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著他那張沒有血色的瘦臉,同情使我的心發痛,我痛苦地勸他:
「你就忘了他罷。你還老是記住他有什麼用?你看你自己現在瘦得多了。你不會找到他的。」
「我不能,我不能!我忘不了他。我一定要找到他,」他帶著哭聲說。
「你在哪兒去找他呢?地方這麼大,人這麼多,你又是個小孩子。」
「那麼你給我幫忙,我們兩個人一定找得到他。」
我憐憫地搖搖頭:「不說兩個人,就是二十個人也找不到他。你還是聽他的話,好好地讀書罷。」
「黎先生,我想到他一個人在受罪,我哪兒還有心腸讀書?我找不到他,不能夠救他,就是讀好書又有什麼用?活下去又有什麼意思?」
我抓住他一隻膀子,帶點責備的口氣說:「你不能說這種話。你年紀小,家裡有母親。況且人活著,並不是——」
「媽有哥哥孝順她,爹只有一個人,他們都不管他在外頭死活……」他噘著嘴打斷了我的話,眼淚流到嘴邊了,他也不揩一下。
「你們都是一家人,為什麼你媽跟你哥哥對你爹不好呢?你應該好好勸他們,他們一定會聽你的話。」
他搖搖頭:「我講話也沒有用。哥哥恨死了爹,媽也不喜歡爹。哥哥把爹趕出來了,就不準人再提起爹……」
我終於知道那個秘密了。這真相也是我早已料到的。可是現在從兒子的口中,聽到那個父親的不幸的遭遇,我彷彿受到一個意外的打擊。我無法說明我這時的心情。我忽然想躲開他,不再看他那憔悴的面容;我忽然想拉著他的手瘋狂地跑出去,到處尋找他的父親;我忽然又想讓他坐在我的房裡,詳細地敘說他的家庭的故事。
我自己不能夠決定我應該怎麼做。我同那個小孩在山茶樹下站了這許久,我不覺得疲倦,也忘記了頭昏。我似乎在等待什麼。
果然一個聲音,一個甜甜的女音在後面響起來了。它不讓我有猶豫的時間。
「小弟弟,你不要難過,你把你爹的事情跟我們說了罷。黎先生同我都願意給你幫忙。」
我們一齊回過頭去。姚太太站在假山前面,病後的面顏顯得憔悴,她正用柔和的眼光看小孩。
「你們的話我也聽見幾句,我不是故意來偷聽的。」她淒涼地一笑。「我不曉得小弟弟會有這樣的痛苦。」她走過去,拿起小孩的一隻手,母親似地用愛憐的聲音說:「我們到黎先生房裡去坐坐。」
小孩含糊地答應一聲,就順從地跟著姚太太走了。他們兩人走在前頭,像姐弟似的。我跟在後面,一面走,一面望著她那穿淺藍洋布旗袍的苗條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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