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綠蒂在魏瑪 托馬斯·曼 第2頁,共2頁

「噢,絕對如此。我沒法告訴您這個紀念品是不是仍儲存在他收藏的紀念品中間。如果把它找出來,倒是非常有意思的,我樂意找個適當的時刻向他探詢。」

「我想親自向他打聽。的確,我知道他曾經有一個時期對這個可憐的形象當作崇拜的物件。‘我曾經上千次地、上千次地在它上面印上我的親吻,我每次出門或回家時,曾經上千次地向它揮手致意。’他是這麼寫的。在《維特》裡面,他把這幅剪影遺贈給我,不過,感謝老天爺,他並沒有舉槍自殺,所以,他一定至今還保藏著它,除非在長時間的過程中湮滅了。他是不可能把它遺贈給我的,因為把它送給他的不是我,而是克斯特納。博士先生,請你告訴我:這幅剪影雖然不是我送給他的,而是我的未婚夫送給他的,因此也是我們兩人送給他的,那你有沒有發現,儘管他對這件禮物傾注了暴風驟雨般的激情,衷心地眷戀著,他有沒有表現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滿足?」

「這是詩人的滿足,」裡默爾說,「在別人眼裡十分貧乏的東西,在詩人看來,卻是無比豐盛。」

夏綠蒂點點頭。「正像他滿足於得到孩子們的剪影那樣,而不是和他們本人相識,他多少次在旅途上來來往往,如果要想和他們相見,那是輕而易舉的事,然而,要不是奧古斯特和特奧多爾自己主動,勇敢地從法蘭克福到革爾伯爾繆勒去拜訪他,他可能永遠不會見到我家庭中的任何成員,儘管像他自己所說的,他樂意做他們每個人的教父,因為他們在他的心上是那麼親近,正像我們一樣。他的老朋友克斯特納——我的好丈夫漢斯·克里斯蒂安,已在十六年前撇下了我,回到了老家,也永遠再沒有和他見上一面,他那麼溫文有禮向我問候我的孩子們的健康,可是在我們兩人一生漫長的歲月中,他卻從來沒有采取最輕而易舉的步驟和我們會面。現在我已經到了風燭殘年,要不是我採取主動……也許我應該暫緩採取這個步驟,不過,我探望的是我的妹妹裡德爾夫人,至於其他一切,當然,那純粹是巧合……」

「最親愛的夫人,」裡默爾博士向她俯下身去,不過他並沒有看著她;他的聲音壓抑,眼瞼低垂,姿勢僵硬,帶著非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不可的神情:——「最親愛的夫人,我尊重您的這種巧合,理解您說話中表現出來的感情上的創傷和輕微的痛苦,您對於他缺乏主動有一種痛苦驚異的感覺,他這種態度也許不怎麼合乎自然,也不合乎人情,我求您不要感到驚奇。或者,寧可這樣想:凡是有那麼多理由令人傾慕的,也總是會蘊涵著若干令人驚訝和奇怪的原因。您曾經在他的心中是那麼親近,也曾在他身上激發起一種不朽的感情,他竟然從來不曾探望您。這的確是奇怪的。不過,如果血親之間的天然紐帶確實比感激和眷愛的感情還要被重視的話,那麼,有一種不同尋常的情況更叫人吃驚,它也許可以撫慰您遭到冷遇的經歷。他內心中存在一種奇特的冷漠,一種莫名其妙的心靈障礙,導致他做出一些不合於人類常規的舉動,不成體統。在他一生中,他是怎樣對待他的血緣近親的?他根本沒有認真對待過他們,根據對家庭忠誠的一切通常標準來衡量,他太疏忽了,簡直應該受到譴責。甚至在他的青年時代,當他的雙親和妹妹還健在的時候,他難得探望他們或寫信給他們,我們不能大膽判斷這是出於羞怯的秉性。對於這位妹妹(可憐的科內莉)的唯一倖存的孩子,他從來沒有關心過,不相往來。對於在法蘭克福的叔伯、舅舅和姨母們以及表弟兄、表姐妹,他是更少關心的了。梅爾貝爾夫人,他已故母親的妹妹,已經年邁,和她的兒子住在法蘭克福,他和他們之間也沒有聯絡,據說他們曾經把原先欠他母親的一筆小小的款項歸還給他,和他有過一次接觸,除此以外,別無交往。就是他母親本人,他從她那兒獲得了愉快的天性以及虛構故事的癖愛,那麼對這位小媽媽又怎麼樣呢?」——講話人的身體更向她俯過去,聲音更低沉,眼睛望著地面。——「最尊敬的夫人,八年前,在她離開這個世界時,他剛從卡爾斯巴特回到他那裝飾華麗的住宅,他逗留在卡爾斯巴特療養,度過了很長時間,他已經有十一年沒有見到她了。足足有十一年沒有見面,我說的是事實——誰也不知道對此該怎麼說。當時,他心中亂極了,受到深深的震動。這一切,我們都看在眼裡,我們知道這一切,幸虧埃爾富特以及和拿破崙的會見有助於他忘掉這次打擊,使我們感到寬慰。但是,足足有十一年之久,他竟然沒有想到或者沒有設法回到他出生的城市,回到他雙親的邸宅。不錯,有種種可以原諒的理由,也有種種阻礙:戰爭,疾病,到溫泉療養地必要的旅行。我談起這一切,是為了把理由說得完滿,其實這些說法根本站不住腳,因為,實際上,他這些溫泉療養地之行可以有很多機會順便回鄉探親。他沒有利用這些機會——別問我為什麼!當我們還是孩子的時候,在《聖經》課上,老師枉費心機地向我們解釋我們的救世主向他的母親提出的一句問話:‘女人,我跟你有什麼關係?’這句話令人驚駭,感到失禮,可是據老師解釋,它不是聽上去的那種意思,不是表面上那種不尊敬的稱呼,也不是別的情況;上帝之子僅僅是把他那更高的、為塵世贖罪的使命看得比那種把我們大家聯結起來的親屬紐帶更重要。這個解釋根本沒有用,在我們看來,那句話不能作為典範,誰也不可能樂意讓它從嘴唇上吐露出來,老師的辯解不能使我們滿意。——請原諒我提起童年的舊事。我是在這項相關的事情上突然想到這件舊事來的,為的是竭力想使您對那奇怪的行為感到有點道理,使您對那缺乏主動的不尋常的行為可以平平氣。一八一四年夏末,當他在萊茵河和美因河旅行後到法蘭克福停留時,他已經有十七年沒有見到這老家的城市了。這是為什麼?這位天才對他的故鄉和出生地,對那在他幼年時期看到他戲耍時的城牆以及把他送入廣闊世界的那個地方,究竟存在著什麼懼怕?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窘迫情況使他退縮回避和恥於戀舊?是他為它感到羞恥?還是他在它面前自己感到羞愧?我們只能提出疑問,只能猜測。這座城市和他高貴的母親對他都沒有絲毫表示不滿。法蘭克福的《郵政公報》發表了一篇文章歡迎他的到來,我至今還儲存著它。至於那位做媽媽的,那更是了不起!她給這個世界貢獻出這樣的奇才,她感到自豪,她對他偉大之處的寬容,始終可以與她無盡的熱愛和自豪相媲美。不錯,他遠在他鄉,可是他一卷又一卷地向她寄去他的作品的新版全集,還有那第一卷詩選,這些書籍連同那些詩篇,她始終放在身邊,直到那年七月她臨終時,她已經收到了八卷,封面用牛皮紙裝訂……」

