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未能免俗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李南泉笑道:「我知道,袁太太是減肥運動。我當年為了長得胖的時候,也曾打過太極拳。為了精神貫注,穿起運動衣來,那是非常之對的。」他雖然是這樣說了,袁太太究竟不好意思。紅著臉進屋子去了。李南泉站在走廊上,為這事出了一會神。這時那叢竹子上,有隻秋蟬,正「吱喳吱喳」不斷地叫。竹子下有隻大雄雞,雪白的毛,不帶一點雜色。頭上戴個紅冠子,正好相配。偏了頭,把一隻眼睛向竹子上望著。它那意思,好像是說,你是什麼小東西,敢在我頭上叫著?於是有幾隻母雞,圍繞在身邊來。那白公雞斜著身子,彈了兩隻腿,向母雞身邊靠著。它口裡「嘰咕嘰咕」叫著。那樣子,正是它對秋蟬的背面,要對母雞,賣弄它一身白毛,和那個鮮紅的冠子。他又想到,人家說秋蟬的聲音是悽慘的,殊不知它也是正在得意。它正是彈了它的翅膀,向雌蟲去求愛。世界上只有人和一切動物相反。是女人要美麗去求男人的愛。女人若不美麗。就沒有法子控制男人。男人算是和一切動物報復了,他是要女人向他表現美麗的。不像那隻大雄雞去和母雞表示美麗。假如男人也像大雄雞一樣,必然是人人都得裝成戲臺上的梅蘭芳,那倒是太有趣味了。他想到這有趣的地方,禁不住「哧哧」笑了起來。李太太在屋子裡看到,叫道:「你怎麼了?一個人對了竹子發笑。」

李南泉笑道:「我為什麼笑?我笑這宇宙之間,說什麼就有什麼。俗語說的返老還童,那倒是真有其事。」李太太道:「你又看見什麼了?發這妙論。」李南泉走到家裡,悄悄地把所看到的事說了一遍。李太太笑道:「真是事情出乎意料。要說老奚這個人,有點半神經,可以弄成現在這副形像。石太太自負是個婦運健將,就不應當突然摩登起來。至於袁太太那樣腰大十圍,怎樣美得起來?」李南泉笑道:「有志者事競成,她那大肚囊子,被她一餓二運動,至少是小了一半。」李太太笑道:「還有第三,你不知道呢,她那肚子是把帶子活勒小的。我真不懂,為什麼那樣要美?美了又怎麼樣?」李南泉道:「你要到了那種境遇,你就知道人為什麼要美了。」李太太道:「我決不要美。」她只交待了這幾個字。有人叫道:「老李呀,到我家裡去吃午飯罷。我家來了女客,請你作陪。」李南泉向外看時,是那位石正山太太。今天換了一件黑拷綢長衫,不是花的了。不過這件黑拷綢長衫,黑得發亮,像是上面抹了一層蠟。這是當年重慶市上最摩登的夏裝了。穿這種衣服的人,以白皮膚的人最為適宜。衣服沒有袖子,露出兩隻光膀子。下襟短短的,露出兩條光腿。石太太就是這樣做的。而且為了黑白分明一點,她赤腳穿了雙白皮鞋。李太太笑道:「呵!真美。我忙了一上午,你等我洗把臉,攏攏頭髮罷。」說著,望了李先生笑道:「我這可不是要美。」

