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您’這兩種稱呼,」他回答,「當時在您的那個時代,也總是在我們之間不確定地隨便稱呼的。至於說到目前的兩種稱呼,也許是根據我們雙方的情況來說的。」
「好,對。可是現在你只說我的時代,而不是說‘我們的時代’,然後這也是你的時代呀。但是現在這又是你的時代,青春重現,返老還童,正像精神抖擻的目前一樣,至於我的時代,那早已過去了。你不該深深地傷害我,那麼毫不留情地指出我這微不足道的弱點。唉,這正好說明我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
「我的朋友,」他回答,「您那被時間形成的目前的形象怎麼能夠使您苦惱?指出它來又怎麼能夠傷害了您?因為命運已使您受到千百萬人的讚頌,而一本文藝作品已給了您永恆的青春,是不是?我的詩歌使那短暫的東西長期儲存。」
「說得多動聽,」她說,「我願意懷著感激的心情理解你的話,雖然你的作品把我這可憐的人兒和種種負擔與激情結成了不解之緣。同時我還樂意替你把你或許由於鄭重其事地講究客套而沒有說出口的話補充幾句:你是說我愚蠢,用過去的徵象來給目前的形象打扮自己,那只是屬於你作品中那位永恆角色的。反正現在你也不會像當時很多狂熱的小夥子那樣淺薄乏味,穿著藍色燕尾服、黃色背心和褲子到處跑,你現在穿的燕尾服是黑色的,絲綢般精緻,我還不得不說,銀星勳章對於你,正像金羊毛勳章對於哀格蒙特,都同樣合適。唉,哀格蒙特!」她嘆了口氣。「哀格蒙特和人民的女兒。你做得不錯,歌德,你把你自己年輕的形象也寫進作品裡,使它永垂不朽。現在你可以帶著你的尊嚴裝腔作勢,做一個雙腿僵直的顯貴人物,為你那些奉承拍馬的人說說好話了。」
「我覺得,」他停頓了一下後回答,聲音深沉,充滿了激情,「我的朋友這樣說話有點兒不留情面,不過,這不僅僅因為我提到那年齡的症狀,只是我的說話似乎不夠溫和,但倒是充滿了感情。不,您的憤怒,或者由憤怒形式表示出來的您的痛苦,有著更正當的理由,只是太嚴峻了。難道我沒有和馬車一起等候著您嗎?因為我感到需要面對這痛苦的憤怒,承認它有道理,值得重視,或許經過衷心地請求原諒可以使你的怒火平緩下來。」
「啊,我的上帝,」她驚駭地說,「閣下怎麼能這樣低聲下氣!這不是我要想聽的話,這正像我聽到你講述那個覆盆子傻瓜的故事時一樣,使我臉紅耳赤。原諒!我的驕傲,我的幸福,它們需要原諒?那個可以和我的朋友相比的人現在在什麼地方?正像全世界尊敬他那樣,後世也會懷著敬意談到他的。」
「如果請求遭到拒絕,」他回答道,「不論謙遜也好,無辜也好,都不能排除請求者的苦惱。所謂‘我沒有什麼需要原諒的’,意味著您是依舊不原諒我,看來我的命運已經始終把我捲進無辜的罪過中了。凡是渴求原諒的地方,就須謙遜。這就是說,當一個人面對著一個合理的譴責時,他處在自信自尊的黑暗之中,一種秘密的熾熱的痛苦折磨著他的靈魂,他會渾身突然燃燒起來,好似一堆堆到處堆放著代替石灰供建築之用的燒紅了的貝殼。」
