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克·史蒂文斯單膝跪地,把一隻紅狐狸從夾子上取了下來。一英里半深的山谷裡,四條馱狗正坐在小路上等他。林克仔細地重新安置了夾子,帶著死狐狸沿原路線返回小路。四條狗擁上來嗅了一陣這個獵物,然後在雪中坐了下來。它們知道,要等主人把獵物的皮剝去以後,再繼續上路。
林克剝下狐狸皮,捲起來放進自己的背包中,然後愉快地繼續走上雪鞋踏出的小路。他已經打了四年獵,但還是頭一次在一年中這麼早的時候就有了如此好的收成。他的小屋中,幾乎每個毛皮撐杆上都掛著狐狸皮、郊狼皮或水貂皮,毛皮貯藏處也已經存了很多處理過的生皮。他甚至有了幾張大灰狼皮,但並不是很多,因為這種皮雖然龐大,但價錢卻不高;除此之外,狼也很難捕獲:它們行走時從不緊貼地面,因而不像其他有皮毛的動物那樣能形成專門的線路。另外,捕獲過大灰狼的夾子都沾上了狼的氣味,幾乎不可能再用來捕獲其他動物了——大多數動物害怕大灰狼勝過一切。
林克一邊交替抬起又長又窄的雪鞋,大踏步走在小路上,一邊吹起了口哨。一個獵人有可能幹了十年都不賺什麼錢,然後有一年忽然大賺一筆,補償了之前所有貧困的年頭。現在他所處的顯然就是這樣一個年頭。
今年沒什麼暴風雪,積雪也不像往年那麼深。所有食肉動物都常獵食的雪兔成群結隊,一眼望去總能看到幾隻。每走50碼左右,就可以看見狐狸、郊狼、大灰狼、黃鼬或者其他食肉動物殺死兔子後留在雪地上的殘跡,但兔子似乎還是跟以前一樣多。食物完全不成問題,因為大約五十頭鹿就徘徊在林克的小屋附近隨時可捕到的範圍內。就在他想到獵物的這一瞬間,兩頭麋鹿奔上一座小山,站在那裡望向他。四條狗只掃了一眼這兩頭野獸,就轉身嗅起了小路邊的兔子蹤跡。它們永遠是樂此不疲的。林克無奈地咧嘴一笑——他的狗一心想打兔子,而他希望擁有一條真正能夠捕獵的狗。
尤克擠過來挨著他,林克伸出戴手套的手,拍了拍這條大狗的腦袋。尤克便搖搖尾巴,用嘴巴摩挲林克的腿。這時,它身體突然僵住,緊緊盯著小路。蒂比、路德和凱納跟在尤克身後,擠在小路的邊緣,也伸長了脖子出聲嗅探前方某個它們感覺得到、聞得到,只是看不到的東西。
林克加快了腳步,握緊了手中的步槍。他在這裡設下了最後一個夾子,因為這裡看起來常有郊狼出沒。這次,不是他捉到了什麼獵物,就是有某個大型動物離夾子極近。他的狗跟他一樣清楚每個夾子的位置,而且總是用行動告訴他下一個夾子是否捕到了獵物。林克半舉著步槍,以便必要時迅速擺好射擊姿勢。郊狼並不危險,但如果遇到的是一匹大灰狼,他最好還是儘快開槍。狼平時就兇殘野蠻,被捉到後尤其如此。任何一條狗,只要進入狼嘴所及的範圍之內,就很可能立即被殺掉,不然也會嚴重傷殘。而一條好狗太難得了,不能讓它們在大灰狼嘴邊冒險。林克拐過最後一個彎,來到能看見放夾子的短葉松的地方。他舉起了步槍。
被捉的動物臥在短葉松後瞥向林克,一邊仔細觀察,一邊儘量遮住自己的腦袋和麵部。林克望向自己的狗。平常如果它們嗅到大灰狼,都會高興地使勁靠近林克。但現在,尤克立在小路上,頸背上的毛髮豎起,雙唇向外翻卷。這條大狗一陣狂吠,三個隊友也向它作出回應。林克再次望向獵物——這到底是不是匹狼呢?
