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女人安魂

晚唱 楊虎 第2頁,共2頁

這個吹著大風的秋夜,當女人感覺胃子似乎止住了痛,一個人正在灶屋裡煮豬食的時候,月亮又悄悄爬上了她家院子對面的山尖。那月亮起初只露出彎彎的月牙,將四周簇擁的雲層暈染出一圈淡淡的嫩黃。月光下,女人抱了柴火,到院門邊望了望,山道上靜悄悄的,半個人影也沒有。女人失望地嘆了口氣,曉得男人一時半刻是不會回來的了,就拐進灶房。灶頭上,那口闊大的鐵鍋裡,滿滿一鍋豬食正熱氣騰騰地飄蕩出一股又一股的酸味兒。

豬們在圈裡越發鬧得喧騰了。女人用火夾子將灶膛裡燃燒的一塊樹根夾了出來,塞進灶腳邊的一堆草木灰中。吐著火焰的樹根猛地撲騰起一片灰霧,緩緩地熄滅了。女人從灶臺上取了木瓢,也不扯亮電燈,就藉著窗外的暮光在鍋裡攪拌起來。

一輪又大又圓的秋月忽然離開對面山脊,躍上了天空。

豬食的酸味一股股直往身子上沾,又擰成一縷,朝鼻孔裡遊走。女人用力在鍋裡攪著,攪著攪著,不經意間抬頭一望,只見院子的山牆上,一團白影在風中翻飛。女人再仔細一看,那白影忽然咧開了嘴,衝她鬼魅一般媚笑了一下。

是一隻白狐!

猛然間,只覺得身上一冷,女人感覺肚子裡像劈空插進了一根尖刺。那尖刺又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猛力攪動,無邊的疼痛一股股擴充套件開來,像有牙齒一般,一下一下齧啃得她的五臟六腑猶如火燒一般……

四野無聲。

白狐忽然從牆頭縱身躍下,順著牆壁一溜煙跑過,像一道快速掠過的白色影子。白狐在灶房前望了望。忽然間,那白狐淒厲地哀鳴一聲,扭身就翻上了牆頭,轉眼又跳進了屋外的草叢中。

草叢被白狐劃開一道裂縫,隨即又合攏來。

不知什麼時候,風又從村後的山崖間那大大小小的褶縫裡湧出來,呼呼地吹著,轉眼間就將天上那一輪慘白的圓月吹得無影無蹤。夜,沉沉地更加黑了,更加暗了……

當男人乘著酒興,唱著小曲在山道上使勁撒了幾泡尿,感覺到酒勁非但沒有隨那幾泡尿水排出體外,反而一股股地更加猛烈地湧上頭來,終於將他那時而輕飄時而笨重的身子跌跌撞撞踉踉蹌蹌地滾進院子裡時,女人已經蜷縮在灶腳邊,渾身沾滿豬食,一點一點地冰涼下去了。

死去的女人手裡還緊緊攥著那把木瓢。

那把木瓢是男人帶著女人從縣城那間黑暗的火鍋店裡逃回村裡的第七天後,看著身邊的女人終於不再驚恐了,他上山砍了棵麻柳,親手用鑿子一刃一刃地掏空了一截樹幹做成的。

山裡的冬天來得分外早。

苞谷一掰,滿山的坡地上就只剩下了又高又瘦的苞谷稈。當苞谷還鼓鼓囊囊地掛在稈上時,遠遠望去,苞谷稈們就像即將臨盆的女人,一棵棵挺著豐盈的身子,驕傲地迎風擺動著秀髮般綠油油的葉子。

僅僅吹了一夜風,忽然之間,苞谷稈們就都瘦了下來,一棵棵瘦骨伶仃孤苦無依地在這一片坡地、那一塊山腰上站立著,一陣風來,紛紛瑟縮著身子,冷得抖索不停。

就在這突然吹來的一股股冷風中,女人睡到了一塊水杉木的棺材中。

那一扇又窄又矮的院門已經被新砍的松枝和柏枝環繞了起來,一條一條撕得細細的白紙落在上面,不停地被風掀起,又落下。男人呆呆地坐在灶房裡,兩眼空洞地望著周圍忙來忙去的鄉鄰們。