「我的朋友,」她說,「要是我的想法損害了你充滿信心的自尊心,哪怕只有一剎那,也使我震驚,這樣的自尊心是舉世都珍惜的。不過,我也想到,這種突然燃燒的烈焰首先跟你放棄的第一個目標有關,因此開始塑造那個模型:那位平民的女兒,你騎在馬上俯下身子向她告別;當我知道,你和我分別時比起和她分別時懷有較少的罪過的感覺,這多少使我感到寬慰些。那個躺在巴登丘嶺下的可憐的姑娘!坦白地說,我對她並不懷抱太多的同情,因為她的舉動顯得不是非常出色,她使自己憔悴衰弱,我們應該有一個堅強的決心,追求自己選定的目標,哪怕我們不過是一個工具罷了。現在她躺在巴登的墳地裡,而另外一位卻過著豐饒飽滿的生活,享受著值得尊敬的寡婦的身份,儘管有著一個小小的弱點,頭顱不能自禁地有點兒顫動,但這根本算不了什麼。還有,我是勝利者——作為你那本不朽的小書中明白無誤的女主人公,連最微小的細節也是絲毫不差,無可辯駁,雖然關於一雙烏黑的眼睛有點小小的混淆。即使是中國人,不管他們的信念是多麼陌生,也用顫巍巍的手在玻璃器上繪上我的形象,站在維特的身旁——畫了我,沒有畫別人。對此我可以誇耀,再說,要是躺在丘嶺下的那位也是在場的話,也許是她首先使你為維特的愛情敞開了心胸,這一點誰也不知道,而在人們的眼裡看到的只是我的容貌,我的情況。唯一使我發愁的是,或許有一天真相大白,人們發現她才是那真正的原型,在那西方極樂世界裡,她是屬於你的,正像勞拉屬於彼特拉克一樣。這樣就會把我推倒,拋棄,把我的形象從人類聖殿的壁龕中搬走。這個想法使我心神不寧,有時甚至使我禁不住流下淚來。」
「妒忌嗎?」他問,微微笑了。「難道勞拉是所有深情的嘴唇歌頌的唯一的名字?妒忌誰呢?妒忌你的姐妹?不,妒忌你自己鏡中的映像和另一個你嗎?雲層不斷變換形狀,但它還不是同一個雲層?神的名字有成百個,它們還不是都出自唯一的真神?還有你,那些可愛的孩子呢?生命僅僅是形式的變化,眾多之中的一個,變動之中的不變。你和她,你們在我的愛情中——也在我的罪過中全都僅僅是一個。你是為了這件事才長途跋涉以求得到安慰嗎?」
「不,歌德,」她說,「我是來看看這種可能性的,與實際的情況來對比,它的缺陷是顯而易見的,然而當我們談到‘如果’或‘要是像早先那樣’這類的說話時,那麼,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實際發生的情況以外,還存在著發生其他情況的可能性,我們這樣提問是有意義的。我的老朋友,當你實際處在光輝的地位上時,你有沒有發現有這種情況?你是不是有時候也對這種可能性提出疑問?我很明白,你的光輝的現實是放棄了某些東西后得來的,同時也喪失了某些東西,因為‘放棄’和‘喪失’是緊緊靠在一起的,一切現實和成就都有遭到喪失的可能。讓我告訴你,關於喪失,自有叫人害怕的地方,我們小人物必須避開它,我們必須用盡全部力量抗抵它,哪怕由於努力患上了頭顱顫動的疾病,否則的話,我們很快就什麼也不剩,可以說,只剩下巴登的一個墳堆罷了。至於你,那就不一樣了,你是有恃無恐。你的現實的外表是不同的,它看起來不像是放棄,也不像不忠實,倒像是更純粹的豐滿,更高的忠實,它是如此莊嚴,沒有人敢對它的可能性提出疑問。我向你致敬!」
「親愛的孩子,你我關係如此糾結在一起,使你鼓起勇氣,說出這樣滑稽可笑的話來。」
