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間,斜刺裡飛快地飆過來一隻尖頭船。船頭上,銀白色的鐵皮閃閃發亮。立冬還沒回過神來,只覺眼前一花,那船頭已重重地撞到了自家船身上面。樹船大幅度搖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那尖頭船上的人乘著衝勢,忽然一槳劈頭打在胡木匠的木槳上。胡木匠猝不及防,手中的木槳脫手而去,轉眼就被急流衝出了一丈多遠。
尖頭船上,一個黑壯漢子猛的一槳點在樹船上,只聽得噗的一聲,樹船上竟被硬生生點出了一個深深的凹痕,藉著這猛力的一點,那尖頭船竟然重新調正了方向,擋在了樹船前面。這時,其餘的船隻一起圍攏過來,裹得樹船在河心動彈不得。
「嗶——啵——嗶——啵,譁,嘩嘩……」無數支槳從水中劃出來,又落下去。岸上的人當然看不到剛才發生的一切,只見到黑石河水面上千槳揮舞,全都歡呼起來。
立冬萬萬沒有想到竟然會活生生捱了這記毒辣的陰招。尖頭船那兜頭劈下來的一槳打得大家一時都蒙了,待回過神來,自己這艘樹船已經是龍困淺灘。他心底一股無名怒火騰的就冒了起來。
狗日的壩上佬!他在心底狠狠罵了一句,一面快速地觀察著四周的形勢,尋找突圍的縫隙。少了一支槳,樹船上力量大減,兼之又是上行,浪的阻力異常之大,樹船漸漸落到了整個船隊後面。
胡木匠本來腕力沉雄,多年的木匠生涯鍛就了他一身蠻力。木槳未脫落前,六個人一起看他行動,六支木槳一起聽他號令。木槳一掉到水裡,胡木匠手中頓時空空如也,急得他抓耳撓腮。
樹船已經徹底落到了後面。本來包圍著的壩上船隻們此時也顧不得圍堵樹船了,都放心地散開來,與身邊的其他船隻競賽起來。
樹船上一干漢子正六神無主時,陡然間聽到了立冬一聲斷喝:「二狗,把槳交給胡木匠,你坐到船尾去。」話音未落,胡木匠已一把搶過二狗手中的木槳,雙眼赤紅,鉚足了勁。立冬喝道:「全體注意,夾縫水來了,大家看我手勢,預備——劃!」
前方,幾艘壩上的船已被一股急速而來的夾縫水衝得東倒西歪,正好露出了樹船剛剛能夠穿過去的一道窄縫!
按照組委會的規定,這天的船賽是先逆流而上,再順流而下。船隊以匯江橋邊的主席臺為起點,聽號令出發後,先逆流而上至洄瀾塔上首一公里處時,然後掉頭,順流而下,至主席臺為終點。
經常在黑石河裡行船弄水的人都知道,這一段水路看似不遠,其實竟蘊含了極大的兇險。這兇險一共兩處,皆在洄瀾塔附近。一處是迎著船頭而來,另一處則是攆著船尾而追!
迎著船頭而來的,叫「夾縫水」。年輕的船伕們都喜歡戲稱為「夾雞巴水」。有人跑去問年老的船伕,他們卻一抹白鬍子,冷冷一笑:「啥子夾雞巴水,明明是一河的夾骨頭水。」所謂「夾縫水」是指船逆流而上快靠近洄瀾塔時,因水流忽然急拐,從山裡急速而至的水流亂了水路,形成了一道又一道方向不一致的衝力,船或筏行至這裡時,如果經驗不足,就會穩不住,而一旦被捲入「夾縫水」中,輕則船翻筏傾,重則貨失人亡!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樹船上的人們鉚足了勁,準備重新衝刺之時,那前面的船隻忽然紛紛左右搖晃,有幾隻船甚至吃不住力,往後倒退下來。
立冬等的就是這個時機!
他低了頭,一雙眼睛緊緊盯住水面,辨認著水面之下那一股股急速亂竄的渾濁黃流。他時而一舉左手,坐在右舷邊的胡木匠就渾身一凜,上下牙一咬,硬生生將滿身的力氣一把凝住,手腕一翻,手中的槳片叭的一聲從水面滑過。與此同時,只聽得左邊的二狗等人口中一聲悶哼,金黃的陽光中,樹船上的六個黑漢子皆青了臉,腰身頓挫,「嗨砸」一聲,上身重重俯了下去,轉瞬又往後一仰,木槳便在水中劃出一道水波。就在這一俯一仰之間,那樹船已按照立冬指引的方向,朝右前方急速騰起。岸上觀看的人只看見樹船船尾與水面交接處湧翻出一道道飛濺的白浪,眨眼之間,樹船那碩大的船身已靈巧地從前面兩艘賽船的窄縫間穿了出去。
立冬忽然又輕輕一晃右手。胡木匠得了令,立馬使出十二分的勁來,一把木槳上下翻飛,帶動右舷的其餘兩支木槳一起划動,樹船立即趕在右前方那兩股濁黃的夾縫水合流之前衝了出去。樹船剛剛穿出,有三艘船隻立刻就被絞進了那夾縫水中。水路一亂,那三隻船登時船身打橫,砰砰砰撞到一起,船上的漢子們頓時亂成一片。
立冬時而高舉左手,時而右手猛揮,樹船就如一艘在水浪中歡躍的鯉魚一般,從一條條船縫中箭一般掠過,轉眼就擠到了船隊前列,眼看離頭船隻有二十多米了。
岸邊爆發出一陣陣掌聲。剛才尖頭鐵船那幾下小動作大家都沒有看見,但樹船在落後形勢下奮起直追的勁仗岸上每一個人可都瞧得清清楚楚。壩上的人又有個特點,就是敬服英雄。立冬他們喊著號子,唱著山歌子,一步一個「嗨砸」地抬著樹船進鎮的那個黃昏,鎮上的人對這群山一般壯實的漢子就已經是滿懷敬意了,如今,見他們使出自己精彩的本事,從船隊後面奮起直追,一直追到了船隊前列,更是由衷地讚歎不已。
不料,這一陣掌聲更加激怒了領先的那隻船!船頭上,一個黑瘦漢子歇了手中的木槳,站起來,回過頭看著後面那艘直追上來的樹船,眼睛裡漸漸射出魚鷹一般黑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