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了一下,不過才一個多月,霜霜已經變得我幾乎認不出來了。她穿了一件惹眼的淡黃色連衣短裙,胸脯高高挺著,旁若無人地走了過來。
我抓住她的目光,她顯然也認出了我,腳步依然不緊不慢。她帶來了一股香風,現在這股香風就要從我眼前飄過去了。忽然她停下腳步,長長地吐出一口菸圈:「請我喝酒嗎?」
我沒有想到,霜霜竟是個滴酒不沾的人。那天晚上,第一口酒下肚她的臉就變得通紅,然後不停地咳嗽。我伸手去拿她的酒,她一把拐開我,理了理頭髮,仰起頭,將滿滿一杯白酒咕嘟咕嘟灌了下去。接著她將杯子重重往桌上一放,伏在我的肩上號啕大哭,夜市上的人們都似笑非笑地看著我。那一瞬間,我想起自己,忽然感到心裡也一陣酸楚。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喝醉的,只記得隱隱約約有人攙扶著我,兩個人一路跌跌撞撞,然後我似乎摸出了一串鑰匙,剛開啟門,我就一頭栽在了地上。
早晨,第一縷陽光刺醒了我。我醒過來,卻撞到了一張潮紅的臉。
霜霜顯然還沒有醒。我輕輕挪開她壓在我身上的右腿,沿著她的身體望過去,我突然看見了她左腕上有一道醒目的刀痕。我湊過去,剛要瞧個究竟,霜霜卻醒來了,她一下子遮住了那道傷痕,衝我一笑:「真不好意思,喝多了。」
「沒什麼,吃點東西吧。」
她點點頭,然後環視一眼我空空落落的房間:「出去吃吧,我請客。」
停了停,她一字一頓地說:「謝謝你上次替我解圍。」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的一雙眼裡,瞬間閃過兩道清澈的光芒。我想說什麼,張開嘴,卻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們來到街上,一大早,街上還沒有多少行人。男房東騎著一輛腳踏車從後面攆上來,他瞧了瞧霜霜,不懷好意地衝我笑了笑,然後揚長而去。
我惱怒地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霜霜忽然笑了起來:「你真有意思,跟我在一起,他當然要這樣瞧你了。」她嘴角露出半是嘲諷半是調皮的微笑,「跟我在一起,會從頭壞到腳,你怕嗎?」
「怕?」我回敬道,「還不定誰帶壞誰呢。」
霜霜調皮地扮了個鬼臉。
我們在麵館裡坐下來,趁著等待的當兒,我問霜霜手上那道刀痕是怎麼回事,她嘴角的笑容凝住了,眼裡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雲,然後她轉過頭,淡淡地說:「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還提它幹啥。」
我身上有一半羌人的血統,與霜霜不同的是,殘留在我血液中的那種桀驁不馴的野性已經被現實打磨得蕩然無存了。在這個異鄉的小城裡,兩個各有一半少數民族血統的男女一見如故。
「我一看就知道你是個好人,」霜霜在我床邊坐下來,她潔白的脖子在燈光下散發著一種細膩的光澤,「和那些臭男人不同。」
「我不要做好人,我要……」
霜霜眼裡笑了一下。我身體裡有什麼東西驟然膨脹起來。許是看出了我眼裡蘊含的意思,霜霜往後坐了坐。她越向後避,我的心跳得越快。我尋找著她的目光,想知道答案。
霜霜的胸脯急促地起伏著。
「如果你要,也可以,可是……」
我堵住了她的嘴。「不。」她掙扎起來。嘴裡散發著一種甜甜的薄荷味。我用力攬住她的後頸。
她忽然輕輕咬住了我的嘴唇,兩行淚水從她眼裡滑落,浸溼了我的臉頰。