他放下步槍,踏上小路,直到看見短葉松的另一側。四條狗一直不安地緊挨著他的腳。捕到的動物想繞到樹後更遠的地方,但鐵鏈已經伸到最大長度了。它直面那個人和四條狗,雖然沒有咆哮,眼中卻流露出公然的挑釁和戰鬥的意願。
「是條狗!」林克叫道,「多好的一條狗啊!」
他把步槍靠在一棵小云杉上,從口袋中取出皮帶,把四條狗分別拴在不同的樹上。接著,林克慢慢走向那棵短葉松,被夾住的狗就在那裡等著他。他用讚賞的眼光上上下下打量著這條狗,觀察它的外形。然後他注視著它的雙眼,因為狗或人的眼睛總是毫無保留地反映出他們的智慧。他吹了聲口哨。
狗是北部獵人不可或缺的工作夥伴,獵人行進的速度和距離全部取決於狗的素質。所有獵人的腦海深處無一例外都有一條狗的形象,是他們夢寐以求的。而現在,林克就在看著自己夢想中的狗。
它看起來像一條大型哈士奇,但又不是純種哈士奇,它修長整潔的腿和嘴邊粗硬的鬍鬚就是來自其他品種的明證。林克一動不動地站著,嘴巴大張,雙目圓睜。這條狗就是他夢中優秀夥伴活生生的化身。突然,他明白了。
「是奎因生的小狗!毫無疑問,它是奎因生的一條小狗!」
十個月前拋下他獨自去產崽的大灰狗的特徵,現在就清楚地顯現在眼前捕到的這條狗身上。但它身上顯示出了更多東西,林克明顯看出了鬣鹿犬的痕跡。鬣鹿犬是一個強大的種族,它們曾在整個歐洲大陸上馳騁,追逐獵殺成年雄鹿和野狼。
林克緩緩走近那條狗,對方則臥在那裡,用銳利的目光注視著他。它既不動、不退縮,也沒有顯露出一點兒恐懼——即使是一些狼,也難免在被捉住後露出恐懼的神態。但這條狗只是突然靜靜跳了起來,既沒有咆哮也沒有嚎叫。
狗被鐵鏈牽制著,只跳了一小步就戛然停住。林克急忙抽身後退,但那張大嘴在他喉嚨前面只有幾英寸的地方合上了。他盯著那狗,眼中流露出一絲困惑。他又轉身看向狗來時踏出的足跡——這足跡留下還不到一個小時,說明狗被捉的時間還不長,腳還不至於被凍壞或者掙壞。另外,足跡是從卡尼河的方向越過山脊延伸過來的。他再次盯著那條狗。
「你不可能無緣無故跑這麼遠啊,」他推測著,「狗是不會閒走這麼遠的。你一定是在那裡遇到了什麼東西,它一路追趕,迫使你跑到這兒來的。那會是什麼呢?」
那狗仍然緊盯著他,林克決心已定。這麼多年來,他一直夢想有一條夠大、夠壯、夠聰明的狗在他的孤單旅途中伴隨左右。現在,他夢寐以求的狗就在面前了。林克腦中有了一個瘋狂的想法——他想馴服這條狗——如果一個人不認為自己強得過一頭野獸,是不會在雪地征途中有任何收穫的。
林克走回去開啟背包,拿出一條20英尺長的堅韌的生牛皮繩。他一直帶著繩子,以便應對旅途中經常出現的臨時修補工作。他在繩子的一頭做了個活動套索,壯著膽子走近那條狗,丟擲自己臨時做成的套索。見套索落在了大狗腦袋上,林克把繩子另一頭拴在樹上,拉緊繩結,切掉末端晃盪的六英尺繩子。
他用短斧砍下一根兩英寸粗的雲杉樹枝,修剪成一根結實的18英寸長的棍子。他在棍子的一頭繫上切掉的生牛皮繩,脫下夾克,一邊把夾克提在一隻手上晃盪,一邊小心翼翼地從捕獲的野狗身邊走過,然後突然把夾克扔了出去。
