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帥克當上了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

一

可是好景不長,殘酷的命運激化了帥克與牧師之間的友好關係。要是說此前牧師還算是可親可愛之人,那麼他現在的所作所為就是完全剝去了他可親的外殼。

牧師把帥克賣給了盧卡什上尉,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玩紙牌時把帥克輸給了上尉,就像古時的俄國人賣農奴那樣。這一切發生得很突然。盧卡什上尉舉辦了一場很隆重的晚會,然後他們就玩起了「二十一點」紙牌遊戲。

牧師輸了個精光,最後說道:「我的男僕能抵多少錢?他是個低能的傻蛋,卻有十分搞笑的個性,絕對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你肯定從來沒見過像他這樣的男僕。」

「我算他一百克朗,」盧卡什上尉出價,「要是後天還不還錢,那你就把這個稀奇的傢伙送來吧。我自己的勤務兵是個非常令人討厭的傢伙,總是無病呻吟,經常給家人寫信,還見什麼偷什麼。我已經教訓他了,但是根本不管用。我一見他就扇他耳光,也管教不好他。他前面的門牙都被我打掉幾顆了,那個混球還是不長記性。」

「就這麼定了,」牧師滿不在乎地說道,「後天還不了一百克朗,就用帥克抵債。」

可他連最後這幾百克朗也輸了,只得悲傷地回家去了。他很清楚即使是兩天後,他也搞不到這幾百克朗,因此不得不卑鄙地用帥克來交換。

「我本應該說賣兩百,」牧師懊惱地自言自語道,但是當他換乘上了電車,馬上到家時,又覺得良心受到打擊而變得感傷。

「我這樣做太不仗義了,」他邊按響公寓的門鈴邊想,「我該怎樣面對他那雙愚蠢而善良的眼睛呢?」

「親愛的帥克,」回到了家,他對帥克說道,「今天發生了一件不尋常的事。我去打牌,運氣卻差到了極點。我把錢都壓上去了,這時我手裡有個a,然後又來了個十。但是莊家摸到了j,也湊成了二十一點。我幾次抽到a或者是十,但是莊家總是和我摸的一樣。我輸光了所有的錢。」他頓了頓說道,「最後,我把你也輸進去了。我拿你抵了一百克朗,要是我後天不能還錢,你就不再屬於我了,而是盧卡什上尉的了。我真的很抱歉……」

「如果僅僅是一百克朗,」帥克說道,「我可以借給你。」

「借給我吧,」牧師兩眼頓時亮了起來,「我立刻拿給盧卡什,我可不想跟你分開。」

盧卡什再次看見牧師時十分吃驚。

「我來還債,」牧師說道,還洋洋得意地環顧四周。「讓我再賭一局吧。」

「押吧,」輪到牧師時,他喊道,「我差一點可就贏了。」

「好吧,那就再押,」第二輪他說道,「不用看牌。」

「二十點。」莊家說道。

「我一共才十九點。」牧師默默地說著,然後數給了莊家一百個克朗的最後四十個,那錢本來是帥克借給他換回自由的錢。

回家的路上,牧師得出結論,一切都結束了,什麼也救不了帥克,命中註定他要成為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

帥克開門時,牧師跟他說道:「一切都結束了,帥克。沒有人能擺脫自己的命運。我把你給輸掉了,也輸掉了你給的一百克朗。我盡了最大努力,但還是拗不過命運。我已經把你輸給了盧卡什上尉,所以我們必須分開了。」

