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綠蒂在魏瑪 托馬斯·曼 第1頁,共2頁

一八一六年九月,差不多快月底了,暑氣未消,魏瑪「大象旅館」裡那位有教養的招待員馬格爾有過一次激動人心的經歷,他既高興又感到困惑。不,聽說這不是什麼離奇的怪事,然而,可以說,馬格爾有好一會兒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呢。

這一天早晨剛過八點,三位女士搭乘一輛從戈塔來的正常班期的驛車,來到了市場廣場旁邊這家著名的旅館前面。對她們粗粗看上一眼——甚至再看一眼——看不出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她們之間的關係很容易判斷清楚:母親、女兒和女僕。馬格爾站在進口處的拱門旁,準備向她們彎彎腰,表示歡迎。他望著旅館裡照料騾馬的僕人幫助兩位先下車的女士跨下踏板,走到石子路面上來。這時候,那個名叫克萊爾欣的女僕正在和趕車人告別,她一路上坐在他的身旁,看來兩人談得十分投機。她故意扭了扭身子,撩起裙子,姿勢優美地從高高的座位上走了下來,趕車人從旁邊望著她,微微笑著,一副嘲諷的樣子,似乎出了神,或許正在回想這幾位旅客講的一口異鄉土話吧。接著,他拉起背後掛在繩子上的喇叭,吹奏起來,聲音十分傷感動人,惹得幾個頑童和觀看她們到達的早起的行人心花怒放。

幾位女士還站在驛車旁,背對著旅館,監督她們幾件簡單的行李從車上卸下。馬格爾等了一會兒,等到她們對自己的財物放了心,轉身面向旅館大門的時候,他,儼然是一個十足地道的外交家,死灰色的臉上頓時綻開笑容,踏上人行道,迎著她們走去。他的臉包裹在一團紅褐色的連鬢鬍子裡,笑得有點拘謹,但也落落大方。他穿一件扣上了紐扣的燕尾服,筆挺的衣領上圍了一條褪了顏色的頸巾,一條狹小的緊身褲下面露出一雙巨大無比的腳。

「你好,我的朋友,」那位媽媽模樣的女士開口說。她顯然是位品德高尚的老太太,至少快六十了,有點兒發胖,穿著白色的上衣,黑色的披肩,手上戴著一副紗線織的露指長手套,還戴一頂用帶子繫住的高高聳起的女帽,帽子底下露出一撮鬈髮,早先一定是淡黃色的,現在已經灰白了。「我們需要三個人的房間,有一間要兩個鋪位的,我和我的孩子住。」(這位孩子已經不再是個年輕的少女,也許快三十了,披著一頭螺旋形的褐色鬈髮,一小束頭髮覆蓋在頸上;和媽媽的優美纖小的弓形鼻子相比,顯得有點翹起。)——「還要一間給我的女僕住,不要離得太遠,行嗎?」

這位太太的藍湛湛的眼睛明顯地露出倦意,她的視線越過了招待員,投向旅館的正門;小巧的嘴巴雖然埋藏在老年人胖嘟嘟的面頰裡,翕動時卻叫人看了特別感到舒服。她年輕時一定比她女兒現在的容貌還要嫵媚動人。令人驚異的是,她的頭顱不時地顫動,那種點頭的勁兒,彷彿不像是什麼大不了的毛病,倒像是在生動有力地肯定自己的意見,或者是在同意對方的要求,或者是這兩種情況同時存在。

「當然可以,」招待員回答,陪著母女倆走進大門,女僕搖晃著一隻帽盒子跟在後面。「敝店經常客滿,有時很容易遇到這種情況,連有身份地位的人物也不得不婉言謝絕,不過對太太們嘛,我們哪怕有再大的困難,也要千方百計滿足她們的願望。」

