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綠蒂在魏瑪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哎,說得多妙,我的孩子。真是一言中的。我看你除了其他才能以外,還富有哲學天才。」

「我是個魏瑪婦女,」雅德蕾重複道。「這是環境的影響。要是一個人在巴黎住上十年,說著一口法國話,這就不值得驚訝,是不是?在我們的繆斯文社裡,我們不但醉心於詩歌,也喜歡談談哲學和評論文章。我們寫了詩,大家就一起來欣賞,我們也弄弄小品文,研究它,分析它,像我們過去所說的,把這個專案稱之為智力領域中的最新成就——現在我們談著‘文藝’和‘文化’。關於這些聚會,最好別傳到樞密顧問他老人家的耳朵裡去。」

「別傳去?為什麼?」

「這有好多理由。首先,他討厭舞文弄墨的女子,喜歡對她們諷刺挖苦,我們生怕他會嘲笑我們如此熱愛的活動。當然不能說這位偉大人物厭惡我們女性,——這個說法是很難證實的。然而,他對女性的態度是刻薄的,我差不多可以這樣說:粗暴——一種男性的偏見,認為我們不可能進入詩歌和文學藝術這個巍然高聳的聖殿,還喜歡用嘲笑的眼光看待我們最心愛的東西。你們是不是聽說過,有一次,幾位太太小姐在一個花園草地上採花,被他看見了,他說他覺得她們像幾隻傷感的雌山羊。您認為這個說法厚道嗎?」

「恰恰不是,」夏綠蒂微笑著說。「我聽了也不自覺地笑了,」她解釋道,「因為這種刻薄的說法有的地方倒是擊中了要害。不過一個人當然不應該刻薄。」

「擊中要害,」雅德蕾說,「的確是這樣。這樣一句話有點像致命的一擊。當我散步時,我再也不能彎下腰去摘幾朵春天的精靈插在胸前,要不自己就會覺得像一隻傷感的雌山羊,甚至當我在簿子裡寫上一首詩的時候,不管是我自己的詩還是別人的詩,我都有同樣的感覺。」

「別把這句話看得太嚴重了,老是掛在心上。不過,為什麼不能讓歌德知道你和你的女朋友們在藝術方面的活動呢?」

「尊貴的參議夫人——為了那第一誡。」

「你這是什麼意思?」

「第一誡說,‘除了我以外,你不可有別的神。’」雅德蕾回答,「最尊貴的夫人,我們現在又回到專制暴虐這個題目上來了,——不是一種強加於人、由大家自己造成的專制暴虐,而是一種天然的、同某種支配一切的偉大力量分割不開的專制暴虐,你最好對它表示敬畏,好好地對待它,但用不到真正向它屈膝投降。他是偉大的,又上了年紀,對於在他後面出現的一切很少看得上眼。可是生活的車輪運轉不息,並沒有在最偉大的人物面前停滯不前,我們是新的生活的孩子,我們這些繆斯莉妮們和繆斯尤麗們,是新的一代,根本不是傷感的山羊,我們具有獨立的、進步的頭腦,具有新時代的勇氣和新的趣味,我們已經找到了新的上帝。我們知道他們,熱愛他們,例如畫家科內利烏斯這樣一位虔誠的好人,還有奧伯貝克,我曾經聽見歌德自己說過,他恨不得拿起手槍對準他們的繪畫射擊,還有那位了不起的達維德·卡斯帕爾·弗里德里希,關於這位畫家,歌德宣稱,他的畫只能顛倒過來看才比較合適。‘這種現象決不允許發生!’他雷鳴似的大聲吼道,——一個不折不扣的暴君般的響雷,這是不容否認的,但是在我們繆斯文社裡,我們只是讓雷聲隆隆地消逝,當然是帶著敬畏的感覺,這時候我們在自己的詩歌本子上抄下烏蘭德的詩句,誦讀霍夫曼離奇怪誕的故事,這位作家的作品把大家聽得入迷了。」

