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綠蒂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脫掉帽子。在這場談話過程中,她女兒一直忙著張羅行李,把她自己和媽媽的衣服掛在衣櫥裡,把必需的日用品分別放在梳妝檯上和盥洗盆架上,這時,她抬起頭,嘲弄地瞧著媽媽。
「現在你已經暴露了你明星般的身份了,」她說,「效果不壞呀!」
「唷,孩子,」母親回答,「你說我暴露了明星般的身份,還不如說我背上了個十字架,反正它在世人眼裡永遠是個光閃閃的寶貝,我要阻擋也阻擋不住,要掩蓋也掩蓋不住。」
「也許可以掩蓋得稍微長久些,親愛的媽媽,如果在整個旅程中,我們的住宿不是有點兒鋪張浪費,如果不是住在眾目睽睽的旅館裡,而是住在艾瑪莉姨母的家裡。」
「小綠蒂,你明明知道這是不行的。你的姨夫,你的姨母,你的表姐妹們,他們並沒有多餘的房間,儘管他們居住在高階的地區裡——也許正因為這個緣故,他們的住房並不寬敞。我們三人不可能一下子住進他們的家裡,擠得他們萬分難受,哪怕只住短短幾天。裡德爾姨夫是個做官的人,總要過得像個官府人家,可是他遭受過沉重的打擊,一八〇六年,他喪失了全部家產,他不是一個有錢人,我們無論如何不應當住在他那裡要他破費。然而我是多麼想見見我那最小的妹妹,我們的小瑪莉,我要再一次擁抱她,為她在正直有為的丈夫身邊享有的幸福生活而感到高興,我這種心情,有誰會責怪呢?別忘了,我也許對我這些親人非常有用呢。你的姨夫希望得到公國財務總監的職位,——通過我的老朋友的關係,我也許能夠就在這裡當場促成他的願望。我的孩子,現在有你在我的身邊,在分別十年後重新相聚,能夠陪伴我進行這次探望,這不是挺合適嗎?難道僅僅因為那場不同尋常的遭遇就使我不敢實現我心頭最合情合理的渴望嗎?」
「當然不是,媽媽,當然不是。」
「誰能料到我們會碰上這樣一個狂熱分子,會碰上這一個長著絡腮鬍子的甘尼美德呢?」參議夫人繼續說,「歌德在他的《回憶錄》中訴說過這種災難,說他經常不斷地受到人們好奇心的折磨,追問他誰是真正的綠蒂,她住在什麼地方,即使隱姓埋名也沒法保護他不被他們跟蹤追擊,糾纏不休——我相信,他把它稱為一種真正的苦刑,說他如果為了他那本小書而犯了罪,那他已經是徹底贖了罪,而且是贖了又贖。瞧,男人只是想到他們自己——連詩人也是如此!——他從來沒有想到我們也和他一樣不得不忍受好奇心的災難,而歸根結蒂,這種災難是他加到我們頭上的,是他加到你那去世的好心腸的父親和我的頭上的,用他那不可救藥的把藝術虛構和真人真事混淆在一起的寫法……」
「還有黑眼睛和藍眼睛的混淆。」
「有哪一個受害人會不用擔心遭人嘲笑呢?至少要擔心小綠蒂的譏笑。至於那個瘋狂的傢伙,我不得不截住他的話頭,他竟然直截了當地稱我是維特的綠蒂,似乎她和我本人一模一樣。」
「他是看到有些事情有矛盾,為了安慰你,就稱你是歌德的綠蒂,他太魯莽,太缺乏禮貌了。」
