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捏著拳頭,說:「牛打死牛填命,姐你慌什麼,我給他填命。」
姐姐突然在他面前跪了下來:「你快逃,逃得越遠越好。」
兩道淚水在姐姐未老先衰的蒼黃的皺紋裡橫七豎八地淌下來:「家裡就只有你一個獨苗了,求求你了……」
他的臉上也淌下了淚水,他在心底啜泣著:「姐,姐……」
窗外,一彎皎潔的月牙緩緩地、無聲地走過。不知過了多久,他漸漸回過神來,罵了自己一句,伸手擦去淚水。然後他支起身來,聽了聽外面,老人和孩子似乎都睡著了。後房的豬圈裡,豬們還在夢中發出了舒服的哼哼聲。只有灶房裡還亮著燈光,女人依然還在忙碌。他輕手輕腳從床上起來,準備到院角落的茅房裡去解手。當他來到院裡時,卻在月光下看見隱約的一線水亮汪汪地從灶房裡蜿蜒出來。這麼晚了,女人還不休息,在幹什麼呢?他起了好奇心,踮起腳尖地湊到灶房門口,扒著門縫往裡一瞧,頓時呆住了:燈光下,只見女人裸露著潔白的身體,一瓢熱氣繚繞的水從她頭頂嘩地落下來,清亮的水珠在那身體上四處滾動。
明亮的燈光照得女人身上凹凸分明。他只感覺頭皮轟的一炸,耳旁像敲響了無數面鑼鼓,轉身想逃,卻又似乎有一股強大的磁力在不斷牽引他往門縫裡湊,湊。女人似乎一點也沒有察覺門外正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自己,一雙手在身上輕輕地走著,走著。忽然間,他看見女人手裡的瓜瓢啪地落在了地上。他一嚇,卻見女人在燈光中閉上雙眼,眼角邊緩緩沁出了幾顆晶亮的水滴。
他呆住了,只感覺心底一股又酸又澀的感覺升上來,慢慢轉化成一種憐惜的柔軟情緒,這情緒像一瓢冰涼的清水,要將他從那股欲罷不能的磁力里拉出來。他就在這兩股力量間來回掙扎著、掙扎著。
夜漸漸涼了。遠處的村子裡突然傳來一聲狗叫,緊接著四周村裡的許多狗都叫了起來,氣勢洶洶響成一片。女人忽然驚醒過來,臉紅紅的,含笑朝地上啐了一口,飛快地擦了淚,伸手取過衣服。他忙躲進黑暗裡,一顆心似乎要從胸腔裡跳出來。
他大氣也不敢喘一口,就像一尊木頭般定在黑暗中,心驚肉跳地注視著女人從灶房裡走出來。當女人寢室裡的燈光熄滅後,他才從藏身處出來,本該回房睡覺的,卻不知怎麼鬼使神差地拐進了灶房。灶房裡熱氣拂面,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甜香。他深深地吸了一口,依依不捨地四處掃視。亮瓦上射進來淡淡月光,灶房裡一處黑,一處白。除了那令人浮想聯翩的空氣,他什麼都沒有看見。他嘆了一口氣,正要怏怏地離去,轉過頭,卻見灶下的燒火板凳上發出清涼的光芒。他湊過去,藉著月光,看見是一把精緻的牛角梳子。他把梳子舉到鼻上聞了聞,一縷清香深深鑽進五臟六腑裡來,便再也放不下了。
一整個白天他都怕和女人的目光相對。兩人在田裡默默勞動著,有好幾次,他放下麥捆,偷偷拿眼角的餘光去瞟女人,卻見女人也正在看他,似乎正想要向他說些什麼。他慌忙低下頭,手中的鐮刀飛快地舞動,轉眼就和女人拉開了遠遠的一段距離。晚上,他草草吃完飯,便藉口疲倦早早躲進了房裡。當四周的一切都寂靜下來時,他的心狂跳著,手顫抖著伸到枕頭底下去摸那把牛角梳子,然而他的心驟然冰涼了,溫暖的枕頭下面什麼也沒有。
這晚的月亮真大啊,一直掛在窗外,像一雙眼睛無聲地、久久地與他對視著。
早上起來,迎面就撞見女人老人公的臉上像凝了一層霜。他心裡驟然慌亂起來,想馬上拿了行李逃得遠遠的,然而一邁腿,卻又不知怎麼到牆角去拿起了鐮刀。這時,女人收拾完碗筷從屋裡出來,正準備和他一道下田去,老人低沉的聲音響了起來:「秀子,爸給你說件事,你到這邊來。」女人對等在一旁的他說道:「小兄弟,你在門外等等,我說完事情就來。」