「那太好了,」這位外地來的太太回答,她和女兒交換了一個有趣的眼色,因為招待員雖然能說會道,卻帶有濃重的圖林根-薩克森口音。

「請走這邊好嗎?請!」馬格爾說,他彬彬有禮地領她們走進了前廊。「接待室就在右邊。敝店的女掌櫃埃爾門萊許太太會樂意為你們作出安排的。——請進!」

埃爾門萊許太太的頭髮上插著一支簪子,紮緊了腰身的胸脯高高聳起,因為坐在門口附近,還裹了一件編織的短外衣,她端坐在櫃子似的桌子後面,面前放著鵝毛筆、砂粉和一隻計算器,那隻櫃檯把壁龕似的辦公室和門廳分隔開了。一個旅館職員,他離開了自己供站立著寫東西之用的工作臺,正和一個披著斗篷的先生用英語洽談住宿事宜,門口有一堆箱子,大概是這位先生的。女掌櫃投出冷漠的眼光,愛理不理地打量著剛來的這幾位女客人。老太太向她問了好後,年輕女人向她稍微行了個屈膝禮,她只是莊嚴地點了點頭,聳出了耳朵聽招待員說話,招待員代幾位女客要住宿房間,她抓起一份扇子似的裝在一根柄上的旅館平面圖,用鉛筆尖在圖上來回指點了一陣子。

「二十七號房間,」她說,對那穿綠色圍裙、拿著女客們行李等在一旁的旅館勤雜工轉過身去。「我不能給你們單人房間。這位姑娘只能和埃爾富特來的拉里希伯爵夫人的女僕合住一間。我們旅館裡帶著僕人的客人真不少。」

克萊爾欣在她女主人背後撅起小嘴,然而女主人卻同意了。她說她們會合得來的,一面請他們領她到房間裡去,同時把手提箱也隨著送去,說完,轉過身子預備走了。

「馬上就去,太太,」招待員說。「只是還有個小小的手續請您辦一下。不管怎麼,請給我們寫上幾行。不是為了我們,我們可不是什麼拘泥形式的人,這是為了‘神聖的兄弟會’。他們是本性難移啊。看來規章和法律正像一種永遠沒法根治的疾病,會一直延續下去的。我可不可以請求仁慈的太太——?」

這位太太笑了,她重新對女兒望了一眼,她的頭顱又點動起來,似乎感到又有趣,又驚異。

「哦,當然可以,」她說,「這一點我倒忘了。該辦的事當然願意辦!何況,我聽說,儂是個有頭腦的人(她採用了這個稱呼方式,也許還是她年輕時的習慣),讀書讀得多了,又喜歡引經據典。好吧,我來寫吧。」她回身走到桌子旁,伸出戴著露指長手套的手,用纖細的手指接過了女掌櫃遞給她的掛在一根繩子上的粉筆,臉上始終帶著微笑,對那登記板傴下身子,登記板上已經有幾個名字了。

她慢慢地寫著,漸漸地,她的笑容消逝了,出現一種輕微的愉快的喘息聲,彷彿是透露她內心喜悅的嫋嫋不絕的餘音。也許由於站立的姿勢不很舒服,她那點頭似的顫動動作比以往更加醒目了。

大家望著她。她女兒的目光在旁邊越過她的肩頭盯著她,兩條彎曲得很勻稱的秀眉(這是媽媽傳給她的)高高揚起,嘲弄似地努了努兩片緊閉的嘴唇;招待員馬格爾從另一個肩頭上面看她寫字,一半是想看看她在紅字標出的專案裡是不是填寫正確,另一半是出於小城市市民的好奇心;此外,還有一種邪惡的心理,就是看到人們不能再當個愉快的隱姓埋名的角色而不得不暴露自己的姓名和身份時,感到有點兒心滿意足。那位職員和英國旅客由於某種原因,也中斷了談話,瞧著這位點頭晃腦、正在寫字的太太,她幾乎像孩子似的仔細對待自己的書寫。

馬格爾一面讀,一面眨巴著眼睛:「夏綠蒂·克斯特納,參議夫人,寡婦,孃家姓布甫,漢諾威人,最近地址:戈斯拉爾,一七五三年一月十一日生於韋茨拉爾,女兒和女僕隨行。」

「這樣行嗎?」參議夫人問;沒有人回答,她自己下了結論:「這樣準行!」說完,把筆往桌子上一放,忘了它是縛住在繩子上的,用力過猛,連掛筆的金屬架子也給摔倒了。

「多蠢!」她漲紅了臉責備自己,對女兒又迅速地瞥了一眼,女兒嘲諷地閉緊嘴巴,兩眼望著地面。「沒有關係,很快會修理好的,一切都辦好了,我們上樓到房間裡去吧!」她一個轉身,邁開步子走了。

