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錄 卡文迪什見面印象記

1985年11月15日至16日,我曾在佛蒙特州卡文迪什索爾仁尼琴的家中做客。我在劍橋(馬薩諸塞州)租了一輛汽車,當時我在美國訪學(日內瓦大學為我提供了科研休假,於是我到哈佛大學進修學習),沿著風景優美的馬路前往佛蒙特。這個地區森林密佈,離目的地愈近,就讓人有種像是回到了俄羅斯的感覺。雖然娜塔莉婭·德米特里耶夫娜詳盡地向我解釋了他們的地址,但我還是沒能找到索爾仁尼琴的家。後來小賣鋪的老闆娘對我講了索爾仁尼琴家在哪、怎麼走,她還補充道:一般是不會向外人透露這些的(儘管索爾仁尼琴夫人早上就對她說過,今天他們家有客人要來)。

怎樣形容索爾仁尼琴一家的熱情好客呢?娜塔莉婭·德米特里耶夫娜的母親,葉卡捷琳娜·菲迪南多夫娜待人十分親切。小斯捷潘給我介紹了這個地方:小樹林,池塘,小教堂,還有他父親從事創作的小房子,小鐘樓。當時斯捷潘正在往電腦裡輸入列印《俄語擴充套件語詞典》。早飯的時候,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並沒有露面,他是午飯前出現的。他心情不錯,和大家不時開著玩笑。斯捷潘和伊格納特這兩個孩子開心地說他的俏皮話(葉爾莫萊當時不在家)。在兩天時間裡,我和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共交談了兩次。這都發生在早晨,在他每天都必須要做的兩件工作的間歇,這兩件事就是創作長篇小說並準備第二天寫作所需要的材料。

我對談話做了記錄(部分用法語,部分用俄語),現在我儘量還原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當時所說的話。我不會把他的話打上引號,因為這不是對他原話的複述,只是我本人的記錄。

首先,他向我談起了長篇小說《第一圈》的七個版本,據索爾仁尼琴所說,這是他唯一一部所有手稿都儲存下來的作品。

——第一稿包含原子彈的情節(英諾肯基·沃洛金給美國大使館打電話,並通知羅森堡夫婦已加入克格勃)並講述了現實生活中的一件真事,它發生在我們「沙拉什卡」的聲學實驗室。這個「叛徒」與大使館的談話取材於現實生活。當我決定把這部手稿投給《新世界》雜誌準備出版時,我加進去了下面這一情節:英諾肯基出於同情警告這位醫生,說他已危在旦夕。這只是對當時某部蘇聯電影可笑的模仿,電影中的這一情節卻被當成了愛國喜劇。當時,這可算是一個「讓人撓頭」的問題——索爾仁尼琴大聲地笑著說道。

——1965年,我在伊斯奇亞河聖誕城住過幾個月,正是聖誕城優美的自然風光激發了我的靈感,我又為新版《第一圈》增加了兩章核心章節,一章寫的是聖誕城:一章寫的是來自特維爾的舅舅。在第一章裡,甚至已經提到了聖誕城,克拉拉答應自己的女婿去看看他那個住在特維爾的舅舅。1966年,我和祖博夫夫婦曾去看一個老頭兒,他成了這個「特維爾舅舅」的原型,他姓巴熱諾夫。在此之前,關於沃洛金的過去一無所知,只提到過他有一個母親,現在他又有了個舅舅。

我問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他是否認為俄羅斯發生革命主要是外國人參與的結果。他這樣回答說:

——我不會說革命的發生是外國人的錯,但在我們國家確實生活著很多外國人。我們與激進主義毫不相干,我們有自己的自由主義。而米柳可夫則是一個例外,這很有意思:他的思想特別極端,而這種思想卻與我們毫無關聯。米留可夫屬於社會主義者,立憲民主黨人(即那些憲政民主派分子)也想與社會主義者聯合在一起。但隨後聯合「失敗了」,這是我們俄羅斯獨有的現象,這是俄羅斯式的失敗。我日復一日地通過一個個具體的例子研究這種現象,其中也包括坦波夫州的卡緬卡村(這是我非常喜愛的一個村莊)。