「是呀,我沒有容忍他隨便亂說,我毫不含糊地表示我的不滿,駁斥了他。我的孩子,難道我不瞭解你嗎?因為你的性格嚴峻,難道我沒有感覺到從一開始就應該阻止他嗎?但是,試問我怎麼阻止呢?否認我是誰嗎?向他表明我不想知道自己和這樣的關係嗎?至於這種關係,現在全世界都知道了,難道我有權利否認嗎?——我的孩子,你我兩人的性格是多麼不同,——讓我添上一句:這絲毫也沒有減少我對你的愛。你並不具有人們所說的和藹可親的性格,——然而你這種性格和自我犧牲、願意為別人犧牲自己是完全不一樣的。甚至我常常覺得,一個人過慣了犧牲自己為別人服務的生活,就會產生一種嚴厲辛酸的觀念,形成一種嚴峻的性格,與和藹可親格格不入,我這麼說,既不是讚美,也不是貶責,甚至可以說讚美多於貶責。我的孩子,你可以懷疑我,認為我很少像愛你那樣尊重你的性格。十年來,你一直待在阿爾薩斯,待在你那親愛的哥哥卡爾的身邊,成了這可憐的孩子的好天使,他不但失去了年輕的妻子,又喪失了一條腿——真是禍不單行。如果沒有你,我那可憐的倒霉的孩子會處在什麼境地!你是他的女看護、女助手和女管家,是孤兒們的媽媽。你的一生是勞動的一生,是為了愛而無私地服務的一生,——這怎麼不會把一種嚴肅的性格銘刻在你自己的身上,也銘刻在旁人的心中呢?這種性格與懶懶散散的情調是不相容的。你處處謹慎小心,勝過了興趣——你這樣做是多麼正確!偉大的感情領域和美麗的精神世界已和我們結成了不解之緣……」
「和我們?我可不想保持這種關係。」
「我的孩子,不管我們是不是喜歡,這種關係將和我們的姓名聯絡在一起,連我們的孫子和曾孫一代也擺脫不了啦。有些熱心人再三在這方面追問我們,他們或者是出於熱情,或者僅僅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這兩者的界線是很難區分的——,難道我們有權利吝惜自己,而對他們迫切的期望輕蔑地潑上一盆冷水?瞧,這就是我們性格之間的差異。我的生活也是嚴峻的,生活中並不缺乏逆境。我相信,對你那永遠忘不了的親愛的父親來說,我是一個賢惠的妻子,我給他生了十一個孩子,九個撫養成人,兩個被奪去了生命。我也在實際和苦難的生活中蒙受犧牲。然而我並沒有喪失和藹可親的性格——或者你可能不以為然,把它稱之為慈悲心腸,但嚴酷的生活並沒有使我變成鐵石心腸,譬如對待這位馬格爾,乾脆轉過背去對他說:‘傻瓜,儂不要打擾我!’——不,我還不能這樣辦。」
「親愛的媽媽,」年輕的綠蒂回答,「你這麼說,似乎是我責備過你似的,或者自以為比你高明,因此對你不孝順。不,我甚至還沒有開過一聲口哩。看到人家沒完沒了地考驗你的好心腸和耐心,像剛才發生的那樣,把你折騰得精疲力竭,我是感到惱火的——難道你因為我惱火而生氣嗎?——這件衣服,」她從母親的箱子裡拿出一件裝飾著淺紅色蝴蝶結的白色外衣,高高地舉在半空中,「你放進箱子以前,不該把它稍微熨熨平嗎?它完全給壓皺了。」
參議夫人的臉上突然飛起了兩朵紅雲,使她顯得秀麗動人。她奇怪地變得年輕了,換上了姑娘時代可愛的容顏,人們突然之間可以看出她在二十歲時的模樣;足足有好幾秒鐘,這種粉紅色的紅潤恢復了她嬌媚的容貌:勻稱的彎眉底下長著一雙溫柔的藍眼睛,拱起的小鼻子端正娟美,嬌小的嘴巴顯得十分誘人;在這位老太太泛起的紅雲裡,令人驚異地重新見到了那位管事的堅毅頑強的年輕女兒,見到了他那一群孩子們的母親和福爾佩茨豪森舞會上的天使。
克斯特納夫人把黑色的披肩放在旁邊,她穿著一件潔白的外衣站在房間裡,這件衣服和她女兒指給她看的那件十分相似,只是式樣比較樸素些。在天氣較暖的季節裡(現在還有夏天氣息),她總是喜歡穿白色的衣服。不過女兒手中的那一件是裝飾著淺紅色蝴蝶結的。