他的心狂跳著,立在門外,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彷彿過了許久,女人終於從屋裡走了出來。他不安地瞅著女人,女人眼裡卻依舊是那一抹平靜清亮的神情:
「剛才爸對我說,你是個老實做活路的好手。我們商量了一下,看來娃他爸明年還得在汶川災區修房子,明年你就還來給我們割麥子,好嗎?」
他漲紅了臉,搖搖頭,又飛快地點頭。女人調皮地用手掩住嘴,笑了起來。
中午從田裡回來吃飯的時候他注意到老人的臉色已經變得十分安詳。女人拴了圍腰,麻利地炒了一盤雞蛋、一碗回鍋肉,特地放到他面前。老人從臥室裡拿出一瓶酒來,給他倒了滿滿一杯。他推讓著。老人火了,大聲說道:「年輕人,你從小吃了那麼多苦,受了那麼多罪,長大了圖啥,就是個吃穿哩!你辛辛苦苦在我家割麥,連杯酒也沒喝上,傳了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裡擱?」他鼻內一酸,急忙低頭喝了一大口酒,卻嗆得接連咳嗽了幾聲。女人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們。這時,門外有人大聲喊道:「玉秀,玉秀,王玉秀!」
女人端著飯碗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女人回到桌旁坐下,邊扒飯邊說:「昨天晚上三隊鬧撬狗兒,好幾戶人家都被偷了東西。剛才村長和鄉里管治安的來問看沒看見過生人,我說這兩天割麥子累得要死,不曉得。喊他們進來坐,那個管治安的忙得很,不停喊走走走,再去捱到問……」他心裡猛的一沉,杯裡的酒傾灑在桌上。老人問:「咋啦?」他連忙說:「沒事,沒事。」
午後,陽光像火一樣炙烤。女人的臉曬得紅通通的,在一旁拴著草。他埋著頭,往拌桶裡狠狠地撻著麥子。沉悶的啪啪聲在空曠的田野裡響個不停。女人忽然停住手中的活路:「小兄弟,你下午真的要走?」
「嗯。」
「不能等明天,活路完了再走?」
「嗯。」停了片刻,他說,「今天割下來,就只剩幾分田了。」頓了頓,他咬住嘴唇:「大姐,明年我來不了啦。」
女人一怔:「為啥?是我們伙食不好?錢給少了?」
「都不是……」沉默半晌,他說,「大姐,你和老人家還有大哥都是好人,如果……可我確實來不了。」
女人嘆了口氣,眉毛凝成了兩道彎月:「小兄弟,你心裡裝著的事,大姐也不便多問。這樣吧,你不嫌棄的話,就喊我一聲姐姐吧。從小,我就想有個弟弟。不管啥時候你想來了,姐姐一家都歡迎你。」
他感激地朝女人笑笑。一陣風從遠遠的田野上吹過來,彌散開濃濃的麥香。他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嘴角湧出苦澀的微笑:「姐姐,我走的時候,你能幫我喊喊魂嗎?好多年都沒人給我喊過了。」
女人點點頭:「咋喊?」
「你就喊‘狗娃回來吧’,我聽著,就答應你,行嗎?」
「行!」
「還有,明年這個時候,你也幫我喊喊,行嗎?」
「你能聽見?」
「能!我可能許多年都會在固定的一個地方,等姐為我喊。」
「行。等你大哥從汶川回來,我們一起給你喊。」
……夕陽落了下去。他回頭望望,只見女人溫柔地立在田埂上,她身後遠遠近近的村莊被落日的餘暉染得紅彤彤的。他開啟行李,看見他那僅有的幾件衣服已洗得乾乾淨淨,那把溫暖的牛角梳子正穩穩地躺在衣服上面。他眼裡一熱,將梳子舉到鼻邊,似乎又聞到了那甜甜的、芬芳的清香,這時候,風從身後捎來了女人隱隱約約的喊聲「狗娃哎——回來吧——回來吧……」緊緊捏著那溫溫的牛角梳,他閉了眼,半晌,從喉嚨裡輕輕答道:「回來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