼每隻狗在大便時都會小心翼翼地環顧四周。

盜狗賊採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偷狗。他們要麼是直接偷,要麼就是狡猾地誘拐這些可憐的傢伙。只有在學校的教材和自然歷史書中才說狗是忠誠的動物。就算是最忠誠的狗,要是給它聞一下烤馬肉腸,它就跟人走。它會忘記跟自己一同散步的主人,轉身跟著你,滿嘴流著口水,滿懷欣喜地跟著馬肉腸,歡快地搖著尾巴,張開著鼻孔,就像是奔向母馬的狂野公馬。

在小城區附近的城堡臺階上有個小酒吧。某天黃昏有兩個人在後面坐著。一個是當兵的,另一個是老百姓。他倆靠在一起,神秘地低聲交談。像是過去越南共和國的謀反者。「每天八點的時候,」市民低聲說道,「女傭都帶它順著哈夫利切克哈夫利切克廣場旁邊的小道去公園。但是它真的很兇猛,咬人往死裡咬。你可別招惹它。」他又朝當兵的面前靠了靠,貼著耳邊小聲說道:「它連香腸都不吃。」

「炸的也不吃?」當兵的問道。

「炸的也不吃。」

倆人啐了一口。

「那,這畜生吃什麼呢?」

「天知道。這些狗被慣得跟祖宗似的。」

當兵的跟這市民幹了一杯,市民又小聲說道:「有一次我為克拉摩夫卡狗廠找的一隻黑獅子狗也是對香腸看都不看一眼。我追了它三天,實在撐不住了,就直接問牽狗的夫人它到底吃什麼這麼漂亮。那位夫人聽了讚美很高興,就說他最喜歡肉排。所以我買了一塊炸肉排。我本以為炸肉排更好點。你知道嗎,那個畜生看都不看一眼,因為炸肉排是小牛肉,它喜歡吃豬肉的。所以最後我不得不買了塊豬排。我先讓那隻狗聞一聞,然後我在前面跑,狗在後面追。那位夫人喊‘普恩蒂克,普恩蒂克’,但是哪還有她親愛的普恩蒂克的影子啊?它一路跟著豬排都跑到了邊外。然後我給它脖子上拴了個鏈子,第二天就送到了克拉摩夫卡狗場。它脖子下面有一條白色條紋,他們把這條白色塗黑就沒人能認出它了。還有許多其他狗,都是會追著烤熟的馬肉香腸走的。你不妨去問問女傭那狗最喜歡吃什麼;你是個當兵的,長得又帥,她很可能願意告訴你。我已問過她了,但是她看著我,好像恨不得捅死我,然後說道:‘關你什麼事?’她長得不是很好看,像只猴子,但是像你這樣帥計程車兵去問她的話,她一定會告訴你的。」

「它真是一隻杜賓犬嗎?我們上尉可只要杜賓犬。」

「它可是非常漂亮的杜賓犬。貨真價實,純種的,就像你是帥克,我是布拉赫尼克那樣純。我想知道的是它吃什麼,然後我就會給它吃什麼,然後給你帶來。」

兩個朋友又碰了一杯。戰爭爆發以前,帥克一直都是以販狗為營生,布拉赫尼克則給他供貨。他很有經驗,據說他非法從皮匠那裡買來來歷不明的狗,然後再賣掉它們。他甚至曾得過狂犬病,在維也納的巴斯德研究所治療過一段時間。現在他覺得無私幫助帥克是他的義務。他熟悉布拉格所有地方的所有狗,瞭解其周圍的環境。他悄聲說話,是因為他必須小心,不能讓房東知道。六個月前他用衣服包著,偷走了房東一隻達克斯狗崽,他給了這隻小狗一瓶奶喝,小狗把他當成了自己媽媽,一聲都不叫。