女兒、女僕和招待員隨著她經過走廊,走到樓梯上,禿頭的勤雜工拿著箱子和旅行袋跟在他們後面。馬格爾始終沒有停止過眨眼,他一路走,一路眨巴著眼睛,一會兒眼皮子十分迅速地接連眨上三四下,一會兒兩隻發紅的眼睛直瞪瞪望著前面,嘴巴張開,不過倒不像是一副蠢相,顯得表情美妙,合乎分寸。來到二樓樓梯平臺上面時,他讓大夥都停了下來。

「請原諒,」他開口道。「千萬請原諒,要是我的提問……這不是出於一般要不得的好奇心,只是……我們榮幸地接待的,是不是就是克斯特納參議夫人,夏綠蒂·克斯特納夫人,孃家姓布甫,出生在韋茨拉爾……?」

「就是我,」老太太證實道,微微地笑了。

「我的意思是……不錯,我是說,——也許不會就是那位夏綠蒂——簡稱綠蒂——克斯特納,出生於‘德意志館’的布甫家,韋茨拉爾的‘德意志騎士團公館’,從前的……」

「就是她,我的好人。不過我根本不是什麼‘從前的’,我本人現在就在這兒,希望你馬上領我到房間裡去……」

「馬上就去!」馬格爾提高了嗓門,他低下頭,開始大踏步奔去,然而馬上又停住腳步,彷彿生了根似的,兩手十指交叉,右手擰擰左手,左手擰擰右手。

「哎,我的天哪!」他嚷道,感情十分激動。「哎,我的天哪,參議夫人!參議夫人也許會原諒我,如果我一想到您所表明的身份和情況,而沒法馬上控制我的思想的話……正像俗話說的,真是大白天從天上掉下來的……敝店感到無上榮幸,接待了真正的、原始的……如果我可以這樣表達的話……一句話,我鴻運高照,親眼見到了維特的綠蒂……」

「不錯,我的朋友,」參議夫人回答,態度沉著莊嚴,對吃吃地竊笑的女僕投去一個責備的眼光。「如果這又是個理由,那麼,把我們這些旅途勞累的女賓一刻也不耽擱地領到房間裡去,我會十分高興的。」

「馬上就去,」招待員又嚷道,趕緊邁開步子。「二十七號房間,我的上帝,那要走兩層樓梯呀!不過,參議夫人也看到,我們的樓梯走起來是很方便舒適的,如果我們預先料到……即使房間都住得滿滿的,我們也一定……話說回來,那個房間也是挺好的,向外面望去就是市場,包您稱心滿意。不久前,哈雷的馮·埃格洛夫施泰因少校先生和夫人來探望他們的伯母侍從長夫人,就住宿在那間房間裡。一八一三年十月,康斯坦丁大公殿下的一位侍從武官長也來住過,那真是一個歷史性的紀念……我的上帝,我幹嗎談什麼歷史性的紀念,對於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來說,至少不能和……相比。參議夫人,只消再走幾步就到啦!從這層樓梯,沿著這條走廊,根本要不了幾步啦。參議夫人親眼看到,一切都是重新粉刷過的。自從一八一三年年底頓河的哥薩克光臨這裡以後,我們不得不徹底整修翻新:樓梯啊,房間啊,過道啊,大廳啊,也許這些東西早就應該翻新了。世界事態的狂風暴雨般的進展逼得我們這樣,我們也得到了教訓,也許改換一種新的生活也得依靠強大而有用的暴力才能達到。我倒不是把我們的除舊更新完全歸功於哥薩克,我們的旅館還受到普魯士人和匈牙利輕騎兵的光顧,至於比他們來得更早的法國人,我還沒有提到呢……哦,房間到了。請進吧,參議夫人!」

他開啟了房門,彎著腰,請她們進房。幾位女士的眼光飛快地朝四周打量了一遍,兩扇窗上掛著上了漿的薄布窗簾,窗與窗之間放著一臺落地大鏡子,它鑲在金色的鏡框裡,已有點斑駁,失去了光澤,兩張床鋪蓋著潔白的床罩,合用一頂小小的華蓋,此外還有種種方便舒適的裝置。一塊銅版雕刻畫裝飾著牆壁,這是一幅風景畫,畫面上有一座古老的寺院。打蠟地板閃閃發光。