李南泉笑道:「哪個男人,也希望他太太長得美一點。我對此事,並無拖你後腿之意。」他們說著話,石太太也就走近了。她聽到李先生的話,就在門口笑道:「誰來拖誰的後腿?」李太太笑道:「我說石太太近來美麗極了。真是那話,‘女大十八變’。」石太太伸起手來,遙遙地要作打人的樣子,笑道:「作興這樣罵人的嗎?」李太太笑道:「你不要忙,讓我解釋這句話,我以為南泉一定會問我,我為什麼就不變呢?」說著,牽著石太太的拷綢長衫下襟,彎著腰看著,笑道:「這實在不錯。是新買的料子了。」她笑道:「我錢在手,為什麼不花一點呢?以前我是錯誤,養了一個賊在家裡害我。我家的石正山,簡直是無法批評的人,說他的中國書,在家鄉讀過私塾。說他的外國書。在外洋多年。你看,他會在家裡做出這種醜事來。」李南泉笑道:「石太太,你又何必看得這樣重大。石先生也不過是未能免俗而已。」石太太一搖頭道:「不行,這個俗,一定要免。」她那大圓臉,本來是濃濃地抹了兩腮的胭脂,這時,卻是紅上加紅,那是有點生氣了,李南泉就沒有跟著說下去,抬頭望了窗子外道:「今日天氣很好,恐怕有警報吧?」說著,就搭訕著走到廊子下面去了。石太太在那裡看守著李太太化過妝,換過衣服,手拉著手就走出去。她們經過走廊下的時候,並未和李先生打招呼,嘻嘻哈哈,笑著走去,李先生看了這兩個人的後影,只是搖頭微笑。

李南泉站著出了一會神,自有許多感慨。回到屋子裡,見書桌上紙筆還是展開著,於是提起筆來,在白紙上寫了一首打油詩:「放眼誰民主?鄰家比自由,夫人爭試驗,聚賭又抽頭。」寫完了,高聲朗誦了兩遍,廊子外有人接嘴道:「李先生,你怎麼談這樣的新鮮字眼,也不怕犯禁律?」看時,是那位劉副官來了。他左手提著一隻酒瓶子,又是一隻大荷葉包。看那荷葉上油汁淋淋的,可想裡面裝的是油雞滷肉之類的下酒菜。右手拿了根雲南藤的手杖。他今天的打扮也不同:穿了一套灰色拍力司的西裝,戴著白色的盔形帽,真有點紳士派頭。李南泉立刻起身相迎道:「我是久候臺光了。這篇序文'昨夜就已經做完。因為自己看著不大如意,今日早起,又重新作了一篇。怕老兄來了,交不出卷子,那可是笑話,因之我花了些本錢,將文字趕起來。」劉副官道:「你花什麼本錢呢?」李南泉道:「香菸和茶葉,這都是提神的。」說著,在抽屜裡將那張謄清了的壽序稿子交給他。劉副官看到是李先生親筆寫的字,首先點頭說了兩個「好」字,把稿子向西服口袋裡一揣。看到書桌上行書寫的那首打油詩,字大如錢。就搖搖頭道:「老夫子,你怎麼也談民主?這是摩登字眼,也是騙人的字眼。******,乾脆,我只要掙錢發財,管它什麼主義不主義!」

李南泉笑道:「你又不做官,你怕什麼民主不民主?」劉副官道:「我雖然不做官,我們完長是個大官。口裡亂說民主的人,就反對我們完長。老實說,反對我們完長,那就是打碎我們的飯碗。」李南泉道:「老兄一趟昆明,就賺錢無數。你當這個副官,根本是掛個名,你為什麼放在心上?我有個朋友,在省政府裡當秘書,他就寫信問我,為什麼不到昆明去玩玩?」劉副官把手上的東西,全都放在茶几上,然後拍著兩手,大叫一聲道:「這是好機會。」這還不算,他又將帽子揭了下來,笑道:「李先生沒事嗎?我得和你談談。來支好煙。」說著,在衣袋裡掏出煙盒子來,反向主人敬菸。他吸著煙,使勁噴出煙來,煙在半空裡射出幾尺長的箭頭子,笑道:「若是雲南省府有熟人,那是天字第一號的發財機會。得著一封八行,不但過關過卡,可以省了許多錢,省了許多手續,而且要在昆明買什麼東西,都可以找到路子。由重慶帶了東西到昆明去,也可以免掉許多地方的檢查。你若是願意去,我陪你走一次,川資不成問題,我和你籌劃。你願坐飛機或者走公路車子,我全可以買到票。」李南泉笑道:「要說對我們這條路線,感到興趣,或者有之。你完長手下的副官,有中央來人的身份,還要借重地方政府嗎?」他笑道:「雲南的局面,你還有不知道嗎?你真是個書呆子,有朋友在雲南政府當秘書,你不去昆明,你在這裡窮耗著,可惜可惜!」