「你們賭得很大嗎?」帥克鎮定地問道,「你難道沒有機會先出牌嗎?要是牌來的不正,肯定打不好,但是有時牌來得太好,也未必是好事。從前在茨德拉茲有個叫維伊沃達的洋鐵匠,他經常在‘世紀’咖啡館後面的酒館裡玩撲克。一次他鬼使神差地說:‘我們玩二十一點遊戲怎麼樣,每把少點押?’於是他們就玩起了二十一點遊戲,每把賭注為十赫勒,他來坐莊。因為大家都在押,賭注就押到了十克朗。老維伊沃達想幫助其他人贏些,於是他就一直說:‘小牌、差牌最安全。’但是你無法想象他的運氣有多差。不管他牌的點數有多小,也沒有比其他人的小。賭注越押越大,已經有一百克朗了。沒人有足夠的錢去搶莊,維伊沃達坐在那裡直冒冷汗。你只能聽見他說‘小牌、差牌最安全。’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加入,都押了十克朗,但是都輸了。一個熟練的煙囪清掃工發火了,回家取了更多的錢。當賭注已經押到超過一百五十克朗的時候,他把所有錢都押了進去。維伊沃達不想玩了。他後來承認,為了輸掉遊戲才把賭注一直哄抬到三十克朗一把。但是他卻陰差陽錯地摸到兩張a。他假裝手裡牌太差,故意說:‘跟十六。’煙囪清掃工卻只有十五。運氣真是差極了。老維伊沃達假裝臉色都變白了,一副可憐樣。一整輪他們都在小聲議論他是在出老千,說他曾經有一次因改牌捱了一頓揍,儘管他現在玩牌是很規矩的。就這樣,所有人的錢不斷地進了維伊沃達的腰包,已經有五百克朗了。咖啡館老闆也禁不住誘惑了。他手裡還有要付給釀酒廠的錢。他掏出兩百,接著又拿出兩百,把錢推到前面,閉上眼睛,轉著椅子祈求好運,然後要莊。‘我們來玩亮牌吧’,他說。我不知道老維伊沃達是多麼想輸一場。當維伊沃達從牌堆裡抽出一張牌時,人們都震驚了,他抽到了一張七,留在手裡。咖啡館老闆笑著挽起袖子,因為他抽到了二十一點。老維伊沃達又抽了第二張七,握在手裡。‘再來張a或者十,’咖啡館老闆不懷好意地說道。‘我賭我最後一件襯衫,維伊沃達先生,你肯定超過二十一點。’周圍陷入一陣死寂,大家都屏住了呼吸,維伊沃達又抽了一張牌,又是一張七。咖啡館老闆的臉色變得跟床單一樣白,那是他最後的底牌了。他走進廚房,不一會兒他的學徒工跑進來喊救人,因為他的老闆在窗戶把手上上吊自殺了。我們把他救了下來。他甦醒後,遊戲繼續進行,直到所有人都輸得一個子兒不剩。所有東西都押在那裡,擺在維伊沃達面前,他還是一直說:‘小牌、差牌最安全。’他本想輸個精光。他不得不把手擺在桌子上,讓大家看到他沒有作弊和故意抬價。他們都痛恨他有如此好的運氣,還計劃著要是錢輸光了就打欠條。遊戲進行了幾個小時,成千上萬的克朗堆在老維伊沃達面前。煙囪清掃工已經欠了一百五十萬了,來自茨德拉茲的煤礦工欠了一百萬,‘世紀’咖啡館的搬運工輸了八十萬,一個醫生輸了超過兩百萬。單是小紙片上的零頭欠款加起來也超過了三十萬克朗。老維伊沃達使出渾身解數想輸也輸不掉。為了輸牌,他一直上廁所,還總是讓別人幫他抽牌。當他回來時,他們告訴他已經幫他抽完了,是二十一點。他們換了副牌仍無濟於事。維伊沃達要是抓了十五點,別人只會有十四點。他們都生氣地看著老維伊沃達。罵得最兇的是個鋪路工,他才輸了八塊現金。他氣憤地說像維伊沃達這樣的人就不應該放他自由,應該用鞭子抽他,再扔出去,然後像狗一樣地溺死他。你無法想象維伊沃達有多無奈。最後,他終於想出了個主意。‘我去趟廁所,’他對煙囪清掃工說道,‘你能幫我摸張牌嗎?’然後他沒戴帽子就出去了,直奔米斯里科瓦大街的警察局。他找到一個巡邏員,然後告訴他小酒館裡有人在玩賭博遊戲。警察讓他先在前面帶路,他們立刻就跟上。他一回到牌場就被告知醫生已經輸了超過兩百萬,搬運工輸了超過了三百萬。零頭欠條加起來有五十萬克朗。不一會兒警察衝進來,鋪路工大喊,‘大家快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警察沒收了全部賭注,把所有賭博的人都抓到了警察局。來自茨德拉茲的煤礦工拒捕,所以他們就把他關到囚車裡帶走了。賭注裡的欠條數額有五億,還有一千五百克朗現金。見到如此驚人的鉅款,警察分局局長說道:‘我從沒抓過賭得這麼大的,比‘蒙特卡洛’酒館裡抓到的還多。除了老維伊沃達以外,其他所有人都要待到第二天早上。因為他供出同犯被無罪釋放,還被承諾拿到沒收賭注裡三分之一的錢作為獎勵,大約一億六千萬。還沒到第二天早上,他就已經樂瘋了,要去布拉格買一打保險箱。這才是所謂的牌王。」

說完,帥克就去製作格羅格酒了。晚上他費力地把喝醉的牧師搬到床上,牧師淚流滿面,哭道:「我出賣了你,我的朋友,我很後悔賣了你,罵我吧,打我吧,我都接受。我讓你失望了,我不敢看你。撕我,咬我,把我滅了吧。我罪有應得。你現在知道我是什麼樣人了吧?」

牧師滿臉淚痕,他把臉埋在枕頭裡,輕聲說道:「我是個沒心沒肺的混蛋。」然後就沉沉地睡去了。

第二天,牧師躲閃著帥克的眼神,很早就出門了,晚上回來時還帶著一個胖胖的步兵。

「帥克,告訴他東西都放在哪兒,讓他熟悉一下,」牧師說道,仍然避開帥克的目光。「教他做格羅格酒。明天你就去盧卡什上尉那裡報到吧。」

帥克整晚都很愉快地教新來的人做格羅格酒。到早上,胖步兵已經站不穩了,一直哼著由幾首民歌組成的一首奇怪的歌:

「霍多夫的小溪邊,我的愛人敬上紅啤酒,高山啊,高山,你真高,姑娘穿過鄉間小路,來到潔白的山上,有個農民正在那裡耕種。」

「我一點也用不著為你擔心,」帥克說道,「像你這樣聰明的人,一定會勝任你的工作,和牧師相處得很好。」

到了第二天早上,盧卡什上尉初次見到舉止得體、一臉虔誠的好兵帥克。帥克向中尉報告道:「報告長官,我是牧師玩牌時輸給你的帥克。」

軍官勤務局自古就有。看起來似乎亞歷山大大帝都曾有過勤務兵。可以確定的是,封建時期勤務兵這個角色是由騎士的僱傭兵充當的。要不哪來的堂吉訶德的僕人桑丘·潘沙呢?我很好奇現在竟然還沒有人寫軍隊勤務兵的歷史。要是有人寫,我們應該能讀到托萊多包圍期間,阿瑪維拉公爵因為飢餓沒放鹽就吃了他的勤務兵。公爵在他的回憶錄中提到,他的勤務兵嚼起來香軟多汁,肉質介於雞肉和驢肉之間。