母女兩人似乎都不自覺地轉移了視線,的確,年老的那一位不再看那件衣服,年輕人的眼光也從媽媽泛紅的臉上移開了,衣服的漂亮式樣和重現的青春刺痛了媽媽的心。
「不,」參議夫人回答了小綠蒂的意見。「我們不用麻煩了!這種縐綢衣服掛在衣櫥裡自然會很快變得挺直的,何況,誰知道我是不是應該再穿這玩意兒呢?」
「為什麼不該?」女兒說,「要不你幹嗎帶來呢?你遲早一定會穿它的,親愛的媽媽,讓我回過頭來再問你那個問題,胸襟和袖口的蝴蝶結顏色稍微淺了些,你好不好把它們換上深一點的顏色?譬如說,換上漂亮的紫色。很快就可以換好的……」
「別說啦,小綠蒂!」參議夫人打斷了她的話頭,有點不耐煩了。「我的孩子,你根本不懂得什麼叫開玩笑。我想知道你為什麼不讓我開這種頗有意義的小小的玩笑,讓我能夠從這引起聯想的事物中得到一點兒溫柔的回味。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缺乏幽默感的人,的確是世間少有。」
「和不相知的人或者不再相知的人打交道,不應該把幽默感看作是天經地義,」女兒回答。
年老的夏綠蒂還想回敬她幾句,恰好克萊爾欣拿著熱水回來,她們的對話給打斷了,她快活地告訴她們,拉里希伯爵夫人的女僕是個挺不錯的小東西,她和她會合得來的。還有那位有趣的馬格爾先生毫不含糊地答應過她,一定會讓她見到圖書館館長符爾皮烏斯,那位了不起的《里納爾多》的作者和馮·歌德先生的姻兄。等符爾皮烏斯上班去的時候,他會指給她看的,連他的小兒子也指給她看,他名叫里納爾多,是根據那本著名小說裡的男主角的名字取的,她可以趁他上學去的時候見到他。
「很好,」參議夫人說,「現在你們兩人該出發了,小綠蒂,快到埃斯普拉納德去告訴你的艾瑪莉姨母,說我們已經到了,由克萊爾欣陪你去。你姨母不會想到我們已經到了這兒,還以為我們最早要到下午或者晚上才能到達,她猜想我們會在戈塔的利貝瑙家耽擱一下,想不到我們徑直來了。孩子,走吧,讓克萊爾欣去打聽一下怎麼走法,代我預先給親愛的姨母接個吻,去給表姐妹們交個朋友吧。我上了年紀,必須先躺在床上休息一兩個鐘點,等我精神稍微恢復後馬上就來。」
她吻了吻女兒,彷彿跟她和解似的,女僕臨別時向她行了個屈膝禮,她點點頭表示答禮,現在房間裡只剩下她自己了。梳妝檯上放著墨水和羽毛筆。她坐下來,拿出一張紙,蘸了蘸墨水,頭微微顫動著,飛快的手寫下了預先構思好的字句:
尊敬的朋友:
我和我的女兒夏綠蒂正在這座城市裡探望我的妹妹,將有幾天的逗留。我想把我的孩子介紹給你認識,在我們各自經歷了不同的生活旅程以後,要是我能與一位已變得對世界如此重要的人物再見上一面,我將感到莫大的欣慰。
夏綠蒂·克斯特納(原姓布甫)
一八一六年九月二十二日
書於魏瑪大象旅館
她在信紙上撒了些砂粉,把砂粉抖掉,摺好信紙,靈巧地把信紙的一頭塞進另一頭裡,寫上了地址。然後,她拉了拉鈴。
魏瑪,德國地名,在圖林根州。當時是薩克森-魏瑪公國所在地。18世紀和19世紀初,它是德國文化中心,德國主要文化界人士如歌德、席勒等都曾彙集在這裡。歌德自1775年直到1832年去世,絕大部分時間都住在魏瑪。他曾任魏瑪公國樞密顧問,並在這裡寫成很多偉大的作品。
戈塔,德國地名,在圖林根州。
