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回到老房子時,帕絲帕多特夫人正在門口徘徊,急於第一時間見到年輕的英國紳士。有那麼可怕的一瞬,麥柯斯感覺她就要行屈膝禮了,但她只是傻笑著和他握了握手。
「您真令人著迷,夫人,」查理說著舉起帽子,「令人著迷。」帕絲帕多特夫人又傻笑了一陣,開始臉紅。
他們帶查理到樓上的臥室,帕絲帕多特夫人將枕頭擺得十分講究,還特意調整了一下床頭櫃上的玻璃酒瓶和皇室肖像的位置,以免查理沒有注意到。
查理將手提箱擱到床上,開啟,拿出一堆纏在一起的髒衣服,一袋燻鮭魚,兩包香腸。「給你最好在它們變質前放進冰箱。」他說著將它們交給麥柯斯。
「這些讓我來吧。」帕絲帕多特夫人撲向髒衣服,把它們夾到胳膊下,「先生喜歡將襯衫和手帕漿一漿,還是保持原樣?」
查理沒有聽懂,但他堆起笑容,親切地點頭。「很好,太好了。」帕絲帕多特夫人離開時告訴麥柯斯,她已經為他們準備了簡單的午餐,包括雞蛋餅和沙拉,她走出臥室,把衣物放進洗滌室的老式洗衣機,也不知它還能不能用。
麥柯斯搖了搖頭。「你會習慣的。恐怕她以為你是什麼名人。」他坐到床邊,查理從行李中取出剩下的衣物放進衣櫥裡,「先吃個午飯,然後我帶你參觀一下。」
「到目前為止,情況相當不錯。我得說,這肯定是個莊園。當然了,是個小莊園,但是具備莊園的品質,這一點非常最重要。只要感覺這幢房子有一個舞廳就足夠了,並不一定真要有一個,對吧?不管怎麼說,眼下我們和十八世紀早期的寶物在一起,它的古色古香被小心地保留了幾個世代。毫無疑問,它很宏偉,矗立於自己的土地上,隱秘但不與世隔絕。我都想象得出售樓宣傳冊。蒙特卡洛的傢伙們為了得到這個莊園,會把你的腦袋扯掉的。哦,我忘了。」他展開一條褲子,露出一瓶拉弗格,「我希望你還喝威士忌。那麼,那位美麗的房客在哪兒?」
克里斯蒂看了一上午旅遊指南和歐洲地圖,考慮著下一個目的地。倫敦?威尼斯?巴黎?她從餐桌上抬起頭來,正看見兩個朋友走進來。
「克里斯蒂,這是查理。」
麥柯斯看到查理睜大了眼睛。他向後理了理頭髮,伸出手。「見到你很高興。感謝上帝,今晚我不用和麥柯斯跳舞了。」
克里斯蒂咯咯地笑。他們兩人站在那裡,微笑著看著對方,沒有說話。麥柯斯取來玻璃杯,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瓶酒。
帕絲帕多特夫人從洗滌室出來,研究著這一對兒。他們仍舊沉默著,仍舊微笑著。她顯然對看到的這一幕很滿意,輕手輕腳地走到正在拔瓶塞的麥柯斯身邊。「麥柯斯先生,」她的聲音含糊而低沉有力,這對她來說已經算是悄悄話了,「也許他們願意單獨吃午飯。」
「什麼?胡說。我很久沒見到查理了。我們有一大堆話要聊呢。」
帕絲帕多特夫人哼了一聲。這種事情只有女人看得出來。
麥柯斯的本意是要在午餐時更詳細地講一講魯塞爾的釀酒生意,但查理卻利用這段時間展示了一番他的銷售技巧——推銷他自己,當然,是打著推介倫敦較之威尼斯或巴黎更有魅力的幌子。「你知道嗎?」他對克里斯蒂說,「每年這個時候,威尼斯的遊客比鴿子還多,真的,和我坐在這裡一樣真實。還有,踏錯一步,你就會掉進運河,被平底船軋過。多危險的地方!至於巴黎,嗯,夏天整個城市都停止營業,你能找到運營中的地鐵就很走運了。這段時間,巴黎人全在這裡的海岸上,或者在某個小溫泉療養地,用泡沫翻湧的水沖洗他們的肝臟。但在倫敦,一切應有盡有:劇院,俱樂部,酒吧,商店,餐廳,倫敦塔,白金漢宮,諾丁山。想想你寄回家的明信片吧。我敢保證,那裡的氣候絕對能讓女性奇蹟般地容光煥發,計程車司機講的是英語……嗯,當然,人人都講英語。」
「哦,」克里斯蒂說,「我喜歡。」她俯身探過桌子,將查理快掉到沙拉上的餐巾拎起來,塞回他的領口。
