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形崖

晚唱 楊虎 第1頁,共2頁

嶺奔到這裡驟然野了,潑剌剌撒開四蹄,腰身怒擰,往渠江邊硬生生甩立起一碩大崖頭。崖下溝壑深深,似爪印,如鑿痕,鬼斧神工,終年不見陽光,落葉遍鋪,雜樹叢生,陰森森漚出無數傳聞。崖頭卻豁然天高地闊,風光無限,一綹白雲常年悠悠懸掛。坡上黃牛點點,慢騰騰低頭,覓啃青草,趁人不備,往玉米地撈一嘴就跑。

立崖頭四望,華鎣山諸峰在西邊天際起伏出曲曲折折的山脊。崖下,渠江細成一縷,從惆悵的地平線上湧出來,給遠遠近近的平壩、丘壑、叢林鑲上了一道銀邊。

不知哪年哪月,從肖溪老鎮禹王宮游來一道長,見此崖壁立百仞,斷山勢,鎖平疇,生生扼住山地通往壩區的咽喉,形如踞虎;又見崖樑上橫臥山民三兩家,柴門犬吠,炊煙盤旋,不由點頭嘆息,好一處寶地風水。遂取筆在崖壁上書道:欲登蟾宮折桂,須則虎形為憑。

從此,虎形這個地名就在四鄉八里流傳開來。

從華鎣山深處出來的風捎來第一縷秋涼,玉米就該黃了。

太陽搭山時,秋秋被一泡尿脹醒。他一骨碌翻起來,對著自家玉米地簌簌澆了一通,然後長長伸個腰,將食指和拇指彎進嘴裡,蹦出一聲悠長的呼哨。四散的黃牛慢悠悠聚攏過來。秋秋往頭牛短短的犄角上輕輕一拍:「回嘍。」頭牛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望了望他,叫喚兩聲,邁開步子,領著牛群往崖樑上穩穩走去。

秋秋卻不忙。他走到崖邊,控了控嗓子,驀地,一聲高亢的曲調在崖頭上悠悠響起來:

山對山來巖對巖,

山水相連難分開,

白巖二哥盼么妹,

就等么妹上山來。

山歌撲騰騰飛下崖去,在暮色中盤旋迴蕩。少頃,崖下應起幽幽的女調:

山對山來巖對巖,

山水相連難分開,

百杖么妹思情郎,

問郎何時下山來?

秋秋心頭一熱,急忙往山下喊道:「么妹子,么妹子,是你不?你終於回來了?」崖下卻沒了聲響。四野只有晚風呼呼吹拂。秋秋呆立著,腦中翻來滾去盡是胡玉萍那笑吟吟的面龐,半晌,卻聽得身後「哞哞」聲喚,轉頭一望,只見頭牛率領著牛群,正攏在暮色深處依依地等著自己。秋秋心裡說不出的失望,走過去,伸手把住頭牛犄角,默默地往崖梁下走去。

從分別時布穀鳥那響徹崖梁的聲聲啼鳴算起,胡家么妹子玉萍離開虎形村已經快五年了。起初,聽說她在州城裡給人當保姆,每天下午領著主人家的孩子在廣場上散步,是廣場上最美的一道風景;後來,聽說她不知為什麼被那家女主人攆出了門,跟一個跑車的去了成都;再後來,又聽說她去了深圳,在那裡給人當二奶。

「曉得啥子叫什麼二奶不?」秋秋從地裡掰苞谷回來,遠遠就望見村頭槐樹下聚了一大幫人。從山外進來收藥材的苟花蛇站在碌碡上,手舞足蹈,講得嘴邊白泡子翻:「二奶就是那些專門給城頭的大老闆包養起來的鄉下么妹,也就是給人家做個沒有名分的小老婆……」

秋秋嘭的一聲將背篼摜到地上,捏起拳頭就要衝上前去,卻被人一把拽住。「秋秋,你莫去跟人家毛起。」他媽臉色發白,本就矮小的身子佝僂著,死死攥著他的衣角不放,「我們小門小戶,又命遭災星,千萬再惹不起禍事啊。」