「至少我要這樣堅持:我有話要說,我要用不同的調子歌唱我的讚美詞,和所有那一群與我素不往來的人不一樣!歌德,我必須告訴你,在你的那個現實世界裡,在你那個美術館和生活圈子裡,我感到非常不自在,坦白地說,我感到壓抑,感到害怕,因為在你的近旁,我嗅到太多犧牲品的氣味。我並不是指我所喜歡的那種香氣,哪怕伊菲格尼也是同意在斯凱特人的狄安娜女神前焚香的;可是,用人類作犧牲,她是受不了的,她試圖緩和這種殘酷的規定。遺憾的是,在你的圈子裡看來是多麼相似,它差不多像一個戰場,像一個壞皇帝的帝國。那些裡默爾們,他們老是咕咕噥噥,抱怨訴苦,他們的男子漢的榮譽像飛蟲似的被粘住在甜滋滋的膠水上了,還有你那可憐的兒子和他的十七杯香檳酒,還有將在新年裡嫁給他的那個小人兒,她將要像飛蛾撲進燈火裡一樣飛進你樓上的房間裡,我還沒有說到那位瑪麗·博馬舍呢,她不像我那樣,懂得怎樣站起來,而是衰弱下去,埋葬在墳堆下——所有這些人,他們不是別的,全都是造成你偉大地位的犧牲品。啊,製造一個犧牲品是件驚奇的事,然而做一個犧牲品卻是辛酸的命運!」
不安寧的燭光閃爍著,在她身旁對著那個穿斗篷的身影搖曳。他說:
「親愛的人兒,讓我從心底裡回答你,作為告別,也作為贖罪。你談到犧牲,但它是神秘的,它是一個巨大的統一體,好像包容著世界上的一切,包括生命、人格和工作,一切都是變動的。人們作為犧牲品向上帝供奉,但到最後,上帝才是犧牲品。你使用了一個比喻,對我來說,是一個十分親切、十分熟悉的比喻,它長久以來一直佔據我的靈魂:我是指那個關於飛蛾和那有誘惑力的致命燈火的比喻。如果你願意接受的話,那我要說,我就是燈火,飛蛾自己渴望地撲進火裡;然而在事物的變動中和互換中,我也是那點燃著的蠟燭,犧牲自己的身體,讓它燃燒,發出光來;我又是那喝醉了酒似的蝴蝶,掉進火裡——一切犧牲的徵象,身體轉變成靈魂,生命轉變成精神。親愛的孩子般的上了年紀的人兒呀,我始終都是一個犧牲品——我又是那把它貢獻出來的人。以前我燃燒了你,我永遠燃燒你,把你變成精神、變成光。要知道‘變形’是你朋友最親愛的最內心的東西,是他的巨大的希望,最深的渴望;變化的遊戲,改變著的臉容,白鬍子變成青年,孩童變成青年,然而始終是人的容貌,具有人生階段的特徵,青春奇蹟似的顯現在老年人身上,龍鍾的老態奇蹟似的顯現在青年身上:當你想到要來看我,用青年人的打扮來掩飾老年人的形象時,這對我來說是親切可愛的,所以你可以完全安心了。親愛的,一切都在變動,變動中的統一,自身的互變,事物的變形,正像生命有時呈現它的天然面貌,有時呈現禮法習俗形成的面貌一樣,又像過去演變為現在,現在推溯到過去,兩者又神妙地充滿了預兆,預示著未來。過去的感覺,未來的感覺——感覺才是一切。讓我們張開眼睛,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看這世界的統一性——眼睛睜大,開朗,明智。你向我要求贖罪嗎?等一下,我看見贖罪女神穿著灰色衣服騎著馬兒向我馳來。然後將又一次敲起維特和塔索的喪鐘,像在半夜一樣,在中午敲響,然後上帝讓我訴說我過去遭受的苦難——只有她終究將和我留在一起。然後是離棄,那將是離別,永久的離別,感情上的垂死掙扎,充滿可怕的痛苦的時刻,這樣的痛苦也許是在死前進行一些時候,這是臨終,如果還不是死亡的話。死亡,最後飛進火中——飛向統一的宇宙中,那它為什麼也不該是變形?可愛的形象呀,你們可以在我平靜的心中安息了——等我們以後重新一起醒來時,那將會是個多麼快樂的時刻。」
那早先熟悉的聲音停息了。「願你晚年安寧!」他輕聲說。馬車停住了。它的燈光和「大象旅館」大門兩旁的燈火發出的光亮照射在一起了。馬格爾已站在它們之間,他的兩隻手擱在背後,鼻子抬起,對著滿天星斗的秋夜聞那霧沉沉的氣息,這時他踏著柔軟的服務員的鞋底奔過人行道,和僕人一起預先候在車門前。當然,實際上他並不真正奔跑,而是像一個不習慣奔跑的人那樣邁開步子,莊嚴地扭動著身體,兩手舉到肩頭上,手指優美地彎曲著。