女人睡進棺材的第一晚,從北山大雪塘裡刮過來的風冷冷地呼嘯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村裡的人們驚奇地發現,山腰上、坡地裡的苞谷稈全部掉光了葉子,泛黃的苞谷稈點染得漫山遍野都黃瑟瑟的。節令提前就進入了冬天。

一整天,大雪塘裡過來的風都不停地吹著。女人的靈堂前,一張張黃色的紙錢在黑紅的火焰中上下翻飛,像飛著無數的黑蝴蝶。

女人睡進棺材的第二晚,夜半時分,天空中忽然悠悠揚揚地飄起了雪花。守靈的人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來,驚駭地望著頭頂那黑沉沉的夜空。夜空黑黝黝的深不見底,只見無數潔白的雪花從天而降。雪花墜了半夜,到天明又停了。多年以後,人們還清晰地記得,那是村裡有史以來落得最早的一場雪。

女人躺在棺材裡的第三天,一大早,天空就出奇地青。北風在山樑上呼呼地翻卷著,在半空中扯出一大塊一大塊棉花般的雲朵,低低地垂下來,使人有一種恍惚而奇特的感覺,彷彿在雲霧中穿行。

黃昏時分,吹嗩吶的人從山道上彎彎曲曲地走過來了。

是一個瞧不出多大年紀的男人,山那邊的人都叫他嗩吶老八。看不出活了多大年紀,還將在這世界上活多大年紀的老八身子瘦削得像一根竹竿,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土藍布衣服,雙手捏著嗩吶,緩緩地在山道上行走著。看見老八走過來了,村人們就自覺地閃到了路邊。這是這一帶山村裡流傳了幾百年的規矩,人走了,得用嗩吶送送。吹嗩吶的人總是在葬禮的頭一晚就抵達死者家裡,用他們吹奏的曲子為逝者送行,寬恕他們在塵世間做過的一切,將他們的靈魂引入安靜之地。

送女人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嗩吶老八,是這一帶最出名的嗩吶手。據說那天他正在家裡的坡地上安安靜靜地掰著苞谷,忽然一陣風般從山坡上衝下來,回家拿起嗩吶就出了門。他婆娘趕回來問他到哪裡去,老八隻說了一聲:「去引那苦命的女子回家。」說完,就緩緩地走出了家門。

在女人的整個葬禮上,嗩吶老八和平時一樣,看也不看悲痛欲絕的男人,他只是平靜地站著,彷彿永遠也不會疲倦,不停地鼓起雙腮,安然地面對著眼前的死者和生者們。

女人被安放到墳裡去的時候,四周呼呼颳著的大風忽然停了。誰也沒有注意到,墳墓上方的山坡上,一隻黃鼠狼從草叢裡探出頭來,緊張地盯著人們的一舉一動。按照習俗,男人是不能前來參加葬禮的。他在院子裡呆呆地坐著,看著前來幫忙的鄉鄰們有條不紊地將白花扯下,撤掉靈堂,支起棚布,準備酒席。快到午時,陰陽師抑揚頓挫的聲音從墳地那邊隱隱傳了過來:

時辰到兮,

入土為安……

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了起來。女人的墳地上空嫋起一縷一縷的青煙。待青煙散去,人群走後,從山坡上的草叢中溜出一隻黃鼠狼來,一雙褐色的眼睛滴溜溜轉動著。它圍繞著女人的墳堆緩緩跑了三圈,然後又蹲守到墓碑前,低低地伏著,直到四周暮色漸起,那小獸才一拱身,重新竄進了草叢中。

此後,那小獸再也沒有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