「我親愛的博士先生,」夏綠蒂插嘴說,「我向您保證,我不會因為聽到他故鄉城市的殷勤和他媽媽的熱愛而感到羞愧。如果我沒有對您理解錯誤,您是要我把兩件事看作榜樣——彷彿我也需要似的!我已經十分冷靜地作出了小小的安排,——並不是沒有一點好奇的感覺,不過並不感到痛苦。您瞧,我像那位先知一樣,當大山不肯向他移來時,他就向大山走去。要是先知神經過敏,他就不會來了。我們不要忘記,他走向大山,不過是偶爾碰巧罷了;重要的是,他並沒有想避開大山,——那隻會顯得他敏感。請您正確地理解我,我並不是說,那位已回到上帝身邊的親愛的顧問夫人,她那母性的寬容正投合我的心意。我也是一個做媽媽的人,我生了一大群兒子,他們都已長大成儀表堂堂的能幹的人。不過,如果其中有一個像顧問夫人的寶貝兒子對待她那樣,有十一個年頭不願來探望我,甚至到溫泉療養地旅行,路過我那裡,也不願順便到我那兒去走一趟,——那我就要教訓教訓他,叫他懂得禮貌,博士,請您相信我,我會給他點厲害看看!」

一股憤憤然卻又很愉快的情緒似乎湧上夏綠蒂的心頭。當她連珠炮般吐出這些字句時,她用她的陽傘連連戳動著,前額在灰白的頭髮底下泛紅,嘴巴扭歪了,不同於微笑時嘴巴的扭動,她說話時的那股勁使她蔚藍色的眼睛裡掛上了淚珠——這是什麼樣的淚珠啊。當她繼續說下去的時候,它們在她的眼眶裡閃爍。

「不,我承認,那種母性的知足不合我的脾胃;哪怕另一方面有很大優點,我也不會對兒子這麼寬容。您要看到,我來到這裡,像先知走向大山那樣,是為了把他的腦袋擺擺正,——您可以相信我,我甚至在現在也有充分的理由跑來見見這座大山——不是我對他有什麼要求,絕不可能!我不是他的媽媽,只要他願意,儘可以對我顯示他的知足,然而我不想否認,我和這座大山之間懸掛著一筆老賬,一筆沒有清算掉的老賬,也許就是這個緣故,才促使我跑到這兒來,這筆沒有清算的折磨人的老賬……」

裡默爾聚精會神地打量著她。「折磨人」這個詞是她第一次說出口,而且恰好同她嘴巴的表情和眼眶裡的淚珠相配合。這個行動笨拙的男人感到驚異,也感到佩服,女人竟能施展出這樣的招數來,狡黠地為她們的感情找個理由:首先找到個託詞,用來解釋她那痛苦的表情顯然是長久一輩子的痛苦,表明她那些眼淚以及扭歪的嘴巴是另有一番意思,作出了令人迷惑的解釋,使託詞和那種既歡喜又憤怒的話語混淆不清,在沒有弄清真正意思之前,託詞一直是迷迷糊糊的,因此人們也摸不清真實情況,使人們錯誤地認為,那些託詞就是事實真相,還進一步認為託詞就是剛才說話的真諦,通過剛才的說話,她隨時表明要保證事實真相,也關心著人們對真相的誤解……「一個難以捉摸的女性,」裡默爾想,「真是個善於掩飾的能手,使你分辨不出哪個是偽裝,哪個才是真相,天生適合於社交場合,在交際場中玩弄花招。我們男人與她們相比,不過是些狗熊,是沙龍里一竅不通的笨蛋。我能夠看到她的底牌,懂得她的手法,只不過因為我也遭受過同樣的痛苦,只因為我們是同謀,這種痛苦的同謀……」他小心謹慎,提防打斷她的話頭。相距過寬的兩眼期待地盯住她扭歪的嘴唇。她繼續說:

「足足四十四年了,我親愛的博士先生,當時我才十九歲,從那時候以來,這筆老賬對我始終是個謎,一個痛苦的謎,我幹嗎要隱瞞呢?只滿足於剪影,滿足於詩歌接吻,正像他所說的,是不會有孩子的,這些孩子來自其他地方,來自克斯特納的真正的忠實的愛情;一共有十一個,如果我把死去的也計算在內的話。您只消把這一切想一想,發揮一下您的想象力,您就會明白,在我一生中,不會有什麼空閒的時間了。我不知道您是不是知道這些情況……克斯特納是在一八六八年隨同帝國法院檢查團從漢諾威來到韋茨拉爾,才和我們相識的,他是作為法爾克的隨員,——我們要知道,法爾克是不來梅公國的公使,這一切畢竟在歷史上佔有一定的地位,我們希望,誰要是在將來自以為在文化問題上有發言權,就必須知道這些事實。所以,克斯特納是作為不來梅公使館的秘書來到我們那座城市的,一位沉靜、純真、穩健的年輕人,當時我只有十五歲,他在工作之暇,只要可能,就來到我們的‘德意志館’,同我們這孩子眾多的一家子人待在一起,我這個十五歲的小東西馬上對他產生好感,信任他,那時候,我們親愛的、高貴的、永遠忘不了的媽媽剛去世一年,——世人從《維特》這本書中知道她,——我們那位擔任管事的爸爸在一大群孩子中間很孤獨,我是他的第二個孩子,自己也還只有一丁點兒大,怎麼替代得了死去的媽媽的位置,只好儘自己最大的能力照管家務,給小傢伙們擦鼻子,餵飽他們,把一切安排妥當。因為我們的大姐姐卡蘿莉妮對這些事情既不感興趣,又不擅長,——她後來在一八七七年與宮廷參議迪茨結婚,給他生了五個出色的兒子,大兒子弗裡茨興現在也是個宮廷參議,在帝國法院的檔案處工作,——我們每一個人必須知道,這些都是進行文化研究的資料,所以今天我要加以肯定,不過,我也要向您指出,關於我們的大姐姐卡蘿莉妮,我必須說上幾句,歷史也要對她公道,她後來在她那方面成了個了不起的婦女。不過當時她並不出色,大家一致公認,出色的是我,雖然我還只是個兩腿細長的小東西,淡黃色頭髮,水藍色眼睛;在接下來的四年裡,我才增添了些女性的風韻,——我現在可以看出,我是有意顯得自己是個女性,為了對克斯特納表示愛情,討他的歡心,因為他很早就看中我作為家庭主婦的才能,向我投來愛慕的眼光,關於這一點,可以實事求是地談談,他自己是心中有數,他要作什麼打算,從第一天起他就打定主意,等他得到的職位和收入足夠有資格做一個求婚者的時候,他就要我——他的小綠蒂——做他親愛的妻子和家庭主婦,當然,我們那位擔任管事的好心的爸爸作出了規定,克斯特納必須首先樹立自己的責任感,必須首先證明他有能力贍養一個家庭,他才同意我們結合,何況我那時候還只是一個瘦弱的十五歲的小丫頭呢。不過,我們訂了婚,雙方信誓旦旦,永遠相愛!他,那位善良的人,他是絕對要我,因為我是那麼出色;我也全心全意要他,因為他真心要我,又因為我信任他的正直善良,——一句話,我們成為訂了約的一對,要一輩子生活在一起。在隨後的四年裡,我的身體逐漸成長,長成了一個所謂女性的身材,一個真正漂亮的身材,當然囉,不管怎麼樣,我總會這樣發育成長的,我的時間已經到了,已經從一個小丫頭變成一個女人了,用詩歌的言語來說,已經鮮花盛開,長成個妙齡女郎了。然而在我的心中,我卻有另一樣的感覺,這樣的感覺是一天一天形成的,我是有我自己的目的,就是為了報答我那忠實的未婚夫的愛情,他是那樣需要我,也為了向他表示敬意,等到時間來臨,他能夠作為一個求婚者正式向我求婚的時候,我這方面也已準備好做一個新娘,一個未來的媽媽……我自己覺得已是個十足的女性,一個漂亮的或者至少是一個好看的女郎,為了對那位等待著我的忠實的好人,我這樣一再強調我的想法,不知道您是不是聽懂我的意思?」