李南泉笑道:「不會作生意的人,那總是不會作生意的。現在慢說讓我去昆明,我沒有辦法,你就是讓我去黃金島,見了滿地的金,我照樣發愁。因為我實在不明白怎樣去利用它。」劉副官對主人看看,又對這主人的屋子四周看看,笑道:「唉!你老夫子,實在可以說是安貧樂道。既是這樣想法,那就沒法子和你說什麼了。你不是提到黃金嗎?這也就是生意。昆明的黃金,現在比重慶的價錢高,由重慶帶了金子到昆明去賣掉,這就大賺其錢。昆明的盧比,比重慶的便宜,你把賺的錢,在昆明買了盧比回來,到了重慶,又可以賺他一筆。帶這類東西,還不用你吃力,揣在身上就行。」李南泉笑道:「你說得這樣簡單,在重慶,到哪裡去買金子?在昆明,哪裡買盧比,我也全不知道。難道滿街去問人嗎?」劉副官昂起頭長長嘆了口氣道:「中國就是你們這些唸書的人沒有辦法。」說著,把帽子戴起來,提起酒瓶和荷葉包,就要走去,可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然後又把東西放下,向主人笑道:「大概在兩個星期以後,我又要到昆明去一趟,你能不能夠寫一封介紹信,讓我認識認識那位秘書?」李南泉道:「朋友介紹朋友,這沒有什麼不可以。不過在信上,我不便介紹你是作生意的。」劉副官笑道:「那是當然,我不是完長公館裡一名副官嗎?我也不能掛出作生意的幌子。我到了昆朝,還是見機行事。」說著,伸出手來,緊緊地握著主人的手,連連搖撼了一陣,笑道:「我拜你作老師,我拜你作老師!」說著,還再三邀李南泉到他家去細談。

李南泉笑道:「你拜我作老師,你跟我學什麼呢?學著我假如有黃金在手上的話,我不知道到哪裡去賣?」劉副官點點頭笑道:「可不就是這樣。因為我太會買會賣了,反是感到許多不方便。」李南泉笑道:「奇談!會買會賣,反有許多不方便?」劉副官已是把帽子戴起來,將東西提著,作個要走的樣子。這就回轉身來向他笑道:「這當然是很奇怪。可是說破了,就一點也不奇怪。因為我們總是在外面跑,不發財也帶上一種發財的樣子,很是讓人注意。我們養成了一個壞習慣,有錢在手,就是胡用胡花,你讓我們裝成那窮樣子,可裝不出來。沒有窮樣子,在這抗戰期間,那不是好現象。我們住家,又住在這山窩子裡,仔細人家吃大戶。」李南泉笑道:「你說教人有好本領,我不會。教人作書呆子,我有這點長處,保證作到。」他說著話,將客送到走廊外。劉副官已是走上過山溪的木橋了。他突然又跑回來,低聲笑道:「你那位女學生,接受了你的勸告沒有?你也是教她作書呆子嗎?」李南泉道:「哪個女學生?」劉副官周圍看了一看笑道:「你又裝傻了。聽說楊豔華紅鸞星照命,婚姻動了。她和她母親鬧著彆扭,不肯嫁。那個茶葉公司的小夥子,風雨無阻,天天向她們家跑。她母親不是還要你勸勸她嗎?」李南泉笑道:「事誠有之。可是人家婚姻大事,我一個事外之人,勸她作什麼?」劉副官將酒瓶提起來,高舉過了肩膀,笑道:「來,到我家去喝幾杯,我和你談談這件事。我比什麼人都明白。你不勸她,我非常的贊成。」