為了造成這種失敗的局面,根本就不需要布林什維克!從1917年5月1日起,一切就已經崩潰了,事件的結果已是一目瞭然。9月,列寧藏起來不露面,有意拖延革命,他這樣做已經沒有必要,因為一切都已箭在弦上。但不能因此就否認外國人的作用。請注意一下俄國的街道是如何更名的吧。在梁贊,任何人都稱不全「李卜克內西大街」,直到現在,那裡的人們只會說「李卜涅赫街」。

而關於巴爾烏斯,我沒有進行任何杜撰。只不過,列寧與他見面發生在1915年。1916年,他們只互相通過信。但我卻需要,讓他們在1916年也見過面。於是就出現了小說裡的「幻想情節」:從斯克拉爾茨帶來的那封放在桌子上的信產生了放射作用,即巴爾烏斯的幻覺。這是一個杜撰的情節。

為什麼列寧拒絕了巴爾烏斯的提議?因為列寧除了施利亞普尼科夫和自己的妹妹外,確實是一無所有,他沒有軍隊,沒有真正的黨。他不過是在自欺欺人。

列寧接受了這筆錢。比如,有一些人也說過,列寧在途經斯德哥爾摩的時候曾在某個地方消失了一晝夜。無疑,這段時間他是在籌錢。

你可以讀一下卡特科夫和他的學生們寫的書。也可以讀一下普拉廷發表在1971年《界標》雜誌上的文章(第77和79期)。

有人指責我誇大巴爾烏斯在1905年的作用。的確,當時更受關注的是托洛茨基,但巴爾烏斯的作用卻是最主要的。請你讀一讀他的《財政宣言》。我在胡佛研究所讀報紙時,首次知曉了1917年3月發生的事情。這顛覆了我對那一時期的印象,這使我感到十分痛心。你一定會問我怎樣來解釋這些事件。我不會去解釋這些事,事實會說明一切的。這就是為什麼我刪掉了《1917年3月》有關章節的原因。

請讀一下伊萬·羅季奧諾夫寫的書。在1905年,我們俄國就發生過大屠殺,那是一群暴徒,他們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因為要是懲罰他們的話,他們就可能故意縱火。沒有任何人感覺信心十足,因為這幫流氓的行動非常迅速。

俄羅斯永遠懼怕縱火犯。

這時,我大膽地詢問了關於舊禮派教徒和他對舊禮派教徒的態度問題。

——我對舊禮派教徒遭到的迫害感到非常痛心。在兩百多年間,俄羅斯的舊禮儀派一直在遭受殘酷的迫害。

對於20世紀初的反動黑幫運動的問題他是這樣回答的:

——涅夫沃洛多夫在《1916年10月》中已經對「黑色百人團」進行了十分詳盡的解釋。「黑色百人團」這只不過是一個形象的標籤罷了。所謂的俄羅斯人民同盟事實上只有不到兩千人。這是一個稻草人,直到現在還被用來嚇唬別人。比如說那個可愛的本·亞科夫,這完全就是個荒唐的故事!這就像美國人經常說的foil一樣完全就是騙局。

在卡緬卡,真的槍斃過神甫。儘管俄羅斯一度違背基督教的教義,但在俄國也出現了很多傑出的聖徒和受難者。至今,梁贊州百分之七十的農民仍是接受宗教的。當黨的書記亞歷山大·拉里奧諾夫自盡時,他的兩個嬸嬸來為他舉行追薦祭禱(如果是自殺的話,可以這樣做)。

帝國的存在本身對俄羅斯民族而言是有害的。帝國關心的不是普通百姓的利益,而是「帝國」的利益。而在今天,這個帝國的一個主要原則就是讓俄羅斯人民過著半飢半飽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