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

晚唱 楊虎 第1頁,共2頁

出了村子,沿黃土飛揚的山溝行不上五里,就到了方圓數十里唯一的一座關帝廟。時近黃昏,從溝口灌進來的風低低地怒吼著,吹得年久失修的關帝廟搖搖晃晃,似乎即將坍塌下來。

一行人進得廟來,將水根隨手往牆角一扔,就東一塊西一塊地坐到了地上,恰巧將水根圍在了角落裡。剛才那令人心悸的感覺此時已然離去,水根看得出來,這群人暫時還沒有傷害他的意思。他索性也悶下頭來,躺在地上一動不動地裝起了死耗子,肚子裡卻暗暗盤算著脫身的辦法。

山裡的太陽說落就落。只片刻工夫,對面山頂上那一抹殘陽的血紅就掉了下去,暮色頓時像發了大水一般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一彎新月卻從殘陽對面的雲層中浮現出來,掛在了對面山脊上。

自進得廟來,老者一直一言未發,只盤腿靜默而坐,眼觀鼻鼻觀心,神情似入定老僧。然而水根卻瞧得很清楚,老者那隻青筋暴露、枯瘦如鷹爪的右手卻死死握住洛陽鏟不放。

即使是盛夏大旱,山裡的夜晚比起壩上來,也依然有些涼意襲人。尤其在這荒廢的廟中,沿著山溝吹過來的山風一股股地猛灌進來。早晨出來得匆忙,水根扒了兩口稀飯,一門心思只在黑三女人身上,下身只穿了條手工土布的薄褲子,上身著一件短褂,加之整個下午都和黑三女人在柴房內抵命廝纏,肚子裡早就空空如也。此刻,夜風像鞭子一樣抽在他身上,便漸漸有些抵擋不住。

正昏昏欲睡之際,老者忽然站了起來,藉著昏暗的月光,水根看見他沖人群打個手勢,一個三十來歲的精壯漢子忽然跨步上前。老者與其耳語了幾句,漢子點點頭,從後腰抽出一把匕首來,轉身走出了廟外。老者復又盤腿而坐。

約莫過了一袋煙工夫,廟外突然傳來幾聲貓頭鷹叫聲,隨即,老者雙手擊掌,連拍了三下。

廟門突然被人推開,一束火把照得廟裡明晃晃的,地面上長長短短地扭動起無數影子。水根趴在地上,嚇得大氣也不敢出。搖曳的火光中,只見三五個身著土黃色軍裝計程車兵簇擁著一個昂首挺胸的中年人走進廟來。老者一手提著洛陽鏟,一面迎上前去,正欲說話,那中年人微微一笑,將手向外一擺,老者頓時靜默下來。其餘眾人紛紛站起來,垂手而立,似乎極為謙恭。

中年人在大殿中長身而立,目光緩緩掃視。當看到牆角縮成一團的水根時,中年人微微一皺眉。老者急忙趨上前來,俯身在中年人耳邊低語了幾句。中年人盯住老者,突然將右掌舉起來,猛地斜劈下去。老者畢恭畢敬地點了點頭。

自從中年人跨進廟來,水根心中就預感凶多吉少。火光中,他瞧得清楚,那中年人分明是交代老者結果了自己。心中不由長長地喟嘆了一聲:「想不到我今日命喪於此,可憐我何家三兄弟,水根一脈從此絕矣。」

這念頭一起,死去多年的自家女人那滾燙的肉體便從腦海深處浮現出來,旋即,自家女人的模樣又與黑三女人那橫陳在柴草堆上的白花花的身體、火一般的鼻息糾纏在一起。兩個女人白生生的身段走馬燈般在水根的意念中來回打轉。然而,中年人的話卻一句一句清晰有力地傳了過來:「各位,這次總司令命兄弟前來,與大家通力合作。兄弟軍令在身,如有嚴厲之處,還請多多包涵。」

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

中年人繼續說道:「李老先生是總司令邀請而來的貴客,是行家裡手,經驗豐富,這次行動就由他負責指揮。事不宜遲,各位就此出發吧,兄弟就在這關帝廟中靜候佳音。」

待中年人說完,被稱作李先生的老者那低沉的嗓音響了起來:「為總司令效力是我等的福分。大夥兒打起精神來,走吧!」

老者領著眾人從關帝廟中魚貫而出時,水根只覺腦後一緊,就被人拎了起來,然後被推到了隊伍中間,身不由己地踉蹌而出。當走出廟門後,他回頭望了望剛才將自己從地上拎起來的人。他很好奇,能把自己這一百多斤的塊頭像拎小雞一樣舉起來的人長著一副什麼樣的身板。誰知甫一回頭,就被人狠狠地斥罵道:「看什麼看,待會兒挖了你的眼睛。」

說這話的是一個小個子,黑黝黝的看不清模樣,但聽嗓音,似乎也不過就二十啷噹歲。

出了關帝廟,天地間驟然高闊起來。風在山野間盡情撒著野,幾點星辰在夜空中鬼火般著眼。水根仔細分辨著這群人將去的方向,心中隱隱約約地猜測著。

果然,拐過一個土包,一道山岡在夜空下兀然呈現出來,只見上面林木森然,巉巖壁立,山形巍峨,恰似暗夜裡潛伏著的一頭猛獸。水根頓時恍然大悟,鬧了半夜,原來這群人是奔侯爺墓而來!

心中的猜測終於證實,水根不禁暗暗叫苦:「天爺,這下子可叫咱何家以後還有啥子面目在楊家溝立腳啊!」

雖然已經年代久遠,無法考證,但水根依稀記得自己先祖之所以從平原地帶遷移到這山溝裡,原本就蘊含了為侯爺守墳的意思。先祖原本是侯爺帳下的親兵,跟隨侯爺南征北討,立下了汗馬功勞,本有許多機會做官,但先祖卻始終只願追隨在侯爺身邊,鞍前馬後效力。道光年間,侯爺在任上病逝,先祖便扶靈而歸。將侯爺安葬下來後,先祖就選擇瞭解甲歸田,將家安頓在了離此不遠的楊家溝裡。此後,何家便成了侯爺墓實際上的守墳人,在這山溝裡繁衍生息下來。

父親在世時,曾給自己三兄弟無數遍講起過先祖後來的事情。說先祖大半生在戰場上廝殺,一下子待在這寂靜的山溝裡,無法舒展胸中塊壘,每當想念侯爺狠了,便沿著山溝踽踽獨行到侯爺墳前。說來也奇,整日里喊腰痠背痛的先祖一到侯爺墓前,背也不駝了,眼目也清靈了。陽光下,先祖時而垂首而立,似乎猶在聆聽侯爺的教誨;時而疾步如飛,似乎剛從侯爺帳下得令而出;先祖在侯爺墳前一待就是一整天,待月光緩緩灑落,四周寂靜的山野間兀自迴盪著先祖嘶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