李南泉看他這副情形,就知道他是什麼用意。雖然向他點兩點頭,當然沒有打算去赴約。過了十來分鐘,劉副官就派了個小孩子來請,而且還拿了他一張名片來。在名字上面,添著「後學」兩個字。在抗戰的大後方,紙張已是寶貴的東西。像印名片的洋紙,那價值很是可觀的。許多提倡節約的人,收了人家的名片,總是給人家退回去,讓人家再用第二次。李先生也有這個習慣。但這張名片,上面已另添了兩個字,退回去也已無用。拿了名片,在手上想了一想,於是將名片的反面,楷書了自己的名字,也在名字頭上,附添了「愚弟」二字。這就交給那孩子道:「對劉副官說,我在家裡等城裡來的一個朋友,商量門口這所房子的事情。這事情劉副官也曉得的,你一提他就明白了。」那小孩子舉著那張名片向回家路上走,正好鄰居吳先生緩緩地走回來。他後面跟著兩個孩子,將一根竹棍子,抬了一隻斗大的木桶。吳先生左右兩手,提著兩隻大瓦壺。他走在門外橋頭上,等後面抬小桶的兩個孩子,把瓦壺就放在地上。正好一彎腰,看到那張名片,便笑著「咦」了一聲,在小孩子手上接過名片看了一看。因見李南泉站在走廊上,點個頭笑道:「老兄想入非非,節約更進一步,許多人利用朋友來信的信封,翻個面寫了再寄出去,這已經夠程度了。你竟利用到了朋友的名片。」李南泉笑道:「你看,那樣好的東西,背面是空白,豈不可惜。」

吳春圃道:「本來這種卡片是多餘的。在抗戰期間,我們還要什麼排場?試用一張草紙,寫著自己的名字,人家也不會見笑。」李南泉道:「我連草紙也不用。到什麼地方,我也不用名片。」吳春圃笑道:「你節約得不徹底。我是任什麼要報門而進的地方,我都不去。朋友介紹的地方,我的口就是名片。自我介紹,報告姓名,我就說口天吳,春夏秋冬的春,花圃的圃。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人氏。」說著,他來了句戲詞:「家住山東歷城縣。」李南泉笑道:「吳先生真是樂天派。」這時,吳家兩個孩子,已經抬了那隻木桶過去,原來裡面裝的是水。他就指著木桶道:「學校裡的校工,這兩個月又在怠工,不肯送水了。若是臨時抓人送水,這價錢是可觀的。為了和平抵抗,我就採取了甘地的精神,自己帶了孩子們去舀水。除了孩子們的一小桶,我還自己提上兩小壺。這樣,我一天有三四次跑,就連煮飯和洗衣服的水都有了。這也可以說斯文掃地之一。」李南泉笑道:「老兄,你這精神是夠偉大,我非常之佩服。不過身體是太苦了。我們耍筆桿兒的,根本就沒有力氣可言,再加上營養不夠。這條身子,就有點支援不住,若是再找些柴米油鹽的事,加重我們這條身子的疲勞負擔,來個竭澤而漁的手腕,把這條身子弄得油幹火淨,將來抗戰結束,連回家的一條窮命都沒有了,這是不是合算,也很可考慮吧?」

吳先生笑道:「人身是賤骨頭,越磨鍊他就越結實。水呢,倒不要緊,這兩天的校米沒有發下來,我全是在朋友家裡借米來吃。誰家有富餘的米?老借人家的米,這也不是辦法。」說著,他家的兩個孩子,全走了過來,每個人提著一瓦壺水走了。吳先生也不攔他們,繼續向李南泉說話。他笑道:「我不怕餓,不怕渴,更不怕累,我就是不願精神受痛苦。現在社會把我們當先生的人,看成什麼材料了?什麼都不給也罷了。瞧著我們穿了這一身破爛,好像我們身上有傳染病,遠遠地離著我們。掏出錢來買東西,多還一聲價錢,他臉上那分難看,就不能形容了。」說著,又唱了一句搖板:「好漢無錢到處難。」他唱時,還搖著腦袋。李南泉笑道:「吳先生今天和《賣馬》幹上了。」他笑道:「我現在還不是被困天堂縣的秦叔寶嗎?我正打算把我一套測量儀器賣了它。可是拿出來看看,我覺得儀器上畫的每一個度數,都有我的心血在裡面,實在捨不得……」他正要向下說,吳太太在身後插言道:「俺說,伲又拉呱拉上了。那一小桶帶兩壺水,夠作什麼用的,伲還去掮兩桶水來是正理。站在這裡念窮經,天上會掉下餡兒餅來咱過日子?」說時,她正用一隻大竹篩子,端了平價米出來。米是黃黃的,穀子佔有百分之二十的成分,摻雜在米里。她將兩足青布褂子的袖口,卷得高高的,正是有個篩米的樣子。