「我相信我是懂得的,」裡默爾回答,垂下了眼簾。

「好吧,當情況到了這個階段時,來了個第三者,來了那位朋友,那位親愛的干預者,他有的是閒工夫,他像一隻五彩斑駁的蝴蝶從外面飛來,落在我們這個寧靜安定的生活環境裡,打亂了我們的關係,請原諒我稱他是一隻蝴蝶,因為他倒的確並不是一個輕浮的小夥子,——不錯,他相當隨便,有點兒瘋狂,衣著方面有點兒浮華,一個容易博取女人歡心的公子哥兒,喜歡賣弄自己年輕人的才華和活力,喜歡在自己的圈子裡做一個最出色的夥伴,表演最精彩的遊戲,吸引最好的舞伴——這一切都是事實——儘管如此,他並不是始終像只花蝴蝶那樣,浮華、任性,而是常常陷入沉思冥想之中,情緒變化無常,——不過,正是由於他喜愛深沉的情操,並對自己的偉大的思想感到自豪,使嚴肅和輕浮之間以及沉鬱的情緒和自我陶醉之間架起了橋樑,我們必須承認,總的來說,他是最最可愛的人物,那麼漂亮,那麼討人喜歡,每次幹了傻事後都準備好心好意地彌補自己的過失。克斯特納和我立刻對他產生好感,——我們三人彼此你喜歡我,我喜歡你;因為他,這位外來人,對我們融洽的環境十分心醉,樂意同我們呆在一起,他作為朋友,作為第三者,也分享我們快樂的氣氛。他有很多空閒的時候,根本不把帝國法院的事情放在心上,對它興趣索然,反正他什麼也不幹,而我的那一位,為了我,想要儘快把事情準備妥當,整天辛辛苦苦地在公使館的寫字桌旁勞累著。有一個情況我直到今天仍舊深信不疑,還願意不偏不倚地說明事實,提供研究,作為歷史的回顧,就是那位朋友對那件事感到十分高興,我指的是克斯特納的辛勤工作——並不是因為他因此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和我單獨待在一起,不,他絕對不是個背信棄義的人,任何人不應該那樣說他。您要知道,他開頭並不是愛上了我,而是愛慕著我們的婚姻,分享我們期待中的快樂,像我愛人的一個同胞弟兄那樣,為我愛人獲得這樣的愛情而感到喜悅,一點沒有想到對他不忠實,他會忠實地擁抱他,和他一起愛著我,在我們牢固的關係中也享受到幸福,——他的手臂圍在我愛人的肩頭上,眼睛筆直地望著我,——然而,有時候,那條忠實的手臂有點兒健忘,擱在肩頭上久久沒有移開,另一方面,他那雙眼睛,這時候同樣得了健忘症,一動不動地緊盯著我。博士,請你設身處地想一想,這些年來,我已生了孩子,把他們撫育成人,然而,我一直在回想這件事,想得很多,直到今天,它還在我的頭腦裡盤旋!老天爺,我看得很清楚,任何女人也不會看不出,他那雙眼睛漸漸地同他的忠心發生了衝突,他不再愛慕我們的婚姻,而是開始愛上我了,也就是說,愛上了我那好人兒的心上人,在那四年裡,我從含苞待放到鮮花盛開,都是為了他,他要我一輩子是他的人,他要做我孩子的爸爸。有一次,那另一位拿來一些東西給我讀,它向我洩露了事情的真相,表明他對我懷抱什麼樣的感情,那是有意這樣洩露的,他已經不顧那條圍在克斯特納肩頭上的手臂了,——一份印刷在紙上的什麼文章,因為他經常寫寫東西,寫寫詩歌,他到韋茨拉爾來的時候隨身帶來一卷手稿,像是一齣戲劇那樣的玩意兒,關於鐵手騎士葛茲·馮·伯利欣根的故事,他在太子飯店的餐桌上向他的朋友們朗誦過,因此他在這些朋友中間被稱為‘誠實的葛茲’——不過,他也寫過評論文章和類似的作品,有一篇發表在《法蘭克福文學報》上,評論一位波蘭籍猶太人寫的詩歌。可是,他不僅僅談到那位猶太人和他的詩歌,彷彿還欲罷不能似的,進一步談到了一位青年和一位姑娘的故事,那位姑娘是那青年在寧靜的鄉下發現的,我越讀越覺得這個姑娘就是我自己,真叫我又是羞愧,又不得不保持禮貌。這篇文章描寫的情節與我的環境和人物是那麼相似,處處暗示我們那安靜、親熱、忙碌的家庭環境,那位姑娘長得既俊美、又善良,成為她弟妹們的第二個媽媽,她那可愛的靈魂不可抗拒地撕裂著每一個人的心(我引用他的原話),詩人和學者都願意來到這位年輕姑娘的身旁,懷著狂喜的心情讚賞她那天生的美德、健康的體質和優雅的風度。一句話,這一類影射的話說個沒有完,我準是震驚得發呆,才會看不出這些話的用意,這真是一個叫你既羞愧又得保持禮貌的場面,盡力裝作看不懂它的含義,然而,這怎麼能辦得到呢?最最糟糕的是,那位青年向那姑娘獻上了他的心,這個情節使我那樣驚恐,嚇得心頭直冒怒火,文章裡還說,這個青年像那姑娘一樣,既年輕,又熱情,天緣巧合,準備同她一起飛向遙遠的雲彩縹緲的極樂世界(他是這樣表達自己的感情),在他生氣勃勃的陪伴下(我怎麼會看不懂這個‘生氣勃勃的陪伴呢’!)她會緊跟他奔往黃金般的前程,永遠待在一起(我一個字、一個字的引用他的原話),追求那永恆的愛情。」

