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憩園 巴金 第2頁,共2頁

「是,寫完了。」我站起來。

「我倒要看你寫些什麼!我忘記告訴你,昭華昨晚上看你那本小說居然看哭了。她等著看以後的。她沒有想到你寫得這麼快。你把原稿給我,我給她帶去。那個車伕跟那個瞎眼女人結果怎樣?是不是都翹辮子了?我看你的小說收尾都是這樣。這一點我就不贊成。第一,小人小事,第二,悲劇。這兩樣都不合我的口味。不過我倒佩服你的本領。我自己有個大毛病,就是眼高手低。我沒有這方面的才能,老是吹牛,也進步不了。」

「不要挖苦我了。我那種文章你怎麼看得上眼?我倒想不到會惹你太太流眼淚。後面這一點原稿請你帶去,讓她慢慢兒看完還給我好了。」我走到寫字檯前,把桌上一疊原稿交給他。

「好,我給她拿去。」他看見老文打臉水進來,又加一句:「我先進去,等你洗好臉吃過早點我再來。」

過了半點鐘光景他同他的太太到園子裡來。我正在花臺前面空地上散步。她的臉色比昨天好看些,也許是今天擦了粉的緣故。病容完全消失了。臉上籠罩著好像比陽光還明亮的微笑。她穿了一件淺綠色地(淺得跟白色相近了)印深綠色小花的旗袍,上面罩了一件燈籠袖的灰絨線衫。

「黎先生,真對不起,誦詩今天把你吵醒起來了。我們不曉得你昨晚上趕著寫完了你的小說。你一定睡得很少,」她含笑說。

「不,我睡夠了,誦詩不來喊我,我也要起來的。」我還說著客氣話。

「老黎,你這明明是客氣話。我喊你好幾聲,才把你喊醒,你睡得真甜,」老姚在旁邊笑著說。

我沒法分辯,我知道我露了一點窘相。我看見她微微一笑,對她的丈夫說:「我們走罷。黎先生不曉得還要不要耽擱。」

「我好了,那麼就走罷,」我連忙回答。

二門外有三部車子在等我們。我照例坐上在外面僱來的街車,我的車伕沒有他們的車伕跑得快,還只跑了六七條街,我的車子就落在後面了。我看見他們的私包車在另一條街的轉角隱去。後來我的車子又追上了他們。姚太太的在太陽下發光的濃髮又在我前面現出來。老姚正回過頭大聲跟她講話,我聽不清楚他在說什麼,不過我能夠看到他的滿意的笑容。

快要出城的時候,我的車子又落後到半條街以上了。我這輛慢車剛跑到十字路口,就被一群穿粗布短衫的苦力攔住了路。他們兩個人一組抬著大石塊,從城外進來,陸續經過我面前。人數大約有三十多個。還有四五個穿制服背槍拿鞭子的人押著他們。他們全剃光頭,只在頂上留了一撮頭髮,衣服髒得不堪,腳下連草鞋也沒有穿一雙。我坐在車上,並沒有注意這個行列,我覺得那些人全是一樣的年紀,一樣的臉龐,眼睛陷入,兩頰凹進,臉色灰白,頭埋著,背駝著,額上冒著汗。他們默默地走了過去。無意間我的眼光捱到其中的一張臉,就停在那上面了。我驚叫了一聲。我的叫聲雖然不高,卻使得那張臉朝著我這面轉過來。那個人正抬著扁擔的前一頭,現在站住了,略略抬起頭來看我。還是那張清秀的長臉,不過更瘦,更髒,更帶病容。在他看我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還露出一點光彩,但是馬上就陰暗了。他動了動嘴唇,又好像想跟我說什麼話,卻又講不出來,只把右手稍微舉了一下。那隻乾枯的手上指縫間長滿了疥瘡,有的已經潰爛了。他用右手去搔那隻搭在扁擔上的左手。他這一搔,我渾身都好像給他搔癢了。

「走!你想做啥子!」一個粗聲音在旁邊叱罵道。接著一下鞭子打在他的臉上,他「哎呀」叫了一聲,臉上立刻現出一條斜斜的紅印,從耳根起一直到嘴邊,血快淌出來了。他連忙用手遮住他的傷痕。眼淚從他那雙半死似的眼睛裡進出來,他也不去揩它們,就埋下頭慢慢地走了。

「楊——」我到這時才吐出一個字來,痛苦像一塊石頭塞住我的喉管,我掙扎了好久,忽然叫出了一聲「楊先生」。

他已經走過去了,又回過頭來匆匆地看我一眼。他還是什麼也不說地走了。我想下車去拉他回來。但這只是我一時的想法,我什麼事也沒有做,就讓我的車伕把車子拉過街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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