「參議夫人,」他說,「歡迎,始終歡迎您!我願參議夫人在我們的繆斯神殿裡度過一個美妙的夜晚!我可以用這條胳膊扶著您嗎?老天爺,參議夫人,我忍不住要說:幫助維特的綠蒂走下歌德的馬車,這樣的經歷——我該怎樣形容呢?真是值得大書特書,永誌不忘!」
小說指《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描寫維特到綠蒂家中初次和綠蒂相會時,見到一個六歲光景的金髮小淘氣,她就是夏綠蒂·布甫的小妹妹,現在的裡德爾夫人。
指戲劇。塞萊亞是希臘神話中司喜劇的女神。
指克里斯蒂安娜·符爾皮烏斯,歌德的妻子。
指瑪麗安妮·馮·維勒默,這是個聰明美麗、多才多藝、能歌善舞、有音樂天賦和文學修養的女子。她十四歲時就在劇院當小演員,因家境貧窮,被銀行家維勒默收為養女,後來成為他的妻子。歌德於1814年和1815年到萊茵河和美因河地區旅遊休養,就住在她的家裡,在美因河畔的莊園裡和她朝夕相處,聽她彈琴唱歌,與她做詩唱和彼此相戀,歌德長詩《西東詩集》中的女主人公蘇萊卡就是以她為原型,其中有好幾首詩就是這位天才女子的傑作。被歌德改動個別字句,收進這部長詩裡,成為男女主人公唱和之作。
指綠蒂衣服上繫著的蝴蝶結。
綠蒂在《維特》讀者的心中,永遠是一個可愛的少女。
人民的女兒,指《哀格蒙特》劇本中的女主人公克蕾爾欣,她是一個平民女子,天真無邪,追求愛情和自由,在哀格蒙特被捕入獄時,克蕾爾欣號召人民起來解救哀格蒙特,但是沒有成功,於是她服毒而死,劇本把她塑造成一個自由女神。
指弗裡德莉克·布里昂,她是一位鄉村牧師的女兒,歌德在斯特拉斯堡大學讀書時,一次下鄉遊覽,與她相識,愛上了她,以後經常下鄉到她家裡去,活潑可愛的姑娘也真心愛他。可是歌德在取得博士學位,回到故鄉法蘭克福後,卻拋棄了她,臨行前,曾下鄉向她辭行,騎在馬上向她告別。姑娘終生未嫁,死後葬在巴登地區丘嶺下。歌德對此終生感到內疚,曾寫了一些詩歌懷念她。
夏綠蒂·布甫本人的眼睛是藍色的,但《維特》一書中綠蒂的眼睛是黑色的,這是歌德借用了另一位他所喜愛的少女瑪克西米莉安·拉·羅歇的眼睛。
當時中國生產行銷海外的玻璃器上也畫上了綠蒂和維特的肖像,有的說是畫在瓷器上。
彼特拉克(1304—1370),義大利詩人,歐洲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先驅之一,主要作品是他的《抒情詩集》。勞拉是他的戀人,他為她寫下很多優美的抒情詩。
斯凱特是黑海北岸的一個古代國名;狄安娜是神話中的月亮和狩獵女神。古代有以人作犧牲祭神的陋習,伊菲格尼設法逃脫這個命運。
歌德兒子奧古斯特自小酗酒,還是孩子的時候,有一次,一下子喝下十七杯香檳酒。
瑪麗·博馬舍是歌德的悲劇《克拉維戈》的女主人公。
變形的思想是歌德的重要思想,他認為世間一切事物都在不斷的變化中,發展中,物質變成精神,精神變成物質,不但人類的形態、舉止、觀念在不斷變化,連動物界和植物界也都如此,為此,他在從事文學創作和從政之餘,用數十年時間研究動物和植物的變化和發展,寫下了《動物變形記》和《植物變形記》等科學鉅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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