「真好,」參議夫人說。

「要是女士們覺得這兒還合適,我們將感到十分欣幸,無論缺少什麼——鈴索拉手就在這兒。當然囉,我還得招呼熱水去。如果能使參議夫人滿意,我們將感到十二萬分的高興……」

「那還用說,我親愛的。我們是些普普通通的人,不會挑挑剔剔的。多謝您,好夥計,」她對雜務工說,雜務工放下行李,把它們放在架子上和地板上後離開了。「我也要謝謝你,我的朋友,」她轉身對招待員點點頭,表示他可以走了。「我們什麼也不缺,我們現在需要的,只是想休息一會兒……」

馬格爾卻站著不動,手指互相交叉著,紅紅的眼睛一個勁兒地盯住老太太的臉。

「偉大的上帝,」他說道,「參議夫人,這真是一件值得記載下來的大事!參議夫人也許根本不能理解一個感情豐富的人的感受,這樣一件盼望也盼望不到、猜想也猜想不到的事突然發生在眼前,看得見,摸得著……參議夫人,您對於這種情況,對於她本人就是我們大家都看作神聖人物的原型這一情況已經習以為常,不當它一回事,可是,對於一個從小熱愛文學的人來說,他會懷抱著一種怎麼樣的心情啊!他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竟會認識了——要是我可以這樣說——千萬請求原諒——見到了一位周身環繞著詩的光輝,被火熱的手臂抬上永恆聲譽的天堂的人物……」

「我的好朋友,」參議夫人露出不以為然的微笑,然而,當她聽到招待員這些談話時,頭又不停地點動起來,使人還以為她表示贊同呢。(女僕站在她的背後,好奇地望著招待員激動得幾乎流淚的臉,感到十分有趣;女兒這時候故意裝作漠不關心,在房間的後面角落裡整理行李。)「我的好朋友,我不過是個單純的上了年紀的婦女,沒有什麼抱負,同普通人一樣;你卻用這樣不尋常的過分讚美的言語……」

「我叫馬格爾,」招待員說,似乎是在解釋。他把它念成「馬赫爾」,帶著德國中部一帶柔軟的口音;聲音裡有一種討好的味道,甚至有點兒動人。「我是,如果聽起來不會覺得狂妄自大的話,我就是這家旅館的總管,正像人們所說的,是女掌櫃埃爾門萊許太太的左右手,——她是個寡婦,已經守寡多年,埃爾門萊許先生不幸在一八〇六年逝世,成了世界局勢的犧牲品,他是在悲慘的情況下死去的,目前已經不是這種情況了。參議夫人,像我這樣的人,處在我現在的地位,經歷過這樣的時代,又生活在我們這樣的城市裡,可以接觸到各式各樣的人物,很多由於出身或事業成就而著名的人物經常在我的面前經過,我這樣一個人,常常接觸到聲名顯赫的人士,看慣了世界舞臺上的風雲人物,自然而然地會產生一種麻木的毫不在乎的感覺。事情就是這樣,參議夫人。可是今天,我這種職業性的惡習和遲鈍,卻被拋入九霄雲外了!在我的一生中,我可以坦白地說,在我接待和照料客人的時候,我的心和靈魂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激動過,真是值得大書特書,永誌不忘!正像人們想象的那樣,我曾經意識到那位尊敬的女性,那位永遠惹人愛憐的姑娘的原型就住在人們中間,確切地說,就在漢諾威城——,可是直到現在,我才真正意識到我確實早已知道了。只是在此以前,這個知識對我來說還沒有成為活生生的現實,我也從來沒有想到有一天可能和這位神聖的人物面對面地站在一起。我做夢也想不到有這回事。今天早晨——就是幾小時以前——當我醒來時,我還深信今天將和其他成百個日子一樣,應付平時那種呆板的場面,在門廊裡,在飯桌旁,忙忙碌碌,幹我日常的工作。我的妻子——我已結婚了,參議夫人,馬格爾太太在廚房裡佔了很好的職位——,我的妻子可以作證,我絲毫沒有預感到會有什麼不尋常事情發生。我只想到今晚一躺到床上,明天爬起身來,我這個人還不是和今天完全一樣,不會想到別的。然而現在呢?‘意外之事常常有’。這個含有樸素道理的諺語是多麼正確!參議夫人,您會原諒我激動的感情,嘮嘮叨叨,可能說溜了嘴。‘心裡裝得滿,嘴巴收不住’,這個諺語雖然不怎麼文雅,倒是一言中的。我從小孩子時候起,對我們的詩人之王,對偉大的歌德十分熱愛和尊敬,而且作為魏瑪公民而感到自豪,因為我們認為這位傑出人物是我們自己的,要是參議夫人知道我這些心情……要是這位夫人理解到正是這本《少年維特的煩惱》一直在我心頭引起的迴響……不過我不說了,參議夫人,我知道,這不配由我來說,——雖然,事實上,像這樣一部熱情洋溢的傑作是屬於全人類的,不管他們的地位是高是低,而以沸騰的情感激勵著他們,至於《伊菲格尼》和《私生女》這樣的作品,也許只有上層階層才自以為有資格欣賞。我回想到馬格爾太太和我常常在傍晚時一起坐在燭光旁,低頭閱讀那些美妙無比的篇章,我們的靈魂簡直融化了,誰能想到,此時此刻,書本上這位世界聞名的不朽的女主角竟然活生生地站在我的面前,像我一樣,是個凡人……哎呀,我的老天爺!」他突然嚷道,用拳頭往額上敲了一下。「參議夫人,我只顧談話,談話,突然想起忘了問問參議夫人是不是已經喝過咖啡了!」

