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節

晚唱 楊虎 第2頁,共2頁

那南瓜沉甸甸的,二狗剛抱到懷中,忽然背後杉林中一陣亂響,他還沒來得及回頭,三四頭野豬就嗷嗷叫著衝了進來,將他撞翻在地!

苞谷稈在暮色中噼噼啪啪地晃動著,被野豬們一拱二踩三踏,紛紛倒伏下去。二狗只聽得四周都是野豬嗷嗷的叫聲,一股股臭烘烘的氣息撲得到處都是。他站起來,顧不得擦臉上的泥巴,扭頭就看見一隻又粗又壯的野豬對著自己齜牙咧嘴。

第一次沒有把二狗丟翻,那頭野豬嗷嗷叫著,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滿臉是泥的傢伙,後退了半步,屁股一抬,又疾速地衝了過來。二狗只聽得四周風聲頓起,眼前一黑,心裡慘叫道:「完了!」

說時遲,那時快,忽然間從斜刺裡呼地騰起一團黑影,一條大狗怒吼著,猛地撲了上來,與那頭野豬撕咬起來,正是黑虎!

黑虎本是瞄準那野豬的咽喉去的,誰知那野豬也是身經百戰,電光石火之間將頭一偏,只聽嚓的一聲,黑虎鋒利的牙齒一口咬掉了野豬的半隻耳朵!

野豬一吃疼,頓時瘋狂起來,嗷嗷嘶吼著,身上的鬃毛一根根鋼針般豎起。在山裡生活的人都知道,發狂野豬賽過豹。頭豬吼叫著,其餘野豬也聚攏來,與黑虎形成了四對一的局面。

二狗早已經嚇得膽戰心驚,縮在一旁。就在這時,只見暮色中野豬獠牙一閃,那坨肥大的身子就巨石般衝到了黑虎面前。咔嗒一聲,黑虎利齒猛地一咬合,生生咬碎了那野豬的眉骨,與此同時,野豬鋒利的獠牙也從黑虎的肚腹上一劃而過!

血糊住了那匹野豬的眼睛,它又痛又急,更加焦躁起來,嘴裡嗷的一聲呼喝,其餘幾頭野豬紛紛蹬起後腿,準備一起向黑虎猛衝過來。

暮色中,黑虎的身子左右搖晃著,剛才那頭野豬已經劃開了它的肚腹,它只感到腹腔內一陣陣抽搐。看野豬們又要衝過來,黑虎定定神,鼓足勁,死死站在二狗面前,拼死阻擋著野豬的進攻。

野豬們呼呼地喘著氣,正要再一次發起進攻,忽然間苞谷地上空傳來幾聲驚雷般的槍聲,接著火光亂閃,立冬、老村長五叔、芒種和村裡幾個人嘴裡「喔吼!喔吼!」地喊叫著,高舉砂槍,大步攆了過來。

野豬們扭轉身子,撒腿就跑。苞谷地裡落了一地血跡。

等立冬他們攆攏時,黑虎已經死在了二狗懷裡。頭豬鋒利的獠牙將它的肚腹劃破,內臟流了一地。二狗哭泣著,將黑虎搖來晃去,似乎想將它喚醒,他一面哭,一面喊:「黑虎啊,黑虎啊,我的黑虎兄弟啊,你一走,我咋個辦啊。」

看著悲痛欲絕的二狗,立冬不由想起了他與黑虎之間的恩恩怨怨來——

黑虎本是陝西地界那邊一個養蜂人的狗。

黑虎和那養蜂人是三年前來到鷂子崖的。每年穀雨過後,就有零星的養蜂人聞著槐花的清香來到鷂子崖上。節氣在前頭引路,養蜂人先乘火車,再換汽車,然後再乘著突突作響的拖拉機或者慢騰騰的牛車,逐漸摸進了鷂子崖上這一片山村深處。立秋記得,當黑虎和他的主人摸到小村來時,村裡人眼前一亮:好一條威猛的狗。

狗威風,人也精神。虎形崖上的山民們見過許多的養蜂人,卻就數這個漢子生得高大。清晨,當人們從家裡出來,從槐樹下經過時,那漢子已經拴好了狗,正蹲在軍綠色的帳篷前燒煙。有人就問:「吃了?」漢子愉快地應一聲,從懷裡掏出一包過濾嘴煙來,一支支散給村民們。

