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綠蒂迅速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馬格爾,是儂嗎?」她疑惑不解地問道。「怎麼一回事?是裡默爾博士先生嗎?什麼裡默爾博士先生?儂是來通知我又有人要訪問嗎?儂怎麼能這樣想!這根本辦不到!現在什麼時候啦?已經很晚了呀!我親愛的孩子,」她轉身對蘿絲小姐說,「我們必須馬上結束這場愉快的會見。瞧我現在是一副什麼打扮?我必須換衣服去——馬上出門。有人等著我呢!再見吧!至於儂,馬格爾,請儂告訴那位先生,說我不可能接見他,說我已經離開……」
「好的,」招待員回答,這時,卡茲爾小姐還在靜悄悄地畫著,「好吧,參議夫人。不過,在我轉告您的吩咐以前,我想弄弄明白參議夫人是不是已經知道這位來訪者的身份……」
「什麼,身份!」夏綠蒂忿忿地叫嚷起來。「好不好請儂別拿這些有身份的先生來打擾我?我根本沒有時間接待。請儂告訴這位博士先生……」
「當然!」馬格爾謙恭地回答。「不過,我感到有責任向參議夫人交代清楚,這位裡默爾博士名叫弗里德里希·威廉·裡默爾,他不是別人,正是樞密顧問大人的秘書和親信的旅伴。看來不能完全排除這種情況:也許博士先生帶來了什麼口信……」
夏綠蒂吃了一驚,直愣愣望著他的臉,她的臉頰緋紅了,頭顱明顯地顫動不停。
「哦,」她說,口氣緩和下來了。「不過,這也一樣,我不能會見這位先生,不能會見任何人,馬格爾,我真的想知道儂的腦袋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儂怎麼認為我應該接見這位博士先生!儂說好說歹,使我在這兒會見了卡茲爾小姐,——難道儂也要我穿著這身晨衣在這個亂糟糟的房間裡接待裡默爾博士嗎?」
「用不著這樣,」馬格爾回答。「我們二樓有一間客廳,一間會客室。要是參議夫人同意,我會請博士先生在那兒耐心地等一會兒,等到參議夫人梳妝打扮好了,我再來請求參議夫人恩准,也上那兒去花上幾分鐘。」
「我希望,」夏綠蒂說,「儂說的幾分鐘,不會像我已經奉獻給這位可愛的小姐的時間一樣長吧。——我親愛的孩子,」她轉身對卡茲爾說。「你坐在這兒畫畫……看到我窘迫的處境。我誠心誠意地感謝你,我們萍水相逢,有著這一段愉快的插曲,不過,你的大作中還缺少些什麼,只好請你憑記憶……」
她的提醒是多餘的,蘿絲小姐露出牙齒笑了笑,說:她已經畫好了。
「我已經好了,」她說,手裡拿著她的作品,伸出了胳膊,端在面前,斜著眼珠子對它瞧個不住。「我想,我畫得不錯。你要看看嗎?」
然而,熱切地跨上一步,要去細細鑑賞這幅作品的,卻是馬格爾。
「真是一幅最最珍貴的畫,」他擺出一副行家的面孔作起鑑定來。「一件永遠有價值的文獻。」
夏綠蒂在房間裡忙於尋找自己的衣服,對這幅剛完成的傑作幾乎沒看上一眼。
「不錯,不錯,畫得好極了!」她隨口說。「那是我嗎?哦,哦,是有點像。要我簽名?好吧——不過要快!」
她抓起一支炭筆,站著簽了個名,龍飛鳳舞般的字跡不亞於拿破崙的簽字。愛爾蘭女人向她告別了,她匆匆點了點頭,作為答禮,一面囑咐馬格爾,要他請求裡默爾博士在會客室裡等一會兒。
她穿好衣服,準備出去了——她特地穿上一身上街的打扮,戴著帽子,披上披肩,拿著拎包和陽傘——,她走出房間,發現招待員已經在走廊裡等候。他領她走下樓梯,走到下面那層樓上,他以習慣了的姿勢,恭順地讓她走在頭裡,踏進了會客室。她剛在會客室裡露面,那位來客馬上從椅子上站起來,椅子旁邊放著他的大禮帽。
裡默爾博士四十歲剛出頭,中等身材,滿滿的一頭棕色頭髮已開始斑白,梳成一綹一綹的髮束,蓋在太陽穴上,兩隻眼睛隔得很開,從眼眶裡鼓了起來。肉嘟嘟的鼻子筆挺,柔軟的嘴巴,帶有一種容易生氣的陰沉神氣。他穿一件褐色的外衣,厚實的領子高高聳起在脖子上,露出燈芯絨背心和摺疊的圍巾。他的手很白,食指上戴了一個鑲有印章的戒指,手裡拿著一根手杖,手杖的柄是象牙的,低懸著皮製的流蘇。他的頭微微向一邊傾側。
「參議夫人,向您問候,」他說,聲音洪亮,一面向她鞠了一躬。「我必須譴責自己缺乏耐心,缺少考慮,竟這樣迫不及待地前來打擾你,這真是一個不可饒恕的行為。毫無疑問,對於一個指導青年的教師來說,缺乏自我剋制的能力,至少是情有可原的。不過我已經學會了放縱自己,聽任我不時地受到詩人氣質的戲弄,所以當您來到這裡的傳說已經傳遍全城時,我的心頭燃燒起一股不可抗拒的願望,要來向這位夫人致敬,我要對她來到我們這座城市表示歡迎,她的名字和我們祖國的精神文明史是如此緊密地結合在一起——我可以說,它已經和我們心靈的形成是如此密切相關。」
「博士先生,」夏綠蒂回答,完全合乎儀式地向他還了禮,「能引起像您這樣一位屢建功勳的人的注意,不能不使我感到十分愉快。」
話雖這麼說,不過,想到自己根本不清楚他建立的是些什麼功勳,心頭未免有點兒不安。使她高興的是,她記得他說自己是一位教育家——而且聽說還是一位詩人;同時,他說的那番話又使她有點兒驚訝,甚至感到不耐煩。在她看來,這樣一位人物,既有極其鮮明的個性,又顧慮多端,似乎在那個地方擔任很高的職務。她立刻感到,他似乎熱衷於表現自己,強調自己個人的價值和尊嚴,——真是異想天開。至少,他應該明白,他所以在她的心目中還有地位,僅僅因為他可能是一位從那兒來給她傳遞資訊的使者。她決定把談話範圍限於這件事情,只談這個問題,三言兩語就結束——她很滿意,她身上的打扮無疑地已表明了這個目的。她繼續說道:
「多謝您,您說您缺乏耐心,我倒認為這是一種富有騎士氣概的衝動,我對它只能表示崇敬!我來到魏瑪不過是一件私事,這訊息竟然也傳到您的耳朵裡,我怎麼能不感到驚訝呢?我懷疑是誰告訴您這個訊息的——也許是從我妹妹財務署長夫人那兒聽來的吧,」她急匆匆地繼續說,「我要到她那兒去,卻給您從中攔住了,我到她家去要晚了,不過,如果我把您這次寶貴的訪問告訴她,她對我的耽擱是會原諒的——何況,我還有一個藉口呢,在您之前,曾有人來訪問過我,這位客人沒有您重要,然而也是一位挺有趣的人物:一位拿起畫筆到處旅行的藝術家,她來到這兒,急匆匆地為一個上了年紀的婦女畫肖像,其實,依我看來,她只是畫得有點像罷了……我們為什麼不坐下談談?」
「是,是,」裡默爾回答,一隻手擱在椅子的靠背上。「參議夫人,看來和您打交道的那一位就是這樣一種人物,他們的渴望往往和他們的努力不相稱,只用寥寥幾筆,就想取得巨大的成就。
‘今天我抓到手的,
其實只是個輪廓。’」
他朗誦著,臉上堆起了微笑。「我現在知道,到這兒來的,我並不是第一人,因此,如果我看到,已經有人與我同樣感到迫不及待,我這種由於缺乏耐心而感到的內疚也可以稍微減輕些,同時,我要對目前得來不易的恩惠更加表示珍惜。的確,我們人類估量一件事物的價值,凡是愈難得到的東西就愈覺得寶貴。參議夫人,我幸運地見到了您,我得承認,我是絕對不願意放棄眼前這個難得的機會的,要知道,我打通這條通到您這兒來的道路是非常不容易的。」
「不容易?」她驚異地問道。「在我心目中,這位掌握了這裡送往迎來大權的人物,我們的馬格爾先生,並不像是一隻三頭狗。」
「那倒不是,」裡默爾回答。「不過,參議夫人如果願意,可以親自來證實一下!」
於是,他引她走到窗前,這扇窗子像夏綠蒂房間裡的窗子一樣,面對著市場,他把上漿的窗簾撩開。
今天早上她到達的時候,她看見廣場上空蕩蕩的,現在卻已人山人海,大群大群的人站在那裡,抬頭望著「大象旅館」的窗子,尤其是在旅館入口的地方,人群擁擠,兩名市政廳的差役守衛在那裡,竭力保持入口暢通,來的人中間,有手藝工人,有年輕的男女店員,有懷抱孩子的婦女,還有一些有身價的有產階級,孩子們不斷地跑來,人愈聚愈多了。
「天哪,這些人在看誰呀?」夏綠蒂說,眼睛望著窗外,頭顱顫動得十分厲害。
「除了您還有誰?」博士回答。「您到達的訊息像一陣旋風,已經到處傳開了。參議夫人,我可以肯定,您自己也親眼看到,這座城市已像一個被搗翻了的螞蟻窩了。不論是誰,都希望能看到您本人一眼。大門口的那些人正等著您離開這幢房屋呢。」
夏綠蒂感到有必要坐下來了。
「我的上帝!」她說,「這不會是別人,準是那個該死的狂熱分子馬格爾,把我鬧成這般地步。他一定把我們到達的訊息到處傳開了。還有那位到處旅行的半截子藝術家,在我外出的道路還暢通的時候卻阻礙我出門!還有下面這批人,博士先生,——難道他們沒有別的事可幹,只好來圍攻一個老婆子的住所嗎?像我這樣的人,並不懂得怎樣扮演珍禽異獸的角色,只想安安靜靜,管自己的私事罷了。」
「請您不要生他們的氣!」裡默爾說。「無論如何,從下面這些擁擠的群眾身上可以看到,他們具有某種比普通的好奇心更高尚的東西,表明我們的居民同民族最關心的事情有著樸素的聯絡,表明一個擁有精神生活的社會是多麼令人感動,值得讚賞,即使其中可能有經濟利益的因素在起作用。」他一面說,一面和這位精神恍惚的夫人走回到房間的後半部去。「普通群眾,根據他們天生的原始信念,看不起精神方面的東西,然而當他們看到它對他們有用時,他們也就用他們唯一懂得的方式向它表示敬意,我們難道不會因此感到高興嗎?這座小城成為很多人絡繹不絕地前來訪問的勝地,由此產生了許多看得見、摸得著的利益,因為在全世界人士的眼裡,德意志的精華集中在這座城市之內——甚至漸漸地幾乎完全集中在一位偉大人物的身上:我們正直的居民們對於那些在他們看來本來純粹是多餘的東西,卻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敬意。他們把文藝,把一切與文藝有關的東西,認為與他們密切相關,——當然,不管這些精神方面的作品他們仍舊難以理解,他們還是對於產生這些作品的那些個人瑣事發生興趣,這種情況不是也值得驚異嗎?」
「依我看來,」夏綠蒂回答道,「您對這些人是一隻手給他們東西,另一隻手又把東西拿了回來。他們的好奇心是壓在我身上的重擔,起初,您似乎把這種現象說成是出於高尚的精神境界,然後您又承認,歸根結蒂是出於某種普通的物質上的原因,事實上,這並不能改善我對它的看法,的確,這好像使我受到某種侮辱。」