在德國的古舊兵書中我們能找到勤務兵指南。古時候的勤務兵必須要虔誠、正直、誠實、謙虛、勇敢、有膽量、忠誠和勤奮。總而言之一句話,他必須是個模範人物。如今已經變了很多。現在的勤務兵通常既不虔誠也不正直,更不誠實。他們撒謊,騙他們的長官,還有謀殺他們長官的。他們是狡猾的奴隸,想盡各種辦法使長官陷入兇險的境地。如今的勤務兵,已經沒有了聖經裡阿瑪維拉公爵的勤務兵費爾南多那樣的自我犧牲精神,寧願讓長官活活吃掉自己。另一方面,我們發現長官們和現代的勤務兵進行你死我活的鬥爭,他們用盡各種方法來維護自己的威嚴。這也堪稱一種恐怖。一九一二年,在格拉茨有一樁審判案,被審的是一名上尉,他把自己的勤務兵踢死了。後來他被無罪釋放,因為這僅是他第二次幹這事。在上等人的眼中,勤務兵的命根本就一文不值。他只是一件物品、眾矢之的、奴隸、打雜的傭人。如此處境的奴隸會變得陰險狡詐也就不足為奇了。他們在生活中的遭遇,只有古時候酒館裡的侍者才能與之相比,他們在皮鞭和慘痛的折磨下練就的勤勤懇懇、盡職盡責。

但是也有的勤務兵成了長官身邊的紅人,然後成為連部或營部裡的討厭鬼。所有計程車官都想賄賂他。他們決定別人的休假與否,也能在上司耳邊吹吹風,讓被舉報者平安無事。戰爭期間,這些紅人經常因為勇敢受到獎賞,得到大大小小的銀質勳章。

在九十一團,我認識其中幾個勤務兵。有個勤務兵因為把他偷來的鵝烤得噴香,得到了一塊很大的銀質獎章。另一個得到一個小銀質獎章,因為他曾經從家帶來一個很棒的食物籃子,到了饑荒的時候,他的長官吃得都走不動了。

他的長官傳令嘉獎他的理由是:「在戰場上表現出不同尋常的勇氣,在敵人猛烈的炮火下,捨生忘死地保護長官。」

但事實上他在後方偷別人家的雞籠子。

戰爭改變了勤務兵和長官的關係,使他成了老百姓都憎恨的禽獸。勤務兵常常一人就要吃掉一罐肉,而這些肉原本是可以分給五個人的量。他的水壺裡裝滿了朗姆酒和白蘭地。一整天,這種人都在大口地咀嚼著本是留給長官的巧克力和甜餅乾,抽著長官的煙,整天享受著佳餚,穿著上等的軍服。

勤務兵和連隊的傳令兵關係最好,會把桌子上剩下的好吃的,還有他能享受到的其他好處都給他。加上一名軍需軍士長,他們成了三人幫。這三人直接和指揮官聯絡,所以對軍事行動和作戰計劃都瞭如指掌。

凡是跟勤務兵關係好的下士都會從他那裡得到開戰的訊息。要是他說:「兩點三十五我們就開始撤退,」那麼兩點三十五分時奧地利士兵保準開始撤離敵人。

勤務兵和炊事班的關係也是最親密的,他經常在飯鍋周圍晃盪,像在飯店裡手拿選單點餐一樣發號施令。「我想吃排骨,」他對廚師說道,「昨天你給了我一條豬尾巴。今天在我的湯里加片豬肝,你知道我不吃脾臟。」

但是在恐慌來臨時,勤務兵總是準備充分。戰壕被轟炸時,他的心都掉到他的褲襠裡了。這時他總是帶著他和長官的行李一起躲到最安全的地方。他用小毯子遮著頭,以防炸彈找到他,然後祈禱他的長官被炸傷,這樣他就能和他一起遠離戰爭前線回到後方了。

他神秘兮兮地刻意製造恐慌。「我有一種預感,他們正在撤電話,準備撤退。」他神秘兮兮地對班裡戰士說道。當他們撤了電話時,他就會開心地說:「我說的吧,他們把電話撤了!」

沒有人比他更喜歡撤退了。撤退時,他忘記了炸彈、榴霰彈在他頭上飛來飛去,拖著他的行李馬不停蹄地向作戰總部飛奔,因為那裡停靠著運送行李的火車。他非常喜歡奧地利行李運送火車,能坐上它旅行別提有多高興了。遇到緊急情況,他也坐兩輪救護車。不得不步行時,他就裝出一副完全殘廢了的樣子,那樣他就能把長官的行李留在戰壕裡,只帶他自己的財產上路。

要是長官逃走了未被俘獲,而他自己被抓了,那他無論如何都不會忘記把他上司的行李帶進監獄。這樣長官的財產就成他了的財產,他會盡全力加以保護。

我曾經看見一名被俘的勤務兵,和其他戰俘一起從杜卜諾跨越基輔步行到達爾尼卡。除了他的乾糧袋,他還帶著已逃脫的長官的乾糧袋、大大小小五個箱子、兩件毛毯、一個枕頭,頭上還頂著另一個行李包。他嘴裡還抱怨著哥薩克人偷了他兩個箱子。

我不會忘記那個拖著行李一路穿越整個烏克蘭的人。他像是一輛搬家貨車,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他是怎樣搬著這些行李走了上百公里,甚至走到了塔什干,最後在戰俘集中營倒在自己一直守候的行李堆上,死於斑疹傷寒。

今天,勤務兵在我們共和國遍地都是,他們講述著他們的英雄事蹟:是他們突襲了索卡爾、杜卜諾、尼什和皮亞韋。他們人人都是拿破崙:「我告訴我們上校給總參謀部打電話,說可以開戰了。」