大狗在半空叼住夾克,扔在雪地上,又張開大嘴猛咬下去。林克迅速單膝跪下,在狗閉上嘴之前把棍子猛插進它嘴中,一手抓住生牛皮繩,另一手繞過狗脖子抓住棍子的另一端,然後拼命拽住。那狗被捕狼夾和拴在樹上的生牛皮套索束縛住,只能猛衝下去,用爪子狂刨地上壓緊了的雪,掙扎著想把攻擊者甩出去。林克用盡全力抓緊棍子,但棍子還是逐漸滑脫了,他只得鬆開雙手飛快向一側跳開去。
他在雪地上打了個滾兒,在離狗五英尺的地方坐了起來。那條大狗靜靜臥著,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卻沒有想去拽緊繩子來咬他。林克摸著自己的喉嚨,鬆了一口氣,同時心中也生出些許疑惑,並且一直思索著想解開這個疑問。他一發覺大狗的嘴巴居然可以自由活動,就立刻跳開了。但他還是不安地意識到,自己的行動並不夠快。大狗可怕的雙顎是不是夠得到他?如果夠得到,機會明明就在眼前,它卻沒有咬下去,那它一定是根本就不想咬因為它是不殺人的!
林克站起身來,拾起棍子,把那根六英尺長的生牛皮繩切成兩段,分別系在棍子兩頭。他撿起混戰中被扔得遠遠的夾克,用左手提著,晃來晃去再次小心地靠近大狗。他又一次丟擲夾克,同時伸出棍子。
大狗沒理夾克,而是擺頭咬住了棍子,在牙間磨得嘎吱嘎吱響。林克拼命抓住兩條繩子的末端拉到大狗耳朵後面,做成一個圈,這樣繫帶就不會滑落了。他把帶子打了個結,然後退後一步,擦掉臉上的汗水。
「聽著,小夥子,」他寬慰大狗說,「只要我們熟悉了,我就給你解開,不騙你。」
大狗把棍子咬得嘎吱響,想把它吐出來,卻發現根本不可能。於是它坐回雪地上,死死地盯著林克。林克再次靠近,輕輕地解開了捕狼夾。他把夾子扔回樹旁,調整了一下大狗嘴中的樹枝——它要是一直都能這麼溫順就好了。然後,他解下拴在樹上的那段繩子。
大狗一眨眼就躥了出去,為了那似乎唾手可得的自由而瘋狂掙扎,林克也被它猛地拉到了短葉松上。於是林克又將繩子在樹上打了個結,讓大狗去跟繩子掙扎,直到它筋疲力盡。最後,大狗在雪地上停了下來,脖子被套索緊緊圈住,舌頭外伸,雙眼鼓脹,靜靜地盯著他看。林克鬆了鬆繩子,讓它脖子上的滑結鬆了點兒,但沒有再解開樹上的結。
他走到拴住的狗群那裡,開啟尤克的行李,從裡面取出另一根20英尺長的生牛皮繩。他把繩子切成三段,編到一起,然後慢慢走到捕獲的狗跟前,把這個臨時做成的項圈系在它脖子上。接下來他又回到四條狗那裡,卸下兩條最大最壯的狗——尤克和凱納——的行李,把它們牽到短葉松下。兩條狗走近時,都是四腿僵直,低聲怒吼,用充滿敵意的雙眼注視著這條野狗。林克抓住尤克的項圈,半拖著它走到野狗旁邊,用一根短牛皮繩將它們的項圈拴在了一起。然後他牽住凱納,把它拴在了野狗的另一側。看著自己的作品,他咧嘴笑了。他不知從什麼地方聽說有人就是這樣牽走捕到的野象的,也知道要想把奎因的小野狗帶回甘德河畔的小屋,單憑自己的力量是不夠的。
突然,他想起了亞歷克斯·奇里科夫。這個獵人像奎因一樣,進入這片野地後就消失了。