「我不知道這些作家,」夏綠蒂冷淡地說。「你是不是要說,憑著所有這些荒唐怪誕的內容,他們趕上了《維特》的作者。」

「他們沒有趕上他,」雅德蕾回答,「然而——請原諒我這種似乎矛盾的話!——他們超過了他,——道理很簡單,因為他們隨著時代朝前走,因為他們代表一個新的階段,更接近我們,也更熟悉,更親近,他們告訴我們的,比起一個不準這樣、不準那樣的偉人所說的,更接近我們的心,也更有啟發,他卻像一尊古老的岩石聳立在新時代的上空。請求您別認為我不虔敬!不虔敬的恰恰是這個時代,這是個拋棄舊的、引進新的時代。的確,在偉大的成就之後出現的是較小的成就,然而它適合這個時代,適合時代的兒女,適合活生生的現代的人,它和我們息息相關,我們必須迫切地與它打交道,考慮不到什麼虔敬不虔敬,它說到屬於它的那些人的心裡去,擊中他們的神經,因為它已帶著他們和它一起前進。」

夏綠蒂有保留地沉默了一會兒。

「我的小姐,」她終於開口了,臉上帶些裝出來的和藹親切的表情,「我聽說,你家原籍是但澤?」

「完全正確,參議夫人。我的母系的確是這樣,我的父系並不完全是這樣。先父的祖父是一個大商人,居住在但澤共和國,不過叔本華的祖先原籍荷蘭,至於我的爸爸,他對英國特別愛好,他是英國的偉大的朋友,欽佩英國的一切,他本人又是個不折不扣的紳士,他在奧利瓦的鄉間別墅,不論房屋結構或傢俱佈置,完全是英國風味。」

「我們的家庭,我指的布甫家,」夏綠蒂指出,「據說原籍英國。在這方面我還沒有能夠找到證據,雖然,由於明顯的原因,我已經花了不少心血探索我們的家史,深入研究家譜,已收集一些有關的資料——尤其是我親愛的漢斯·克里斯蒂安去世以後,我有時間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雅德蕾的臉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她一下子還不明白進行這些研究的所謂「明顯的原因」是指什麼,隔了一會兒,她才恍然大悟,興奮地嚷道:

「哎呀,您這番努力真是功德無量,叫人感激不盡!原來您是在為後世的人準備資料!像您這樣一位在人類心靈的歷史上佔有重要地位的卓越的婦女,後世的人的確需要知道您正確的家庭來歷,瞭解您的祖先和您的出生背景。」

「我的想法正是這樣,」夏綠蒂莊嚴地說,「或者可以說,真是基於我自己的經驗,我才看到,直到今天,學者們還在孜孜不倦地研究我的來源,我感到自己有責任盡力幫一手。事實上,我根據我們家族的各個分支歷史,已經成功地追溯到三十年戰爭以前。一位名叫西蒙·海因裡希·布甫的驛站站長從一五八〇至一六五〇年居住在韋特勞的布茨巴赫。他的兒子是一個麵包師。麵包師有一個兒子名叫海因裡希,他當上了副牧師,後來他擔任明岑貝格地區的牧師,從此以後,布甫一家的多數成員在內地的教區裡擔任神職人員和教會工作人員,例如在克賴費爾德、施泰因巴赫、溫德豪森、萊許爾斯海姆、格拉德爾巴赫和尼德韋爾斯塔特。」

「這是重要的材料,寶貴的材料,極其令人感興趣,」雅德蕾一口氣說道。

「我猜想您是會有興趣的,」夏綠蒂回答,「儘管您對文學界較次要的新秀有偏愛。順便提一下,我還糾正了關於我自己的一個錯誤說法,否則很可能以誤傳誤,繼續錯誤下去:關於我的生日,向來的說法是正月十一日,歌德也相信是這一天,也許他現在仍信以為真。實際上,我是在十三日出生的,第二天受洗,——韋茨拉爾的教堂登記簿上記載得明明白白,確實可靠。」

