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形崖

晚唱 楊虎 第2頁,共2頁

秋秋父親火了:「你們不修算球,老子一個人整。」

這句話把本就炙熱得透不過氣來的空氣嗖地點燃了。連日來與大山的搏鬥已經摺磨得這些人心灰意冷。有人猛然把鎬一扔,氣呼呼起轉身往崖梁下走去。秋秋父親冷笑兩聲,掄起鐵鎬,往崖壁上狠狠挖下去,一連十多下,啄得火花四射,然而彷彿是在故意嘲笑他一樣,除了簌簌地滾落幾粒土渣之外,那沉默的崖壁依然鐵一般紋絲不動。

秋秋父親扔掉鐵鎬,抱緊頭,痛苦地蹲下來,眼裡漲上來大顆大顆的淚水。他恍惚地記起,即使十多歲時背了幾百斤重的塊煤在華鎣山腹中那黑漆漆深不見底的坑洞裡討生活時,自己也從沒有像今天這樣憋屈和痛苦過。他忍著,忍著,臉上卻終於爬出了兩道淚痕。人們停下了手中的活路,難受地相互瞅著,不知該說些什麼。半晌,胡玉萍的父親走上前來,輕輕拍了拍他,將一支裹好的葉子菸遞給他。

青煙像女人溫柔的手在眼前緩緩舒展開來。

太陽又一次墜落到了那不知憂愁的渠江的對岸。不知什麼時候,村裡的女人們圍了上來,每人手裡都提了熱氣騰騰的飯菜。最初使氣下山的那個人也迴轉過來,手裡擎了塊噼啪燃燒的樹根,通紅的火焰在暮色中一跳一跳。

秋秋混雜在人群中,他仰起頭來,覺得父親就像電影裡眾人簇擁的英雄。

炸藥是從當年背煤的小煤窯買來的。

早上出門時,秋秋覺得父親眉眼裡綻放著笑意。自從修路以來,秋秋還沒有見父親如此輕鬆過。娘給父親打了三個荷包蛋,又滿滿地舀了一勺銀汪汪的豬油加在裡面。父親吃了一口,見秋秋在一旁吞口水,笑了笑,把碗遞給兒子:「我吃過了,你拿去吃。」秋秋接過碗,正要往嘴裡扒,卻見母親正不滿地瞪著自己,就把碗朝父親懷裡使勁一塞:「爸,你快去快回,買了炸藥路上小心保管,莫……」

秋秋父親咧嘴笑了,伸手摸了摸兒子:「娃兒懂事了哩,曉得關心老漢兒了。」秋秋羞澀地一笑,抓起書包,往門外邊跑邊喊:「爸,我去喊胡家妹妹上學了,你記得快去快回哦。」

煤窯老闆被秋秋父親要在虎形崖修路的壯舉感動了,除了相因賣給炸藥外,還慷慨地贈送了雷管,並答應派人幫忙揹回村裡。「我也不想大家拿手板皮和這狗日的山磨命啊,」秋秋父親端起酒碗來,衝煤窯老闆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本來我想的是就那麼點錢,要用就要用在刀口上。可眼下大家都來不起了,再硬撐下去,只怕大家全部都要累倒了,只有把錢用了,以後還要開山,到時再想辦法湊錢吧。」

酒勁燒灼得秋秋父親雙眼潮潤。他站起來,望著窗外陽光下綿延起伏的華鎣山寂靜的千山萬壑,狠狠一捶砸到桌子上:「這輩子只要能把這條路修起來,老子就是死了殘了也值得!」

第一聲爆炸響起來的時候,整個村子像突然失去了平衡的醉漢。豬們驚得嗷嗷直叫,在圈裡相互擠撞。狗們弓身縮到角落裡,向著四面八方胡亂吠叫。女人們全身一顫,手裡的瓜瓢、鋤頭等工具紛紛落地,不等窗戶上的玻璃停止抖動,紛紛跑到村子中央,往崖樑上打望。

幾張臉龐從崖樑上的一團灰雲中鑽出來,向村子裡使勁揮手。一股嗆人的硫黃味撲進女人們的鼻孔,有人大聲咳嗽起來。灰雲散開,陽光透亮,有人興奮地喊起來:「快看,山炸開啦!」

更多的身影在崖樑上站起來,衝著村子裡的女人們雙手揮舞:「嗬,嗬,五丁開山嘍,五丁開山嘍……」

有了炸藥,對付山崖就像刀切豆腐一般。男人們喜氣洋洋,幹勁沖天。村子也習慣了崖樑上傳來的每天幾次的轟隆聲。那轟隆聲起初猶如在耳邊炸響,後來就漸漸變得遠了。

原來纏繞在崖梁間的羊腸小道被攤開成兩米多寬的山道,坦然在崖樑上盤旋遠去,像即將展開一段激動人心的旅程。黃昏時分,潔白的炊煙就旋轉著飄到旅程入口處,迎接踏著一地碎石歸來的男人們。