「對不起,最高貴的參議夫人,您洩露的是一份什麼樣的材料啊!」裡默爾插嘴說。「您告訴了我這件事,然而,您對它在文學研究上的重要性似乎一點沒有給予適當的估價。人們對這篇早期的評論文章根本一無所知——正像我坐在這裡一樣,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位老人對我——這位大師對我絕對沒有提起過這個檔案。我猜想他已經忘了……」

「我不相信,」夏綠蒂說。「這一類事情是忘不了的。‘準備同她一起飛向遙遠的雲彩縹緲的極樂世界’——這種話,他當然同我一樣是根本不會忘記的。」

「很明顯,」博士熱切地說,「這與《維特》的關係是多麼密切,這篇小說準是根據這些經驗寫成的。最尊敬的夫人,這件事極其重要。您還儲存著這篇文章嗎?一定得把它找出來,要讓學者們看到它……」

「把這一篇資料供給學者們研究,這應該是我的光榮,」夏綠蒂回答道,「雖然我可以對自己說,在這方面,我幾乎已經沒有必要去做這一類零敲散打的貢獻了。」

「當然!當然!」

「我並沒有儲存這篇關於猶太人的評論文章,」她繼續說。「我不得不讓您失望。當時他只是拿給我讀,而且堅持說,我必須當著他的面讀它,要是我預先猜測到這會使我處於進退兩難的境地,使我端莊謙遜的儀態同我敏銳的觀察力發生衝突,我一定會拒絕讀它。當我把這份印刷品交還給他時,我沒有看他,不知道他臉上是什麼樣的表情。‘你喜歡它嗎?’他用一種抑制著的聲音問我。——‘那位猶太人不會感到鼓舞的,’我冷冷地回答。——‘不過小綠蒂你呢?’他追問,‘你自己感到鼓舞嗎?’——‘我的心情也一樣,’我告訴他。——‘啊,要是我,那有多好!’他嚷道,彷彿光是那篇評論文章還不夠似的,還需要來這麼一聲叫嚷,才會使我懂得他那手臂健忘地擱在克斯特納的肩頭上,而他的全部身心卻集中在一雙眼睛裡的用意,然而那一雙眼睛緊緊盯住的那個目標是屬於克斯特納的,是單單為了他的緣故,是在他愛情的既溫暖又令人覺醒的目光的注視之下我才煥發著青春的。是的,我那時候的一切,也許我必須稱為我那十九年嬌豔可愛的年華,是屬於我那位好人的,是獻給我們正直的共同生活目標的,它不是為了‘雲彩縹緲的極樂世界’才開出鮮豔的花朵,也不會在哪一個‘永恆的愛情’王國裡翱翔,絕對不是。博士,您會理解到,我希望世人也會理解到,對一個年輕姑娘來說,如果不光是她的心上人看出她新娘般嬌豔的青春(我可以說,是他看中了她,是他使她開出鮮花來的),而且,其他人,那些第三者,也把眼光傾注在她的身上時,她心中會感到快樂,會喜歡這種眼光,因為這是承認了青春的價值,而這個青春是屬於我們的,屬於他的,——所以,當我那個生死與共的好人看到我同別人交往取得成功而衷心喜悅時,我也感到高興,尤其是因為這位第三者是他所欽慕的才華橫溢、與眾不同的朋友,他信任他就像他信任我一樣——或者,說得更恰當些,同我的情況有些不同,程度也不一樣;他信任我,因為他相信我的理智,相信我懂得自己要幹些什麼,對另一位呢?他信任他,因為他明顯地根本不知道要幹些什麼,而是像一個詩人那樣模模糊糊、毫無目的地愛著。博士,您瞧,簡單地說,克斯特納信任我,是因為他對我很認真,他信任那一位,卻是因為他對他並不認真,雖然非常佩服他光輝燦爛的能力和天才,同情他毫無目的的詩人式的愛情所引起的苦痛。我憐憫他,因為他為了我而感到苦痛,而且從良好的友誼陷落到心亂如麻的境地,我也為他感到難過,克斯特納並不認真地對待他,當我看到克斯特納對他的信任並不多麼真誠,我的良心受到了譴責,因為我感到,由於克斯特納表現出來的那種信任方式,我就為了我們朋友的精神感到憂慮,這是對我那位好人兒的一種掠奪,雖然如此,看到他仍舊信任他,我也重新定下心來,所以,當我看到這位第三者的真誠的友誼發生危險的變化,他已經忘了那條圍在他朋友肩頭上的手臂時,我也就眼開眼閉,馬馬虎虎,並不斤斤計較。這一點您能理解嗎,博士?您是不是清楚地看到,我那種憐憫的感情是背離了自己的責任和理智,而克斯特納的信任和處之泰然的態度也使我有點兒輕率,對嗎?」

「我所從事的崇高的工作給了我一點鍛鍊,使我懂得這一類狡黠的辦法,」裡默爾回答,「我相信我多多少少明白您當時的處境。參議夫人,我也沒有忽視這種處境給您帶來的困難。」

「多謝您,」夏綠蒂說,「您這樣通情達理,雖然事情發生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不會因此減少對您的謝意。這種情況在一生中很不容易碰到,正像時間在這兒扮演著一個毫不中用的角色一樣。我敢說,在這四十四年中,當時的情況始終保持十分新鮮的感覺,常常不由自主地一再在我的腦海裡出現。是的,在這漫長的歲月中,充滿了多少歡樂和悲痛,然而,我幾乎沒有一天不是盡力回想起那時候的情景,——只消想一想它的後果,想一想它對知識界產生的影響,就容易瞭解我為什麼會這樣。」