李南泉道:「吳太太還有這份能耐。」她兩手端了篩子,站在廊沿下,伸手將篩子播弄著。那米在篩子裡打著旋轉,所有米里摻雜的穀子,都旋轉到一處。然後她放下篩子,將那穀子抓起來,放到窗戶臺上。她笑答道:「俺哪裡會這個。當年在濟南的時候,也下鄉去瞧過幾次,看到莊稼人是這樣篩,咱就學來了。學是學來了,也不過好玩,現在咱就用得著了。俺說,打日本鬼子,還有完沒完啦?咱這苦哪年熬出頭?」李南泉道:「這倒是件沒法子答覆的事。幸是吳太太有這種手藝,吃起飯來,不用挑穀子。我對於這事,都十分苦惱。帶了穀子吃下去,怕得盲腸炎。要一面吃飯,一面挑穀子,把碗裡穀子挑完,桌上的飯菜,完全涼了。這生活真沒法子形容。可是也有人認為這日子是好過的,化妝的化妝,打牌的打牌。」他說到這裡,那邊路上,有人插言道:「李先生,不作興這個樣子,太太不在家,你就在鄰居面前胡亂批評,這非常之不民主。」山溪那邊,隔了一叢竹子,看不到人影。可是聽那口音,知道是下江太太,這就笑道:「這是事實,也不算叛逆大眾吧?」說到這裡,下江太太由竹林子裡出來了。她今天也換了一身裝束。上面穿的是翻領子白襯衫,下面系一條黑綢短裙子,成了個女學生打扮。裙子下面光著兩條腿,穿了白色皮鞋。而且她真能配合這裝束,手裡還拿了個大書包。

李先生笑道:「下江太太,不,胡太太。你若是不嫌我冒昧的話,我有一個字的批評奉送。」下江太太站在路頭上,向他望了笑道:「你就批評罷,我是願意接受朋友的批評的。」李南泉道:「胡太太是到過北平的。北平人對於十分美好而又不是‘美好’可以形容的,叫著‘勁兒’。這‘勁兒’兩個字拼音,念成一個字。現在對於胡太太這番裝束,我也打算用這個‘勁兒’兩個字來拼音,恭贊你一番。」下江太太笑得將身子一扭,將一個手指指了他,連連地指點了幾下。李南泉道:「下來坐一會罷。」她笑道:「你太太不在家,叫我下來,這是什麼意思?」她說著,只管拿起書包向李先生指點著。李南泉本來是一句客氣話。經她這樣一說,臊得滿臉通紅,捧著拳頭,連連作揖道:「言重言重。」下江太太笑道:「鹽重,多摻一點兒水罷。我要看牌去了。」說著,她也自行走去。吳太太在走廊上篩著米,低聲問道:「這位太太,還上學唸書哪?」李南泉笑道:「她有工夫還多摸兩圈呢,念什麼書。」說著把聲音低了一低道:「這位太太滿口新名詞,卻是識字無多,她認為這是生平莫大的憾事。真的要她補習補習,她又耐不下那個性子去。所以她興來,就全身打扮女學生的裝束,聊以解恨。」本來這種學生裝束,還是戰前高小和初中的學生打扮,大概她也最憧憬著這個時代,所以並不裝出一個大學生的樣子來。吳先生嘆口氣道:「這年頭兒什麼花樣都有。」