「奇裡,這就是你的名字,」他告訴自己捕獲的大狗,「懂了嗎?」
他撿起丟在一邊的兩條大狗的行李,把它們放在自己背包中的毛皮上面,然後解開短葉松上的繩結。被捕的野狗立即拖著一個人和兩條狗狂奔起來,一邊吠叫一邊像馬那樣衝出去。尤克狂吠著轉過頭去,憤怒地猛咬向奇裡的肩膀。林克有些擔憂地看著這一切——尤克現在還能這麼做,但一旦這個野小子真被咬傷了,或者現在嘴巴沒有被堵住它可以殺死任何一條敢於挑戰自己的狗。
林克在兩條狗的協助下,把「俘虜」一寸寸拖離短葉松,上了小路。蒂比和路德驚奇地跟在後面——只在這一刻,它們才忘記了兔子,興趣完全集中在了這條野狗身上。到它們離甘德河小屋還有不足半英里時,大狗開始在其他狗中間自願往前走了。林克讚許地看著它——只有愚蠢的動物才會在不可能勝利的戰役中固執掙扎;聰明的動物會暫時屈服,然後等待一個時機,用智慧來解決蠻力解決不了的事情。
林克在小屋前一棵樹旁停住隊伍,從一間狗舍中取來一條鏈子,把捕獲的狗拴在了樹上。然後他靜靜站在那裡,雙眼放光,輕聲自言自語道:「林克·史蒂文斯,世上不可能有這麼好的狗!」
但現在這裡就有一條,而他就是這條狗的主人。如今只剩一個問題了,就是他在短葉松下生出的那個疑問。當時他從狗身上滾了下去,卻沒有受到攻擊。那只是自己幸運嗎?他必須知道答案。林克堅定地大步上前,切斷了綁住狗嘴中棍子的生牛皮繩。棍子掉了出來,大狗立刻一搖腦袋,咬住了林克的手臂。林克站在那裡紋絲不動,既不收胳膊也不向後退縮,大狗見狀又張開了嘴。林克的手臂上留下了幾個牙印,但他現在更加確信這條狗是不會殺人的了。
這時尤克走上前來,全身毛髮直立。它是林克狗隊的首領,想證明自己比可能加入隊伍的任何一條狗更大更壯,以此來維持自己的領袖地位。林克厲聲叫道:「尤克!」
這條領頭的大狗不知有什麼事,疑惑地走到主人身邊,卻見林克迅速把皮帶穿進它的項圈。尤克只得悶悶不樂地坐了下來。
「我瞭解,尤克,」林克同情地說,「我知道戰鬥就要來了,但我們先給它個機會熟悉一下這裡吧。」
他把四條狗分別拴進狗舍,給它們餵了食,然後拿著一塊凍麋鹿肉來到捕獲的大狗面前。大狗坐著不動,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鐵鏈也鬆弛地垂在地上。林克把麋鹿肉拋在它面前。
「給,奇裡。」
大狗只掃了肉一眼,就又緊緊盯著眼前的人林克猛地靠近,大狗也猛地後退。林克搖了搖頭。
「你很難對付,奇裡,但我們還是會成為朋友。」
他走進小屋,開始做晚飯,飯後動手做另一個背包。他先縫了兩個大帆布袋子,然後在每個上面縫了根生牛皮繩以便綁在狗胸前,又縫了兩根燈芯繩用來綁在狗肚子上。整個過程中,他想的都是自己的新狗。奇裡是個麻煩,但它並不邪惡,只是冷淡;並不嗜血,只是有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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