「最尊敬的夫人,」他說道,「人類是具有兩重性的生物,不可能不使用模稜兩可的說話;這樣的談話方式還從來不曾被認為是違背了人類的道德。我認為,從人類的本性看來,表明他們並不總是把世界看成一團漆黑,而是熱愛生活,表現出善良和樂觀的品質,不過我們對人性的另一方面並沒有閉上眼睛,我們從那裡面可以看到一團團亂麻和一個個難解的死結。我有充分的理由要盡力為下面這些看熱鬧的人辯護,不管您如何沒有耐心,只是因為我的社會地位比較高,使我和他們分隔開了,要不是我由於偶然的機緣,令人羨慕地來到這兒樓上,站在您的面前,我準會在下面和這些可愛的下層民眾待在一起,給警察增添麻煩。我和他們一樣,有著同樣的衝動,即使形式上稍微文雅些——一小時前,我的理髮師向我談起本城的新聞時,我的心情就是這樣,當時,他正朝我的臉上塗抹肥皂泡沫,一面對我說,夏綠蒂·克斯特納到我們這兒來啦,是今天早晨八點鐘左右乘驛車到達這兒的,就住在‘大象旅館’裡。我像他一樣,也和全體魏瑪人一樣,知道她是什麼人,從心底裡感覺到這個名字擁有多大的分量,我再也不能在我的房間裡待下去了,我違反我平時的習慣,很早就穿好衣服,急匆匆跑來向您表示敬意了。——這是一個陌生人的敬意,一個由於命運的作弄而有著共同關係的人的敬意,也是一個兄弟的敬意,我的生活,以一個男人的方式,也和那位使全世界驚異的偉人的生活交織在一起了,——這是一個男人的兄弟般的敬意,當後世人們談起那位偉人的海格立斯般的業績時,我,作為他的朋友和助手,我的名字也一定會被提到。」
夏綠蒂聽到他這番自命不凡的話,並不怎麼舒服,也不特別感動,她注意到這位博士講述這些話時的表情,嘴巴周圍那副悻悻然的神氣變得更明顯了,彷彿他自己也懷疑後世是否會承認他這種武斷的要求。
「哎,」她望著這位學者的颳得光光的臉說道,「您的理髮師真是多嘴多舌,反正他們向來就愛說東道西。不過,只在一小時以前嗎?看來,我倒是結識了一位貪睡的人,博士先生。」
「我承認,」他說,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
他們坐在兩隻鏤花靠背椅子上,椅子靠近沿牆的一張小桌子,牆上掛著一幅大公年輕時的肖像,他腳穿馬靴,身系勳章緞帶,倚靠在一隻裝飾著戰爭圖案的古色古香的臺腳旁。這個房間的傢俱陳設比較簡單,擺著一尊花卉女神的石膏像,衣褶華美,門窗上卻繪著漂亮的神話故事。在另一個壁龕裡,作為對女神的陪襯,豎立著一隻白色圓柱形的爐子,周圍畫著一群長著翅膀的神仙。
「我承認,」裡默爾說,「早上貪睡是我的弱點。也許可以說,凡是人,都有弱點,我就歡喜這種說法。一個人用不著在清晨雞叫的時候就爬出被窩,這是一個自由人的標誌,表明他的社會地位很優越。我始終保留著這種自由,一直睡到大天亮,即使我住宿在弗勞恩普蘭的那些日子裡,也是這樣,——那幢房屋的主人允許我享有這個自由,儘管他自己是那樣分秒必爭,甚至可以說,他對時間有著學究式的迷信,比我要早好幾個鐘點就開始他的一天。我們人類是形形色色,各各不同的。有的人歡喜走在別人的前頭,當旁人還在睡覺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工作,這樣他才感到心滿意足;有的人則不同,當旁人為了衣食不得不辛勤操勞的時候,他還神氣活現地躺在瑪菲斯的懷抱裡戀戀不捨。最主要的是,彼此之間要互相容忍,——說到容忍,我不得不承認,這位主人是傑出的,即使他的容忍有時候使我心神不安。」
「心神不安?」她吃驚地問道……
「我說過‘心神不安’嗎?」他反問道,剛才他還心不在焉地打量著房間裡的一切,這時候那雙間隔得較遠、有點兒呆滯的眼睛挑釁似地直視著她。「待在他的身邊甚至是非常安心的,——要不是這樣,像我這樣敏感的人足足有九年之久幾乎一直待在他的身邊,這怎麼能受得了呢?非常非常安心。有時候談論一件事,首先需要採用誇大的方式,——為了以後需要縮小它的意義。這是一個極端——其中包含著本身的矛盾。最尊敬的夫人,用邏輯的道理解釋真理,並不是始終能取得滿意的結果的;為了得到邏輯上滿意的解釋,人們往往自相矛盾。這個說法,我是從我們正在談論的那位人物那裡學到的。從他的談話裡,往往可以聽到一些似乎是自相矛盾的話,——究竟是為了真理,還是出於一種不實事求是的態度,或是出於戲謔詼諧,那就不得而知了,反正我不能夠說它不對。我傾向於第一種原因,他本人說過,要使人們感到滿意,比起使他們稀裡糊塗還要困難得多,而且要費更大的力氣才行……我怕我說得離題了。講到我自己,我是為真理服務,待在他的身邊感到非常安心,——另一方面卻又產生一種窘迫的感覺,一種由於等級關係而引起的侷促不安,使你在椅子上再也坐不住,只想跑開。最親愛的參議夫人,整整九年,整整十三年,我就處在這種矛盾的境地,只是出於愛和欽佩,這個矛盾才得到解決,正像《聖經》上說的,它高出於一切理性……」
他吸了一口氣。夏綠蒂沒有說話,一來她希望他繼續說下去,二來她自己正思潮起伏,回想起遙遠的過去,把她記憶中的印象和他吞吞吐吐地說得令人心煩意亂的話進行對比。
「說到他的容忍,」他又繼續說,「並不是說他馬虎輕率——您瞧,我的思想多集中,沒有脫離原來的思路——,這裡最好把兩種容忍加以區別,一種來源於寬厚,我的意思是說,來源於一種基督徒——一種廣義的基督徒——的感情,意識到自己的缺點,這需要自己依賴於寬容,要麼乾脆不依賴什麼,這種感情,我認為歸根結蒂來源於愛。還有一種容忍,它的根源是冷漠和蔑視,它比任何嚴厲的譴責還要嚴酷,它的後果也是如此,叫人受不了,是毀滅性的,即使可能出於上帝的意志,——雖然,在這個例子裡,我們相信也不可能缺乏愛的因素——也可能並非如此,也許這種容忍實際上是愛和蔑視的混合物,使你覺得似乎是上帝的意志,因此不但忍受它,還得一輩子聽從它的驅使……我要說些什麼呀?您能不能提醒我一下,我們怎麼會談到這個題目上來的?我承認,這一會兒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來著。」
夏綠蒂望著他,他兩隻學者的手交疊地按在圓形的手杖柄上,一雙失神的牛眼睛直瞪瞪地呆望著。突然,她明白過來了,原來他來到這裡,根本不是為了她,而是要利用這個機會來談談他的上司和主人,要從她這兒逐漸解答一個埋藏在他心中多年的謎,這個謎可能整整統治著他的一生。她發覺自己一下子變成了小綠蒂的角色,那位少女看透了表面文章和藉口,對那一本正經地自騙自的做法曾撇過嘴巴,她覺得應該請求她原諒。她心裡想,反正我們不可能洞察一切,有些事情是突然之間才明白過來的,這個情況使人感到不挺舒服。這突然的醒悟,作為達到目的的一種手段,也是不值得恭維的;她覺得自己沒有理由可以去譴責這個男人,因為她不是為了他本人的緣故才接待他,正像他不是為了她的緣故才來訪問她一樣。她也是受到一種不安寧的心情的驅使,才來到這兒的,這種陪伴著她一生的心神不寧的感覺隨著歲月的增添已愈來愈強烈,在她的心頭滋長著一個沒法抗拒的願望,要追回過去的歲月,要「異想天開地」把它和現在聯絡起來。這位來訪的客人和她自己,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同謀,他們兩人被一種秘密的諒解吸引到一起來了,那位既折磨著他們又使他們感到幸福的第三者一直讓他們處在苦惱的緊張狀態之中,現在他們兩人聚在一起談論,也許能幫助彼此解答這個謎。——想到這兒,她不自然地笑了,說道:
「我親愛的博士先生,貪睡只是人類的一個無足輕重的缺點,你卻把它和道德問題拉扯在一起,大談特談,所以您失去了原來談話的線索,這有什麼奇怪的呢?您的學者氣質把你引入了歧途。話說回來,您現在的情況又怎麼樣啦?處在您早先的那種地位,在那九年裡,您可以隨心所欲地留戀您所說的那一個弱點——我把它稱為習慣,像別的習慣一樣;但是現在呢?要是我沒有弄錯,您是在一所市立學校任教,一位高階文科中學教師,是不是?而且,您似乎對您那個嗜好看得很重,那麼,您怎樣把你的嗜好和目前的職位適應起來呢?」
「還可以,」他回答,把一條腿擱在另一條腿上,拿起手杖,橫放在膝蓋上,兩手握住了手杖的兩端。「還可以。講到早先的那個嗜好嘛,它和新的職位並行不悖,差不多照舊保持,沒有限制,它已經得到大家的公認,所以受到很好的照顧。——參議夫人,您說得對極了,」說到這兒,他換了一個更穩重的姿勢,彷彿覺得時間久了,保持原來的姿勢有點不挺合適,而且,一談到受人照顧,心中不由地得意起來。「這四年來,我一直在這兒的一所中學裡教書,我也已經有了自己的家,——改變生活方式的時刻終於來到,再也沒法拒絕了;的確,住在這位偉大人物的家裡,精神和物質方面都享受到無窮的樂趣,可是,最尊敬的夫人,這對於一個三十九歲的人來說,這涉及到一個男子漢的尊嚴問題,一個非常敏感的男子漢的尊嚴問題,不管怎樣,總得自己成家立業呀!我說‘不管怎樣’,因為我的願望和夢想超越了這種中學教師的地位,至今我還沒有完全放棄這樣的理想和願望,我所向往的目標是更高的教學崗位,我想遵循我尊敬的老師、哈雷大學的著名古典語文學家沃爾夫的榜樣,在大學裡任教。我過去沒有得到這個職位,直到今天也沒有擔任這種職位。有人可能會感到奇怪,不是嗎?他們的心裡也許會嘀咕,我多年來擁有這樣了不起的共事關係,豈不是我達到目標的最好的跳板?——也許可以設想,有了這一位地位崇高的有勢力的朋友和靠山,要想在德國高等學府裡謀得一個嚮往已久的教師職位,應該是不費吹灰之力的。我相信,從您的眼睛裡可以看出,您也在提這個問題。對此我沒有什麼可說的了。我只能說:這種關懷,這種栽培,這種因功酬賞而為我講幾句有力的好話的情況並沒有出現。跟一切合乎人情的期望和估計相反,這些都成了空中樓閣。為此感到痛苦有什麼用呢?不錯,有多少個白天和黑夜,我曾經苦苦思索過這個啞謎,心裡十分苦惱,可是苦惱根本不會起作用,也根本不能產生什麼結果。大人物要考慮的事情多著呢,他們不可能想到助手們的個人生活和個人幸福的,不管這些助手對他們本人和他們的工作出了多少力。很明顯,他們一定首先考慮他們自己,他們一定把我們為他們服務所佔的分量和我們的私人利益在天平上稱一稱,要是他們作出判斷,認為我們對他們本人和他們的工作是缺少不了的,是十分必要的,那麼,這就是給我們的莫大榮幸,是對我們的恭維,我們必須服從他們的決定,高高興興地把我們的心願和他們的意志結合起來,懷著既痛苦、又自豪、又歡樂的心情繼續為他們效勞。所以,當我最近得到聘請,要我到羅斯托克大學去工作時,經過再三考慮以後,我辭謝了。」