甄先生在廊沿那頭,笑著答道:「可不就是這樣,這年頭什麼玩意兒都有,各位。看我在幹什麼!」李吳兩個人看時,見他將一塊擀麵板放在凳子上。面板上堆了很多的乾麵粉。甄先生將一隻矮竹凳子放在那面板面前。他俯了身子坐著,鼻樑上架起了大框眼鏡,手上拿了個小鑷子,只管在面板上鉗了東西向地下扔。他這腳邊上,有兩隻雞,脖子一伸一縮,在地面上啄甄先生扔下來的東西。李南泉問道:「甄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他兩手取下鼻樑上的眼鏡,放在面板上,然後嘆口氣笑道:「我這和吳太太用篩子篩米,有異曲同工之妙。我那機關在大轟炸以後,已經無法在重慶城裡生存。前幾天疏散到鄉下去了。為了路遠,我實在不能跟著去。自請放在遣散之列。於是機關裡給了我兩個月的遣散費和兩個月應得的糧食。這糧食有米也有面。面本來壞。只為了日子多一點,既然有點氣味,而且裡面還生有蟲子。讓我把蟲子在粉裡和麵,明知吃了也不會毒死人的,可是心理作用,作了任何麵食,我都吃不下去。這粉裡的蟲子,我不知道有什麼法子可以把它爬剔了出去。只得把粉給它分了開來,用手和鑷子,雙管齊下,把蟲子挑選出來。好在這蟲子是黑的,雖然它的體積小,可是用鑷子一個個地摘出來,那事情實在是大大容易的。」吳春圃笑道:「此甄先生所以為南方人也。在我們北方人是認為沒有什麼問題的。」

甄子明笑道:「有什麼良好的辦法呢?若是一袋粉,全用篩子過濾,那是太麻煩的。」吳春圃笑道:「這辦法非常簡單,你攤開粉來在太陽裡一曬,所有的蟲子,自然就飛的飛,爬的爬,完全離開面粉了。」甄子明道:「這也許是可以辦到的。不過萬一太陽大了,將蟲子曬死在麵粉裡呢?」吳春圃笑道:「那不會的,以我們人來打比,在大太陽裡曬著,你能夠不走開嗎?」甄先生站起,抱了個拳頭,向吳先生連連拱了兩下,笑道:「受教良多,若不經你這番提醒,我家裡還有兩袋多面,天天讓我挑蟲子,這困苦的工作,那可不知道要出多少汗。抗戰以來,關於日用生活的常識,我實增加得多了。」三人一談到生活問題,情緒立刻感到緊張,這就三個人站在一處,繼續向下談著。總有一小時,還不曾間斷。又有人在竹林子外面,嘻嘻哈哈笑著道:「不要見笑,這是未能免俗的舉動。現在誰也談不上高雅,只有從俗,俗得和所有的老百姓一樣,這才算是民主。民主就是俗啊。」這聲音說得非常的尖銳,不免引得三個人都向那邊看著。原來這又是奚太太發生了事故。她身上還是穿起那件藍綢長衫,似乎在袁家作的室內運動,已經告一段落了。她左手提了一串紙銀錠,右手拿了一把佛香,恭恭敬敬地舉著,像是到什麼地方去敬佛爺似的。她所謂未能免俗,大概就是這一點吧?李南泉對她這行為,尤其感到有趣。在一小時內,她竟變成兩個時代的人了。

奚太太雖是在那邊路上走著,她對於這裡三位談話的先生,卻是相當注意。她看到李南泉那種含笑不言的樣子,就把右手拿著的佛香交到左手,騰出右手來,老遠地向他招了兩招,笑道:「李先生,怎麼?你對我這個作風,有什麼批評呢?」李南泉道:「不敢不敢。」她笑道:「你不說出來,我也明白。你必定心裡這樣想,奚太太那樣一種思想前進的人,為什麼還拿著這迷信的東西呢?可是我這是有原因的。一個人到了中年以後,必定要有一種宗教的信仰,精神才有所寄託。我覺得我也當有一種精神上的寄託才對。」李南泉道:「你這話根本不合邏輯。」奚太太一聽到他說出這樣嚴重的批評,臉色就是一變,瞪了眼道:「怎麼會不合邏輯呢?」他笑道:「你說中年以後,應當有精神上的寄託才好。我也很贊成的。可是你不但沒有到中年以後,你根本還趕不上中年,怎麼還說這暮氣沉沉的話呢?以前我就有這麼一個感想,老遠看著你,我以為是由這裡來了一位十八歲的摩登小姐呢,你不要妄自菲薄呀。」奚太太立刻笑了,笑得兩道眉毛彎著,讓隔了二十丈之遠的李先生,全看得清清楚楚。她抬起手來,在鼻子尖上,橫著抬了一下,笑道:「我們這樣的老朋友,開什麼玩笑。」李南泉道:「我說的話你若不相信,你可以問問甄吳兩位芳鄰,我這話是否屬實?」奚太太聽了這話,非常高興,徑直向走廊上走來,伸了頸脖子,笑著問道:「二位先生,我真的看不出來是中年人嗎?」