他們大多是部隊裡遭人恨的反動分子。其中的一些人喜歡打小報告,特別喜歡看別人被抓住小辮子。他們形成了一個特殊的群體,自私得沒有底線。

盧卡什上尉是沒落奧地利王朝一名典型的正規軍官。軍官學校使他養成了雙重性格。在社會上他說德語、寫德文,卻讀捷克書籍。在給一年期捷克志願兵上課時,他悄悄地告訴他們:「讓我們當捷克人吧,我也是捷克人,但是別人不必知道。」

在他看來,作為一名捷克人簡直就像是某個神秘組織的成員,別人最好避開這一組織。

總的來說,他是個好人,不畏權貴,在作戰中也還算照顧他的連隊。他總是給他們找倉房住,讓他們舒適些。他不惜拿出自己的微薄的薪水,請戰士們喝啤酒。

他喜歡他計程車兵在行軍時唱歌。甚至在來去訓練場的路上,也要唱歌。他走在自己的連隊旁邊,和他計程車兵一起唱:

「午夜悄悄地來,燕麥跳出麻袋,嗒嗒嗒嗒!」

他深受士兵們的喜愛,因為他為人剛直不阿,又不仗勢欺人。

士官們都怕他,只需一個月時間,他就能讓最殘暴的軍士長像小羊羔一樣服服帖帖的。

的確,他也會大吼大叫,但是他從不罵人。他說話字斟句酌。「你知道,」他說道,「我並不想懲罰你,我的孩子,但是我也沒辦法,因為一個軍隊的效率和勇氣依靠的是紀律,沒有紀律,一支隊伍就像一盤散沙。要是你不按要求著裝,正確地縫好你的扣子,或者釦子不見了,那顯然是違背了你對軍隊應盡的責任。也許你們無法理解只因為昨天檢查時你們制服上丟了一枚釦子就關你們禁閉。換句話說,這表明你們完全忽視生活上的小細節。但是,你知道,在部隊像這樣儀容不整勢必要遭到懲罰。為什麼?這不是丟失一枚釦子的問題,而是你必須服從命令。今天你忘了縫釦子,變得懶散,明天你就會覺得卸槍、擦槍很無聊。過幾天你的刺刀放在酒館的什麼地方你也會不記得了,最後你甚至站崗值班時也會睡著,因為從你丟了釦子那刻起,你的事業就開始走翫忽職守的下坡路了。就是這個意思,我的孩子,我懲罰你是為了你將來不犯更嚴重的錯誤,要是不這樣做,你肯定會逐漸忘記你的職責。我要關你五天禁閉,不許吃飯喝水。我是要你知道,懲罰不是報復,而是一種教育,它的目的是改造犯錯計程車兵。」

他早就應該當上尉了,但是他在國籍問題上的小心謹慎害了他,他總是自恃清高,從來不拍上司馬屁。

他來自於波希尼亞南部一個山清水秀的小村莊,出身於農民家庭,至今仍保持著這樣的性格。

儘管他對士兵很正直,也不欺負他們,但是他有個特點,他恨他的勤務兵,因為他運氣不好,總是遇到道德敗壞的勤務兵。他打他們耳光、努力從口頭和行動上訓誡他們,而不像對待士兵那樣。他掙扎了數年,一直堅持改造他們,但最後嘆道:「現在又來了個令人噁心的混蛋。」他覺得他的勤務兵都是豬狗不如的最低階生物。

他非常喜歡動物。他養過一隻哈爾茨金絲雀、一隻安哥拉貓和一條杜賓犬。他的勤務兵則會虐待這些動物,就像他們犯錯時盧卡什上尉虐待他們一樣。

他們不給金絲雀餵食。有個勤務兵把安哥拉貓的眼睛都敲出來了。他們見到他的狗就打,最後,帥克的某個前任勤務兵把這隻可憐的狗帶到了龐克拉茨的皮革匠那裡,讓皮革匠處置它,還毫無愧疚地從自己口袋掏出十個克朗作為酬勞。然後,他告訴中尉,只說狗在和他一起散步時跑掉了。第二天,那個勤務兵就和連隊一起去了訓練場。

帥克來向盧卡什報到,說要開始履行職責。盧卡什把他帶到會客室,說道:「牧師推薦你,我希望你不要辜負了他的信任。我有過很多勤務兵,但是沒有一個讓我滿意。我必須警告你我很嚴格,任何劣跡或者撒謊都會受到懲罰。我要求你講實話,並且無條件地執行我的全部命令。要是我對你說‘往火裡跳’,那麼你必須往火裡跳,不管你有多麼不情願。你在看什麼?」

帥克正饒有興趣地斜眼看著牆上一隻裝著金絲雀的籠子,他天真地看著上尉的眼睛,用他天生溫柔和善的嗓音回答道:「報告長官,那有一隻哈爾茨金絲雀。」

打斷了上尉的訓話後,帥克打了個立正,直勾勾地盯著上尉。

上尉想說些挖苦的話,但是看到帥克一臉天真的表情,就只說了句:「牧師說你是個可怕的傻瓜,看來他說的沒錯。」

「報告長官,當然沒錯。我當兵時,就因為愚蠢而被解職,而且是極度的愚蠢。我們團有兩個以這樣的方式被解職的:一個是我,另一個是馮·考尼茨上尉。無論何時考尼茨上尉走在街上,原諒我這樣說,先生,他總是用左手挖左鼻孔,右手挖右鼻孔。他和我們一起朝練兵場走時,總是讓我們擺出部隊經過的隊形,說:‘同志們,嗯,記住,嗯,今天是週三,因為明天是週四,嗯。’」

