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飢餓

雪地狂奔 吉姆·凱爾高 第2頁,共2頁

小狗從前也上百次地聽到過角鴞的號叫,但那時都是有媽媽陪著的。媽媽毫無疑問稱得上是這個荒野,甚至是任何一個荒野中最強大的動物。只要有它在,就算有一千隻角鴞,小狗都不會害怕。而現在,小狗覺得自己被遺棄了,它孤獨無助,只能儘量把自己往蕨草深處埋得更深些。附近一隻老鼠吱吱地叫起來,小狗嚇得心驚肉跳。一切都平息之後,它才重新在草裡安頓好。

對緊張戰慄、極度孤獨的小狗來說,這個世界彷彿比以前大了一千倍。它在荒野夜晚特有的厲吼、尖叫、窸窣聲、嗚咽以及嚎叫聲的交響曲中瑟瑟發抖。

當一輪紅日從東方的地平線上爬出來時,小狗幾乎忘了恐懼,心懷感恩地爬了起來。但它實在是餓極了。

小狗困惑地望著溪流以及幽深的樹林。似乎除了它自己,所有生物都很幸福,而且都有吃的。小狗焦慮地低吼著,離開溪岸向樹林走去。它仔細觀察視野裡的每一樣東西,包括樹上的松鼠和仍在嘲笑它的、粗魯的灰噪鴉。現在只要有東西可以吃,無論多小,它都會接受。小狗跳向落在附近一根低矮樹幹上的灰噪鴉,只見那鳥一邊憤怒地尖叫一邊撲著翅膀飛走了,小狗失望地坐了片刻後,繼續往前走,來到了林中的一小片空地。

空地長約200英尺,寬約100英尺,像嵌在樹林中的一顆寶石。青翠欲滴的野草滿地瘋長,纖細可愛的黃色毛茛在草地上點著小巧玲瓏的腦袋。小狗坐下來,瞄向一隻正在一棵樹後面興致盎然地啃食青草的小麋鹿。

小狗很清楚自己撲不倒這麼一個龐然大物,只是納悶兒那小麋鹿為什麼就有東西吃。小狗繞過那棵樹,搖著尾巴站了一會兒,表明自己並無惡意。小麋鹿抬起頭看了看它,繼續咀嚼剛扯下的滿口青草。小狗一邊仍用它能想到的所有方式表示自己沒有惡意,一邊走近那小麋鹿。即使那隻小麋鹿拿不出什麼東西給它吃,也可以和它做個朋友,而小狗現在極度渴望朋友。

突然,樹林裡傳來一聲清脆的噴鼻息聲,緊接著,小麋鹿身邊的樹叢後面走出來一頭可怕的母麋鹿,它簡直是憤怒的化身。母麋鹿雙目圓睜,鬃毛直立,像雪崩一樣轟隆隆地徑直向小狗壓來。小狗驚叫一聲,轉身就逃。

小狗在雲杉叢間飛奔,只聽見身後暴怒的母鹿噔噔的蹄聲,以及它猛撞樹木和灌木的噼啪聲。小狗全部心思都在逃離這個恐怖對手上面,連母鹿是什麼時候轉身去找小麋鹿的都不知道。到停下腳步時,它才發現自己再次來到了小溪邊。

這裡的溪岸既不陡峭,也沒有橫生的亂石,而是長著茂盛的青草,溪水輕輕拍打著兩岸。小溪奔流著穿過一個個淺塘。下游水中的岩石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淤泥,在平靜的水池中,十多條肥大的多利瓦登紅點鱒魚聚整合了一群。小狗被一片四濺的水花吸引住了,目不轉睛地望向那裡。

那水花是其中一條大鱒魚激起來的,它不滿足於所在的池塘,正往上游游去,想尋找更理想的棲身之所。它在水波間掙扎著向上遊時,脊鰭和半個背部都露出了水面。大鱒魚遊累了,便停下來深深沉到淤泥裡,只剩背部最頂端突出在水面上。

小狗瘋狂而魯莽地跳上去,四腳正好落在大鱒魚身後的溪水中。那條大魚被這陣騷亂驚動了,一邊猛烈地扭擺著身子,一邊拼命遊向安全的深水區。小狗急切地緊追不捨,它猛地向前躍出一大步,四爪叉開坐在了大鱒魚身上,同時將牙齒插了進去。水波中頓時掀起了一陣騷動。

這條鱒魚個頭很大,又有成年鱒魚的一身蠻力。它奮起掙扎,小狗一下被它帶進了水裡,眼睛鼻子都沒入水下,鼻孔裡灌滿了水。它被嗆得直咳嗽,卻仍緊緊抱著擒到的大魚,努力用爪子牢牢抓住柔軟的魚腹。它再次被掀翻,被大鱒魚壓在了身下,但還是不放鬆爪子。對食物的極度需求不但增強了它嘴巴的力量,還堅定了它的意志。接下來,大鱒魚一次又一次地俯衝,卻衝到了溪岸邊極淺的水中。終於,它精疲力竭,停了下來。