「辭謝?為什麼?」
「因為我希望留在魏瑪。」
「那麼,博士先生,請原諒,那您沒有什麼可以抱怨的了。」
「我抱怨嗎?」他像剛才一樣驚奇地反問道。「不,我根本沒有這個想法,您一定把我的話聽錯了。您是一位有教養的夫人,我只是把生活中和內心中的一些矛盾提出來跟您談談罷了。離開魏瑪?噢,不。我愛它,我留戀它,十三年來,作為它的市民,我已經和這裡的社會生活融合在一起了,——我是三十歲的時候直接從羅馬到這兒來的,當時我在羅馬給馮·洪堡公使先生的孩子們當家庭教師。經過他的推薦,我才在這兒落腳。缺點和陰暗面嗎?魏瑪有它的缺點,也有人類的陰暗面,——特別是小城市居民的缺點。心胸狹窄,成了傳播宮廷流言蜚語的窩巢,上層人物傲慢自大,下層人物麻木不仁,一個正直的人在這兒並不好受,這倒和其他地方一樣,也許比其他地方更不好受;和別的地方一樣,流氓無賴和遊手好閒之徒竊據高位——也許比別的地方還要嚴重。儘管有這種種缺點,這兒倒是一座英勇的可以安居樂業的小城市——我再也不想知道是不是還有其他地方是我願意居住或者能夠居住的。您有沒有瀏覽過本地的名勝古蹟?那城堡?那操練場?我們的歌劇院?美麗的公園景色?當然,您會去參觀的。您會發現我們的街道多半是彎彎曲曲的。外地人觀光時必須記住,我們的景色之所以出名,並不是由於這些景色本身特別優美,而是因為這是魏瑪風光。單拿我們的建築來說,城堡的年代並不久遠,戲院呢?在您沒有見到以前,可能還以為它非常宏偉,至於操練場更是一副蠢相。所以,您一定也無法想象,像我這樣的人幹嗎要一輩子在這種佈景的舞臺上活動呢?——他有什麼割捨不下的,以至於當他接到聘請,可以實現他青年時代起就懷抱的願望和夢想時,竟然會謝絕呢?參議夫人,讓我回到羅斯托克這個話題上來吧,我看出您對我在這件事情上採取的態度感到莫名其妙。是呀,我是在壓力下采取這個態度的——環境的壓力。對我來說,接受聘請是不許可的——我故意挑選這種客觀的表達方式,因為有些事情不需要有人下令禁止,是他本人不讓自己去做,可能由於他的靠山流露了某種表情,譬如看了他一眼,臉部抽動了一下,於是他不得不向自己發出禁令。最尊敬的夫人,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心願去走自己的道路,過自己的生活和創造自己的幸福的,對這一點有很多人起先沒有料到,他們自以為可以安排自己的計劃,培育自己的希望,但是經過親身體驗以後才發覺,要使自己的生活美滿和獲得個人最大的幸福,就得拋棄自己的計劃和希望,進行自我剋制,替別人的事業效力,這種情況看來是多麼荒謬。這不是他的事業,也不可能是他的事業,因為它具有高度的個人性質,實際上是個人的東西,所以這樣的效力多半隻能是從屬性質的和機械性質的,——此外,個人的心願所以被剋制,被拋棄,也是出於一種極其崇高的榮譽感,他為那了不起的事業出了力,可以使他名聞當代,流芳後世。這是強大的榮譽感作出的決定。通常認為,男子漢的榮譽感在於:一個人要過自己的生活,做自己的事業,即使這種事業是多麼微不足道。我的遭遇告訴我,榮譽有苦有甜,我是像個男子漢那樣選擇了痛苦的榮譽——不管怎麼說,作出選擇的是人,不是命運,即使命運使他作出了選擇,也不是任憑命運的驅使。當然,要做到這些,必須深諳處世之道,才能適應這種遭遇,才能投合命運的安排,才能在痛苦的榮譽和甜蜜的榮譽之間作出妥協,要是我可以這樣表達的話;雖然在我的心頭,無時無刻不在渴望那甜蜜的榮譽,念念不忘自己的抱負。男子漢的敏感促使我這樣做,這種敏感損害了一個人的健康,不可避免地會情緒沮喪,使我終於離開了那幢居住多年的房屋,決定接受從來不感興趣的中學教職。你瞧,這就是妥協,順便提一句,連這樣的妥協也得經過上面點頭同意。我教的是希臘文和拉丁文,哪怕出了那幢房屋,授課時間也得考慮到我神聖的職責,要安排在那兒不需要我服務的時刻,譬如像今天這樣,至於我早上貪睡的習慣,這個特權我照舊可以保持。我還進一步發展和加強了甜蜜的榮譽和痛苦的榮譽之間的妥協,那就是,一個男子漢的榮譽,為此我建立了自己的家庭。是的,兩年以前,我結婚了。最尊敬的夫人,您可以看到,生活之中處處充滿著妥協,我的例子尤其顯著!我所以採取這個步驟,是為了要獨立自主,為了男子漢的自尊心,為了從那給了我痛苦的榮譽的家庭中解放出來,可是這樣一來,我卻和這個家庭聯結得更密切了,——說得更正確些,這個步驟實際上絲毫沒有使我遠離這個家庭,所以根本談不上是一個真正的步驟。因為我的妻子嘉蘿莉娜——她做姑娘時名叫嘉蘿莉娜·烏爾裡希——是這個家庭的一個孩子,一個年輕的孤兒,幾年以前,她被接納進這個家庭,成為新近去世的樞密顧問夫人的伴侶和旅伴。漸漸地,我從眼神中和臉部表情上看出,這個家庭有一個毫不含糊的願望,希望我做這位姑娘的配偶,當我發覺這位孤兒和我真正心心相印時,我就和獨立自主的需要達成了妥協……親愛的參議夫人,您的善良和耐心促使我一再談到我自己,談得實在太多了……」
「沒有,一點不多,」夏綠蒂回答。「我聽著呢,感到十分有趣。」
其實她已經有點聽膩了,至少有一種複雜的感覺。這個人的奢望和內心的創傷,他的自負和無能,他枉費心機地追求名譽地位,凡此種種都引起她的反感,對他又蔑視又憐憫,起初沒有什麼好感,漸漸地,卻成為一種手段,一種過渡,使她產生一種和客人休慼相關的感覺,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感到滿意:她覺得他的談話方式允許她無拘無束地傾吐自己的心裡話——不管她是不是想利用這個談話的機會。
他彷彿猜到她的想法似的,用下面的措詞展開了這一場談話,儘管她對這樣轉變話題感到吃驚。
「不,」他說道,「我不能濫用這種興高采烈地堵塞交通的機會,我們都是被好奇心圍困的犧牲品——戰爭的日子還沒有過去多久,我們不該像這樣的不成體統,甚至不懂得用幽默的態度冷靜地處理事情。我要說的是:在這個難得的時刻,如果我沒有履行我的義務,只管向您嘮叨,這無異是濫用了機會。說老實話,我所以來到這裡,不是想來談話,而是想來看看,想來聽聽。我說過,這是一個難得的時刻,其實我應該說,這是一個十分珍貴的時刻。現在和我面對面待在一起的,是一位贏得了最大熱情、最大尊敬、令人同情的人物,不管哪個階層的人,從最普通的天真的老百姓,直到最聰明的淵博的學者,都巴不得能見上她一眼,和她相識。這位婦女,她的名字和我們的天才初顯身手時——或者差不多初顯身手時——的歷史交織在一起了,因為愛神親自把她的名字和他的生活永遠聯絡起來,因此也和我們祖國精神世界的形成、德意志思想帝國的發展密不可分了……我呢,命中註定,要在這一段歷史中扮演一個角色,以一個男子漢的方式給我們的主角略助一臂之力,我,像通常所說的,和您一起呼吸著他那角色的生活氣息,——所以,我難道不應該把您看作一位姐妹嗎?我一聽到您到來的訊息,內心中湧現出一股不可抗拒的願望,要來到您的面前向您致敬,——我要向一位姐妹,如果您願意的話,向一位母親,反正是向一個近親,訴說我心裡的話,但是我的更大的願望還是想傾聽她的……有一個疑問我想提出,這個疑問長時間在我的舌尖上打滾。最尊敬的夫人,請告訴我,作為我微不足道的自白的回報,請告訴我……我們大家都知道,由於這位天才的輕率,由於他採取了很難為它辯護的方式,隨便地把您個人和您的情況繪聲繪色、一字不漏地袒露在全世介面前,使您和您那位安息在上帝身邊的丈夫竟蒙受痛苦,這種心情,人人都是可以理解的,而且,他採用危險的手法,把真人真事和虛構的情節混淆起來,給真事披上一件詩的外衣,也給虛構的情節蓋上了真實的印記,這兩者的界線,事實上已經融合,已經消失了,——簡單地說,這種不顧一切的輕率行為,這種對忠貞和信任的冒犯,都使您痛苦,他在朋友們的背後秘密行動,對於只能存在於三人之間的最敏感的關係竟然高唱讚歌,同時也是褻瀆了它,不消說,他是有罪的……這些我全知道,最尊敬的夫人,我對您抱有同感。我傾注我全部身心在此傾聽您的說話,請告訴我:您和那位已登天堂的參議最後是怎樣同令人震驚的經歷和被迫當作犧牲的命運達成妥協的?我是說:您被當作達到目的的工具,遭受痛苦和屈辱,您是怎樣癒合這個創傷的?又在多大程度癒合了創傷?當這個形象愈來愈高大,達到榮譽的高峰時,在您的心中引起另一種後來產生的感情,您又是怎樣和這種感情協調一致的呢?所有這些,要是我能夠聽您談談……」
「不,不,博士先生,」夏綠蒂趕緊回答,「不是現在。也許是以後,當然是以後:另外一個時候吧。我要向您指出,當我向您保證我是以最同情的態度傾聽您的說話時,這並不僅僅是一種客套,我的確應該聽聽您的,因為您和這位天才的關係確實是無比重要……」
「這個說法很值得爭議,最尊敬的夫人。」
「我們彼此不要說恭維話了!——博士先生,您老家是在德國北部,是不是?我是從您的口音中聽出的。」
「我是西里西亞人,」裡默爾停頓了一下,謹慎地回答。他心中有矛盾。她迴避問題,這傷了他的自尊心;另一方面,她要他繼續談他自己,他也樂意。
「上帝沒有保佑我親愛的雙親擁有很多塵世的浮財,」他繼續說。「他們傾盡自己的全部心血,讓我能夠繼續我的學業,發揮上帝賜給我的才能,不論用什麼讚美的詞句都沒法表達我對他們的感佩。我的老師,親愛的樞密顧問——哈雷大學的沃爾夫也很器重我。我心中的願望就是要遵循他的榜樣。大學教師的經歷誘惑著我,勝過任何職位,這種工作既受人尊敬,又有閒工夫,可以有時間和饒舌的繆斯們進行有益的交往,她們沒有完全拒絕賜給我這個恩惠。只是當我站在神殿的大門口等候的那幾個年頭裡,我拿什麼來養活自己呢?早在那時候,我已經為我的希臘文大辭典操心了,一八〇四年,我在耶拿把它搞了出來,它的嚴謹的名聲也許已經傳進您的耳朵。夫人,這種功績是撈不到麵包的。我必須謀生,沃爾夫替我找到個家庭教師的職位,給馮·洪堡先生的孩子們講課,當時他們剛出發到羅馬去。於是我在這座「不朽的城市」裡度過了幾年。後來,我那位外交界的東家又把我推薦給他在魏瑪的這位傑出的朋友。那是一八〇三年的秋天,——這是我終生難忘的一年,也許這也是德國文學史上永遠值得紀念的一年。我來了,來到他的面前,爭取他的信任,這位偉人和我第一次會面時就向我提出,要我在弗勞恩普蘭的家庭圈子裡擔任一個職位。我怎麼能不聽從呢?我沒有別的選擇。我沒有其他更好的指望。不管是對是錯,我認為中學教師的職位降低我的身份,配不上我的才能……」