秋秋不依不饒,兀自狠狠往前衝,嘴裡恨恨有詞。她媽忽然身子一矮:「先人哎,看在你那造孽老漢的面子上,你就莫去了嘛……」

望著母親風中翻飛的縷縷白髮,內心憋著那一股勁的秋秋頓時軟塌了。他挫下身,攙起母親,默默拾撿起散落一地的苞谷,艱難地往村裡走去。

就是從那一晚起,秋秋落下了失眠的毛病。每晚一上床,腦海裡就演電影般閃出胡玉萍被城裡肥胖老闆壓在身下的樣子。胡玉萍仍是在村裡時那副笑裡含憂的模樣,一根黑辮垂在胸前,怔怔地望著秋秋,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分明有一隻驚恐的鳥兒在悽惶地呼喚自己——哥哥,哥哥,我的哥哥呀……

不知為什麼,秋秋想象的城裡老闆始終瞧不清面容,就只是一團上下翻騰的黑影。

黑影越滾越大,猛然間,它抬起頭來,活脫脫是華鎣山裡竄出來的一頭猙獰的黑老熊。望著秋秋,老熊獰笑著,忽然抬起腳爪,一把將胡玉萍打翻在地,然後扭轉身子,山一般直向秋秋撲壓下來。秋秋竭力掙扎著,翻滾著,全身卻如同被山藤緊緊捆住一般,胸口似擱了一塊千斤巨石,只感覺黑老熊越壓越緊,眼看就要把自己箍得出不來氣……

忽然間,父親那撕心裂肺的哀號從隔壁山洪般沖刷過來,將黑老熊驚得無影無蹤。秋秋頓覺身體一輕,魂靈又重重地跌回到了人間。他痠軟地蜷縮在床上,全身冷汗淋漓。暗夜無聲,只聽得父親悽楚的哀叫聲和外面呼呼的山風混雜在一起,籠罩在村子上空,散發出一股瘮人的氣息,冤魂般纏繞在村子裡,久久地迴盪。

父親是在修築那條山路時被砸斷了雙腿的。

八年來,那條千瘡百孔的路就像一塊始終無法癒合的傷口,醒目地懸掛在村子上方。每一次牽領牛群走過,秋秋都覺得那路在顫抖。當殘陽如血鋪展下來,他站在村子中央仰頭望去,甚至覺得那路裂開了無數口子,每一條口子都汩汩地往外滲出鮮血,似乎又在上演八年前那慘烈悲壯的一幕。

崖名虎形。村子也隨了崖名,然而卻毫無虎虎生威之勢,倒疲沓得像大戰紅五月時一口氣犁了十幾畝水田上岸的老牛,潦草地窩在崖梁凹處一塊曬壩大小的天地裡。二十多戶人家屋簷挨屋簷,煙囪對煙囪,同在一口井裡挑水吃,同在一片坡地上勞作,同靠頭頂那片天晴天曬衣落雨澆地。山裡人實在,親熱時你在我鍋裡舀半土碗玉米糊糊,我從你碗裡夾幾筷子白水厚皮菜,而一旦結下了怨氣時,女人們隔三岔五就會在村頭槐樹下上演一場指桑罵槐的口舌大戰,吵得雞飛狗跳。

吵歸吵,一旦誰家有了死人娶媳婦嫁女兒之類的事,全村都要不約而同地來幫忙;一入臘月,誰家殺了年豬,全村更是紛紛靠攏,圍坐幾桌,吃苞谷酒,燒葉子菸,打長牌,擺婚喪嫁娶,說家長裡短。從虎形崖上望下去,只見下面炊煙裊裊,雞踱方步,犬鑽桌底,暖暖的冬陽裡大人娃娃都眉開眼笑。

