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爾仁尼琴式的嘲諷與書中有關「詩人的最後掙扎」內容的悲觀色調有著深層次的聯絡,包括「高層領導」為他準備的長長的鋼絲繩,當局周密策劃的秘不表態的陰謀,失去聲望的雜誌社及其「幕後編輯部」的曲意逢迎等。同情中帶著辛辣的諷刺,而敬意則被冷酷的評判所淹沒。與薩姆索諾夫一樣,特瓦爾多夫斯基(承受著癌症之苦)是以失敗者的形象度過生命中最後的時光的,但他依然純正。而後就是彌留時刻:全身癱瘓,已不能說話的特瓦爾多夫斯基(一具活屍)在病床上仍在讀著《諾貝爾獎》一章的內容,並朝護理員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們勝利了!」。
被迫害致死的詩人就這樣從書中消失了,而戰鬥卻還在繼續,從此索爾仁尼琴不再妥協,而開始了公開的抗爭……現在,特瓦爾多夫斯基永遠也不會再出現了,他的結局同薩姆索諾夫的結局很像:「一切紊亂、含糊的行為都停止了。現在及所有以往歲月的那種祥和安寧又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可憐的特瓦爾多夫斯基,像坐在「大自然賦予自己的低矮的林間寶座——樹墩上」的薩姆索諾夫一樣,「只想能更好一些,可結果往往是一團糟……」
這位從天藍色眼睛裡透著灼熱的「葉賽寧」之光的詩人,他淡定沉著、天真善良,儘管在某些方面存在分歧,但他之於索爾仁尼琴就像薩姆索諾夫之於沃羅騰採夫,就像農民的古羅斯之於有著「熾熱思想」的古羅斯一樣:成了與邪惡抗爭的典範(儘管他過於弱小無法抵禦惡的侵襲),道德純正的代表(儘管因深深的誤解而有所消減)。這是勃洛克詩作中的那個俄羅斯,汙垢中純潔的俄羅斯;這是帕斯捷爾納克筆下被魔獸偷走的那個俄羅斯。1967年11月24日,在特瓦爾多夫斯基的別墅裡,索爾仁尼琴對正在散步的詩人這樣寫道:「他的樣子很像一個農夫,而且是一個不怎麼識字的農夫。他摘掉了帽子,雪落在他那光禿的大腦殼上,這腦袋也像是農夫的。但他的臉色蒼白,一副病態。我的心中一陣苦楚……他,像個拄著手杖的農夫,就那樣佇立在雪中。」僵化不動、臉色蒼白、毫無作為——所有這些都是俄羅斯民族的典型特徵。這讓我們不由得想起了俄羅斯文學中另外一個無所作為的人物,亦即那個動盪的、舊時代(但他卻醉心於藝術)的典型——在悶熱的電車裡靜靜離世的日瓦格醫生……
可憐的同行者一辭世,就再也沒有誰能阻止這位戰士了,他怒氣難消,揮動手中的寶劍,一劍一劍地刺向敵人的要害。這已經不是小牛犢的犄角了,而是上帝手中的鉞。
在《牛犢頂橡樹·補記之二》(1971年2月)那篇簡短的前言裡,作者對該書及其整個創作做了一個最重要的表白。儘管不喜歡回憶錄這一體裁,但索爾仁尼琴發現,這一「不必要的」、「先前沒有計劃要寫出來的」東西卻一直在吸引著他,並被他的知己們所喜歡。這位天生的建築師發現這本書「就像一大堆附屬建築的堆砌,下一部如何全然不清楚:有多大的規模、向何處發展都不知道」。換句話說,這本書有一種不確定性,就像生活本身一樣。「任何時候都可以說這本書已經完成,也可以同樣說沒有完成。」這本書具有一個開放性的結構和內在的動力、能量,這使得情節可以隨時發生突變。