「說真的,語言是一個很大的優勢,尤其是初次遊覽一個陌生的地方。另一個優勢是有個對倫敦熟得不能再熟的嚮導,他很願意帶你四處轉轉。」他靠到椅背上,拍拍胸脯,「我,而且我有一個空房間。」
查理總算控制住眼眉,不讓它上下舞動,這使他的表情顯得很單純。看著他們笑意盈盈地對視,麥柯斯感到自己彷彿是一團空氣。他想,恐怕那個空房間會一直空著。他故意寬慰地大聲呼了口氣,打破沉默。「這真讓我鬆了口氣。既然你們兩個定下了行程,我們可以談一談葡萄酒了嗎?」
麥柯斯重述了整件事情,得出相同的結論:他們可以和娜塔莉·奧澤特當面對質,設法讓她供認罪行。不過麥柯斯認為這未必可行,而克里斯蒂認為這根本不可能。或者他們可以等到九月份,等那輛神秘貨車再次出現。
「然後呢?」查理問,「禮貌地問他們把酒運到哪兒去嗎?讓他們等一會兒,你好給警察打電話?」他搖了搖頭,「還有一件事,你怎麼知道魯塞爾沒有告訴娜塔莉·奧澤特遊戲結束了?」
麥柯斯不得不承認有這種可能。「他說過不會說出去,可是我想我們對此沒有把握。」
克里斯蒂對著面前的空酒瓶皺起眉頭。「等一等,」她說,「麥柯斯,你不是說過在娜塔莉·奧澤特的房子裡見過什麼東西嗎?某種標籤。」
麥柯斯點點頭。「沒錯。我記得把名字寫下來了,可天知道我放哪兒了。」他站起來,「你何不帶查理到處轉轉,我去找一找。」
帕絲帕多特夫人放棄了她在廚房窗戶的觀察點,出來收拾桌子,看到克里斯蒂和查理離開庭院,頭挨頭交談時,她流露出讚許的眼神。「正如我所想的,」她帶著巨大的滿足說道,「一見鍾情。」
麥柯斯度過了令他十分沮喪的一小時。他檢查了所有衣服的口袋,以及塞進抽屜和衣櫥後面的各種票據、證件。終於,他找到了要找的東西,它潦草地寫在英國支票本背面。現在它沒有被記下來時那麼具有啟發性了。
他下了樓,發現查理參觀完了莊園,正處於興奮之中。「棒極了。」他對麥柯斯說,「你只需要在房子上下一點功夫,挖一個游泳池,一定得有個游泳池。然後你就坐擁七位數的資產了。當然,我說的是英鎊。」他四下觀望,像地產經紀人一樣眼睛發亮,「房子後面有座山護衛,四周有土地環繞,所以不需要擔心鄰居的問題。為什麼呢,如果你……」
麥柯斯舉起一隻手。「查理,在你激動得失去控制,建議我弄出個直升機起落坪之前,看看這個。能想到什麼嗎?」
查理抬起頭,用另一隻手拍著支票本。「看起來很眼熟,」他說,「但我不能肯定。」他看了看錶,「倫敦要晚這兒一小時,是不是?比利應該知道。我看看能不能聯絡上他。」
克里斯蒂看著他走進房子,從一開始見到查理,她臉上的微笑就不曾消失過。
「我很高興你們兩個很合得來,」麥柯斯說,「我認識查理二十年了。我們上學時就在一塊兒。他是最好的。」
「他太可愛了,」克里斯蒂說,「他一直如此嗎?」
「可愛?」麥柯斯忍不住笑了,「這我可不知道,不過他從來沒有變過,這也是我這麼喜歡他的原因之一。你在倫敦會過得很開心。」
在克里斯蒂的催促下,麥柯斯開始給她介紹一些他認為倫敦值得一看的地方:從泰特現代藝術館,到國家肖像美術館,再到哈維·尼克斯百貨公司,最後是波多貝羅集市。又說了一些她應該像躲瘟疫一樣避開的地方:塑膠酒桶俱樂部,週六晚上的皮卡迪裡,任何疑似烤肉串的冒充物。他正將話題轉到蘇荷區偶爾很怪異的吸引力上,查理回來了,搖著頭。
「沒找到。秘書說他去和上帝打高爾夫了。我想這是從康諾特來的葡萄酒買家的別稱。不管怎樣,他明天就回辦公室了。」他將支票本扔還給麥柯斯,「那麼,說說今晚吧。我可不願看起來像個外星來客似的。我們該怎麼穿?我想要入鄉隨俗。」
麥柯斯看看他。皺皺的御冬法蘭絨褲子,黑色鞋子,一件在頸部開口的藍白條紋傑明街襯衫,一張紅潤的寬臉。是個徹頭徹尾、一目瞭然的英國人。就連他的頭髮也是英國式的。「你帶貝雷帽了嗎?那可能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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