「不過,博士先生,我很瞭解您,對嗎?您獲得這樣的恩遇和工作,一定是非常高興的,它的榮耀,它的誘惑力,不僅中學教師的職位無法比擬,就是其他任何工作也都要相形見絀,望塵莫及!」
「我確實懷有這種心情,最尊敬的夫人。我是非常高興。又高興,又自豪。請您想一想:和這樣一位人物每天都有接觸,每天都有交往!真是一個無與倫比的天才,我足夠像一個詩人那樣作出這個判斷。我曾經拿我的一些作品向他請教,他對它們的評語,即使不算那些寬宏大量的讚美的詞句,也的確不壞。快活嗎?再也沒有比這更快活的了!這個關係一下子提高了我在文化知識界的地位,而且是個多麼顯要和令人羨慕的地位呀!只是,讓我說一句坦率的話,這裡面有隱痛,——隱痛就是:我沒有別的選擇。一種不得不幹的感覺或多或少削弱了感激的心情,情況不就是這樣嗎?它在某種程度上奪去了歡樂。讓我們講一句公道話:對一個欠了他極大恩惠的人,我們往往比較敏感,難道他不是利用了我們迫不得已的處境?這方面他是無辜的,那是命運,該由命運負責,是它賜給人們不同的天賦,他佔的是上風,他利用了……人們不得不有這個感覺……噢,最親愛的夫人,我們別再醉心於談論諸如此類的道德問題了!不管怎麼說,我們偉大的朋友認為他能夠用我,這豈不是一件十分光榮的事,是大大地抬舉了我。表面上,我的職務是給他的奧古斯特、也就是符爾皮烏斯小姐唯一活著的孩子講授希臘文和拉丁文。不過,這方面一直幹得不見成效,我不久就認識到,我這個任務註定要退居到次要的地位,讓位給為父親本人及其工作服務,後一種差使將要美妙得多,也重要得多。不消說,這個想法是從一開始就有了的。當然,這位大師那時候給我在哈雷的老師和保護人寫信,我是知道的,信上提到聘請我時講過這樣的話,說他對孩子缺乏古典領域方面的知識十分擔心,他表示,這是他還沒有糾正的一件壞事。其實這是他向那位偉大的語言學家說的客氣話。事實上,我們的大師不很重視有系統的培養和教育,他傾向於給青年足夠的自由,讓他們自己去尋找知識,去滿足他們追求知識的天然願望。這裡面,您又看到他的寬宏大量和自由放任。我不得不說這裡麵包含著良好的因素,我還得加上一句,他反對學究式的迂腐和煩瑣,顯得胸襟開闊,富於自主精神,對青年仁慈和藹,平等待人;然而同時也可能產生一些不太愉快的因素,——有些東西被忽視了,低估了青年,沒有考慮到他們的特點,沒有想到他們的權利和義務,似乎認為孩子們僅僅是為了父母而存在,長大了好逐漸接替他們的生活……」
「尊敬的博士先生,」夏綠蒂插嘴說,「這到處都一樣,也不論什麼時候都是如此,父母與孩子之間即使感情深厚,也會產生很多誤解和矛盾,孩子們看不慣父母的個人生活,感到很不耐煩,做父母的不理解孩子們的特殊權利,對他們也看不順眼。」
「是這回事,」客人心不在焉地說,他抬起頭,望著天花板。「不論在馬車上或書房裡,我經常和他談論教育問題,——我們談論著,沒有引起爭論,因為我很少提出自己的看法,只是懷著尊敬和好奇的心情聆聽他的觀點,他認為對青少年的教育實際上是一個成長的過程,在順利的環境裡,可以或多或少放手讓他們自己去學習。對於他的兒子,他可以大言不慚地說,環境是再順利也沒有了——就他做父親的來說,的確如此,至於做媽媽的……好吧,至少就他自己來說,是有著如此有利的環境。奧古斯特是他的兒子——在他心目中,孩子一齣世,度過童年,長成個青年以後,事情也就完了。他不過是他的兒子,到時候可以替他擺脫繁重的日常事務,如此而已,再沒有別的使命。只要孩子長大了,情況自然而然會這樣。至於孩子個人的培養,以及採取怎麼樣的教育才能適合它的目的,那就更少去想它了。所以,幹嗎要強迫孩子接受有系統的教育,叫他受這種折磨呢?我們必須記住,大師本人年輕時是沒有受過這種教育的。讓我們直言不諱地說:他從來沒有受過真正的教育,他在童年和少年時期,很少從基本功上鑽研過什麼學問,一個人即使和他有過長時間親密的交往,具有特別優異的紮紮實實的學識,也不容易在這方面看透他的真相。當然,他才思敏捷,過目不忘,智慧驚人,在很多知識領域裡馳騁自如,再加他天賦很高,富有機智,善於辭令,談吐文雅動人,懂得怎樣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使很多知識淵博的學者也自嘆不如……」
「我聽著呢,」夏綠蒂說,她的頭顱又明顯地顫動起來,但是她非常巧妙地掩飾過去,似乎她是在迅速地點頭,表示贊同。「我聽著呢,我的心一直像繃緊著似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有這個心情。您說話的方式非常樸實,然而您說得多麼令人激動;您談論這樣一位偉大的人物,並不是使用常見的那種熱衷的口吻,而是這麼平靜,這麼嚴肅,是根據日常密切的接觸而產生的一種現實的體會,聽到這番談論,怎不叫我激動。當我追尋往事,回憶我自己的觀察時——儘管它們已經屬於遙遠的過去,聽您剛才談到他用輕鬆放任的態度對待自己的教育,恰恰跟那個年輕人相符,是呀,他就是這副模樣,他自認為有權利把這個方式凌駕於其他任何嚴格的方法之上,反正我很瞭解這個青年,當時還只有二十三歲,我觀察他很長一段時候,可以證實您的說法:他很少學習,也不勤勞,對衙門裡的差使沒有什麼興趣。說真的,他在韋茨拉爾從來沒有幹過什麼事,在這方面,我不得不說,他比所有的夥伴差多了,遠遠及不上‘騎士圓桌’上的那些實習律師和見習法官,譬如基爾曼斯埃格,公使館秘書戈特爾,他也是寫詩的,還有博爾恩,還有其他人,甚至比可憐的耶魯撒冷還不如,更不必提克斯特納了,克斯特納已經過著十分嚴肅和忙碌的生活,所以,可以很明顯地看出那位青年和其他人的區別來,憑我的記憶,他在塵世間無事可幹,終日遊手好閒,就容易成為一個出色的登徒子,在女人面前表現得精神抖擻,詼諧有趣,才氣橫溢,聰明機智,來博取她們的歡心,而其他人呢,當他們勞累了一整天,精疲力竭地來到他們心愛的人兒身邊時,儘管他們心裡巴不得像她們所期望的那樣引她們高興,卻已經力不從心了。這種情況多麼不公道呀,我那時候已有這樣的認識,所以我一向原諒我的漢斯·克里斯蒂安。再說,在這些年輕人中間,哪怕他們有更多的閒工夫——反正他們確實有的是閒工夫,——我不相信大多數人能夠像我們的朋友那樣熱情洋溢,顯示出光彩奪目的智慧。另一方面,我認為,他的燦爛的才華一部分必須歸功於空閒無事,另一部分,他能夠為了友誼無所顧忌地獻出他的天賦。因為他那心靈的美妙的力量——我該怎麼稱呼它呢?——他那生命的火花始終閃耀著絢爛的光芒,所以即使他拉長了臉,痛心疾首,一副愁容,對這個世界和社會百般抨擊時,也比那些在節日假期仍勤勞不息的人要風趣得多。這方面的印象我依然記憶猶新。他經常使我聯想起一把大馬士革利劍——但我記不起同那一方面的意義有所相似;或者一個萊頓瓶,——這是指充電這個意義上來說,彷彿充足了電,使人不由自主地想象,要是你用手指碰他一下,馬上像觸電似的,好像被電鰻之類的東西刺了一下。所以,毫不足怪,只要有他在場,其他人,即使是十分優秀的人物,也顯得黯淡無光,甚至他不在場的時候也是這樣。我還記得他有一對睜得特別開的眼睛,——我說‘睜開’,並不是因為他那雙褐色的,靠得相當近的眼睛特別大,而是他的目光很開闊,水靈靈的,特別有精神,當它們熱情地閃爍著的時候,反而變得神色憂鬱,這種情況經常發生。現在這雙眼睛仍舊是這樣嗎?」
「這雙眼睛嘛,」裡默爾博士說,「這雙眼睛往往很有威勢,」他自己的眼睛呆滯地鼓了起來,兩隻眼睛之間有一條因為潛心思索而形成的凹槽,表明他沒有很好聽對方說話,一心一意地在轉動自己的腦筋。老太太不停地點頭的動作也沒有引起他不以為然的表示,因為當他那白皙的大手放開了手杖柄,舉到臉上時,他用無名指的指尖在鼻子上輕輕撫摸幾下,好像一個有教養的人搔癢那樣,這時,他的手明顯地顫動著,夏綠蒂看在眼裡,引起一陣不那麼舒服的感覺,她自己的相似的現象馬上停止了,她只要自己留神,這是始終辦得到的。
「這是一種值得令人深思的現象,」博士繼續說,仍追隨著自己的思路,「能夠讓人接連幾小時地沉思默想,結果可能是一場空想,什麼收穫也沒有,這種內心活動,可以用‘白日夢’這個詞來形容比較恰當:這是上帝的意旨,我猜想,這是大自然帶著微笑印在一個精靈身上的烙印,給了他優美的舉止和體態,這個精靈然後變成一個美麗的精靈,——我們使用這一個詞來形容我們中間出現的某一人物,儘管使用得相當機械。我們高興地這樣稱呼他,然而,儘管我們就在他近旁打量他,仔細地觀察他,他仍舊是一個深不可測的、使人心神不寧的、甚至是令人苦惱的謎。要是我沒有弄錯,你說過關於不公道的話;的確,在這兒,不公道也扮演了一個角色,它是自然而然形成的,因此,它是受到尊重的,是的,甚至令人心醉神迷,不過,對於命裡註定要天天看到它、天天經歷著它的人來說,不能不感到它有著一個使人痛苦的尖刺。事物的價值變化不定,有時評價過低,有時評價過高,然而,你卻不得不一概遵從,或者不由自主地讚許幾句,表示由衷的贊同,要不,你就是反對上帝和自然,成了個背叛分子;在私下裡,當你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或者當你心境平靜的時候,出於公道的意識,你對這一切一定不會同意。一個人可能意識到自己積聚了大量的知識,他是通過刻苦鑽研才擁有的,經過一再嚴峻的考驗,他顯示了他掌握的才能,接著,他卻體驗到一種既痛苦又可笑然而也是了不起的經歷,那個得天獨厚的精靈,那個天之驕子,能夠從你積聚的知識中汲取部分的東西,或者是你自己把它供應給他,——因為你的職務就是作為一個‘知識供應者’為他效勞——,他通過自己的舉止和談吐,把他接受的東西重新輸送出來,——不過僅僅是些文字——也就是說,把他撿到的材料,加上他自己的佐料,蓋上他自己的烙印,於是它的價值也就成倍地、三倍地增加,使整個價值勝過了人世間全部書本知識。