盧卡什上尉聳聳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從門口走到窗戶邊上,走過帥克又折了回來。帥克的目光一直跟著上尉「向左看」「向右看」,一臉獨有的天真表情。上尉低頭看著地毯,說了些跟帥克提到的那個愚蠢上尉無關的話:「是的。在我手下就要規規矩矩,乾乾淨淨,不許撒謊。我喜歡誠實,討厭撒謊。一旦發現,嚴懲不貸。聽明白了嗎?」

「報告長官,我明白了。沒有比撒謊更嚴重的了。一旦開始撒謊就無法脫身,勢必完蛋。在佩爾赫裡莫夫後面有個小村莊,那裡曾有個叫馬瑞克的教師。他曾與獵場看守史培拉的女兒相好。史培拉警告他要是敢帶他女兒到森林裡約會,被抓到了就用藤條蘸鹽打他的屁股。老師向他保證說和他女兒之間沒那回事。但是有一次,他想要去見那女孩時,被獵場看守抓了個正著。正當獵場看守要履行他的諾言時,老師連忙找藉口說他只是去採花。然後又說他是去抓甲殼蟲,越說越亂,最後他害怕了,發誓說他是去設陷阱捕野兔。這個獵場看守抓著他,把他送去了憲兵隊。這個案子都鬧到了法庭上,老師很可能因此進監獄。要是他當初肯說實話,他可能只是被藤條打打屁股。我覺得什麼事都最好坦白,開啟天窗說亮話。要是我做了什麼事,就會坐到你面前,然後說:‘報告,我做了什麼什麼。’誠實是件好事情,因為這是上上之策。這就像競走一樣,要是有人想作弊,提前開始跑,那他就會被罰下。我表兄弟就幹過這事。誠實的人走到哪裡都受尊敬,感到榮光和自我滿足。在晚上臨睡前,他會覺得像新生兒那樣純潔,並對自己說:‘今天對我來說又是光明正大的一天。’」

帥克說話的時候,盧卡什上尉在椅子上坐了很長時間,盯著帥克的靴子想:「我的天啊!我也經常像這樣亂七八糟地說個沒完,僅是方式不同。」儘管如此,為了不失掉他的權威,他接著帥克的話說道:「所以跟我在一起,你必須擦亮你的靴子,穿好你的制服,釘好你的扣子,拿出個士兵樣,別像個低劣的老百姓。我很好奇,為什麼你們就不能像個士兵樣。我的勤務兵裡只有一個像真正的勇士,因為最後他走的時候竟然偷走了我的全套制服,並賣給了猶太人。」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向帥克交代了他的職責,中間也沒忘了再強調一遍:必須要忠誠,不能跟別人說他家裡的事。

「家裡經常有女客到訪,」他補充道,「要是我第二天不執勤,她們中的某個會在這兒過夜。除非我按鈴,否則你不要把咖啡端到我們床邊來,明白了嗎?」

「報告長官,明白。要是毫無預兆的到床邊來,可能會惹那位女士不高興。我曾帶著一位年輕的女士回家,當我們正在床上纏綿時,我的女傭人端著咖啡進來。她嚇了一跳,把咖啡全灑在我背上了,還說:‘你們早上好。’所以當一位女士睡覺的時候,我知道該怎樣做。」

「很好,帥克,我們必須對女士照顧有加。」上尉說道。他的心情變得大好,因為這個話題是他在軍營、訓練場、玩紙牌之外的唯一休閒了。

女人是他的生命和靈魂,是她們讓他有家的感覺。他的女人有幾打。她們在的時候,總是想用各種裝飾品來裝飾他的房間。有個女人,是咖啡館老闆的老婆,和他廝混了整整兩個星期,直到她老公來找她把她帶回家。她給盧卡什繡了一塊很漂亮的桌布,給他所有的內衣都繡上了他名字首字母。要是她丈夫不來破壞這良辰美景,可能就會完成牆帷上的刺繡了。

另一個女人,和他呆了三週就被她的父母抓回去了。她想要把他的臥室變成女士閨房,到處都擺著各種稀奇的東西和小花瓶,還在他的床頭掛了一幅守護天使。

他臥室和餐廳的每個角落都能感受到女人那雙靈巧的手留下的痕跡。這種痕跡一直延伸到廚房,那裡有各種廚房用品和器具,都是暗戀他的一位廠長夫人送他的厚禮。除了她的熱情,她還帶來了一種能切所有綠色蔬菜的器具、切面包機、碎肝機、各種砂鍋、烤肉架、煎鍋、撇油湯勺,還有很多其他不知名的東西。

但是一週後她就走了,因為她接受不了上尉除了她還有其他二十個情人的事實,這一點從這個顯貴男人制服上留下的蛛絲馬跡就能知道。

盧卡什上尉跟她們還有大量的信件往來。他為她們做了一本專輯,收集了她們各種的遺留物,因為從兩年前開始他就有戀物癖傾向,所以他收集了很多不同女人的襪帶、四條刺繡內褲、三條透明緊身內衣、幾條白麻手絹,甚至還有一件緊身胸衣和一堆長筒襪。