她在遠處,還只是看到她滿臉的胭脂粉而已。及至走近了,就把原形露出來了。大概是粉擦多了,而汗也流得不少。於是,這張粉臉,就像湖南的湘妃竹,左一塊斑,右一塊斑。尤其是那個嘴圈子,左右上下,泛出個黃色的圈子。那樣子實在是不怎麼好看。但她自己並沒有什麼感覺,拿了那佛香和紙錠,慢慢走近前來。向李南泉道:「誰都願意看出去年輕,女人更是這樣。不過我的想法,還有不同之處,就是在抗戰的期間,什麼人都把身體拖得疲苦不堪了。我假如也是這樣,我就當考慮,怎樣把身體修養好來,經過這個嚴重艱苦的階段。若是我身體果然看出去年輕呢,我心裡先落下一塊石頭,我也有我的打算。究竟是不是年輕,自己看鏡子是沒有用的。因為自己哪一天也看鏡子,天天看鏡子,是不會有什麼比較,所以朋友對我的觀感,那是客觀的,應該是靠得住。所以我要問三位先生,是不是真的?」吳甄李三人這又異口同聲道:「真的真的!」她聽到這個說法,閃動了嘴上那個黃嘴圈子,閃動了身子格格地笑。李南泉道:「我們還是談到本題,你怎麼突然信仰起菩薩來了?看你這樣子,那是到廟裡去進香的樣子。」奚太太道:「我聽到說過,山後仙女廟的仙女,非常的靈驗,我倒要去試驗試驗。」吳春圃道:「你怎樣試驗呢?菩薩也不像一瓶藥水,可以拿到化學室裡去化驗的。」吳太太還在篩米,她就插嘴道:「俺說呀,你也不怕罪過!」

吳春圃笑道:「奚太太,你也當請俺太太加入你們太太群。論起敬菩薩這一類的事,那只有她在行,由買香燭到進廟磕頭,吃花齋,吃長齋,什麼菩薩管什麼事,她全在行。」吳太太笑道:「吃齋念佛這是好事,這個伲也笑俺嗎?」吳春圃笑道:「不是說你內行來著嗎?可是俺也不外行。咱應當敬馬王爺,馬王爺三隻眼,專管咱事。」李南泉聽了他這話,呵呵大笑。李太太剛是由外面回來,將近走廊,也是緩緩地移著步子,聽他們同奚太太開玩笑,聽到吳先生說「敬馬王爺」這句話,也是「哧哧」笑著,向屋子裡一鑽。其餘的人,莫名其妙,都向吳先生瞪了眼望著。他笑道:「這也不值得這樣大笑。這是北方‘老媽媽大全’上摘下來的一句話。說是別的菩薩兩隻眼,管事有限。馬王爺三隻眼,中間那隻眼,在額頭頂上長著,和鼻子一條線,那眼專看著人家庭鬧糾紛。所以老戲裡《雙搖會》那出戲,大奶奶、二奶奶鬧彆扭的時候,就向空禱告馬王爺了。」吳太太對於戲劇也是個外行,見吳先生這樣有源有本地說著,便正了顏色道:「不要拿佛爺開玩笑,行不行呢?這罪過俺受不了。」奚太太站在旁邊看這樣子,又像不是什麼撒謊的事了,這就向吳太太問道:「真有馬王神嗎?」吳太太點點頭道:「怎麼沒有?俺濟南還有馬王廟,廟大著呢。」奚太太道:「他是三隻眼嗎?」吳太太一擺頭道:「對佛爺不要那樣稱呼。要說他老人家,馬王爺是有三隻眼。」奚太太道:「馬王爺專管女人的事嗎?」