「完全理解!」

「你這句‘完全理解’是多動聽啊,博士先生。多麼親切,多麼鼓舞人心。同這麼一位隨時準備說出這種動人字眼的對手談話有多好啊。看來,您所說的‘崇高的工作’在與您有關的事情上的確產生了影響,使您具有懺悔神父和最高悔罪所的品質,對這樣的人,是什麼話都願意對他說,什麼事都能告訴他的,因為他對一切都‘完全理解’。您給了我勇氣,讓我把那些日子裡使我傷透腦筋的一些苦惱的體驗向您和盤托出,——是關於那位第三者的性格和他扮演的角色。他從外地來到我們那兒撒下了感情,就像在一個現成的窩裡下了個杜鵑蛋一樣。我請您不要把‘杜鵑蛋’這樣的譬喻看作是冒犯,——請您記住,您也曾經向我說過類似的成語,所以您沒有權利認為我是說了冒犯的話,不管我們稱它是冒犯還僅僅是大膽。譬如說吧,您說過‘精靈般的性格’,照我看來,這個詞的含義不比‘杜鵑蛋’更含糊。我是經過好多年不停地絞盡腦汁才想出‘杜鵑蛋’這個詞來的。請您不要誤解,我並不是說這是絞盡腦汁的結果。我承認,這個詞既不美妙,也不體面。不,這一類的稱呼在某種程度上同傷透腦筋一樣,沒有別的意思……我要說的和正在說的不過是這樣的話:一個正直的年輕小夥子向一位姑娘獻上了他的愛情和忠誠——也就是說,向她求婚,顯然會給姑娘留下深刻的印象——當然,他愈對她忠誠,也愈加感到這小夥子才華超群,不同尋常,感到他在他同伴中間鶴立雞群,她的心中自然而然會引起反響:——至於那個年輕小夥子,我想他一定是親自作出了選擇,在他的生活的旅程中發現了她,認識到她的價值,從那無人知道的黑暗中把她發掘出來,向她獻上了愛情。這四十四年裡,有一個問題經常縈迴在我的心頭,現在我為什麼不提出來向您請教:還有一個英俊的小夥子,他在他的一夥中也是那樣不同凡響,可是他缺乏獨立發掘和尋找愛情的能耐,卻作為一個第三者出現,愛上了一位已屬於他人併為之煥發花朵般青春的姑娘,這算得了個誠實勇敢的小夥子嗎?迷戀著別人的情人,停留在別人的禁區裡,貪饞地從別人已經準備好的東西中佔便宜,這又是個什麼樣的小夥子呢?愛上一個新娘——這件事在我結婚和寡居以後這麼多的年頭裡一直使我傷透腦筋,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他卻又忠實地愛著那位新郎,這種愛和那種求婚的愛並行不悖,絲毫沒有想到會侵犯那位發掘者的權利——認為接一個吻充其量沒有什麼了不起——,照樣可以完整無損地保持那位發掘者和新郎的權利與義務,一面預先表示,即使所有未來的孩子們出生於這樣的生活環境中,我也要做他們的教父,以此感到滿足,並對收到孩子們的剪影表示感謝……請問,所有這一切,這種對一個新娘的愛情,該怎麼解釋呢?這怎能不成為一個多年來絞盡腦汁解不開的謎?此外,我覺得自己還找不到一個詞兒來解釋這個謎。我憑著我最好的願望,左思右想,不能不使我感到羞愧的是,有一個詞始終浮現在我的腦海裡,這個詞就是:‘寄生蟲’……」

兩人都不作聲了。老太太的頭又顫動不停。裡默爾閉上眼睛,有好一會兒,他緊緊地閉著嘴唇,接著,裝出一副鎮靜的模樣說道:

「當您鼓足勇氣吐出這個詞的時候,您也許已作了估計,認為我不會缺少傾聽它的勇氣。然而,這個詞一說出口,我們兩人都吃驚得默不作聲了,不過,您會同意我的說法,我們所以這樣吃驚,僅僅由於我們聽出這個詞裡面隱藏著上帝的形象和聲音——當您讓它從您的嘴唇間吐出來的時候,您一定不會不意識到這一點。我請您放心,您會發現我也有這種認識的高度。這是一種上帝的寄生現象,他從天而降,俯視著人類的生活,這種觀念,我們大家都很熟悉。上帝遨遊四方,分享著人世間的歡樂,這位眾神之神對一位已被選擇的人作出更高的選擇,他向一位凡人的妻子表示了愛情,這位凡人呢,他誠惶誠恐,十分虔敬,一點沒有覺得受到損害或凌辱,而是覺得受到了抬舉,感到光榮。他所以這樣鎮靜,這樣有信心,是歸因於這位參預者的天神般漂泊不定的天性,使他照舊保持對他的崇敬和欽佩,因為他認識到這種愛情並不含有某一種真正的意義,——正像您所說的‘並不認真對待’。事實上,這位上帝般的人物根本沒有認真對待——他只是暫時以人類的形體參預了世事。那位塵世的新郎說得完全有道理:‘沒有關係,他不過是個上帝罷了,——可以說,他對這位第三者的崇高的性格充滿了最虔誠的感情。」

「正是這樣,我的朋友,他是充滿了這樣的感情,只是太過分了,我經常可以在我那好人兒克斯特納的身上看到遲疑不決和疑惑的神態,他看到另一位具有更高的、即使不是十分嚴肅的激情,懷疑自己是不是比得上,懷疑自己是不是能夠像另一位那樣使我快活,他心中納悶,也許應該選擇退讓的道路,把我放棄,儘管不得不因此忍受最大的痛苦。我承認,我也有不怎麼想去解除他這些疑惑的時候,也有不怎麼準備這樣做的時候。所有這一切,博士,您要注意,雖然我們兩人心中都有預感,那一位的激情,不管它可能給人帶來多大的痛苦,不過是一種常人難以相信的遊戲,我們簡直不敢想象。那是為了達到超現實的,超乎人情之外的目的的一種感情手段。」

「親愛的夫人,」這位大師的助手激動,同時用告誡的語氣來開導——甚至豎起了戴著戒指的食指,「詩歌不是超乎人性的東西,儘管它具有天神般的魅力。我已經有九年加四年的時間做了它的助手和秘書,在與他密切的交往中,已經積累了不少經驗,可以和您交流。的確,它是一種神秘的東西,是神的人格化,實際上,它既具人性,又具神性,這一種現象使人想起我們基督教義的最深的神秘之處——也使人想起某些迷惑人的異教的神秘之處。也許因為它是雙重的,既是人類的,又是天神的,或者也許因為它就是美的化身,可是它也使我們想起一幅男孩子的古老的可愛的畫面,這孩子驚喜若狂地凝視著他本人迷人的倒影,這是一種自我反映。它在言語上微笑地反映自己,也在感情上、思想上和激情上反映自己。這種自我陶醉在市民階層的圈子裡被認為是不光彩的,可是,我的朋友,在更高的階層裡,它不再受到譴責,——美的東西,詩歌藝術,為什麼不該自我讚賞?他就是這樣,甚至當他受到最苦惱的激情的折磨時也是這樣,因為在他苦惱時他是人,而在他自我讚賞時卻是天神。他可能用奇怪的愛情形式來自我讚賞,例如愛上了別人的未婚妻,愛上了被禁止的不允許你去愛的東西。我發現,他裝飾著來源於一個陌生的、非市民階層的愛的世界中種種誘惑性的標記,進入普通人類的關係中,從中得到鼓舞,為他自己闖入並承擔責任的犯罪意識所陶醉。他的行為很多方面像大貴族那樣——他們在很多方面像他——在某些平民小姑娘的面前令人眼花繚亂地展開他的斗篷,用他漂亮的宮廷服裝的華麗多彩誇耀自己,不費氣力就征服了那位簡單平凡的情人……這種情況就是詩歌藝術的自我讚賞。」