但你切莫以為這村子就是世外桃源。

不是的。要知道,在我們生活的這片廣袤的土地上,所有的村莊都是疼痛的。在遠離城市視線的地方,村莊們懷著各自的暗疾,在疼痛裡艱難地行走。粗看起來,它們的疼痛似乎各不相同,可如果你稍稍用心探尋,就會悲哀地發現,疼痛的起因莫不與鄉村和城市那巨大的落差有關……

虎形崖下這座小小山村的疼痛也是如此。但它的疼痛卻因了八年前那個血色黃昏中一次不甘心的掙扎而變得驚心動魄……

靠山吃山,挨水吃水。虎形崖雖然猙獰得像要吃人,卻也嚴肅地遵循著老天爺一棵草也賜予一滴露水養活的好生法則。出村往逶迤的山嶺上行不出數里,就是一大片坡地,密密實實的玉米在風中搖曳,綿延數里。玉米下面,套種了土豆。每年初夏,土豆青青的藤蔓蛇一樣在玉米地裡竄。

玉米養肉,土豆壯骨。秋秋父親那時候正當壯年,人人稱讚好一條山裡漢子。這漢子從少年時便開始在虎形崖上使牛,稍長些,便到華鎣山深處背煤,大了膽子翻越虎形崖,到渠江上日夜搖櫓,掙來了勤勞能幹的好名聲,掙來了幾間修葺一新的磚瓦房,也掙來了秋秋他娘每天黃昏時俯身在灶火前那緋紅的臉頰、盈盈雙眼裡潮漲潮落的款款柔情,還掙來了秋秋呱呱墜地時令他興奮不已的清脆的聲聲啼哭……

山風吹拂,秋秋的眉眼間一天天顯出父親的影子來。

然而靠天吃飯的光景是脆弱得如此不堪一擊。八年前,也就是秋秋和胡玉萍雙雙在肖溪老鎮上初二那年,烈日在虎形崖上空從布穀鳥開始啼鳴一直懸掛到秋蟬試聲。渠江水面上每天蒸騰起嫋嫋白煙,陽光如火,遍地生煙。坡地上的苞谷用手一捻便成了焦黃的齏粉。一到傍晚,村裡的狗們就紛紛溜出各自看守的宅院,一起蹲在村頭,吐出鮮紅的長舌,向著夜空猩紅的月亮狺狺哀叫。

狗已經叫得人膽戰心驚了。而當鄉政府派來的運水車被高高的崖梁阻擋在村外,村人們只能眼睜睜看著白花花的水在山下閃耀著清花亮色的誘人波光時,秋秋父親再也忍不住了,他劈手奪過秋秋娘手中正往水坑裡舀黃稠稠泥水的瓜瓢,狠狠地摔到地上,三把兩把扯掉自己的上衣,一口氣衝上高高的虎形崖,對著天空怒吼道:「老天爺,老子今天一定要劈開這狗日的山包包,我就不信你能滅了老子……」

劈開虎形崖,修一條緊緊拴住平壩和城裡的路的決定就是在那晚做出的。那天,秋秋父親組織了全村男女下山去背水,上山半天,下山半天,當一彎月牙遠遠地爬上村子上方的崖頂時,這些山裡男女背心已被桶裡潑出來的水透透地澆了幾遍。上山時裝得滿滿的一桶水經過爬坡上坎的不停顛簸,還未到村口,便只剩下了淺得見底的小半桶。有幾個人當場就失聲痛哭起來。

這時,秋秋父親說話了,語氣凝重,一字一頓:「要想富,先修路,看看人家壩上的生活,再看看我們現在過的這狗日的日子,是人都曉得要爭一口氣。大家說說,是不是該攢勁修路了?」

「對呀。」眾人應道。

「說得輕巧,拈根燈草。你們以為修路是灶頭上蒸玉麥饃饃嗦?錢從哪裡來?要開山,整不好還會死人!」胡玉萍父親一臉憂愁,說完話,摸了摸走滿皺紋的臉,往地上咳了一口痰。

秋秋父親蒲扇般的大手一揮:「胡木匠,你說的那些都不是問題。沒有錢,我們挨家挨戶湊。我就不信,人家愚公都能移山,我們連小小的一條路都修不好?你好好養氣力,到時候還需要你出力。」