「今天我值班,」他說道,「我到晚上才能回來。你把一切準備好,房間收拾利索。我的上個勤務兵就是因為騙人,今天跟隨大軍去了前線。」

他臨走前交代了照顧金絲雀和安哥拉貓的事情,臨到門口還沒忘囑咐幾句忠誠和守紀的事。

他走後,帥克把一切都收拾得乾乾淨淨。晚上,盧卡什上尉回家的時候,帥克向他報告:「報告長官,一切佈置妥當。就是您的貓太淘氣了,吃掉了您的金絲雀。」

「什麼?」上尉大發雷霆。

「報告長官,事情是這樣的:我知道貓都討厭金絲雀,喜歡去挑釁它們。所以我想應該把他們向彼此介紹一下。因為我喜歡動物,所以要是那隻貓想對金絲雀無禮,我就扒了它的皮,讓它到死都記住該怎樣對待金絲雀。我住的那裡有個做帽子的,他把他的貓訓練得非常好,貓吃了他三隻金絲雀後就再也不吃了,金絲雀都可以落在它身上。我也想那樣試試,所以我把金絲雀拿出籠子讓它聞聞,可是那個淘氣鬼在我反應過來前就一口咬掉了金絲雀的頭。我真的沒料到它這麼卑鄙。要是它是隻麻雀我就不說什麼了,但是它是來自哈爾茨的金絲雀,長的多可愛啊。這貓怎麼那麼貪吃,一口就把它吞了,連毛都不剩,還高興地喵喵叫。他們都說貓沒有音樂天賦,所以不能忍受金絲雀的歌聲,因為那個野獸聽不明白。我罵過那隻貓,但是我向上帝發誓,我對它什麼都沒做,就在這裡等你回來再決定怎麼處置它,那個可惡的畜生。」

起初,上尉慢慢向帥克靠近,本想好好收拾他。但是帥克邊說邊如此真誠地看著他的眼睛,他又轉身走開,坐到椅子上,問道:「聽著,帥克,你真的是天生就傻嗎?」

「報告長官,」帥克嚴肅地說道,「是的!從小我就運氣不好。我總是想把事情做對、辦好,但是沒有一樣能辦成,還總是給周圍人惹麻煩。我真的很想讓他倆彼此好好了解了解,這樣他們就能理解對方。但是貓居然把鳥吃了,我就沒辦法了,他們成不了熟人了。多年前在一個叫‘尤-什圖帕爾圖’的商號,一隻貓把一隻鸚鵡吃了,因為鸚鵡總笑話貓,學她喵喵叫。貓可是不容易弄死的。長官,如果你要我弄死它的話,那麼我就得用門夾死它了。否則它是不會死的。」

帥克帶著一臉天真的表情和溫柔幽默的微笑,告訴上尉如何處決一隻貓,他的招數要是讓反虐待動物協會的人聽去,準把他們氣瘋,住進瘋人院。

帥克講起這個的時候,表現得非常專業,盧卡什上尉都忘了生氣,問他:「那麼你知道怎樣照顧動物嗎?你對他們有感情嗎?你愛他們嗎?」

「我最喜歡狗了,長官,」帥克回答道,「因為你若懂行情的話,他們真的很賺錢。我做不來,因為我太實誠了。但是人們還總是追在我後面,說我賣給他們的是隻要死的瘟狗,而不是健康的純種狗,好像所有狗都必須是健康、純種似的。他們還急於向我要狗的族譜,所以我不得不把族譜都印出來。把來自剋日熱出生在磚廠裡的一些雜種狗,說成是來自巴伐利亞純種狗繁殖研究所的珍貴品種。確實,要是人們知道家裡有一隻純種狗,會高興壞的。我可能把佛蘇維司狗當作達克斯狗賣給他們,他們會很吃驚。這樣一隻珍貴稀有的狗,從德國一路奔波到這裡,仍然會有濃濃的毛髮,也沒有變成羅圈腿。販狗商都是像我這樣做的。你應該明白,上尉,在大的販狗場,小商販們都是怎麼編這些族譜的。僅有極少數的狗可以說是純種的。因為要麼是狗媽媽或狗奶奶和醜陋的狗交配,要麼就是有幾個狗爸爸,從每條狗那兒都遺傳一點。耳朵像這隻,尾巴還有鼻子上的毛像那隻,口鼻部分像另一隻,腿像第四隻,大小像第五隻。要是他有二十個這樣的爸爸,你可以想象,長官,這條狗會長成什麼樣子。我曾經買過一隻那樣的狗,叫巴拉班。因為它遺傳了很多狗爸爸的特點,長得實在太醜了,所有的狗都躲著它。我是可憐它才買它的,因為沒人願意要它。它總是坐在家裡的角落裡鬱鬱寡歡,直到我把它冒充杜賓犬賣掉。最麻煩的就是給它染毛色了,要給它染成胡椒混鹽的顏色。後來它和它的新主人去了摩拉維亞,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它。」

上尉對這番養狗學的論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帥克沒有被打斷,繼續說了下去。

「狗不能像女人那樣自己給自己染毛髮,這需要狗販子來做。要是一隻狗很老了,毛全變白了,你想要把它當成一歲的狗崽賣出去,或者假裝那隻搖搖晃晃的老狗只有九個月大,那麼你就必須買一些硝酸銀,把它溶解,然後再把狗塗黑,這樣它們看起來就像剛生下不久。然後你必須像餵馬一樣給它喂砷,這樣它才有力氣,然後用磨生鏽刀的砂紙來磨亮它的牙。在賣給買家前,再給它灌點李子酒,讓它有點醉意。然後它就立馬生龍活虎起來,活蹦亂跳,高興地吠叫,看誰都交朋友,像喝醉酒的人一樣。但關鍵是:你必須會說,長官,一直說一直說,直到把買家繞暈了。要是有人想要買一條小型杜賓犬,而你只有一條獵狗,你就必須勸服他買一隻獵狗,而不是小型杜賓犬;要是你只有一隻小型杜賓犬,而有人想買德國獒犬來看門,你就要想方設法愚弄他,讓他把可憐的小型杜賓犬帶走,而不是什麼獒犬。我過去做販狗生意的時候,有個姑娘過來告訴我,說她的鸚鵡飛到她家花園裡去了,一些在她房子前玩‘印第安’遊戲的小男孩們抓到了它,把它尾巴上的羽毛拔掉後插在自己頭上扮印第安警察。這隻鸚鵡因為沒有尾巴,感到羞辱萬分,結果生了場大病,獸醫給它吃了一些藥,結束了它的生命。所以她要買一隻有教養的新鸚鵡,不要只會罵人的粗俗鳥。當時,我家裡也沒有鸚鵡,我該怎麼辦呢?我家裡只有一隻性子很烈的牛頭犬,還是瞎的。因此,長官,我從下午四點磨到晚上七點,說服那位女士買下了那隻瞎的牛頭犬來替代鸚鵡。那比任何外交場景都慘烈,當她往外走時,我說:‘現在讓那群男孩再拔他尾巴試試’,後來我再也沒跟這位女士說過話,她為了那隻牛頭犬不得不搬出葡萄牙,因為那隻狗見誰咬誰。相信我,長官,養一隻像樣的動物是很難的。」