「在我看來,」夏綠蒂說,「這種自我讚賞有著太多知足的因素,我對您的描述不可能贊同。我承認,自從那時候以來,有一個問題叫我大惑不解,一個始終解不開的謎,就是像您所說的,這位天神一般的人物竟然低聲下氣地乞求別人的憐憫,這是怎麼回事?親愛的朋友,您知道,一個被我脫口而出的醜陋的字眼,您已給它解釋,賦予它崇高莊嚴的含義,我對此向你表示感謝。老實說,這位天神一般的客人,這位第三者,這位朋友,他在各方面比我們這些凡夫俗子要高出許多,可是,難道他必須同時也是那麼可憐,逼得我們兩個休慼與共的普通人憐憫他?難道他有必要作為我們施捨的承受者?克斯特納送給他的那些剪影以及我胸襟上的蝴蝶結,除了作為施捨,作為寬恕的贈與,還有什麼別的作用?當然還有別的用意,它們是一種祭獻品,一種撫慰品,我作為未婚妻,心中完全明白,同意這樣的禮物。然而,博士先生,在我長長的一生中,我對於這位天神一般的青年的知足始終捉摸不透。讓我告訴您一件事,這件事四十年來一直縈迴在我的腦海裡,始終摸不透它的底細。這是博爾恩告訴我的,這位博爾恩實習律師,當時也在韋茨拉爾,和我們在一起,您要知道,他是萊比錫市長的兒子,從大學時期已經和他相識。博爾恩和他很要好,他和我們,特別是和克斯特納很要好,——一個優秀的、很有教養的青年,為人正直,他看不慣某些事情,感到苦惱,特別是他不喜歡那一位對我的態度,它看來好像一種通常的調情,對克斯特納有危險,似乎他要從克斯特納的手裡把我奪走。於是他當面對他說了,責備他——博爾恩後來在他已經離開以後把這一切告訴了我。‘兄弟,’他對他說,‘這樣可不行呀!這樣下去會有什麼結局?你會給那姑娘帶來流言蜚語,我的上帝,如果我是克斯特納,我可不答應!醒悟過來吧,兄弟!’——你知道他是怎麼回答的?‘我是夠傻了,’他說,‘把那姑娘看作是不同尋常的人,如果她欺騙了我,’(他說如果我欺騙了他)‘如果她表現出很平常,利用克斯特納作為她行動的基礎,在這基礎上更保險地培育她的魅力——一旦我發現是這樣,如果因此使她更和我接近,那就會是我們友誼的結束。’你對此怎麼想?」

「這是一個非常高尚、非常溫情的回答,」裡默爾說,眼睛又望著地面。「這表明他對您的信任,相信您不會誤解他對您的感情。」

「不會誤解。我直到今天還在努力試圖不誤解他。可是,他到底怎樣正確理解呢?是的,不,他可以放心,我沒有這種想法,不會在我婚約的基礎上培育我的魅力,對於這一點,我是太愚蠢了,或者,像他所要的那樣,不太平常。可是他自己怎麼樣呢?難道我和克斯特納的婚約不就成為他的行動和激情的基礎?難道他的激情沒有向一個已經受到約束的人兒施展?對這樣的人兒是禁止‘再前進一步的’。難道他沒有用天神般的吸引力欺騙我,折磨我?這種吸引力可以使我的心靈緊張得爆炸,然而他卻很有把握地認為我不會響應,因為我不願響應,也不可能響應。他的朋友,那位瘦長漢子默爾克,有一次也來到韋茨拉爾訪問,我不喜歡他,他老是用一副含譏帶諷的眼光看人,相貌也叫人討厭,幾乎一副兇相,看到他,我的五臟六腑都會抽搐起來,不過他很聰明,用他自己的方式真正愛他,雖然在其他方面似乎沒有心肝,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由於這個緣故,我始終對他抱著好感。他對他說過一番話,這些話後來傳進我的耳朵裡。我們曾經一起和勃蘭特家的姑娘們跳舞,玩‘罰物遊戲’,她們是檢察官勃蘭特的兩個女兒,小安妮和小朵特爾,居住在騎士團宅邸出租的房屋裡,所以她們是我的鄰居,也是我親近的朋友。朵特爾長得高大美麗,比我豐滿得多。儘管我已經和克斯特納訂婚,成為他心中的花朵,還仍舊是個瘦弱的小姑娘。朵特爾有一雙黑色櫻桃般的眼睛,我常常為這雙眼睛羨慕她,因為我知道他喜歡烏黑的眼睛勝過海水般藍湛湛的眼睛。於是,那個瘦長個子默爾克責備歌德,對他說:‘傻瓜!你幹嗎在那個已訂了婚的姑娘身邊調情,白白浪費時間?你這痴心妄想的多情漢!這兒有一位天仙般的姑娘,黑眼睛的朵蘿特婭,你為什麼不向她求愛?她對你更適合,何況她是自由的,沒有受到束縛。不過,你這個人哪,要是你不白白浪費你的時間,你心裡就不舒服!’——朵特爾的妹妹小安妮聽見這番說話,後來告訴了我。她對我說,他只是笑了笑,把默爾克責備他,說他白白浪費時間的那番話完全當作耳邊風。——我感到這更是對我的奉承,因為他並不認為同我在一起是白白浪費時間,而且儘管朵特爾是自由的,並不受到束縛,他也並不認為這是一種勝過我的優點。或許他根本不認為這是一種優點,否則的話,他怎麼不能利用。然而,他在那本書裡把朵特爾的黑眼睛給了綠蒂——如果它們只是她的。因為有些人說,它們來自瑪克西·拉·羅歇,這位姑娘嫁給了法蘭克福的勃倫塔諾,年紀輕輕做了新娘,在他還沒有寫出《維特》的時候,他常常在她家裡吃飯,直到那位做丈夫的大吵了一場,這才撲滅了他的幻想,死了心,不再上她那兒去。有人說這雙黑眼睛是她的,甚至有的人說,維特的綠蒂與其說是像我,不如說更像其他某些人。博士,您是怎麼想的?您作為一個滿腹經綸的人,您的判斷是什麼?難道這不是我必須吞下的一粒厲害的苦丸?僅僅因為一雙黑眼睛,我就根本不再是綠蒂了嗎?」

裡默爾看見她哭了,不禁萬分驚愕。這位老太太的臉稍稍向旁邊轉過去,她的小鼻子紅紅的,嘴唇在發抖,纖細的手指尖在她的網袋裡迅速地摸索她的小手帕,用來阻擋從那急眨著的勿忘草般顏色的眼睛裡要洶湧而出的淚水。不過,像早先曾出現過的一次一樣,博士又注意到,這些眼淚是假裝出來的,這是憑著女性的黠慧流出來的一副急淚,一些相當愚蠢的也是她羞於說明理由的眼淚,這些眼淚早已要奪眶而出了。她舉起手,手帕按在眼睛上有好一會兒。