事實上,其他人辛苦地勞作,開採,精煉,儲藏,然而鑄成金幣的卻是國王……這種國王的特權,這怎麼說呢?人們稱它為個性——他自己喜歡談論這個題目,我們知道他把它稱為塵世中人類最高的幸福。這是他的判斷,於是整個人類就得無條件地接受這個判斷。它不是一個定義,卻是個不時之需的描述;因為誰能夠明確地說‘神秘’是個什麼東西呢?沒有‘神秘’的教義,人們明顯地不能和睦相處;要是他對基督教義失去了興趣,他就在異教的教義中得到啟示,或者從個性的天然神秘中得到啟發。關於前一種,我們的精靈之王並沒有知道很多;詩人和藝術家們如果和它們有了牽連,就有可能遭到精靈之王失寵的命運。至於後一種,他十分珍惜,因為這是他的……最高幸福,——總之,我們塵世的凡人一定同樣重視這個秘密,否則,那些真正的學者和博學之士聚集在這位美妙的天才、這位天之驕子的周圍,充當他的參謀和朝臣,給他提供知識,做他的活字典,免得他自己被雜七雜八的知識所拖累,他們這樣做,一點不認為他們是遭到了掠奪,反而感到光榮,高高興興為他效勞,這種情況,該怎麼解釋呢?——至於像我這樣的人,成年累月給他做些一般性抄抄寫寫的工作,那就更不必談了,我擔當這號差使,也是心裡高興得笑出來,以至於好多次自己覺得像個傻瓜……」
「對不起,親愛的教授先生,」夏綠蒂吃驚地打斷了他的話頭,她一直仔細聽著,一個字也沒有放過。「您不會是說,在這麼長的時間裡,您給大師做的真的僅僅是些無關緊要、微不足道的錄事的差使嗎?」
「不,」裡默爾停頓了一會兒,把思想集中起來後說。「我不會這麼說的。要是我說過這樣的話,那我是太過分了。一個人不應該把事情說過頭。首先,給一個可敬的偉大人物效勞,根本沒有什麼等級的區別,談不上哪一種工作高階,哪一種工作低下。我們不談這一點。不過,把他口述的話記錄下來,也不是一個區區抄寫員能夠勝任的,讓這一類的人去幹這個差使實在是太糟蹋了。把它交託給某一個平平常常的秘書或底下人,等於是把珍珠寶貝交給一頭蠢豬去鑑賞,——然而一個有學問的人,一個有聰明才智的人,對於這個工作,一定會情不自禁地感到十分羨慕。只有像這樣的人,只有像我這樣的學者,才能鑑賞它的真正價值,懂得它的全部魅力和奇妙之處,才能勝任這一項工作。這位偉大人物用高亢動聽的聲音,滔滔不絕地吐出激動人心的字句,接連幾個鐘點沒有中斷,除非文思如泉湧,應接不暇,才稍稍停頓。他的兩隻手放在背後,眼睛凝視著充滿幻境的遠方,像魔術師般召喚著文字和形象,供他驅使,他英勇地統治著精神王國,在這塊國土上自由馳騁,你就急匆匆用滴著墨水的羽毛筆緊緊追趕,留下了很多縮寫和簡筆,等待以後仔細繕寫謄抄,——最尊敬的夫人,一個人只消知道這些情況,只消懂得箇中的樂趣,就會羨慕這項差使,感到自豪,決不願放棄它,讓給一個頭腦空空的呆子去幹。要知道,這種口述絕不是剎那間的靈感的產物,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奇蹟,而是經過很多年、也許是幾十年內心醞釀的結果,有一部分在口述之前連最精微的細節也已經考慮成熟,我回想起這些,心裡就感到安慰。記住下面的情況是有好處的:我並不是和一個即興式的作家打交道,而是和一個遲疑、拖延的作家打交道,他處處詳盡煩累,下不了決定,尤其是,這種工作方式特別累人,時斷時續,毫不連貫,從來沒有長時間持續在同一個課題上,最忙碌的時候,往往也是最離題的時候,一會兒轉到這個作品上,一會兒轉到那個作品上,因此,需要很多年的時間才能使一部作品全部完成。它的特點是秘密生長,悄悄地開花結果;一部作品,在他著手寫作之前,一定已經在他的心中醞釀了很多年,也許從他青年時代起就有了雛形,他的勤勞主要是耐心,我可以說,即使不可避免地需要轉變,他也堅韌不拔、持續不懈地盯住那一個目標,經過驚人的長時期,繼續吐絲作繭。請相信我,事情就是這樣,我是這種英雄生活的一個熱情的觀察家。人們說,他自己也說,當他在心中醞釀一個作品時,他保守秘密,誰也不告訴,免得它遭到毀損,因為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不可能瞭解那個激發他創作這個作品的內在的魅力。話是這麼說,這種緘口不言的情況並不是完全不可打破的。我們的樞密官邁爾,我是指藝術史家邁爾,在這個城市裡,大家拿他的蘇黎世口音打趣,——我們的大師卻十分看重他,邁爾為此大大地吹噓了自己一番,說大師還在創作《親合力》的時候,就把故事的情節詳詳細細地告訴了他。這件事可能是真的,因為大師有一天也把情節告訴了我,講得頭頭是道,引人入勝,而且是在告訴邁爾之前,不同的是:我可沒有利用每一個機會大聲地誇耀自己。他這樣的透露秘密,坦率相告,情不自禁地對人推心置腹,這雖是人之常情,使我既高興,又受益。看到一個偉大人物流露出人情味來,看到他有時耍弄一些小小的策略和自騙自的花招,看到他在我們望塵莫及的精神事業上也那麼精打細算,不由地感到滿意和寬慰,甚至欣喜若狂。三個星期以前,在八月十六日那一天,他和我談話時提到了德國人,語氣相當尖銳,我們知道,他對自己的民族並不總是說些好聽的話的:‘這些親愛的德國人呀,’他說,‘我是很瞭解他們的;開始的時候,他們保持沉默,然後他們吹毛求疵,然後他們排斥一切,然後他們進行剽竊,從此他們隱瞞不說。’這是他的原話,我在談話以後馬上把它記了下來,因為我覺得它妙極了,其次我感到這也顯示他言語藝術的一個光輝的例子,條理清晰,高度概括,從他的嘴唇上吐出如此尖銳的話,把德國人惡劣品行的不同階段描繪得淋漓盡致。後來我從策爾特那兒又聽到了這段話——我指的是柏林的策爾特,那位音樂家和合唱團團長,歌德對他的關係有點兒不同尋常,你呀我呀的像兄弟一般稱呼他,——這樣的做法只能隨它去了,儘管人們想引述格蕾辛的一句話:‘我不知他看中我什麼地方’,——反正完全一樣!——策爾特告訴我的這段話,我在十六日把它記錄下來了,那是大師在九日從滕斯泰特礦泉療養地寄給他的一封信上提到的,信上寫的和我記下的一字不差,所以囉,這是他得意的警句,當他在談話中作為即興之作向我口授時,肯定早已構思成熟,白紙黑字,寫下來了,——一個小小的花招,令人發出會心的微笑,把它記了下來。的確,即使是這樣一個強大的精神世界,不管它是多麼遼闊,仍舊是一個封閉的有界限的世界,一個單一的個體,它的主題一再重複,在經過一個長時間的間隔以後,又出現相似的情景。在《浮士德》,就在那精彩的花園談話的那一節裡,瑪加蕾特對她的情人談起了她的小妹妹,說是她媽媽不能夠餵奶,完全是她一個人‘用牛奶和水’養活了那可憐的小東西的。這幕情景的構思一定是在生活實際中受到很深很深的影響,所以有一天,奧蒂麗也親切地‘用牛奶和水’餵養夏綠蒂和愛德華的嬰兒。用牛奶和水。這種用淺藍色奶瓶餵養孩子的景象一定是一輩子在這非凡的頭腦裡紮下了根!牛奶和水。您會不會對我說,我怎麼會談起牛奶和水?又為什麼一再提到這一類我本人也認為完全多餘的不相干的細節?」
「博士先生,您談的都是些非常有價值的話,都是跟您協助我那偉大的青年時期朋友的創作有關的,這種合作總有一天要載入史冊。請您允許我申明一下,您根本沒有說過一個多餘的乏味的字眼!」
「請您不要否認,最尊敬的夫人!當我們談到一個太大、太燙手的題目時,我們總會說一些多餘的話,我們以一種狂熱的形式在問題的邊緣上徘徊,卻從來沒有接觸到真正燙手的重要核心,這不僅是愚蠢的疏忽,而且我們的心頭卻在暗暗思忖,我們的全部談話其實盡是遁詞,以免接觸到真正的要害。我不知道是哪種無知和驚慌的情緒在起作用。也許只是一種抑制的過程:要是你揮動一隻裝滿液體的瓶子,迅速地旋轉,瓶口倒置,即使瓶口開著,液體仍留在瓶子裡,不會流出。這是個多麼不像樣的類比,想起來會叫我臉紅。然而,很多比我偉大的人物,那些比我不知偉大多少倍的人物,卻常常沉溺於這類微不足道的類比中!讓我向您舉出一個例子,表明我的輔助性活動其實也是我的主要的工作:在去年以來,我們準備出版一部新的二十卷全集,由科塔在斯圖加特發行,為此他付出了一筆可觀的酬金,足足有一萬六千塔勒,真是一個既慷慨又勇敢的人物,請您相信我,科塔這樣做,是作出了很大犧牲的,因為不可否認,公眾對大師的大部分作品簡直碰也不會去碰的。好吧,為了出版這部全集,他和我,我們兩人把《學習時代》重新全部看過;我們一起把它從頭至尾通讀一遍,在很多微妙的語法方面的疑難之處,以及拼寫和標點符號方面,他自己並不很有把握,我提出一些有用的建議。當我們談到他的文章的風格時,那許多次美妙的談話,使我得益匪淺,我在有關風格方面向他作出的分析和闡述,也引起他濃厚的興趣。因為他對自己也不夠了解,至少在他寫作這部《邁斯特》的時候是這樣。據他自己說,他進行創作時,好像完全在夢遊中,當他自己聽到這些富於機智的分析時,高興得像孩子一樣,這絕不是邁爾或者策爾特能夠辦到的,只有一個語言學家才能勝任。我們誦讀的一部著作是時代的驕傲,上帝知道,我們一起度過了多少個愉快的時刻,而且有那麼多的地方使人欣喜若狂,然而,奇怪的是,書中卻明顯地缺少自然的詩情和迷人的風景。另一方面,我們曾談到不確切的類比——最尊敬的夫人,在這一部書裡,夾雜著大段大段不著邊際的輕鬆舒適的描述,把一些可有可無的思想線索編織在一起,這是什麼樣的一種手法呀!很明顯,那種魅力和功績經常可以從很久很久以前的思想和說法中去追尋,而形之於流暢、確切、爽朗的文筆,還有那新奇而引人入勝的情節,夢幻般的英勇行為以及出奇的魯莽大膽、處處使你透不過氣來,——是呀,這種混雜著愉快舒適、英勇大膽、甚至不顧死活的場面,正是這位蓋世無雙的作者在我們心頭激起了波瀾,使我們心醉神迷。有一天,我小心翼翼地向他吐露了我的感受,他笑著回答:‘好孩子,’他說,‘要是你喝了我釀造的酒,有時頭腦發熱,那我也沒有辦法。’