「這一切都得做,」雅德蕾說,「我自己將盡最大的努力,把這方面的真實情況告訴大家。最主要的,應該讓樞密顧問本人知道真相,您的來訪的確提供了最好的機會。至於在那些不朽的日子裡經過您那少女的手並在他的親眼目睹下完成的那些可愛的玩意兒,那些刺繡,那沒有完工的愛神廟,還有其他等等——看在老天爺分上,這些紀念品現在怎麼樣啦?使我遺憾的是,我們談著談著就把話題從這方面扯到別的地方去了……」

「它們還在,」夏綠蒂回答,「這些東西本身沒有多大重要,但我覺得應該儲存下來,我就好好儲存著。我把這件事交託給我的弟弟格奧爾格,在我父親在世的最後一些日子裡,他擔任了管事的職位,在‘德意志騎士團公館’裡成為我父親的繼承人。我把這些紀念品託付給他保管:那幅愛神廟、一二幅繡著花環裝飾的格言、二三隻繡花的小小的錢袋、那本繪畫簿,還有其他一些小玩意兒。現在可以預料,這些東西在將來可能會有供人瞻仰的價值,正像那所房屋和庭園一樣;在底層的起居室裡,我們和他一起坐在那兒消磨了多少個日子,還有樓上臨街的那間邊屋,我們把它稱為‘美妙齋’,在這個房間裡,糊桌布上有著神仙的影像,一隻古老的掛鐘,鐘面上有著風景畫,他經常和我們一起傾聽它的滴答聲和報時聲。在我的心目中,這間‘美妙齋’和起居室相比,更適宜於做展覽室,如果依我的心意,那些紀念品都應該彙集在這裡,安放在玻璃框子底下。」

「後世,」雅德蕾插嘴說,「整個後世,不僅是我們祖國,連那些前來瞻仰的外國人,也會因為您事先考慮周到而感謝您。」

「但願如此,」夏綠蒂說。

談話停止了。這位女客人的文化修養似乎枯竭了。雅德蕾望著地板,擺弄著她的陽傘,陽傘的尖端在地板上劃來劃去。夏綠蒂等待她告別,雖然心中並不怎麼希望她辭去,儘管有人正等著她。要是這位年輕姑娘像剛才那樣又滔滔不絕地講下去,她會感到更加高興。

「最親愛的參議夫人——或者我可不可稱您為尊敬的朋友?——我的心靈充滿了自我譴責,最最使我感到難受的是,我是那麼不審慎地接受您的禮物:就是您的時間,然而我竟濫用了您這個禮物,這又使我感到同樣難受……我該受到懲罰,浪費了一個十分難得的機會,我不禁想起一個民間童話的含義——我們年輕人很欣賞民間童話中豐富的詩情畫意——,有一個人可以隨意提出三個願望,通過魔術可以使他的願望得到滿足,然而接連三次他提出的完全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根本沒有想到他那最好的最重要的願望。我在您面前喋喋不休地談這談那,表面上似乎漫不經心,隨便談談卻沒有把埋藏在我心頭的那件重要的事提出來——讓我開啟天窗說亮話吧!——就是這件事驅使我前來訪問您,因為我希望聽聽您的意見,得到您的幫助。我剛才孩子氣似的和您談到我們的繆斯文社這類瑣事,您一定會感到吃驚,甚至會使您生氣,要不是它和我心頭焦慮的那件事情有關,我是永遠也不會提起它來的,我心中有說不出的渴望,要向您傾訴。」

「你有什麼苦惱,我的孩子,是跟什麼人或什麼事有關?」

「關於一個親愛的人兒,參議夫人,一位可愛的女朋友,我唯一的好朋友,我心上的寶貝,那最漂亮、最高貴的姑娘,她理應得到幸福,可是卻糾纏在不幸的漩渦之中,一種完全沒有必要然而明顯地擺脫不了的命運的糾葛,它使我十分失望,——一句話,是關於蒂麗繆斯。」