小狗等的就是這一刻。它從小溪中爬出來,爪子牢牢抓住堅硬的溪岸,嘴巴仍然緊緊咬住大鱒魚。這激起了大鱒魚另一輪劇烈掙扎。小狗緊閉雙眼,一英寸一英寸地把自己的戰利品拖出了溪水。然後,它毛髮凌亂、全身溼透、沾滿泥巴,站在獵物上方,驕傲地環望四周——它完成了第一次獵殺行動。見大鱒魚在岸上跳來跳去,小狗又猛撲上去按住它。

這時,小狗聽到一個微弱的聲音,緊張地四下望了望。找到聲音的來源之後,它喉中剛要發出的一聲吼叫突然停止了,反而愉快地搖起了尾巴——那頭像山一樣高大的北美灰熊正站在它身後,一邊咕嚕咕嚕吼著,鼻中喘著粗氣,一邊晃動著巨大的腦袋。但那灰熊也只是看著它,並沒有走近——灰熊不會放棄自己的獵物,但也不會竊取其他動物的獵物。灰熊繼續笨拙地向上遊走去,而小狗就伏下身享用起了新鮮的魚肉。它吃到再也吃不下了,就把剩下的部分藏到一個茂密的灌木叢裡。第二天早上,它又吃了一頓,就這樣吃完了整條大鱒魚。

接下來的一天,它在岸邊看到一隻水獺站在剛捕獲的一條兩磅重的鱒魚身上。小狗猛衝過去,水獺嚇得趕緊溜進水裡,只露出光滑閃亮的腦袋,眼看著小狗吃掉了它的美餐。即便小狗現在有東西吃了,它內心深處還是念念不忘那些永遠奔跑在慣常線路上的肥美的雪兔。它仍然決心要抓住一隻。

小狗每天要到樹林裡去好幾次,在充滿著誘人氣味的雪兔線路附近嗅探。每次碰上一隻兔子它都要狂追一通,但每次都毫無例外地失敗了只好又回到溪畔吃那裡只能用來充飢的食物。

小狗又一次遇到了灰熊。灰熊站在一個淺池中,用爪子把鱒魚拍到岸上。等抓得足夠多了,就開始享用。這次,小狗畢恭畢敬地等著,直到灰熊吃完了,才收集魚尾吃下去。還有兩次,小狗自己抓到了鱒魚,另外幾次僥倖嚇跑了水貂或者水獺,吃了它們抓到的魚。慢慢地,它走到了上游的源頭,在這裡只有一小股細流。

小狗站在那裡,一會兒看看僅能供小鱒魚生活的淺水,一會兒看看下游——自己來時的方向。突然它一陣衝動,繼續向上跑。它經過山腳,那裡有溪流匯成的清泉。接著,它又沿著狹窄的亂石橫生的山谷繼續向上走。

小狗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峽谷中。峽谷大約100英尺長,兩側是10英尺~30英尺高的陡峭巖壁。峽谷極狹窄,裡面還瀰漫著一股陰溼寒冷的氣味。小狗心中生疑——本能警告它那裡很可能有陷阱。如果兩端都被封上,那麼峽谷中的任何東西就都出不去了。於是,它轉身沿溪流走回去。

像漫步而上時那樣,小狗又漫步而下,沿途抓到什麼吃什麼,搶到什麼吃什麼。日子一週周過去,它瘦了,但身長和體重卻增加了。它不再是那個笨手笨腳、迷失在荒野上的、害怕黑暗中的所有聲音的孤兒了。小狗很快學會了照顧自己,而且它要抓住一隻兔子的決心比任何時候都更強烈了。

一個炎熱的日子,小狗如往常一樣到樹林中狩獵。它接連追了五六隻跳到面前的大腳雪兔,但都讓它們跑掉了。小狗氣喘吁吁,又熱得要命,恰好遇到一個泉眼,泉中湧出的涓涓清泉流向小溪。小狗就喝了一通冰冷的泉水。然後它走到一棵繁茂得樹梢幾乎掃到地面的雲杉旁,在陰涼的樹枝下面趴下來——它只想休息。但就在這時,它發現鼻子前面幾英尺的地方有一隻棕色大兔子。那兔子沒有發現附近的敵人,莽莽撞撞地抽動著鼻子繼續往前跳。

小狗依靠它敏感的神經和與生俱來的本能採取了行動——這一切品質都在荒野生活中被磨鍊得越發優秀了。小狗跳了出去——這次它受到了幸運之神的眷顧,兔子大吃一驚,動作慢了一步被逮住了。

小狗把獵物高高叼起,向四周掃視一番,好像整個荒野都應該見證它的偉大成就——它第一次捕獵到了非冷血獵物。現在,它當然有資格認為自己是狩獵之王了。吃掉兔子之前,小狗特許它在地上躺一會兒,自己則充滿感情地注視著它。

同時,小狗學到了一條寶貴的經驗——雪兔速度很快,自己追不上它們,但並不代表伏擊它們也不能成功。就這樣,小狗把兔子——這種荒野中每種肉食動物的首選食物——添進了自己的食譜中。

後來有一天,小狗臥在一條兔子常走的線路旁等待,當兔子跑過時,雖然小狗瞬間就衝了出去,但還是慢了。受驚的兔子撒腿就跑,小狗窮追不捨。但這一次,兔子沒能拉遠兩者之間的距離,反而讓小狗越跟越緊了。小狗追上逃跑的獵物,猛撲一下抓住了它。

小狗已經具備了鬣鹿犬祖先閃電一樣的速度。它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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