它是由索爾仁尼琴的點點滴滴的生活串聯而成,多年以來他的生活始終具有一個特徵:既完整又不完整。在自願接受死亡並冒著巨大風險的情況下,這樣的人生時刻做好了完全終止的準備。「最好不繼續寫下去,只需要把鮮為人知的秘密寫出來,詳細地解釋清楚這一奇蹟:我自由自在地在沼澤地裡行走,站在泥塘裡,越過一個個深淵,毫無支撐地待在空中。」重要的不是按照時間順序詳實地描寫戰鬥的過程,而在於隱秘思想的流露:作家的生命已不再屬於他本人,能量從外從高處而來,「奇蹟」的表徵是顯而易見的。而且索爾仁尼琴並不認為「上帝保佑,有朝一日安全了,我會寫出來的」。
由此可見,這本書並沒有完成,或說得更準確點兒,還有一些事情沒有開誠佈公地講清楚。顯而易見,這裡指的是作者的宗教經驗甚至包括神秘主義經驗。索爾仁尼琴沿著書中指引的道路前行,他在創作一部生活本身的書,他異常清醒地發現:有人在指引他,幫助他,彷彿是先知伊賽亞和丹尼爾,又彷彿是路德和阿瓦庫姆。此外,這部未完結的書裡體現出來的統一性使其顯得更加光彩奪目。書中到處都可以感受到戰鬥的氣息,即使這樣,該書似乎是在永恆者(指上帝)的指點下寫成的。換句話說,這是一部能夠從中發現上帝旨意的作品:「我相信,上帝存在於每個人的生命之中,他在我的生命裡,也在所有人民的生命裡。」(《致蘇聯領導人的信》)
1967年,為了爭取能在莫斯科出版《癌病房》,索爾仁尼琴進行了屬於自己的「波羅金諾戰役」。這一年的12月,已經開始排版,但馬上又擱置了。作家不得不直面蘇聯作家協會的最後通牒和來自特瓦爾多夫斯基的壓力。在作者不知情的情況下,英國《泰晤士報》的文學副刊刊載了《癌病房》的長篇摘要。難道作者也會遭受像西尼亞夫斯基和達尼埃爾一樣的命運嗎?兩年前他們分別被判處七年和五年監禁。「但是預感引導著我在棒打不回的路上前進,什麼事情也不會發生!」鬥爭更加激烈,索爾仁尼琴像安泰烏斯一樣又在伊斯季亞河邊的聖誕城汲取到了力量,在這條小溪邊的一小塊大地上,春汛的水流聲是那麼美妙。復活節即將到來;耶穌聖誕大教堂的圓頂被拆除了,整個教堂也被廢置了。但索爾仁尼琴通過bbc廣播聽到了受難週六的晚禱,他清理了自己那塊地產上面的「廢物和枯枝」,因為河水剛剛從那裡退去。這裡是如此的平和,如天堂般靜謐。還有那個上帝賜予的激勵著先知不斷前行的永動力:「上帝啊,你是多麼智慧而有力地引導著我!」
伊斯季亞河岸邊的聖誕城,連同這裡詩意的白樺樹、被遺棄的小教堂和明亮的林中曠地,成了作家的聖殿。這正是俄羅斯的聖殿,亦即小河回彎處那塊神奇的白樺林:「過去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我都沒有這樣順利地創作過,以後也不會有了。不論我怎樣備受折磨,心潮難平,六神無主和孤獨,只要來到這裡,接觸到這綿芊的綠草、清澈的河水、白樺和垂柳,還有橡木的長椅和小河溝上的桌子,我就又能夠寫作了。」(《牛犢頂橡樹·遭遇戰》)
在寫於1973年12月(即後來那些關鍵性事件的前夕)的《補記之三》的結尾處,作者大聲宣佈,先知終於獲得了徹底的自由。他勇敢地發起了最後一次猛攻,但「上帝會在許多方面糾正我」。他就在上帝的手中。他是上帝手中緊握的一把劍。「我只是磨得非常鋒利用來對付妖魔的寶劍,會砍殺魔鬼、驅走它們。」而讚頌之後則是祈禱:「上帝啊!保佑我在遭到打擊時能夠忍住疼痛!不要讓我從你的手中跌落!」