誰也沒有料到,胡玉萍她父親竟會一語成讖。

事後,秋秋痛苦地回想起來,那個黃昏的到來平靜而又平常,完全沒有一點血光之兆。

雨後的陽光從虎形崖頭傾灑下來,給勞作的人們鑲上了一身金黃。秋秋父親掄大鎬的身影猶如一幅剪影,一鎬下去,崖壁綻出點點火花,一塊盤踞了千百年的山石轟然滾落,碎成幾塊。胡玉萍父親顫巍巍地捧起碎石,緊走幾步,矮下身子,將它仔細地鑲在路基堡坎上。

二十多條身影晃動在山路上,或砍或劈,或挖或掏,或拖著沉重的石磙,吱呀吱呀地碾著凹凸不平的路面。

初見雛形的山路緊緊咬住一壁巉巖,從村頭伸展出來,歪歪斜斜地往崖樑上掙扎而去。動工的前一晚,二十多戶人家的男主人和幾個光棍猶如上戰場一般,悲壯地聚集在秋秋家裡。秋秋他娘給每個人面前倒了滿滿一土碗洌香的苞谷酒,然後退得遠遠的,和村裡的女人們一起,深深地凝視著自家的男人,彷彿他們突然在天地間變得令人擔心地高大起來。

各家各戶或賣豬兒或賣存糧湊起來的一萬多塊錢被毛巾和草紙緊緊地裹了三層,深深地埋在秋秋家的糧倉裡。一旦開工,這筆秋秋家有史以來見過的最大的鉅款就將用來購買開山的雷管和炸藥。秋秋拉著胡玉萍滾燙的小手,在人群中穿來穿去。他覺得家裡今天猶如過年一般鬧熱,以致第二天早晨他還興奮不已,蹦蹦跳跳地在山道上和胡玉萍邊走邊聊:「么妹,我爸說了,等路修通了,城裡的汽車就可以開進我們村裡。那時候,我們就再也不用走路去上學,就像城頭的娃娃一樣,每天坐公交車到學校。」

「那太好了。我還要坐車到城裡去,把新華書店裡的書好好看夠。」

秋秋一臉憧憬:「我們還要去成都,么妹你去看書,我去吃成都最好吃的東西。」

「好吃嘴。看你吃成個胖娃兒,咋個收拾?」

在虎形崖下祖祖輩輩居住的村裡人怎麼也沒有想到,平時看上去老老實實踏在腳下的那些石頭竟然會叫他們吃了比種莊稼還大的苦頭。平時修欄豬圈、砌個灶頭的時候,隨便將一塊石頭捏在手中,就可叫它們或長或短。可如今掄起鎬頭,使出了吃奶的氣力砍下去,除了震得雙臂發麻,連石頭們的皮也沒傷到。

第一個十天,崖樑上除了叮叮噹噹的聲音,不時能聽到男人們粗粗嘎嘎的葷話。女人們每天早早就從屋樑下摘下發黑的臘肉,丟進滾燙的鍋裡,家家屋頂上騰起一條潔白的炊煙。

第二個十天,叮叮噹噹的聲音變得空洞起來,夾著高高低低的咳嗽聲,遲疑地迴盪在崖樑上。男人們狠狠沉默著,牙幫子咬得噌噌地響。女人們在下面的村子裡仰起頭來,擔憂地望著崖樑上面高高低低起伏的男人們。

第三個十天,男人們再也熬不住了,無精打采地挖了幾鎬頭,個個東倒西歪,唉聲嘆氣。秋秋父親急了,扯起嗓子吶喊:「都打起精神來哦,莫個個都像害瘟的樣子,加油幹啊。」

有人接話了:「啃不動啦,幾百年都這樣過來了,未必在我們手頭就真能整個奇蹟出來?把錢還給大家,散夥算球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