其實,自從第一聲爆炸響起,秋秋他娘就無時無刻不生活在提心吊膽之中。負責爆破的是胡玉萍她老漢兒和自家男人。每天早晨,只要自家男人魁梧的身影一走出門,秋秋娘就會全身無力地靠在門框上,目送著他走進村巷,然後又走上高高的山道,消失在山樑背後,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只有當男人踏著暮色走進家門時,秋秋娘這才覺得又真真實實地過去了一天。

夜裡,她忙完之後,總要把全身抹得乾乾淨淨,才鑽進被窩。她滾燙的身子緊緊貼住男人,彷彿又回到了新婚歲月。然而她不要男人開啟自己,她只是憐惜地溫柔地緊緊抱住他,有時整夜不眠地瞅著他憨憨的睡姿。雞一打鳴,她就起來,將擔憂埋進內心,又在灶前忙碌起來。

隨著山路一天天向崖樑上頑強地挺進,平原和城市的繽紛色彩似乎離這個被世界遺忘的小山村又近了一步。

夜晚下了一場雨。踩在苞谷地裡,腳有些粘,有些滑。補種的玉米錯過了呼吸陽光和雨水的最佳時機,稀稀落落地掛了些發黃的穗子。土豆散發著新鮮泥土的氣息。坡地上,東一點西一點地分佈著弓身挖土豆的女人們。

今天崖梁那邊靜謐得有些異常。第一聲沉悶的響聲還是在午飯之前了。隨後,就是無邊無際地充塞在天地之間的漫長的寂靜。不知不覺,秋秋娘身後的背篼裡已壘起了土豆們的小小山丘。她鬆開鋤把,直起腰桿,深深地呼吸著從華鎣山深處吹過來的清爽的秋風。

沒有開山的爆炸聲,也許說明今天進展順利?昨晚秋秋父親回來,眉宇間舒展著笑意:「好傢伙,啃掉了老鷹嘴,這下,把最大的絆腳石去掉啦。」

「就是那塊嚇人的大石頭?」秋秋興奮地問道。

「對頭。娃兒哩,你坐公交車讀書的夢就要成真啦!」

那輪渾圓的火球漸漸低了下去,一團通紅的雲彩翻湧上來,染紅了遠遠近近高高低低的山林丘壑。秋秋娘全身金黃,她覺得眼前似乎躍動著千萬束通紅的火焰。她眯了眼,把手舉到眉邊,想要抵擋這一片突然包圍上來的光束。這時候,崖梁那邊傳來了一聲沉重的轟響。

所有的女人們一起扭過頭去,她們看見胡玉萍的父親盤腿坐在一朵白雲之上,緩緩落向坡下的村子裡。她們眨了眨眼,白雲消失,從崖樑上傳來了撕心裂肺的陣陣哭喊。

光線漏進來,落在父親深深頂起來的眼眶上。父親全身都是凹的。草們似乎已經成了父親的一部分,隨著他每一次的掙扎,發出聲聲艱難的嘆息。秋秋不敢去扶,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只剩下了半截身體的生命一點一點地往上攀登。

父親的上半個身子終於靠在了床頭上,豆大的汗珠碾過額頭。

「牛都賣了?」費了好大氣力,父親終於吐出話來。

「賣了。錢我買了一些炸藥,剩下的,都給了媽。」

「給她,幹,什,什麼?」

「給你,給你看病用。」秋秋小心翼翼地答道。

「忤逆!」一口濃痰湧上來,卡住了喉嚨。秋秋趕緊上去,輕輕在父親胸口上揉搓。塵埃飛舞的光線斜射到牆角,那把十字鎬在一堆雜草上反射著鋒利的光芒。父親的目光從上面走過,眼裡閃出一絲火苗。

火苗熄了。父親閉了眼,一聲嘆息彷彿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響起來:「到時候了,兒呀。」

秋秋點點頭,蹲下身,反手抓住父親,將他只剩下筋節的雙手搭到肩上,然後心酸地摟住他凹陷的股骨,一聳身,背上的父親像片落葉一樣,隨他走出門來。

村子在陽光中間恍惚地鋪開高高低低的一片屋脊。從崖樑上躥下來的涼風在村巷裡疾走,幾聲散亂的狗叫退到遠處。秋秋仰起頭,若有所思地盯著崖上悠悠懸掛的那幾綹白雲。他感覺到背上那片落葉一點一點地沉重起來,忽然間,一滴淚燙到他脖子上。