我這個年過四十的漢子,在很多事情上足夠當他的老師,他竟稱我‘好孩子’,這件事情本身也許夠奇怪的了,然而,這幾個字使我的心軟了,同時又感到自豪,因為這證明了我們之間的親密關係,在這種關係裡,高階工作和低階工作、高貴工作和平凡工作之間的差別已完全消失了。普通的文書工作嗎?最尊敬的夫人,我不由感到好笑。長時期以來,我一直負責他的大部分的通訊,不僅是由他口授,而且還完全由我自己獨立地代他撰寫,也許,更正確地說,彷彿我就是他本人——處在他的地位上,用他的名義,出於他自己的心靈。您瞧,這種獨立達到了這樣的程度,以至於在語言上轉變成了它的對立面,完全消失了我自己的特色,這樣一來,我自己完全不再存在了,而他說的也全是我的語言了。我熟諳那些古雅精緻的用語,由我起草的書信,可能比他口授的還要歌德化;由於大家都知道我工作的性質,所以,經常引起令人苦惱的懷疑,吃不準一封信究竟是歌德自己寫的還是由我代筆的——這是一種完全沒有必要的自尋苦惱,也往往會遭受人們的責難,因為不管是他寫的還是我寫的,結果是一回事。的確,我自己心中也存有懷疑,它涉及到尊嚴問題,這是一種至今還存在的最困難、最令人心煩意亂的問題。當涉及到一個男子漢的自我這個問題時,一般地說,可能存在著某種令人不安的因素——至少我有時候懷疑到有這種情況。不過,要是一個人在這種情況下成了個歌德,書寫他的信札,於是提高了它的價值,這也不是不可想象的了。另一方面——他是誰呢?別人為了他而失去自己的個性,犧牲活生生的自我,而且還得把它看作是至高無上的榮譽,不該有別的看法,歸根結蒂,他是誰呢?詩歌,壯麗燦爛的詩歌——上帝知道,確是這樣。我也是一個詩人,我也是一個詩人,跟他當然沒法相比,那要差多了,我是懷著後悔的心情說這番話的。要寫下《我的心跳個不停》,或者《甘尼邁特》,或者《你知道這塊土地嗎?》——唉,親愛的夫人,只消能寫下其中一首,一個人還有什麼東西不願拋棄?要是他不得不作出犧牲的話。不過,他常常用法蘭克福的鄉音作為韻腳,不可想象地把zeigen一字和weichen一起押韻,習慣地把它念成zeichen,要不就唸成了zeischen,這樣的押韻使我無從下筆,因為首先我不是法蘭克福人,其次,在押韻方面,我不允許自己對它馬馬虎虎。難道這些是他作品中僅有的弱點?不,完全不是,畢竟這是凡人的作品,不可能字字句句盡是不朽的傑作。他自己也根本沒有這種妄想,這是事實。‘有誰只會寫出不朽的傑作?’他喜歡這麼說,這個說法也相當正確。他青年時代的一位機靈的朋友,你當然認識他,就是那位默爾克,把《克拉維戈》稱為一堆‘廢話’,歌德本人對這個見解似乎並不怎麼反感,他為此談過自己的意見:‘難道所有的作品都必須超人一等!’這是謙虛嗎?還是怎麼的?這是含糊其辭的謙虛,然而,在他的心底裡,卻是真正的謙虛,任何人處在他的地位上,也許不會像這樣謙虛,我甚至見到他有過垂頭喪氣的情況。當他完成《親合力》的時候,他真的是情緒沮喪,只是在後來才充滿信心,認為這部作品非常出色,不消說,它應該得到這樣的評價。他對於讚美的話很敏感,樂於聽到別人說他已經寫成了一部傑作,儘管開始時他可能抱有很大的懷疑。當然不該忘記,他的謙虛可以和他的自我意識結合在一起,而這種意識強烈得令人吃驚。他能夠談論自己的怪癖,談到他的天性中的某些弱點和困難,而且還泰然自若地補充道:‘我把這種東西看作是我巨大優點的另一面。’我可以向您保證,要是有人聽到他這番話,準會吃驚得張大了嘴合不攏來,對他這麼天真樸質差不多感到吃驚,即使承認,正是這種天真的素質和特殊天才的結合風靡了整個世界,難道人們因此就感到滿足?難道一個男人的犧牲因此也就合情合理?為什麼只有他呢?當我讀到其他詩人,例如虔誠的克勞迪烏斯、可愛的赫爾蒂、高貴的馬蒂森時,我常常這樣問我自己。難道在他們的詩中不是像他的一樣響著自然界優美的聲音嗎?難道他們不是像他一樣有著熱情的內心,唱出親切悅耳的德意志旋律?《你又灑滿了樹叢和山谷》是一顆寶玉,只要能寫出其中的兩節詩句,我寧願拋棄我的博士文憑。不過,那位萬德斯貝克的《月亮上升了》也不比它遜色多少,要是他寫出了赫爾蒂的《五月之夜》:‘銀色的月亮什麼時候窺探叢林?’難道他要臉紅?根本不會。恰恰相反!要是在他的身旁清脆地響起了別人的聲音,人們只能感到高興,他們並沒有被他的偉大所壓倒而無所作為,卻是像他一樣質樸地高唱低吟,彷彿他並不存在似的。因此,他們的詩歌應該受到更高的尊崇,不能僅僅取決於作品本身的藝術價值,因為還得有道德上的估價,看看它當時是在什麼條件下寫出來的。我再問一下:為什麼只有他呢?還有什麼東西起了作用,使他成為一個半神,把他上升到星空之中?偉大的性格嗎?可是對這些愛德華、塔索、克拉維戈,甚至對邁斯特和浮士德又是什麼評價?當他描繪自己時,他塑造了有問題的角色,兇犯和懦夫。真的,最尊敬的夫人,我好多次想到那位英國人的《愷撒》中卡修斯說的話:‘上帝啊!一個性格如此懦弱的人竟然在這雄偉壯麗的世界上獨佔鰲頭,獨個兒贏得棕櫚枝,真叫我驚訝。’」
一陣沉默。裡默爾的兩隻白皙的大手擱在手杖的彎柄上,他的右手的食指上戴著一隻金光閃閃的圖章戒指,這時,他的兩隻手明顯地顫動起來,老太太的頭顱也禁不住不停地點動。夏綠蒂說道:
「博士先生,我幾乎能夠感到自己已到這個地步,非要為我的和我已故丈夫的青年時代的朋友辯護不可,要為《維特》作者辯護,您根本沒有提到這一部作品,雖然它是他的榮譽的基礎,而且在我的心目中仍舊是他所有作品中最優秀的,我明顯地感到您——請您原諒——對他的偉大表示某種程度的反對。不過,當我一想到您和這偉大的成就是如此休慼相關,決不比我和他的這種關係遜色,於是我要為他辯護的打算或義務也就消除了。十三年來,您一直是他的朋友和助手,您的批評——不管我怎麼稱呼它——或者說,您的觀察是相當客觀的,令人敬慕,面對這種情況我的任何辯護都會顯得可笑,顯得十足是誤解。我是一個平凡的女人,不過我完全明白,有些事人們僅僅是說說而已,因為他們比任何人更加深信,哪怕他們的措詞是多麼糟,那位說話的物件也能輕易地忍受,所以,熱情的表達可能使用了惡意的言語,吹毛求疵成了歌功頌德的另一種形式。我有沒有擊中了要害?」
「您太仁慈了,」他回答,「您替那位需要辯護的人進行了辯護,同時又友善地指正了我說的話。我坦白承認,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不過從您的說話中推斷,我已經說了錯話。我們的舌頭往往在小事情上作弄我們,說話中容易說漏了嘴,迸出一兩個產生極富於喜劇性效果的字眼,使我們自己不得不和聽眾一起哈哈大笑。不過在大的事情上,我們也大量說錯話,因為有一個神道躲在我們的嘴巴里長久地扭轉我們的話頭,於是,在我們想要辱罵的地方卻說出讚美的言語,當我們想要祝福的時候卻說了詛咒。我想象在天國的大廳裡,也因為這類嘴巴的失誤而充滿了荷馬式的笑聲。嚴格地說,對於偉人偉業,如果只會說:‘偉大,偉大!’就顯得無用,不夠,而如果說一些可愛的話語來描寫魅力的頂峰又近乎愚蠢,所以我們採用了這樣的說話形式——出現在這地球上的偉業的最動人的形式:詩人的天才;那種至高至美的形式,魅力能夠把它抬到偉大的頂峰。它處身於我們中間,用天使般的嘴巴說話。是用天使般的嘴巴,最尊敬的夫人!要是您願意,請開啟他的作品,開啟這部傑作,只消讀一讀那段‘舞臺序幕’——今天早晨我在等待理髮師的時候又重新把它讀過一遍——,或者讀一讀如《蒼蠅之死的寓言》這樣一首輕鬆愉快的然而含意深刻的小詩:
‘它貪婪地吸啜著這奸詐的飲料,
叮住不放,從第一口起就受到誘惑;
它感到甜滋滋的,那柔細的
小腿的關節卻已經癱瘓……’
我從這無限富饒的寶藏中選擇這一首而沒有選擇別的詩歌,雖然完全出於碰巧,是隨便選出來的,然而難道它不是十足從天使的嘴巴里吐出來嗎?難道不是從十全十美的神仙的嘴巴里說出來的嗎?正像那些舞臺劇、歌謠、故事或者德國格言,哪一個不是烙上了最富有個性、富有魅力的印記——《哀格蒙特》式的魅力!我這樣稱呼它,而這個劇本所以出現在我的腦海裡,因為它具有一種完美的一致性和內在的和諧,主角的魅力配合著由主角所表演的劇情的魅力都是十全十美,無懈可擊。或者拿他的散文、故事或長篇小說來說吧,我模糊地記得,我們也許已經接觸到這個題目,或許是我剛才無意中提到的。同它們相比,世界上沒有什麼東西更具有黃金般的誘惑力,也沒有比它更謙遜、更愉快、更親切的了。從外在的意義上來說,沒有浮華誇張的感情,沒有崇高的東西——雖然它的內在的含義是出奇的崇高,而其他任何表達的形式,儘管多半非常出色,與它相比就顯得平淡無奇。沒有官樣文章,沒有傳教士式的裝腔作勢,沒有誇誇其談,也不言過其實,沒有閃電般的火光,也沒有響雷般的激情——親愛的夫人,在這平靜輕柔的低語中,響著上帝的說話。也許有人把它說成是枯燥乏味,甚至說它純粹是拘泥細節,不,他所說的雖然總是走向極端,卻總是採取中庸的調子,那麼剋制,那麼謙遜,那種勇敢是謹慎的,那種大膽是巧妙的,那種詩歌的節拍是沒有缺點的。哦,我可能又是措詞不當,不過,我向您起誓——雖然這種事很少適宜於使用狂妄的誓言——,儘管我應用了矛盾的表達方式,但我卻是在盡我最大的努力說出真相。我要想說的是,一切都是用中等的音域和強度吐露出來的,地地道道的中庸,完全是乾巴巴的,然而這是世界上從未見到過的最放肆的散文形式:新創的詞彙微笑地孕育著令人心醉神迷的含義,充溢著歡樂的機智雋永的韻味,像純粹的黃金,或者用他家鄉的土音,說成了‘王金’,恰是美妙無比——韻律和諧,語調動聽,充滿了機敏天真的魔力,表現著有剋制的大膽。」
「您說得妙極了,裡默爾博士。我懷著感激的心情聽著,欣賞您精確的說法。您的說話方式表明您對自己提到的事情是經過了長期敏銳的觀察,傾注了最熱烈的關懷。然而我還是要讓您知道,當您在討論這個不尋常的題目時,您說您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我猜想這是您在為自己的失言辯護。我沒法否認,我的高興和讚美絕不是表明我完全同意和滿意。您的頌揚——也許是非常確切——總是含有貶低的味道,說話的聲調中總是帶著點吹毛求疵,它在我的內心中引起了不安,使我要想反駁,我的內心促使我要把它稱為胡言亂語。對偉人偉業老是隻會嚷嚷‘偉大!偉大!’也許是愚蠢的。您也許寧願談得精確,請相信我,我不能不承認這樣一種精確的描述是出於對詩人的愛。不過,請原諒我提出這樣的問題:難道這種精確的描述能夠恰切地表達詩人創作的激情?」