原則上他只偷純種狗,都能成為純種狗專家了。他給所有的狗場供貨,有時也賣給私人客戶。他一上街,所有他曾偷過的狗都朝他吼叫。有時當他站在商店窗戶邊,一隻狗為了報復他,抬腿向他撒尿,尿得他滿褲子都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好兵帥克在公園旁邊哈夫利切克廣場角落裡走著。他在等那個牽著杜賓犬散步的女傭。她終於來了,一隻滿臉鬍鬚的短毛狗,穿著粗布衣服,瞪著精明的黑眼睛從他身邊跑過。跟所有的狗一樣,它在拉完屎尿後撒歡,追著街上啄食馬糞的麻雀。

然後,照看狗的那女傭從帥克身邊走過。她是上了年紀的老處女,她的頭髮整齊地編成發冠。她朝狗吹了聲口哨,揮舞著鏈子和一支精緻的鞭子。

帥克跟她搭話:「打擾一下,小姐,您能告訴我去濟之科夫的路怎麼走嗎?」

她停了下來,打量著他,看看他是不是真心實意地在打聽路,帥克天生面善的長相讓她覺得這個當兵的可能真的想去濟之科夫。她的表情放鬆下來,欣然地告訴他怎樣才能到達那裡。

「我最近剛調來布拉格,」帥克說道,「我不是這兒的,我來自農村。你也不是布拉格本地人,是吧?」

「我來自沃德南尼。」

「那我們隔得不遠,」帥克回答道,「我家在普羅蒂溫。」

有關波希米亞南部的地形知識是帥克曾經在那裡演習時知道的。遇見老鄉激起了那位女士的滿腔愛國情懷。

「那你一定知道普羅蒂溫廣場的屠夫佩伊恰爾啦?」

「嗨,當然知道!他是我兄弟。我們家人都很喜歡他。」帥克說道,「他人好,樂於助人。他賣的肉好又不缺斤短兩。」

「你不會是雅雷斯的兒子吧?」女傭說,對這個陌生計程車兵感到暈頭轉向。

「我是。」

「是哪個雅雷斯家的,是普羅蒂溫邊的克爾奇那兒的,還是拉齊策那兒的?」

「拉齊策那兒的。」

「他還販運啤酒嗎?」

「是啊,還幹那個呢。」

「可他早就過了六十歲了吧?」

「去年春就過了六十八了,」帥克鎮定地答道,「現在他養了一隻狗,到處都跟著他。那隻狗經常坐在他的馬車上,和那些追麻雀的狗是一個品種。很可愛的一隻狗,非常可愛。」

「那是我們家主人的狗,」帥克的新朋友向他解釋道,「我在一個上校家裡打工。你不認識我們上校嗎?」

「我認識。他可是絕頂聰明,」帥克說道,「在布傑約維採,我們也有這麼樣的一位上校。」

「我們主人非常嚴厲。最近,有人說我軍在塞爾維亞吃了敗仗,他回家後大發雷霆,將盤子摔得滿廚房都是,還想辭退我。」

「啊,那是你們的狗呀!」帥克打斷了她的話,說道:「我倒是很喜歡狗,可惜我家中尉受不了。」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脫口道:「狗並不是什麼都吃啊。」

「我們的‘福克斯’可是很挑食。曾一度什麼肉都不吃,但現在又吃了。」

「它最喜歡的食物是什麼?」

「肝臟,煮熟的肝臟。」

「是牛肝還是豬肝?」

「什麼肝都可以。」帥克的女老鄉笑著回答。她覺得帥克的問題只不過想逗她一樂罷了。

他們一起走了一段,然後杜賓犬帶著狗鏈子也加入了他們。它對帥克很友好,都快用嘴把他的褲子撕爛了。它撲向帥克,但是又突然停了,好像感覺到帥克在計劃著什麼,悲哀沮喪地轉身走了,側眼看著帥克,好像在說:「現在你也想來偷我,是嗎?」