他不敢追問熱淚的來歷,低了頭,默默地往村後的墳地走去。

越挨近墳地,背上的落葉就越重,秋秋覺得八年沒出門的父親在陽光下正緩慢地變成虎形崖的一塊大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村子把有限的一些平地讓給了死去的人們,讓他們依然可以與活人們在陽光與月光下朝夕相處。胡玉萍父親的墳就倔強地立在那些古舊的墳頭中間。一根新鮮的竹竿插在墳頭,土黃的掛墳錢在風中上下翻飛。

離墳還有幾十米,背上的石頭忽然掙扎起來,竭力想要落下地去。秋秋一怔,後頸上已一片滾燙。他把父親緩慢地卸下來,眼睜睜地看著那半截身子緊緊抓住地面,一寸一寸地向胡玉萍父親的墳挪去。秋秋內心像塌了皇天,眼前一片模糊,暈眩陣陣襲來,驀然間,五年前分別時胡玉萍那悽楚的歌聲又在耳邊一聲聲苦澀地響起來:

山對山來巖對巖,

山水相連難分開。

奈何黃土埋親人,

么妹飄零到外頭。

淚水漣漣別哥哥,

深深憂愁壓心頭。

……

五年前那個暮春,當秋秋聽說胡玉萍要遠走的訊息,發瘋般趕到她家時,那幾間泥屋已經人去屋空,只剩下一窩剛孵出的雛燕在樑上「喳喳」地呼喚父母。他正要一口氣追出山去,卻被聞訊趕來的母親拉住。他推開母親,正要舉步,母親卻又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抱住他的雙腿:「兒呀,兒呀,咱已經害了人家老漢兒,再不能害了她呀……」

秋秋再也忍不住,蹲下身,抱著母親號啕大哭。那天黃昏,他默默地來到高高的虎形崖上,眺望著遠處城市的方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和胡玉萍在一起的無數時光,一遍又一遍地想著她那雙似乎有無數話要傾吐的憂傷的眼睛,整整徘徊了一夜。

父親終於挪到了墳前。他伸出手,從地上抓了一把土,試圖堆到墳上。土在指縫間簌簌抖漏,終於撒了幾粒到墳上。父親閉上眼,嘴裡像有一把刀子在割:「秋秋,兒哎,咱們走吧。」

秋秋再一次把父親負到背上。父子二人掉頭穿過寂靜的村子,陽光一顆一顆落到他們身上。從墳場裡出來,父親的重量又變成了一片葉子,隨著路在腳下不斷延伸,秋秋感覺背上的葉子正在同自己越來越緊密地貼在一起。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登上路口,村子就在腳下矮了下去。秋秋感覺身旁那鐵一般的崖壁在呼呼地喘氣。這是他八年後第一次登上這段負載了太多太多愛與恨的殘缺山路,第一次零距離接觸這些猙獰的崖梁。之前每天在崖上放牛時,他覺得虎形崖一點也不可怕,反而帶給了他無數歡樂。而現在,這裸露出來的虎形崖的身體卻突然變得如此陌生,深深的寒意從崖壁上生長出尖牙來,似乎隨時準備朝自己咬上一口。

背上的父親似乎感覺到了他內心的寒戰,一雙手輕輕在他脖子上緊了緊,一聲滾燙的叮嚀落到耳邊:「別怕。」

轉過拐角,就到了當初出事的山路盡頭。秋秋看見母親手裡緊緊攥著那把刃口閃亮的十字鎬,堅定地站在一塊凹凸崎嶇的巨大山石前,山風輕輕吹起她鬢邊的縷縷白髮。父親又輕輕緊了緊秋秋的脖子,秋秋會意地將父親輕輕放到高處的石頭上。母親緊走兩步,將十字鎬遞到父親手裡。陽光從鎬身上流過,跳躍出點點金光。秋秋嚴肅地抬起頭,父子二人久久地對視著,對視著。

秋秋伸出雙手,正要接過鐵鎬,母親卻忽然擺了擺手,向前方驚異地望去,只見一面迎風招展的紅旗從山林中閃出來,一群微笑的臉龐向他們快步走來。

朝陽把所有的臉龐染得紅通通的。下面,壓路機高大的身影在起伏的山路上時而冒出來,時而隱沒下去,巨大的輪子緩緩碾出一條平平整整的路面。越過叢林,越過山丘,路從更遠的地方冒出來,玉帶般行走在綠色的田野之間。道路中間,一道白色的標記線醒目地鋪展著,蜿蜒奔向天邊。父親緊緊貼著秋秋厚實的背,昂起頭,目光緩緩向遠方舒展。母親攏了攏鬢邊被風吹起的白髮,小心地扶著父親的腰桿。他們身後,全村男女老少正陸續攀上崖來。高高的虎形崖上,每個人臉上都掩飾不住盈盈的笑意。

秋秋望著崖下那默默奔流的渠江,耳邊又響起了胡玉萍那幽幽的歌聲。他想,順著那寬闊的路一直走,就能走到么妹身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