「蒂麗繆斯?」

「對不起,這是我那親愛的人兒在文社裡的名字,我前面已經說起過——我那奧蒂麗在繆斯文社的名字,奧蒂麗·馮·波格維希。」

「哦,你看到什麼命運威脅著馮·波格維希小姐?」

「她快要訂婚了。」

「噢,請告訴我……跟誰訂婚?」

「馮·歌德宮廷顧問先生。」

「你說什麼?跟奧古斯特嗎?」

「是的,跟那位偉大人物和夫人的兒子。——樞密顧問夫人的逝世使這個聯姻成為可能,在她生前,由於奧蒂麗的家庭反對以及社會上普遍不贊成,這種結合遭到了破壞。」

「你在哪一點上看出這種結合不會有好結果?」

「讓我把情況告訴您,」雅德蕾請求道,「讓我把心裡的話向您透露,也好安慰我焦急的內心,請您關懷一下一個遭到危險的可愛的人兒吧,要是她知道我是在代為懇求,她會非常生氣的,雖然她應該這樣做,也非常需要這樣做!」

於是叔本華小姐開始透露真情了,她的眼珠經常急速地朝天花板望上幾眼,以掩飾眼睛的斜視,當她張開伶俐的闊嘴巴說話時,溼潤潤的唾沫出現在兩邊的嘴角上。

雅德蕾·叔本華(1797—1849),德國女作家,著名哲學家阿圖爾·叔本華之妹。

約翰娜·叔本華(1766—1838),德國女作家,阿圖爾·叔本華之母。她生於但澤,嫁給銀行家海因裡希·叔本華,丈夫死後,於1806年遷居魏瑪,長期居住在魏瑪,成為當地社交界名流。

彼特拉克(1304—1374),義大利詩人,歐洲文藝復興時期人文主義先驅之一。主要作品有《抒情詩集》等,對歐洲十四行詩的發展有巨大影響。

泰倫斯(約西元前190—前159),古羅馬喜劇作家。現存《婆母》、《宦官》、《兄弟》等六部喜劇。

艾因西德爾(1750—1828),德國戲劇家、詩人、翻譯家。

克內貝爾(1744—1834),德國作家,曾在普魯士軍隊服役,退役後任魏瑪公國宮廷教師,與歌德友善。

貝爾圖希(1747—1822),德國作家。

雅各布·格林(1785—1863),德國語言學家,與其弟威廉·格林(1786—1859)俱為著名的童話作家。

皮克勒(1785—1871),德國作家。

史雷格爾兄弟,都是德國文藝理論家。兄名奧古斯特·威廉·史雷格爾(1767—1845),以翻譯莎士比亞劇本知名。弟名弗里德里希·史雷格爾(1772—1829),德國浪漫主義文學領導者之一。

薩維尼(1779—1861),德國法學家。

拉丁成語。

特普萊茨,著名溫泉浴場,在波希米亞。

基督教十誡中的第一誡。見《舊約全書·出埃及記》第20章。

基督教十誡中的第一誡。見《舊約全書·出埃及記》第20章。

科內利烏斯(1783—1867),德國畫家,善於以神話題材作壁畫,曾任柏林美術學院院長。

奧伯貝克(1789—1869),德國畫家,以壁畫知名於世,他和科內利烏斯都是著名的德國拉斐爾前派畫家。

弗里德里希(1774—1840),德國浪漫主義派畫家,擅長風景畫。

烏蘭德(1787—1862),德國著名抒情詩人,當時德國浪漫主義派詩人的代表人物。

霍夫曼(1776—1822),德國著名小說家,他的作品如《雄貓穆爾的生活觀》等均甚怪誕。

奧利瓦,地名,在但澤近郊,近波羅的海,是療養勝地。

三十年戰爭,1618至1648年發生在歐洲以德意志為主要戰場的國際性戰爭。


作者「托馬斯·曼」的其他小說

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