然後,女傭又告訴他,每天晚上六點都帶狗出來,她不相信布拉格的任何人;她曾經在報紙上徵婚,一位鎖匠來應徵,答應要娶她。但是他騙了她八百克朗,說是要搞他的發明,接著就卷錢跑了。農村人肯定要更實誠些。要是她嫁人的話,一定只嫁給農村人,但是要在戰爭結束後。她覺得在戰爭期間結婚是愚蠢的,因為戰時新娘一般都會淪落成寡婦。

帥克編了個好理由讓她相信他每天六點也會來,然後回去告訴他的朋友布拉赫尼克,說那隻狗什麼肝臟都吃。

「我要請它吃公牛肝,」布拉赫尼克說道,「我就是用這個方法,弄到了公司經理弗伊德拉的瑞士救護犬,那條狗真是既活潑又忠誠。明天我會把狗完好無缺地帶來給你。」

布拉赫尼克說到做到。早上,帥克剛清潔完公寓,就聽見門口的狗叫聲。布拉赫尼克把不斷反抗的杜賓犬拖進來,那狗的毛比一般狗的毛都要硬。它溜溜轉的大眼睛,不禁讓人想起動物園籠子中那看見胖遊客站在面前的餓虎。它磨著牙狂吠,像是在說:「我要把你撕碎,一口吞下。」

他們把狗拴在餐桌旁,布拉赫尼克開始講他是怎樣把它偷到手的。

「我故意拿著紙包的煮熟豬肝,從它身邊走過。它嗅了嗅,就朝我撲過來。我沒給它,一直往前走,那狗就跟著我。到了公園,我轉向佈雷多夫斯卡大街,在那兒我給了它一塊。它邊吃邊跟著我,怕把我跟丟了。我又轉向伊恩德里斯卡大街,又給了它一塊。它吃完,我就給它栓了條鏈子,一路拽著它從溫塞斯勞斯廣場到維諾赫拉迪,又去了佛蘇拜司。路上它跟我耍了些花樣。當我穿過電車車軌時,它躺下來不走了。它可能想讓電車軋死。我帶來張空白的族譜,是在福克斯車站買的。你知道如何偽造譜系嗎,帥克?」

「還是你寫好了,說這狗是來自萊比錫的一家馮·布洛狗場。生它的公狗是阿爾恩海姆·馮·卡爾斯博格,母狗是馮·特勞特恩斯道夫,後者繼承了它父親齊格弗裡德·馮·布森特哈爾的血統。它的父親曾贏得一九一二年柏林杜賓犬展覽的第一名,它的母親獲得過紐倫堡協會純種狗金牌。你覺得它有多大?」

「根據牙齒判斷是兩歲。」

「那就寫它一歲半。」

「它的毛剪得不整齊,帥克。你看它耳朵那兒剪得一團糟。」

「我們可以以後再剪。等到它和我們混熟再給它修理。要是現在剪的話,它會更暴躁的。」

這隻被偷的動物狂叫著,氣喘吁吁,四處衝撞,最後躺了下來。它伸著舌頭,筋疲力盡地等著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漸漸地,它安靜了下來,只是偶爾哀嚎兩聲。

帥克把剩下的肝臟給它,那是布拉赫尼克留給他的。但是它看都不看一眼,只是蔑視地盯著他倆,好像在說:「我上了一次當了,你們自己留著吃吧。」

它順從地躺在那裡,假裝打盹。突然又想起什麼,跳了起來,立著後腿用前爪祈求起來。它投降了。

但是這令人動情的場景沒有打動帥克。

「趴下,」他向這條可憐的狗喊道,那狗又躺了下來,可憐地嗚嗚叫著。

「在族繫上應該給它寫什麼名字?布拉赫尼克問道。它叫‘福克斯’,所以我們必須找到跟這個名字差不多、它又立刻能聽懂的名字。」

「‘麥克斯’怎麼樣?布拉赫尼克,你看它立起耳朵的樣子。站起來,麥克斯!」

可憐的杜賓犬,它的家和名字都沒有了,只能站在那裡任人擺佈。

「我覺得我們不應該拴著它,」帥克決定道,「我們看看它接下來會幹什麼。」

一解開鏈子,它就朝門口跑去,朝門把手叫了三聲,顯然想讓這些壞人發慈悲放它出去。但是看到他們沒有理解它想出去的想法,它就在門口撒了尿,覺得他們會像小時候嚴格訓練它的上校經常做的那樣把它扔出去。