「謝謝,我的朋友,」老太太回答,她一直帶著保留的神氣傾聽這位老實人滔滔不絕的言辭,嘴巴微微翕動著。「我們早已喝過了。不過,親愛的馬格爾先生,您把我(或者年輕時的我)當成那本眾口交譽的小書中的女主角,這樣混為一談,您是太離譜了,也形容得太過分了。我不得不向你指出,這樣的看法,您也並不是第一個人;四十四年來,我已不知解釋過多少回了。這位小說人物的確是那樣栩栩如生,那樣真實,贏得普遍的讚賞,以致有人會跑來對我說,在我們兩人中間,她才是本來面貌,真正的面貌,使我不得不堅決否認,小說中的那位姑娘,同從前的我有著明顯的區別,——更不必說現在的我了。隨便哪一位都能夠看出,我的眼睛是藍的,然而,大家都知道,維特的綠蒂長著一對黑眼睛。」

「一種詩歌的破格!」馬格爾嚷道。「還當我們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一種詩歌的破格!參議夫人,細微的差別不可能削弱本身的真實性,也許是這位詩人故意躲躲閃閃,跟我們捉迷藏,為了抹掉一點兒痕跡……」

「不,」參議夫人搖頭反駁道,「黑眼睛另外有來源。」

「即使如此,」馬格爾激動地說,「即使本來面貌被這麼小小的差異塗抹了一點兒……」

「還有相差很多的呢,」參議夫人鄭重其事地插嘴說。

「這也完全沒有關係,其他特徵和它交織在一起,分不開了,——可以說,她本人的特徵和其他傳說中人物的特徵交織起來了,我們偉大的詩人不久前在他的《回憶錄》中曾為我們描繪了一個那麼親切的形象,要是參議夫人並非從頭至尾是維特的綠蒂,那麼,您這位綠蒂不折不扣準是歌……」

「最可尊敬的先生,」參議夫人斷然截住他的話頭,「在您友善地領我們去房間之前,已經耽擱一些時候了。您明顯的沒有理會到,直到現在,您還在阻礙我們住進房間。」

「參議夫人,請原諒我!」「大象旅館」的招待員十指交叉,懇求道,「原諒我這樣一個人……我知道我的行為不可饒恕,但千萬請您原諒,我馬上就離開……我也忙著哩,」他說,「除了種種禮貌上的考慮以外,我還得奔到東,奔到西,張羅一陣子;我只是想到,埃爾門萊許太太直到這一刻還一點不知道,也許她直到現在還沒有對旅客登記板看過一眼,看來她那簡單的頭腦……參議夫人,還有馬格爾太太呢!我巴不得馬上跑到廚房找她去,把當地文藝界這個火熱滾燙的重大新聞告訴她……參議夫人,為了免得這個激動人心的訊息有欠缺的地方,恕我斗膽再向您提出一個問題……四十四年呀!在這四十四個年頭裡,難道參議夫人再也沒有見到過樞密顧問先生?」