她把我輕輕推開,然後將挎包從肩上取下來,眼裡湧動著百感交集的情感。她望著我,從挎包裡取出洗浴露,說:「等一等。」
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我點燃一支菸,躺在了床上。霜霜的挎包就放在床上,拉鏈沒有合攏,露出了一角信封。我將它抽了出來:
「姐,你在工廠裡那麼辛苦,要給爸治病,我卻一點忙也幫不上。家裡的房梁沒有塌,我打了根撐子,是用你栽的那棵麻柳。砍的時候,想起小時候我們無憂無慮的樣子,我哭了……」
那天以後,我同霜霜維持著一種類似兄妹般的感情。我不是聖人,可是我清楚,一旦我們越過了那道線,我們這種純潔的感情就變質了。我不能把自己的慾望強加給霜霜,儘管她不會拒絕,可從她的眼裡我能讀懂,她希望和我這樣清清白白地在一起。她把身體給了別人,可她的心在我這兒。
關於她手腕上的那道傷痕,我一直渴望知道是怎麼回事。可她總是守口如瓶。在我那間幽暗的出租屋裡,我們常常默默地相對,一種憂傷而又甜蜜的感覺從我們的心裡湧出來,在屋裡靜靜地瀰漫。
屋外,是慾望喧譁的塵世。
我們真想就這樣永遠坐下去,可惜,黃昏降臨了。嘀、嘀、嘀,傳呼機一遍又一遍地催促著。
霜霜急匆匆地衝向門口。我一把拉住她說:「別做了,轉行吧。」
她扮了個鬼臉:「從良嗎?現在是笑貧不笑娼啊,你醒醒吧,同志。」
我苦笑著,想想自己的處境,不得不鬆開了手。
霜霜「上班」的那些日子裡,我常常一個人來到髮廊外。在街樹濃密的樹蔭裡,我悄悄坐著,擔憂地注視著燈火曖昧的對面。野百合盛開的季節早過去了。霜霜依然像我第一次看到她時那樣,神情憂鬱地在角落裡坐著。有時,她去後山上採來一束叫不出名字的野花,就那麼沉默地凝望。
進出髮廊的男人們匆匆忙忙,霜霜不時被人帶上樓去,又神情淡漠地下來。
天涼了,老闆來電話通知我把手頭的工作放一放,準備調我回廠裡上班。就要同親愛的女兒團聚了,我卻怎麼也高興不起來。早晨,霜霜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我注意到她雙眼微紅,臉色發青,就問是怎麼回事。她遲疑片刻,恨恨地罵道:「喪盡天良的傢伙,早晚會得報應。」
我連忙追問,霜霜猶豫著,半晌,她望著我,眼裡流露出又疼又憐的神情:「你鬥不過他們的,聽我的話,回去陪你的乖女兒吧。」
我注意到她話中有話,再要追問,她悽然一笑:「別問了,你去上班,我困了,什麼事我以後再告訴你。」
我是被一陣又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驚醒的,剛一接通,裡面就傳來一個陌生女孩帶著哭腔的聲音:「楊哥嗎?快來,霜霜姐她……」
外面下著冰冷的秋雨,風把滿街的梧桐葉子驅趕得滿地飛跑。我不知道是凌晨幾點,只聽見自己的心在黑暗中咚咚直跳。在髮廊外一堵陰冷潮溼的高牆下,我看見霜霜臉色蒼白,一動不動地躺著,旁邊蹲著兩個明顯還帶著學生氣息的女孩。
我跑過去,兩個女孩不停地流著淚。
在醫院裡,兩個女孩一邊擦著淚,一邊一五一十地向我講述了事情的經過。原來,她們是剛被騙到髮廊裡的,店裡強迫她們坐檯,她們死活不從,就被關了起來。霜霜伺機偷了鑰匙,幫她們逃走,不料卻從樓上失足跌了下來。
我給了那兩個女孩一點錢,等我把她們送到車站,天已經微明瞭。我回到醫院,霜霜還在進行手術。在急診室外,我屏住呼吸,望著東方通紅的朝霞,心裡一遍又一遍地念道:霜霜,你醒來吧,醒來吧……
我記得許多次,當我試探著想進一步問問霜霜的身世時,她總是哈哈一笑:「幹什麼?你查戶口嗎?耐心等著吧,等我心情好的那一天就告訴你。」我再也等不到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