「最親愛、最尊敬的夫人,」裡默爾說。「這可能嗎?這麼一種對您尊貴的狀態的令人作嘔的懷疑能夠觸動您,使您也有一會兒感到悲慼?我們這一刻正被人團團圍困,大家耐心等候,成了這種好脾氣的犧牲品——我願意這麼稱呼我們自己,這種情況不讓你對這位唯一真正的原型再存在絲毫懷疑,她已成了舉國崇敬的不朽人物。我說這些話,彷彿我對於大師本人親自說了讚美您的話以後還能有懷疑似的。大師在他的自白書的第三部分——請您原諒——提到這件事。我必須提醒您一下嗎?他確實說過:一位藝術家可以在研究了很多不同的美人以後塑造出一尊維納斯雕像,所以他也可以採用一些漂亮姑娘的特性塑造他的綠蒂,不過,他補充說,主要的部分採自一位他最最喜愛的姑娘,——最最喜愛的姑娘,親愛的夫人!有關她的家庭,她的出身,她的秉性和容貌,她的歡樂的日常生活,他不都是用最溫存的,不會混淆的最仔細的筆觸描繪在——讓我想想——第十二卷裡?關於維特的綠蒂究竟是隻有一個原型,還是有若干個原型,可能還有人作無益的爭論,——至於那位女主人翁,在我們的男主人翁一生中最可愛、最引人入勝的插曲中的一位女主人翁,青年歌德的綠蒂,沒有疑問只有一個,最尊敬的夫人,只有獨一無二的一個……」

「這類話,今天我已經聽到過一次了,」她說,她的微笑著的泛紅的臉從手帕後面向外窺探。「這裡的招待員馬格爾,已經擅自發表了這樣的見解。」

「我不反對與普通人分享洞察真理的光榮,」裡默爾用一種經過斟酌的語氣回答。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微微碰了碰自己的眼睛。「反正這不是一個那麼熾熱的真理,我必須時刻面對著它。」她說。「要知道,一個插曲中有一個女主人翁已經足夠了。可是已經有過很多個插曲,——據說現在還有插曲。這是一種我曾經參加過的輪舞……」

「一種不朽的輪舞!」他補充說。

「命運之神把我投進這種輪舞之中,」她改正了自己的措詞,「我沒有什麼可抱怨的。她對我比起對待我們中間的某些人要仁慈些,因為她賜給了我一個豐滿的有益的生活,使我待在我對之終生忠貞不渝的好人兒身邊。可是,在我們中間,也有些比較蒼白、比較憂鬱的形象,她們在孤獨的悲哀中消逝了,年紀輕輕就在墳墓中找到了安寧。要是那一位寫道,他離開我雖然並不是沒有痛苦,但是和離開弗裡德莉克相比,可以問心無愧,那我不得不說,他在對待我的事情上也應該有點內疚,因為儘管我已經訂了婚,他仍毫不踟躕地對我無目的地糾纏,使我小小的心靈緊張得差點兒炸裂。他離開時,我們讀著他的信箋,當看到只剩下我們自己的時候,我們這些單純的人,在我們中間,我們很悲傷,當然,我們整天只能談到他。不過,我們的心境是輕鬆的——是啊,我們感到寬慰,我至今還記得,當時我是怎樣安慰自己的,相信從此將會像往常一樣恢復我們自然的,簡樸的,和平的日常生活。真的,我真的多次這麼想!可是,這僅僅是開始,那本書出版了,我成了個不朽的情人,——不是那唯一的一個,上帝作證,那只是一次輪舞;不過是那最著名的,被人們談得最多的一個。我成了文學史上的角色,成了研究和朝聖的物件,一位聖母馬利亞般的人物,供奉在文學聖殿的壁龕裡,讓成千上萬的人前來瞻仰朝拜。這就是我的命運。只是,如果您允許的話,我要問我自己,這命運為什麼降臨到我的身上。難道因為那位青年,那位在整整一個夏天誘惑我、使我心煩意亂的青年變得這麼偉大,所以我也同他一起變得十分偉大,而且在我長長的一生中,把我牢牢地和他束縛在一起,被他那種無目的的追求使我處在痛苦不安的境地?還有,我那些可憐的愚蠢的談話,竟不得不千秋萬代的說下去?當我們那次和堂妹們一起乘著馬車去參加舞會的時候,我們談論著長篇小說,後來又談到跳舞的樂趣,我說了不少話,談談這個,談談那個,上帝知道,我根本沒有想到我要多少個世紀繼續談下去,我的說話將永遠保留在書本上!早知如此,當時我會閉緊嘴巴,或者說一些更適合於流芳百世的話。唉,當我讀著它的時候,我感到羞愧,博士先生,我慚愧自己帶著這些談話站在我的壁龕裡,站在舉世民眾的面前!這位青年,他那時已經是一個詩人,應該把我的談話潤飾一下,使它聽上去更理想些,更聰明些,更適合於我作為一個壁龕中的人物站在人類的聖殿裡,——這是他的責任,因為他自作主張地把我拖進了這永恆的……」

她又流淚了。當淚水再一次掉下來時,它淌得比較輕鬆了。她用手掌把手帕按在眼睛上,頭顱一再顫動著,悲嘆自己無可奈何的命運。

裡默爾向她的另一隻手俯下身去,這隻手戴著露指長手套,拿著她的網格拎包和陽傘的柄,擱在她的懷裡,他溫存地把自己的手擱在她這隻手上。

「最親愛的、最尊敬的夫人,」他說。「那時候您那些親切的言語在這青年的胸中引起的激情,將永遠被整個感情豐富的人類社會所分享。他作為一個詩人,已經注意到這一點,這跟這些言語無關。——進來!」他機械似地說,仍舊用他那柔和的安慰的語調說話,連姿勢也沒有改變。有人在敲門。

「您要謙虛,愉快,」他繼續說,「您的名字將千秋萬代在女性的名字中閃閃發光,這標誌著他的天才創作的新紀元,文藝的愛好者將永遠在心中把它記憶,正像熟記宙斯的愛情故事一樣。順從命運的安排吧,——不過,您已經長久以來是這樣做的了。因為您,像我一樣,是屬於那些男人、女人和少女的行列,通過他,歷史的、傳說的和不朽的光輝才落到他們的身上,正像耶穌周圍的人沐浴著這樣的光輝一樣。……怎麼回事?」他問,挺直了身子,聲音甚至比剛才更柔和了。