砂粉是吸乾墨水的用具,寫字以後,撒上砂粉,吸乾墨水。
神聖的兄弟會,嘲諷語,指警察機構。
德意志館或德意志騎士團公館,德意志騎士團(或譯條頓騎士團)是中世紀武裝教士集團,他們征服了很多地方,在它勢力強大的時期內,積聚了大量財富,後來雖然勢力衰落下去,但是直到18世紀下半葉,仍在德國一些城鎮擁有財產房屋,由管事負責收取租金和經營業務。管事居住的房屋通稱「德意志館」,在韋茨拉爾也有一幢「德意志館」,它的管事就是夏綠蒂·布甫的父親。
德意志館或德意志騎士團公館,德意志騎士團(或譯條頓騎士團)是中世紀武裝教士集團,他們征服了很多地方,在它勢力強大的時期內,積聚了大量財富,後來雖然勢力衰落下去,但是直到18世紀下半葉,仍在德國一些城鎮擁有財產房屋,由管事負責收取租金和經營業務。管事居住的房屋通稱「德意志館」,在韋茨拉爾也有一幢「德意志館」,它的管事就是夏綠蒂·布甫的父親。
歌德於1772年二十三歲時來到韋茨拉爾,認識了夏綠蒂·布甫,歌德和夏綠蒂在一起度過了整個夏天,他愛上了夏綠蒂。這年秋天,歌德突然離去,不久,他以自己的這段經歷和友人耶魯撒冷的自殺為素材,寫成了《少年維特的煩惱》,書中男主角維特心目中的情人夏綠蒂的原型就是夏綠蒂·布甫。小說出版後,風靡了整個歐洲,歌德也一舉成名,夏綠蒂也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成了很多人敬慕讚頌的物件。
1813年,俄羅斯等國在萊比錫大敗拿破崙,魏瑪公國也參加反法聯軍,聯軍曾進駐魏瑪。
魏瑪曾在1806年被法軍佔領。
鈴索拉手——過去房間裡叫人的裝置,與鈴相連,叫人時拉動拉手,發出鈴聲。
1806年普法戰爭中,普魯士軍隊被法軍擊潰,魏瑪被法軍佔領,城裡遭到嚴重破壞,不少人家破人亡。
歌德的作品。
歌德的作品。
詩歌等某些文藝創作,可以打破語言的一般規律,自己發揮,名為「破格」。
小說中綠蒂的一雙亮晶晶的黑眼睛另有原型,來自一位名叫瑪克西米莉安娜的少女。
指歌德。歌德當時擔任魏瑪公國樞密顧問。
維特初次到綠蒂的家裡時,綠蒂正在給她幾個幼小的弟妹分麵包。這段情節見《少年維特的煩惱》第一篇「1771年6月16日」一節。
弗勞恩普蘭是歌德寓所所在地。
《里納爾多》的作者是克里斯蒂安·奧古斯特·符爾皮烏斯(1762—1827),德國小說家和戲劇家,《里納爾多》是他的成名作,該書全名為《強盜頭兒里納爾多·里納爾迪尼》。他是歌德的姻兄。
這些情節見《少年維特的煩惱》第一篇「1771年9月10日」一節。
指綠蒂年輕時和歌德相識的不尋常的經歷。
甘尼美德,希臘神話中為宙斯大神司酒的漂亮少年,後來謔指服務員。
綠蒂第一次和歌德在舞會上相識時穿的服裝。歌德特別喜歡這種淺紅色蝴蝶結。
夏綠蒂十五歲時即失去母親,她在母親逝世後,擔負起她母親的責任,照料一群年幼的弟妹。
福爾佩茨豪森是韋茨拉爾郊外的一個村子,1772年6月9日在福爾佩茨豪森舉行舞會,歌德和夏綠蒂都參加了,這是他們初次相遇,歌德對她一見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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