黃昏時候,整個村子裡的人就在漢子的帳篷裡進進出出了。大人們不安地打量著黑虎。孩子們則怯怯地向黑虎伸出又怕又羨慕的目光。漢子說:「別怕,攆山狗從不亂咬人的。」像是聽懂了主人的話,黑虎溫順地搖擺著尾巴。

村民們眼裡放出光來:眼前這條大黑狗就是攆山狗?這就是傳說中趕野豬,咬麂子,攆得狼也無法立腳的神狗?看村人們將信將疑的眼神,那漢子將兩根手指彎進嘴裡,響亮地打了一聲呼哨,黃昏的光線中,黑虎闊大頭顱上的黑毛忽然根根豎立起來。村民們不覺往後退了一步。漢子笑笑,將右掌朝下輕輕一按,黑虎一屁股坐到地上,眼裡又恢復了溫順的神情。

這鷂子崖上的人家也餵狗,都是些土狗,毛皮粗糙,每到天黑便一條條躲在門背後向著夜空狺狺亂咬。自從漢子帶來了黑虎,土狗們夜晚就忽然靜了下來。

穀雨一過,轉眼就到了立夏,鷂子崖上隨風飄起快快黃歡快的叫聲。洋槐林裡,大片大片的槐花也開了,每棵樹上都像掛著一串串雪花。蜜蜂們開始採蜜了,從蜂桶裡飛出來,嗡嗡嗡的叫聲漫天都是。

漢子臉上凝重起來,每天戴著面簾在搖桶前忙碌著。黃昏時分,滿村的燈火都亮了起來。漢子搖好了蜂蜜,疲倦地坐在馬紮上燒煙,一人一狗在樹下孤獨地相對。

搖出了蜜,村裡的女人們便不時到槐樹下來,向漢子打上幾斤蜂糖。人群中,二狗那個剛娶回家三個月的婆娘向漢子看了幾眼,目光就停住了。

養蜂人和二狗老婆一起失蹤的那天上午,槐花開得正香。二狗從樹旁經過時,那漢子喊住了他。蜂群在箱裡嗡嗡地振動著,漢子說話時喉嚨裡像卡了根魚刺。大片大片的陽光從頭頂熱烈地潑下來,二狗曬得滿頭大汗,迷迷糊糊地從漢子手裡接過拴狗的鏈子,心裡盛滿了意外之喜。黑虎向主人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漢子做了個手勢,黑虎便乖乖地跟著二狗走了。

黃昏的時候,黑虎在二狗家院壩裡焦躁不安地轉圈,前爪在地上抓來抓去。

……

一直到第三天早晨,人們才看見二狗從家裡出來,肩上揹著五叔那杆黑黝黝的土砂槍。黑虎肚腹間的肋骨則一條條鮮明地凸現著。二狗牽著它在村巷裡慢慢地走,來到槐樹下,二狗將黑虎頸項上的鏈子纏到樹幹上,然後眯著眼,舉起了槍。黑虎回頭望了望跟上來的村人,又望了望二狗。

立冬記得,那天早晨,當二狗舉起槍瞄準黑虎時,幾朵槐花在晨風中從自己頭頂飄飄地跌落下來。眼看槍聲就要洞穿寂靜了,二狗想了想,卻又放下槍,將黑虎從鏈條中解脫出來。有個孩子忽然喊道:「黑虎,快跑!」

二狗的眼睛從黑洞洞的準星裡瞄過去。好幾個孩子一起喊了起來,大人們都不說話。黑虎在樹下躊躇著,烏黑的腦袋忽然轉向二狗,它黑汪汪的眼睛和二狗的目光在空中對視著,然後它趴到地上,閉上了雙眼……

從那以後,失去了婆娘的二狗就和黑虎生活在一起,一人一狗須臾不離,直到今天黑虎死在二狗的懷中。

回村挖坑埋葬了黑虎,天已經快亮了。立冬和二狗一起,又走回到崖上的苞谷地邊,在窩棚前燃起一堆火。叔侄倆默默地對坐著,聽著秋風在頭頂的山林間呼呼地吹拂,久久沒有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