馬格爾站在房門裡。他聽到了關於耶穌的談話,兩手十指交叉,站在那兒。

三頭狗是希臘神話中看守冥府入口處的兇惡的怪物。

海格立斯,希臘神話中著名的英雄,他是天神宙斯之子,力大無比,曾完成十二項英雄業績。

瑪菲斯,希臘神話中的睡夢之神。

沃爾夫(1759—1824),德國古典語文學家,曾長期在哈雷大學任教,後來到柏林任樞密顧問。

洪堡(1767—1835),德國著名語言學家、外交家。

繆斯是希臘神話中的九個文藝女神。

「不朽的城市」是羅馬的別稱。

奧古斯特·馮·歌德(1789—1830),歌德的獨生子。

克里斯蒂安娜·符爾皮烏斯(1765—1816),歌德的妻子。歌德於1788年和她相遇,愛上了她,由於她社會地位低微,她父親貧窮酗酒,她不得不在一家紙花廠做工,維持生活,他們的結合遭到當時德國上層社會的非議,歌德遲至1803年才和她正式舉行婚禮。終她一生,長時期被排斥在魏瑪社交界之外。

「騎士圓桌」,歌德在韋茨拉爾的聚會場所之一。他的一個夥伴奧古斯特·弗里德里希·馮·古埃仿效古代騎士,和一些夥伴在此相聚,圍桌而坐,彼此以騎士相稱。

卡爾·威廉·耶魯撒冷,歌德的大學時的同學,《少年維特的煩惱》後半部中維特的不幸遭遇取材於他。

大馬士革利劍,大馬士革生產優質鋼,所制刀劍鋒利堅韌、富有彈性,劍身上並呈現裝飾性的波浪形線條,以此聞名於世。

萊頓瓶,一種舊式的電容器,因最先在荷蘭的萊頓試用,故名。

邁爾(1760—1832),考古學家和藝術史家,出生於瑞士蘇黎世。1807年起,任魏瑪美術館館長,是歌德後半生直到逝世時親密朋友。

策爾特(1758—1832),作曲家,歌德的朋友,曾任柏林合唱團團長。

引自《浮士德》第一部第十三場「園亭」一幕中格蕾辛的一句話。

格蕾辛談起用牛奶和水養活她的小妹妹的情節見《浮士德》第一部第十二場「庭園」一節。瑪加蕾特即格蕾辛。

奧蒂麗、夏綠蒂和愛德華都是《親合力》一書中的人物。奧蒂麗用牛奶和水餵養夏綠蒂和愛德華的嬰兒的情節見該書第九章。

科塔(1764—1832),德國出版商,以出版發行歌德、席勒等的作品而知名於世。

德國過去的銀幣名。

《威廉·邁斯特的學習時代》,是歌德的重要作品。《威廉·邁斯特》一書共分兩部;《學習時代》是它的第一部。第二部為《威廉·邁斯特的漫遊時代》。歌德從青年時代起就著手創作這部小說,直到晚年才完成全書。

默爾克(1741—1791),作家,歌德青年時代的好友。

《克拉維戈》是歌德青年時代寫作的劇本,發表於1774年。故事取材於法國作家博馬舍的《回憶錄》,演出後曾獲得博馬舍的讚許,卻遭到默爾克的批評。

克勞迪烏斯(1740—1815),德國詩人。

赫爾蒂(1748—1776),德國抒情詩人。

馬蒂森(1761—1831),德國抒情詩人。

萬德斯貝克:克勞迪烏斯的別名。克勞迪烏斯於1770至1775年發行雜誌《萬德斯貝克信使》,因此他本人也被稱為「萬德斯貝克信使」。

《愷撒》,指莎士比亞的名劇《愷撒大帝》,卡修斯是劇中重要人物,謀害愷撒的主角之一。

棕櫚枝是勝利的象徵,得到棕櫚枝是贏得勝利、獲得榮譽的意思。

荷馬式的笑聲,荷馬史詩中描寫的諸神的放聲大笑。

指《浮士德》一書中正文前的「舞臺序幕」。

普羅託斯,希臘神話中的海神,能夠變幻成種種形態。

耶拿,德國城市名,當時在薩克森-魏瑪公國境內,著名的耶拿大學(創立於1558年)所在地。

卡爾斯巴特,著名的溫泉療養地。

妮俄柏,希臘神話中的忒拜王后,由於過分誇耀自己眾多的子女,誇耀自己的幸福,得罪了女神勒託,她的七個兒子和七個女兒被勒託與天神宙斯所生之子阿波羅射死,妮俄柏悲傷過度,變得僵硬,化成石頭。

意思是做所有孩子的教父。

維勒默:法蘭克福銀行家,其妻瑪麗安妮(1784—1860,孃家姓容克),她曾為法蘭克福女演員,能歌善詩,多才多藝,與歌德友善,歌德的《西東詩集》中很多首詩是為她而作。

革爾伯爾繆勒:維勒默夫婦的莊園名,在美因河畔。景色秀麗,歌德與維勒默家熟識,多次在他家停留居住。

科內莉(1750—1777),歌德之妹。歌德父母共生子女六人,除歌德和科內莉外,其餘四人均夭逝,兄妹兩人感情很好,歌德熱愛他的妹妹。科內莉於1773年嫁給施勒塞爾(1739—1799),不幸早逝。

梅爾貝爾夫人生於1734年,歌德的大姨母,1751年嫁給法蘭克福的藥劑師梅爾貝爾。

1808年9月,拿破崙在魏瑪附近的小鎮埃爾富特與俄國沙皇以及其他一些統治者會談,隨後在埃爾富特接見歌德。

先知指伊斯蘭教的創立者穆罕默德。

指歌德的母親(1731—1808),她於1748年嫁給歌德父親(1710—1782),後者擁有皇家顧問的虛銜。

懺悔神父,專司聽取信徒懺悔的神父。

最高悔罪所,天主教羅馬教廷設立的機構,專門處理信徒的悔改事務。

杜鵑鳥不育雛,它把蛋下在其他鳥類的窩裡,後者不知,代為孵育,小杜鵑出世後,不是把巢主下的蛋啄破,便是把巢主的幼鳥擠出窩外。

希臘神話中的故事,美少年那喀索斯是河神刻菲索斯和水澤女神利裡俄珀的兒子,他愛戀自己水中的倒影,顧影自憐,相思而死。

罰物遊戲,玩遊戲時拿出抵押物,可由被罰者做一種可笑的動作來贖回。

歌德的自傳《詩與真》。

弗裡德莉克姓布里昂,是歌德於1770年在斯特拉斯堡大學讀書時結識的女友,她是一位鄉村牧師的女兒,和歌德真誠相愛,但是在歌德結束學業,取得博士學位回到法蘭克福時終於離棄了她,此事使歌德長期感到內疚,弗裡德莉克終生未嫁,過著孤獨悲哀的生活,晚年死於姐夫馬克斯牧師家裡。歌德曾為她寫下《五月之歌》等詩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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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山》《布登勃洛克一家》《浮士德博士》《威尼斯之死》《墮落》《死於威尼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