「真是這樣,我的朋友,」她回答。「我認識的是韋茨拉爾布衣巷的那位青年實習律師歌德博士。至於這位魏瑪公國的國務大臣,德國的偉大詩人,我還沒有親眼見到過。」

「真叫人受不了!」馬格爾吐了一口氣說。「真叫人受不了,參議夫人!所以,參議夫人這次到魏瑪來,是為了……」

「我是到魏瑪來探望我的妹妹,」老太太打斷了他的話頭,神情有點兒傲慢。「我那多年沒有見面的裡德爾財務署長夫人,我還帶了我的女兒夏綠蒂來見她,我女兒從她本來居住的阿爾薩斯來探望我,我就要她陪我作這次旅行。加上我的女僕,我們一共有三人,——我們不能住在我妹妹的家裡作客,增加她的負擔,她自己也有一個家要照料呢。所以我們住宿在旅館裡,至於伙食嘛,我們打算和親人們在一起吃。現在儂總應該滿意了吧?」

「滿意極了,參議夫人,滿意極了!——儘管我們因此不能在敝店的餐桌旁伺候夫人和小姐……哦,我知道財務署長裡德爾先生和夫人住在埃斯普拉納德街六號。原來,署長夫人的孃家也是……我現在明白啦!那個環境,那些關係,我是早已熟悉的,只是一時沒有想到罷了……仁慈的上帝,原來署長夫人也是那一群孩子中的一員,當維特第一次踏進獵舍的前廳裡時,他們正圍在參議夫人的身邊,伸出他們的小手要麵包吃,而參議夫人……」

「我親愛的朋友,」夏綠蒂再一次打斷了他的話,「那所獵舍裡並沒有什麼參議夫人。現在,我們的克萊爾欣正等著您領她到她的小房間去呢。親愛的,請告訴我們從這兒到埃斯普拉納德街遠嗎?」

「一點不遠,參議夫人。只消幾步路就到了。在我們魏瑪,跑到東,跑到西,也沒有幾步路;我們出名的偉大是在精神方面。我非常樂意親自指引夫人和小姐到署長夫人的府上去,如果夫人不想僱一輛出租馬車或一臺轎子的話,在我們這座京城裡,這類馬車和轎子有的是……不過,還有一個問題,參議夫人,只有這一個問題啦!參議夫人這次到魏瑪來,當然首先是來探望令妹的,但是沒有疑問,參議夫人也會藉此機會到弗勞恩普蘭……」

「日後自會明白,我親愛的,日後自會明白!現在可不可以請儂馬上領我的女僕到她的房間裡去,我很快就會需要她。」

「是呀,」小姑娘嬌聲嬌氣地說,「我們一面走,儂可以告訴我那本了不起的《里納爾多》的作者住在什麼地方,這真是一本扣人心絃的小說,我已經如飢似渴地讀上五遍了,也許我運氣好,能夠在街上碰見他!」

「有可能,姑娘,完全有可能,」馬格爾心不在焉地回答,轉過身子,帶領她朝房門走去。走到門口,他又站住不動了,一隻腳踏在地上,另一隻腳穩穩地蹺了起來。

「還有一句話,參議夫人!」他懇求道。「只有這麼最後一個很快就能回答的小問題!參議夫人一定了解——當一個人出乎意料地站在小說人物的原型面前,可以打聽到事情的來龍去脈時,他一定會抓住機會,決不肯白白放過的——參議夫人,維特離別時的最後那場談話,三人之間那種令人心碎的場面,他們談到去世的母親和死別的情景,維特緊緊握住綠蒂的手嚷道:‘我們會再見面的,我們的容貌無論有多大變化,我們仍舊會相識的!’——這些情節都是真的嗎?都是根據真實情況,樞密顧問先生並沒有憑空虛構,都是真正發生過的嗎?!」

「真真假假,我的朋友,真真假假,」被糾纏不休的女人好心腸地回答,頭不住地顫動。「現在可以走啦!請走吧!」

這位興奮萬分的人急速地和克萊爾欣一起離開,朝那小房間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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