我們愈是深入地閱讀《牛犢頂橡樹》,我們就愈是被文中前後發生事件的緊密節奏所吸引。對戰鬥的渴望攫住了所有人。文中到處都是戰爭的隱喻,它們貫穿了全文。牛犢不斷地施加打擊,但與諺語不同的是,它並沒有折斷自己的犄角……
文中不多的抱怨及對休息的渴望也更加強調了這場戰鬥的緊張程度。作者在自己的指揮所裡決定著戰役的程式,根據敵情進行反攻,回應敵人的打擊。但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不時還會看到作者的表白:「而當這些戰鬥的喧囂過後又怎樣呢!我要離開幾年到荒涼的遠方,在原野、天空、森林和群馬中,而且要從容地寫小說。」在另一處他這樣寫道:「從曠日持久的戰鬥中解脫出來並非易事……而我是多麼真誠地希望躲進靜謐的角落,進行寫作,然後讓作品流水般地源源不斷地出版。」
1967年寫於梁贊的第一篇補記是致第四屆蘇聯作家代表大會的一封信,信裡揭露了書刊審查制度的弊端。這是首戰告捷。橡樹被頂傷了。第二篇補記寫於(1971年)2月,在茹科夫卡的羅斯特洛波維奇家裡,「以波羅金諾為名」:並不清楚,誰獲得了最後的勝利,但這場戰鬥卻是空前的。《第一圈》和《癌病房》都在國外出版了,《古拉格群島》的手稿則被秘密地送到了西方,這是一個真正的秘密武器,作者為擁有它而欣喜若狂:「多麼自由!多麼讓人心情愉快!擁抱整個世界吧!」這是個「突破」,但特瓦爾多夫斯基卻被「摧殘致死」了。補記之三是1973年12月寫於別列傑爾金諾的楚科夫斯基的家裡,是這本書的精華。內容包括《諾貝爾獎》,秘密的遺囑,對大牧首皮緬的指責,與「當局機構」打的游擊戰,《古拉格群島》的手稿被查沒和沃洛尼揚斯卡婭的自殺事件,授權巴黎發表《古拉格群島》。這是一件非常秘密的事情,也很突然,但作家的心中卻毫不慌張,鎮定從容。它就像在關鍵戰役之前的那種輕快之感。寫作這部有關戰鬥過程的回憶錄緩和了戰士的緊張心情。他挺起腰板,發出了一個最大膽的挑戰!特瓦爾多夫斯基不復存在了。取代他的是薩哈羅夫。薩哈羅夫成了作者的同盟者,他成了眾多的「可以交易的,毫無原則的機械的知識分子」中一個關注受迫害人命運的神奇人物。
第四次補記是本書的最後一章,作家被驅逐出蘇聯後,1974年6月寫於蘇黎世。數學家伊戈爾·沙法列維奇繼承了特瓦爾多夫斯基和薩哈洛夫的使命,是一個真正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在戰鬥最激烈的時候需要重新靠近大地獲取力量。沙法列維奇不僅僅是同盟者,他還是索爾仁尼琴忠誠的帕特洛克羅斯。他們共同創辦了《在巨石的重壓下》地下文集,它後來成了新斯拉夫主義思想的陣地。而且在講述「戰鬥」的過程時出現了出人意料的抒情語氣。在指揮部裡籠罩著一種「消極的防禦情緒」。主要的行動已經完成。索爾仁尼琴在等待敵人的回擊。他想為孩子們寫一部「語言明晰,情節真實的由一個個小故事組成的俄羅斯歷史」,但不同於1913年涅奇沃洛多夫將軍寫的那部書,索爾仁尼琴感到不滿的是,涅奇沃洛多夫的書質量低下、過分鼓吹愛國主義,令人難以信服。