然而,帥克卻說道:「它很狡猾,像個偽君子。」他用皮帶抽了這條狗,又把它的嘴巴按進了尿坑,這條狗費了很大的勁兒才把自己舔乾淨。

受到了侮辱,它低聲叫著,開始繞著廚房跑,絕望地聞著哪裡有它的領地。後來,它筋疲力盡地回到桌子旁,吃掉了地上剩下的肝臟,躺在爐子旁邊。經過此番折騰,它一會兒就睡著了。

布拉赫尼克要走時,帥克問道:「我該付你多少錢?」

「別提錢了,帥克,」布拉赫尼克溫和地說道,「對於老朋友,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尤其是你還在當兵。再見,哥們,不要把狗再帶到哈夫利切克廣場周圍,免得惹出禍端來。要是你還需要其他什麼狗,儘管來找我,你知道我住哪兒。」

帥克讓麥克斯睡了很長時間,趁這個工夫去肉店買了半磅肝臟,煮熟後就等著麥克斯醒過來,讓它吃點熱乎的肝臟。

麥克斯還在睡夢裡就開始舔嘴,然後它伸了個懶腰,聞聞肝臟,把它都吃了。然後又跑到門邊,企圖把門開啟。

「麥克斯!」帥克叫道,「過來!」

它一臉狐疑地走過來。帥克把它抱到腿上,拍拍它。麥克斯第一次友好地搖起它短短的半截尾巴,輕輕地咬帥克的手,用它的下巴託著,精明地看著帥克,好像在說:「現在一切都於事無補了,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帥克繼續撫摸著小狗,溫柔地對它說道:

「從前有隻叫福克斯的小狗,它和上校生活在一起。一天女僕帶它去散步,一位先生走過來把它偷走了。福克斯來到部隊上尉身邊,他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麥克斯。麥克斯,把爪子給我!現在你看,你個小混球,要是乖乖聽話,我們就能成為好朋友。否則你的日子不會好過的。」

麥克斯從帥克膝上跳開,又歡快地向他身上撲。晚上上尉從軍營中回來時,帥克和麥克斯已經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看著麥克斯,帥克感傷地想:「畢竟,從某方面來說,士兵也是從各自的家中被偷走的。」

盧卡什上尉看到狗時,既高興又驚訝。此時,這隻狗再次見到了配著軍刀的人,也非常興奮。

當上尉問帥克狗是從哪裡弄來的、花了多少錢時,帥克十分沉著冷靜地回答是一個剛入伍的新兵朋友送的。

「很好,帥克,」上尉邊和麥克斯玩邊說道,「你每月一號從我這裡領五十克朗來養狗。」

「我不能接受,長官。」

「帥克,」上尉嚴厲地說道,「從你開始為我服務起,我就跟你說過,你必須服從我的全部命令。我叫你拿五十克朗,你就必須拿,用它買酒喝。你想用這五十克朗幹什麼呢?」

「報告長官,我會聽從您的命令,用它買酒喝。」

「萬一我忘了,帥克,我命令你向我彙報,跟我要五十克朗養狗。你明白嗎?你確定這狗沒長跳蚤嗎?你最好給它洗個澡,梳理一下。明天我值班,但是後天我要領它去散步。」

帥克在給麥克斯洗澡。此時,它的前任主人,上校正在家裡暴怒,並威脅說他一定要把小偷抓到軍事法庭,槍斃、絞死、關上二十年、五馬分屍。

「去他媽的挨千刀的混蛋,」上校用德語罵人的聲音傳遍了整個公寓,連窗戶都被震得叮噹響。「你這行兇者,我一定會報仇雪恨!」

一場災難就要降臨到帥克和盧卡什上尉的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