「激情,」裡默爾應了一聲。他深深地點了幾下頭,倚在他的手杖上,雙手慢慢地握住手杖的柄。突然他停住不動,擺動著的頭顱改變了方向,有力地向左向右搖晃起來。
「您錯了,」他說,「這不是激情。這是另外的東西,我不知道是什麼,也許是一種更高的境界,我們可以說,那是大徹大悟,但並不是激情。您能想象上帝是有激情的嗎?您是不可能想象的。上帝是激情的物件,可是對上帝來說,這種激情必然是陌生的。人們禁不住把一種特殊的冷漠,一種毀滅性的沉著歸因於他。上帝為了什麼應該產生激情?他應該站在哪一邊呢?因為他是那個整體,所以他是他自己的當事人,他站在自己一邊,他的態度是一種包羅永珍的冷嘲。我不是神學家,最尊敬的夫人,我也不是哲學家,可是我的經驗常常引導我推測那兩者之間的關係,是的,就是全部與一無所有即虛無之間的統一性關係。如果可以容許我們從這個可怕的字眼推論出一種信仰,一種制度,一種世界觀,那麼就可能恰當地把精神上的無所不包和精神上的虛無主義等同起來。這樣推論下去,那麼,把上帝和魔鬼看作是截然相反的對立面是完全錯誤的,更正確地說,魔性僅僅是神性的一個方面——那個反面,但是為什麼是反面呢?那另一面又是什麼呢?如果上帝就是宇宙萬物全部,那麼他也是那魔鬼,所以,一個人顯然不可能一方面接近神性而同時又不接近魔性,可以這麼說:上天用一隻眼睛以慈愛的目光望著你,而另一隻眼睛呢?卻是像地獄一樣,用它來投給你冰冷的否定和最具有破壞作用的中立性目光。不過,親愛的夫人,不管它們是緊靠在一起還是相距很遠,那是兩隻眼睛形成了一個目光,現在我來問您:這是一種什麼樣的目光,使兩隻眼睛的可怕的矛盾在這種目光中統一起來?我來告訴您,告訴您也告訴我:這是藝術的目光,絕對藝術的目光,是絕對的愛,同時也是絕對的毀滅或冷漠,它表明它可怕地臨近於神性-魔性的境界,我們把達到這種境界稱之為‘偉大’。現在您明白了吧。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我似乎理解到這正是我從理髮師那兒聽到您到達的訊息後立刻就想對您說的話;我知道,這些話您是會感興趣的,而且,它促使我到這兒來,為的是使我自己解除苦惱。您可以想象,每天都親眼看到這個現象,親身經歷它,這絕不是件小事,絕不是小小的激動,那意味著某種過度緊張的感受,可是要使我離開這個地方到那決不會出現類似現象的羅斯托克去,那是完全不可能的……如果允許我在這個話題上再描述一番——我相信從您的表情上看來,您樂意聽我再談下去——簡單地說,如果我可以再饒舌幾句,談談這個現象的話,我想說一下經常提到的《聖經》上雅各的祝福詞,那是在《創世記》的最後部分,您大概也記得,談到約瑟,全能者必將‘天上所有的福,地裡所藏的福’統統賜給他。請原諒我把話題扯遠了,不過僅僅表面上如此,我的思路仍舊很敏捷,不會喪失談話的線索。我們正在談論最偉大的天賦和最驚異的稚氣統一在一個人身上,而這樣的合二為一對人類產生了最大的魅力。談到那祝福詞,那是自然的和精神的雙重祝福詞,是對整個人類的祝福詞——雖然它也同時很像是一個詛咒,一種恐懼;人類,其中大部分基本上屬於自然世界,而其餘部分,可以說是決定性部分,卻屬於精神世界。我們可以說,它形成了一個相當可笑的形象,然而卻產生令人恐懼的印象,彷彿我們是用一條腿站在一個世界上,而另一條腿站在另一個世界上——一種折斷脖子的危險姿勢,正如基督教義教導我們的,使我們極其深刻、極其生動地感到它的難處。作為一個基督徒,就要對這種可怕的、常常是可恥的情況有清醒的估計,渴望從自然的束縛中求得解脫,進入純粹的精神世界中去。基督教義就是渴求,——我想我在這一點上沒有說錯吧。我似乎又說得離題了——請您別為此感到吃驚!我並沒有忘記本題,我仍是牢牢地把線索緊握在自己的手裡。因為現在正在談論剛才提到的偉大的現象,關於那位偉人的現象,事實上,他是個人,同時又偉大,這樣的話,那種祝福似的詛咒,那種可怕的人類的雙重處境在他身上似乎達到了極點,同時又立刻消除,——我說消除,是在如下的意義上來說的,就是不能把他和渴求或熱望聯絡起來,因為那個合二為一的祝福詞,從上面的蒼天和底下的地裡,已喪失了詛咒的含義,變成一個和諧的公式,我不願稱它是不謙遜的和諧,但是至少是一種非屈辱的和諧——一種絕對高貴的和諧和人世間幸福的標誌。在那位偉大人物的身上,這種精神達到了高峰,然而並沒有違背自然,因為在他身上,精神具有這樣一種性格,它信賴自然,正如信賴創造精神本身一樣,因為它在某種情況下和自然聯結在一起,而且和創造關係密切。精神是自然的弟兄,它願意向它吐露自己的秘密;因為創造對其他成分來說,是一種親似姐妹的因素,它把精神和自然聯結起來,兩者在創造的撮合下成為一體了。這就是那偉大人物具有的偉大心靈,同時也是自然的寵兒和知音,是一種違反基督教教義的和諧和人類偉大的現象——您會明白,是這樣的人物把一個人牢牢束縛住了,不是九年,也不是十四年,而是整整一輩子,違背了它,一個男子漢的榮譽感就永遠不能堅持下去,如果這種堅持意味著放棄和他的交往的話。我記得我談過甜的榮譽和苦的榮譽,我規定了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可是,能為這樣的人物服務,有哪一種榮譽能夠比它更甜?比享有在他身邊生活的特權和每天吸啜他的目光更甜?——不停地,從第一口起就被迷住。您問我,在他跟前是不是感到輕鬆?我模糊地記得,我們曾談到,在他旁邊時感到特別輕鬆,然而也產生某種恐懼和不安的感覺,使你有時候不能再在椅子上坐下去,而是巴不得跑開……現在我記起那種相關的關係,我們談到他的容忍,他的認同,他的調和——我想您可能這樣稱呼它們,不過這可能會引起誤解,因為這使人想到寬容和基督教義或類似的東西,可是調和不是個獨立的現象,它依據於宇宙萬物與一無所有、包羅永珍與虛無烏有、上帝與魔鬼的統一,事實上是這種統一的結果,根本和寬容無關,它導致了最奇特的冷漠,親愛的夫人,它導致絕對藝術的中性和不偏不倚,只有它自己的一面,正像一首小詩裡說的:‘她的事無足輕重,’換句話說,一種無所不包的諷刺。有一次在馬車上他對我說:‘諷刺是鹽的核心,有了它,菜餚才會有滋味。’我禁不住張大了嘴巴,不僅如此,一聽到這句話,一股冷氣直透我的背脊;最尊敬的夫人,您看得出,我並不像那種必須學會怎樣去害怕和吃驚的人,我坦率承認,我很容易感到畏懼,這兒無疑地就有足夠的原因。您想一想這是什麼意思:無論什麼東西沒有加上一點諷刺,也就沒有滋味。這就是虛無主義。這是虛無主義本身,這是除了那種絕對藝術以外絕滅一切激情,如果你能把它稱為激情的話。我永遠忘不了他這個說法,雖然總的說來我已經觀察到——這是一種有點令人害怕的觀察——人們很容易把他說過的話忘掉。是的,很容易忘掉。這可能部分地由於人們愛他,非常注意他說話時的聲音,注意他的目光和表情,而對於他說的話反而不夠注意。恰當地說,如果除去了他的目光、聲音和表情,那麼,他的說話本身也許不剩多少了,因為它們是完全屬於他個人的東西,和他所說的話緊緊地聯絡在一起,已達到不同尋常的程度,我敢說,如果沒有那些個人的因素,他對事物的表達就會顯得不真實。情況也許是如此,我不會否認它。然而,光是如此,還不足說明人們為什麼容易忘掉他所說的話,這一定還另有原因,就存在於他說話表達的本身,這裡我想到他那些表達中常常包含著矛盾,包含著不可名狀的模稜兩可的味道,看來那是自然和絕對藝術之間的矛盾,使他的說話不夠具體,難以理解,不容易記牢。可憐的人性只有依靠道德才能被人記住,人們不能記住非道德的東西,而是記住基本的、中性的以及惡意地被誤解的東西,總而言之,是那精靈的東西——讓我們堅持這個字眼:我已說過‘精靈的’——從那漫不經心的和具有毀滅性容忍的世界中說明事物的性質。這是一個沒有宗旨、沒有目標的世界,在這樣的世界上,善與惡都同樣有諷刺的權利,人們不能記住它,因為他們不能信任它,然而他們也對它感到無限的信心,這種情況表明,人們不得不用模稜兩可的態度對待模稜兩可。因為,親愛的夫人,無限的信心來源於巨大的善良心願,那是與精靈密切關聯的,然而也同時與它對立,以至於一方面質問:‘你可知道人類需要的是什麼?’一方面回答:‘一個純粹的字眼激發了美妙的事業。人們只是感到自身的需要太迫切了,樂意認真聽取意見。’所以,從十分善良的心願中產生的自然精靈和那無所不包的諷刺就成為道德,不過,坦率地說,人們給予它的非同尋常的信任完全是不道德的——否則就不會是非同尋常。這在它那方面是基本的、自然的和無所不包的。這是不道德的,可是對於一個善良的心願卻充滿了信心,這使得人們擁有一個與生俱來的懺悔師和大教養所,那是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的,人們可以對他傾訴一切,能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因為人們感到他會樂意幫助人類,使這個世界適合於他們,還教育他們怎樣生活下去——不是出於尊重他們,而是出於愛,或者毋寧說是出於同情;我們選擇這個字眼,因為它更接近於在他面前人們所具有的健康感覺。我回到這個話題上來,因為我在這個話題上還沒有充分表明我的看法——同情這個字眼比另一個字眼更合適,更能表達清楚,更少傷感。我們說,健康本身並不是傷感的,而是——您看我怎樣費力地尋找字眼——親切的可感覺的。不過也有矛盾方面,因為那也包含著極大的憂慮和恐懼。我曾說起,由於驚恐,沒法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而是從坐位上逃離開去,這種感覺一定和那健康感覺的非精神、非傷感以及非道德的性質有關;不過,最主要的,我們必須記住,這種不舒服的感覺主要不是來源於感覺本身,而是源於健康感覺的同一來源,我是指來源於全部和一無所有的統一性,來源於絕對藝術和諷刺一切的那個範疇。