在回憶錄的尾聲,儘管還能夠感受到戰鬥餘韻帶來的緊張感,但它首先寫的是俄羅斯的歷史和未來。在寫到沙法列維奇時,作者說道:「對俄羅斯的未來所持的共同觀點把我同他聯結在一起了」。他們長時間地在莫斯科郊外一個無人關注的角落裡散步,它緊挨著菲爾薩諾夫卡,亞歷山大·伊薩耶維奇和妻子在蘇聯的最後一個夏天在這裡租住的別墅:「我們沿著利哈喬夫村與謝列德尼科沃村之間鬆軟曲折的河谷,穿過明淨的小溪,站在顏色已經變灰的小橋上,這座小橋每天都有許多到教堂祈禱的人經過,他們穿過小橋登上丘陵,前往教堂。我們望著青草與灌木叢之間奔流著的清澈河水,我說:‘將怎樣回憶這一切呢?……如果……有朝一日不住在俄國的話。’」不由得想起了康德拉紹夫在《第一圈》中所提到的生活的小溪:水很清澈,卻總是難以琢磨。
1974年2月12日,終於下令逮捕作家:就像基督受難一樣,這是他的抗爭和一生為之奮鬥做出的選擇的必然結果。這讓人想到了1945年的第一次被捕:又要被抓進囚房。他們不知道,命運已經決定:「現在一切都會自動公開」。文章會像飛鏢一樣,一篇接一篇的發表。作家在囚房裡十分平靜,他知道他會通過寫作為自己報仇。但是在白天黑夜都亮著燈的監獄牢房裡,在被關押的犯人和那個從側面分析、評判自己的作家的家裡發生了一種奇怪的分化。就像中世紀的道德劇似的,《牛犢頂橡樹》以討論肉體和靈魂的問題而結束。靈魂自言自語道:「我要為自己的作為而感謝上帝!」橡樹放棄了,牛犢的犄角保留了下來。這位曾經的集中營犯人想起了《小路》中的詩句,於是就又獲得了寧靜:
任憑觸犯我的軀體、骨骼,保持泰然自若,有如犯人被押送刑場,神色不驚,從容不迫。
直到最後一刻,在作者、文本和讀者之間的直接的、活生生的聯絡仍然是親切的,相互信任的。作者講述了自己的被捕,但「遺囑」立即就發生了效力:《古拉格群島》還要寫兩卷;還有這本《牛犢頂橡樹》……很少有作家會讓讀者能夠強烈地感覺到,在他和讀者之間流淌著跳動著的生命之血。索爾仁尼琴的講述就像血液一樣是跳動的動脈,在一場場戰鬥、一篇篇文章、一次次遭遇中流淌。沒有哪一名偉大的鬥士——不論是米希勒、赫爾岑、雨果還是托爾斯泰——能給後人留下如此直接的語句、文章,這本書就像盾牌一樣,以其神奇的力量捍衛著作家並把他推向戰場。這是對頑強抗爭過程的記敘,這是一部持不同政見運動的編年史,這是一部充滿了大聲嘲笑的諷刺中篇小說,這是一部鬥士的日記,裡面盡是戰爭之神的禱告,《牛犢頂橡樹》——不僅僅講述了戰鬥,它已然成了鬥士手中必備的工具。
據《聖經》傳說,是腓利斯人中的巨人,與大衛戰鬥時被殺。——譯者注
喬治亞一個城鎮名。——譯者注
此處似為作者的失誤,應出自《初露崢嶸》一章。——譯者注
此處似為作者的失誤,應出自《初露崢嶸》一章。——譯者注
土耳其古城。——譯者注
這樣的修飾語曾出現在《第一圈》第一版對沃洛金的描寫上。
旁邊是普列奧布拉任斯基軍團的夏季宿營地,而且整個團都在教堂裡做禮拜;就是現在,也能一窺它的規模,儘管只恢復了鐘樓部分。
《伊利昂記》一書中描寫的特洛伊戰爭的英雄之一。——譯者注
15—16世紀西歐的一種寓意勸善劇,劇中人物代表爭奪人的靈魂的各種善惡觀念。——譯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