「我非常喜歡狗,」上尉說道,「我的一些朋友帶著他們的狗去前線。他們寫信告訴我,當他們有這樣一個忠心又無私的動物陪伴,戰爭很愉快就過去了。我看得出來,你對所有品種的狗都很熟悉,所以我想,要是我養一隻狗,你應該能把它照顧得很好。你覺得哪個品種的狗最好呢?我是說給人做伴的那種,你知道嗎?我曾經養了一隻杜賓犬,但是我不知道……」

「我覺得,長官,杜賓犬是很好的狗。的確,不是所有人都喜歡它,因為它們的毛很硬,嘴上的鬍鬚也扎手,以至於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剛釋放的囚犯。但是他們醜得可愛,又很聰明。相比之下,聖蕭伯納犬有多愚蠢呀?杜賓犬甚至比獵狐狗還要聰明。我知道一隻……」

盧卡什上尉看了看錶,打斷了帥克的話:「很晚了。我必須去睡個好覺了。明天又輪到我執勤,你明天給我去弄一隻杜賓犬來。」

他去睡覺了,帥克在廚房的沙發上躺下,讀著中尉從營房帶回來的報紙。

「啊,原來如此,」帥克自言自語道,興致勃勃地看著當天的新聞總結,「土耳其的蘇丹王授予德皇威廉戰爭勳章,而我連個小銀章都沒有。」

他想了一會兒,突然跳了起來:「我差點忘了……」

他走進上尉的臥室,叫醒了睡夢中的上尉:「報告長官,您還沒下令怎麼處置那隻貓。」

上尉迷迷糊糊,半睡半醒,翻了個身,咕噥道:「三天不準出兵營!」然後就繼續睡了。

帥克躡手躡腳走出房間,把那隻可憐的貓從沙發底下揪了出來,對它說道:「罰你三天不準出兵營。解散!」

然後,安哥拉貓又爬回沙發底下去了。

帥克剛要出發去找杜賓犬,一名年輕女士按響門鈴來找盧卡什上尉。她旁邊放著兩口大箱子。帥克瞟了一眼,瞅見正在下樓的搬運工的帽子。「他不在,」帥克肯定地說。但此時年輕女士已經走進大廳,毫不客氣地對帥克下令:「把箱子搬進去!」

「沒有上尉的允許,我不能幫你,女士,」帥克說道,「上尉已經明確下令,沒有他的允許我什麼也不能做。」

「你是不是瘋啦,」年輕的女士大喊,「我是來陪他的。」

「我不知道這件事,」帥克回答道,「上尉今天執勤,他晚上才會回來,我必須走了,他要我去找一隻杜賓犬。我從沒聽說過什麼女士和箱子。現在我要鎖門了,請離開吧。我沒有得到通知,所以我不能把任何我不認識的陌生人留在家裡。」

「曾經在這條街上的糕點師貝爾奇茨基家留宿了陌生人,結果他開啟了他們的衣櫥,偷了東西逃跑了。」帥克發現年輕女士絕望地哭起來,又說道:「我不是針對你,但是你肯定不能留下,你要知道這房子現在是我在管理,我得對這裡的一切細微瑣事負責。因此我必須再次請求你離開,別白費力了,沒有上尉的指示,就是我親兄弟來了也不行。真的很抱歉,我不得不這麼做,在部隊必須守紀律。」

這時,年輕的女士稍稍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她從包裡拿出一張探示卡,用鉛筆在上面寫了幾行字,放進一個精美的小信封裡,沮喪地說道:「幫我把這個帶給中尉,我在這裡等他回信。這五克朗是你的跑腿費。」

「沒用的。」帥克回答道,認為這位固執的不速之客冒犯了自己,「這五克朗放在椅子上了,你自己留著用吧。要是你願意就和我一起去兵營,在那等我,我會把你的信遞交上去,並把回覆帶給你。但是恐怕你不能在這裡等著。」

說完,他把箱子拖到了走廊,像城門的看守一樣,把鑰匙搖得嘩啦嘩啦響,站在門口大聲說道:「要鎖門啦。」

年輕的女士灰心地走出來,站在走廊裡。帥克關上門便離開了。客人像小狗一樣跟在他後面一路小跑,直到他停在菸草店買菸時,她才追上。

她走到他旁邊,想要和他說點什麼。

「你真的會幫我送信嗎?」

「當然,我說過就一定會送。」

「你確定能找到上尉嗎?」

「這個我不知道。」

他們肩並肩地走著,一路無語。過了好長一段時間,他的同伴又開口了:

「那麼你覺得會找不到上尉嗎?」

「不,能找到。」

「你覺得他會在哪裡呢?」

「我不知道。」

又是一陣沉默。好久之後,年輕女士再次問道:「你沒把信弄丟吧?」

「沒丟。」

「那麼你一定會把它交給上尉吧?」

「是的。」

「你會找到他?」

「我說了我不知道,」帥克回答道,「我真是不明白,有的人怎麼會這麼好奇,持續問同樣的問題。這就如同我在大街上,見人就攔住,然後問他今天是幾號一樣。」

如此一來,她想和帥克做一樁交易的念頭完全被打消了。在去兵營的後半程中,他們都沒再說話。到了兵營後,帥克讓年輕的女士等在外面,他和門口計程車兵談起了戰事。這讓年輕的女士非常不高興,她焦躁地在人行道上走來走去,可憐地看著帥克沒完沒了地聊天。帥克臉上那副愚蠢的表情,就跟刊登在《世界大戰紀實》上標題為「奧地利王儲與擊落俄國飛機的兩名飛行員談話」的那張照片上王儲的表情一樣。

帥克坐在門口的長凳上,講述喀爾巴阡戰役前線的部隊進攻已經失敗,但是普熱梅希爾的指揮官庫斯馬內克將軍,已經攻到基輔。在我們後面的塞爾維亞還留有十一個軍事基地,塞爾維亞人不久就會疲憊不堪,根本追不上我們的部隊了。

然後,他開始批評幾個著名的戰役,還像發現阿基米德定律似的說部隊被四面圍困就必定要投降。

講了很長時間後,他覺得該出去告訴那個急不可耐的女人,說他馬上就會回來,讓她不要到處亂走。然後他就上樓去找盧卡什上尉了。此時,盧卡什上尉正在給副官講解戰壕作戰問題,還指責他連圖都不會畫,對幾何一竅也不通。

「你看,你應該這麼畫。在給定直線上畫垂線,要畫出個直角。我們必須找準角度,明白嗎?要是像我這樣畫,你的戰壕就在一個正確的方向,不會直對敵軍,現在你和敵軍還有六百米距離。按你原來的這種方式畫,你就把你的方位伸向了敵軍的戰線,垂直在敵軍戰壕上。所以你需要的是畫一個鈍角。道理很簡單,不是嗎?」

這位後備中尉參軍曾是銀行出納員,他茫然地站在那裡看著指揮圖。他一點也沒聽懂,當帥克進來找上尉時,他長長地舒了口氣。

「報告長官,有位女士給您這封信,正在等候您的答覆。」說完還朝上尉使了個心照不宣的眼色。

上尉看完信後,並沒有表現出興奮的神色。信是用德文寫的:

親愛的亨利:

我丈夫虐待我。我想在你這兒待段日子。你的勤務兵笨得像豬,惹得我很不高興。

卡蒂

盧卡什上尉嘆了口氣,把帥克帶到隔壁的空房間,關上門後他開始在桌子間踱來踱去,最後被帥克叫住了。上尉說道:「那位女士寫信說你是豬。你究竟對她做什麼了?」

「報告長官,我什麼也沒做。我表現得很客氣,但是她想立刻就搬進家裡來。因為我沒有得到您的任何命令,所以我不能把她單獨留在家。再說她帶了兩個箱子來,好像是回自己家一樣。」上尉又大聲地嘆了口氣,帥克也跟著嘆了口氣。

「你剛剛說什麼?」上尉以威脅的口吻吼道。

「報告長官,事情很難辦。兩年前,有一位年輕的姑娘來到沃伊泰斯卡街上的傢俱店,店主趕不走她,最後不得不放煤氣跟她同歸於盡,才把問題解決了。女人都很難纏。我可是看透她們了。」

「很難辦。」上尉重複帥克的話,他從沒說過這麼實誠的話。親愛的亨利陷入了很尷尬的境地。一個妻子,被她丈夫虐待,想來他這裡住幾天。可正趕上特熱邦的米克科瓦夫人也要來他這裡。她每個季度都來他這兒住三天,因為每逢此時,她都要到布拉格來採購。後天,還有位年輕的小姐要來。這位小姐經過一週的考慮,決定投入他的懷抱,因為她一個月後就要嫁給一位工程師了。上尉坐在桌子上,雙手抱著頭。他默默地思索著,但是好長時間過去了,也沒想出什麼,只好坐在桌子上,拿出辦公用紙和信封開始寫信:

親愛的卡蒂:

我要值班至晚九點,十點到家。在我家裡,請別拘束。至於我的勤務兵,帥克,我已經下令讓他滿足你的所有要求。

亨利

「把信交給她,」上尉說道,「我命令你對她要禮貌、友好,並且滿足她的所有要求,這是命令。你要對她殷勤些,好好招待她。這是一百克朗,算我的,萬一她要你去買什麼,你還可以幫她買午餐、晚餐,等等。再買三瓶葡萄酒和一盒煙。就這樣吧,暫時沒什麼事了。你可以走了,我得再提醒你一遍,哪怕是一點點小事,你也要聽她的。」

那個年輕的女士以為帥克肯定跑掉了,再也見不到他了。所以,當她看見帥克從兵營出來,拿著信朝著她走來時,感到分外吃驚。

帥克向她敬了個禮,把信交到她手上,說道:「根據上尉的命令,夫人,我將友好、禮貌地對待您,好好為您服務,聽從您的任何命令。我會給您買您想吃的和想要的任何東西。我已經從上尉那裡拿到了一百克朗,除了那些,我還要買三瓶葡萄酒和一盒香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