那裡面並不包含著幸福,親愛的夫人,我因此常常懷有猜疑不定的感覺,有時使我的心似乎要爆炸似的。您想一想那位普羅託斯,他變幻著種種形狀,每個形狀都能隨心所欲地變幻,然而他始終是普羅託斯,但是也始終是另外一人,他實際上‘什麼人也不是’——允許我問您一聲,您會認為這是一個幸福的人嗎?他是一個神,或者像一個神,我們馬上感到他的神性。我們的祖先教導我們,神的身上有一股特殊的香氣,我們憑這股香氣就立刻認出來了。我們在他的身邊呼吸到這種神的氣味,也認出這個神和他的神性,這是一個無法形容的愉快的印象。不過,當我們說‘一個神’的時候,我們也是指某種非基督的因素,無論如何不合乎基督教義。對世界上好的東西沒有信仰,沒有旗幟鮮明的態度,我們可以說:沒有感情,也沒有激情,因為激情是歸屬於理想世界的,而成為自然的神卻根本不重視觀念,這是一種沒有信仰的神,沒有感情,或者僅僅以同情和某種愛撫的形式表現出來,它那實質是無所不包的懷疑主義,普羅託斯式的懷疑主義。我們千萬不要被我們所感到的那個出奇的愉快的印象引入歧途,以為這裡面寓藏著幸福。因為,除非我完全弄錯了,幸福是僅僅寓藏在信仰和激情中的,不錯,它也寓藏在同伴情誼中,不過絕不是寓藏在精靈性的嘲弄和破壞性的冷漠中。神的氣味——噢,是的!這種氣味是永遠聞不厭的。不過,一個人擁有九年加四年的時光享用這種神奇的靈氣,他不會沒有某種經驗,不會體驗不到某些現象的。關於這一些,它們無疑地使人懷著戰慄的感覺認識到我所說的關於幸福的含義,那裡面有著大量的悶悶不樂、厭惡和絕望的沉默。一個人如果受到命運的作弄,有機會和他待在一起,一定會體驗到這些現象,倒不是在他做主人接待客人的時候,不,他不允許自己這樣,而是在他作為客人的時候,他就陷入憂鬱的沉默中,陰鬱地閉緊了嘴巴,在室內亂走,從一個角隅走到另一個角隅。您可以想象這種災難性的壓抑場面!周圍鴉雀無聲——因為在他沉默的時候,誰還會說話呢?要是他起身離開,大家也就悄悄地回家,沮喪地訥訥道:‘他是沒精打采,’他是經常有點兒這般模樣。我們看到他表現出冷漠,僵硬,在一本正經地拘泥禮節的舉動後面隱藏著秘密的窘迫情緒,又突然奇怪地顯得疲勞衰弱,然後又是按下列的次序一個個地方往返,成了個刻板的迴圈:魏瑪-耶拿-卡爾斯巴特-耶拿-魏瑪;日益滋長的孤獨感,僵化,暴君般的頑固,迂腐,怪僻,耍魔術般的裝模作樣。親愛的尊敬的夫人,這一切並不僅僅因為年齡的關係,上了年紀也不需要這樣,我在這裡看到的和聽到的,卻是些使人有點驚駭的充溢著懷疑主義的跡象以及精靈般的諷刺,在這裡面,代替激情的,是最令人驚異的忙忙碌碌,迷信時間以及奇妙的生活秩序,人並不受到重視——人是野獸,而且永遠不會變好。它不相信概念——自由,祖國,所有這一切都不合乎自然,都是不足道的東西。不過,要是它意味著絕對藝術,那麼,難道它僅僅相信藝術嗎?並非如此,我尊敬的夫人。其實,它對此顯得信心十足。我曾經聽他說過:‘一首詩根本沒有什麼。你可知道,一首詩好似人們給世界的一個吻。可是接吻是不會生出孩子來的。’說完後,他再也不願說什麼了。哦,要是我沒有弄錯,您是要想說些什麼吧?」
他向她伸出了手,彷彿要請她發言,這隻手抖得厲害,叫人看了難受,甚至令人不安;可是他似乎並沒有注意到這一切,夏綠蒂迫切地希望他把手縮回去,他卻照舊伸著,好像遭到地震似的,抖動不止的手指在空中停留了很久。這個人看來是精疲力竭了,這是沒有什麼奇怪的,一個人一口氣談了這麼久,在這樣一個話題上談得這樣滔滔不絕,雋永而熱烈。的確,這位博士對這個話題顯然十分關心,他要是不談得舌焦唇乾,精疲力竭,那才怪呢!夏綠蒂是注意到這個徵象的,而且——用她的來訪者一個心愛的字眼來說——她是帶著「驚恐」注意到這個徵象,她甚至感到厭惡:他的臉色蒼白,汗珠停留在前額上,一雙牛眼愣愣地凝視著,通常愛發牢騷的嘴巴這時張開著,呼吸沉重急速,可以聽見他的喘息聲,他這副臉容,活像是個悲劇角色的扮相。
喘息和身體的顫動總算慢慢地平息了。夏綠蒂顯得非常勇敢,因為沒有一個敏感的女性看到一個男人當著她的面激動得直喘氣會感到舒適,感到合乎禮貌,不管他的激動有它的原因,而且她自己也十分興奮和激動,甚至很狂烈,她卻非常勇敢地對那個關於接吻的玩笑般的譬喻報以一陣大笑,這樣,氣氛就和緩下來了。事實上,她把它當作一個暗示,她做了一個動作作為回答,裡默爾認為這是她要說話的訊號——不錯,雖然她自己也不太清楚究竟要說些什麼。但她終於說話了,顯然是隨便說說的:
「親愛的博士先生,你要想知道什麼呢?要是他把詩歌比作一個吻,那沒有壞處,也沒有什麼不公道。恰恰相反,它倒是個非常美妙的比喻,把詩歌比喻詩一樣的事物,這是把它對生活和現實作了個恰當的珍重的對比……你要不要想知道,」她突然問道,彷彿她想出了辦法,可以使這個狂熱的男人冷靜下來,把他的思路引導到另一個軌道上去,「我給這個世界帶來了幾個孩子?——十一個,要是我把上帝又接回去的兩個也計算在內的話。原諒我自誇自贊。我是個熱情的母親,我也像那些自豪的媽媽一樣,樂意讓她們的光照耀,誇耀她們的天賜之福。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婦女講這樣的話,是用不著害怕自己犯了彌天大罪,像那位信仰異教的王后那樣——她叫什麼來著?妮俄柏,她就遭到了這樣的災難。順便提一下,我的家庭裡孩子成群,這麼多的孩子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在我家的‘德意志騎士團’公館裡,我們曾經有過十六個孩子,要不是死掉五個的話,——對這一小群孩子,在我自己成為母親之前就扮演了母親的角色。他們在這世界上都獲得一定的名聲,我還記得我的弟弟漢斯,他跟歌德特別親熱,當那本《維特》寄來後在屋子裡一個個傳閱時,他真是歡欣雀躍——歌德寄給我們兩冊,我們把書拆成幾帖,拆成散頁,讓大家同時欣賞,小傢伙們看到自己的家庭情況那麼精緻地描述在一本小說中,無不興高采烈,尤其是活潑的漢斯比別人更高興,儘管我的丈夫和我對這種公開暴露我們私生活的情況感到震驚,感到受了很大的傷害,而且在那麼多的真情實事中滲入了那麼多虛構的情節……」
那位來訪者開始恢復常態,他插嘴了:「我正要向您打聽,有關當時你們這些情感的情況。」
「我只是這樣想起,」夏綠蒂繼續說,「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提起它的,我不願停留在這個問題上。傷口已經結瘢,簡直連疤瘢也沒有留下,原先的創痛早已拋在腦後了。我想起了‘滲入’這個詞,因為當時在爭論中它也扮演了一個角色,這位朋友在回信中熱烈地為自己辯護,反對這個措詞。看來這是觸到了他的痛處。‘不是滲入,而是交織,’他寫道,‘你和別人恰恰錯了!’好吧,就算交織吧。對我們來說,這個說法既沒有使事情變得更好,也沒有變得更壞。他也試圖撫慰克斯特納,說他不是阿爾貝特,根本不是,——可是如果人們認為他就是阿爾貝特,解釋還有什麼用?他倒沒有宣稱說我不是綠蒂,他通過我的丈夫,給了我非常熱情的問候,轉告我:我的名字被成千個敬慕的嘴唇崇敬地念叨著,他認為,這樣足以抵消那些長舌婦的流言蜚語了——在這一點上他也許是對的。我從一開始並不怎麼把關於我的謠言放在心上,倒是非常關心它對我的丈夫造成的傷害。我的丈夫具有許多優秀的品質,我從心底裡巴望能在生活上給他很好的報酬,尤其是,他成了我那十一個或者那九個孩子的父親;至於那另一位呢,他對他們始終熱情關懷,這不能不對他表示讚賞。他曾經寫信給我們,說他樂意把他們每一個都從洗禮盤裡抱起來,因為他們在他心上是多麼親近,正像我們自己一樣。我們的大兒子在一七七四年出生,我們的確馬上把教父的監護權給了他,雖然我們沒有像他所要求的那樣給這孩子取名沃爾夫岡,卻是揹著他給孩子取名格奧爾格。不討,在一七八三年,克斯特納把當時所有孩子的剪影送給了他,他對此非常高興。我那做醫生的兒子特奧多爾娶了個名叫麗佩特的法蘭克福姑娘,六年前,歌德幫助他獲得了那裡的公民權以及醫療外科學院的教授職位,——是的,親愛的博士,在這件事情上他確實運用了他的影響。去年,特奧多爾和他的弟弟奧古斯特(他擔任公使館參贊)到維勒默博士的革爾伯爾繆勒去拜訪歌德,兩人受到非常親切的接待,他還問候了我的健康,甚至向他們談起他們亡故的父親早先送給他的那些剪影,當時他們還只是些頑皮的男孩,所以,他早已知道他們了。我要特奧多爾和奧古斯特把這次拜訪的每一個細節都向我描述。他談論到剪影,說是早先把剪影作為紀念品送人是十分流行的方式,現在已經完全不時興了,他對此感到遺憾,要知道,那都是至親好友的真實形象呀。他的態度一定非常和藹可親,只是他在花園裡談話時有點兒坐立不寧,當時有一小群人聚在他的周圍,他在人群中走來走去,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插在背心裡,當他立定時,身體還有點搖晃,好似要找個地方倚靠著。」
「他們一定不懂得,他是沒精打采呀,」裡默爾說。「至於關於剪影已不再時興的那些話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可以說,那是無話找話說,一種完全虛偽的敷衍。我們不會把它記錄下來的。」
「雖然如此,我還是不明白,親愛的博士先生。可能他是非常珍惜這種‘剪刀藝術’,讚賞它的魅力和優點。如果不是我們送給他那些剪影,他怎麼可能得到我的孩子們的形象呀?因為儘管他非常喜歡他們,卻從來沒有尋找機會或者利用機會去和他們相識,甚至對他的老朋友克斯特納也沒有設法重新見面。所以,那些剪影證明是有用的。你一定也知道,他還有一幅我的剪影,是在韋茨拉爾那時候剪的(我猜想,也許他仍保藏著它),當克斯特納把它送給他時,他顯得大喜若狂,表示衷心感謝,可能因此對這種巧妙的構圖產生了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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