甄子明先生是不大和奚太太開玩笑的。這時他看到她對吳先生的話非常相信,也就笑道:「我對這事,實在太外行。原來我在各地看到馬王廟的匾額,總以為這像火神廟管火,雷祖廟管雷一樣,馬王必是管馬的呢。原來這位佛爺倒是管人事的。」奚太太望了他道:「甄先生也看到馬王廟?重慶有嗎?」他笑道:「重慶有沒有我不知道,不過這也是相當普遍的一尊神,可能各處都有。奚太太是不是要親自到這廟裡去進香?」她把手上的佛香,舉了一舉,笑道:「這個我是預備敬仙女廟的仙女。今天是來不及去馬王廟了。」吳春圃道:「敬佛爺,心香為上。怎麼叫做心香呢?就是心裡已經決定了去敬這佛爺了。佛爺都是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的。你有了這個心,他老早就受了你這番感的。不去都行。若是心裡並不是誠心敬神,假裝進香到廟裡去混上一起,那反是大罪。」奚太太笑道:「哪裡有假裝到廟裡去敬香的呢?」吳春圃道:「奚太太,你算是幸運,沒有趕上那個時代。當年專制家庭,婦女就不能無事出門。當年的婦女,又沒有朋友,只有親戚家裡可走。到親戚家也必得有點緣故。至於小姐們,就是親戚家也不能去。簡單地說罷,小姐們是在家庭裡坐牢的。人總是人,男人們成天在外跑,女人怎不羨慕。於是就在走親戚以外,想到一個出門的好理由,就是進廟焚香。這個理由,任何頑固的父母公婆全不能反對。哪裡知道,這就是個漏洞,許多小姐們就在佛殿上去會她要見的白面書生。你說這敬神不是假的嗎?」

奚太太撇著嘴,將下巴連連地點上了兩下,笑道:「你們這話,挖苦得舊式女子沒有道理。舊式女子,都是迷信很大的,她們怎敢在廟裡做這樣非法的事?」吳太太笑道:「那倒是真的。舊式家庭,真講規矩的,連大姑娘進廟燒香,也是不許的。不過大家都是這樣,做姑娘的人,也沒有什麼稀奇的。我們老一輩子,不也是都活著嗎?」奚太太是很相信吳太太的,聽了這話,她站著出了一會神,笑問道:「那末,像這一類找愛人的,到馬王廟去燒香,是最好不過的了。我們杭州西湖,有個月下老人祠。因為那裡是說明了管人家婚姻的。鬧得女人倒不好意思去。我想馬王神既是專管人家庭糾紛的,哪個女人要到馬王廟去敬香,就是告訴人她家裡有了糾紛了,那倒反而不好。」李南泉笑道:「這個你倒不必和那些女人操心,她們在家裡預備好了香神,豬頭三牲,向空一拜,口裡唸唸有詞,說著馬王爺,我求求你了。神的感覺最是敏捷,比無線電還要快,馬王神他立刻知道是誰在敬他。他若對人表示好感,立刻就騰雲駕霧,前來消受香菸。至於男子們更是不會錯敬了別的神,他用一張黃表紙,恭楷寫了馬王大帝之神位,供在桌案上,清清楚楚是敬馬王神,也就沒有別的散神來受香菸了。」奚太太道:「我不會寫楷書怎麼辦?」李南泉道:「奚太太要敬馬王神,這件事我可以代勞。」奚太太搖著頭道:「我敬他……不,他老人家。我,哦,對佛爺是不許說謊的。我這裡一說話,無線電打過去了。我倒是不敢否認。」她「哧哧」地笑了。

李南泉笑道:「這是真話,孔夫子這個人,你不能說他是迷信分子了,他就說過祭神如神在。若是心裡要敬這尊神,那就要把他當作一位有威嚴的活人坐在面前。奚太太打算敬馬王爺,那就當心口如一,不能隨便開玩笑的。神就是這樣,你不信他,他不怪你,這是各人的自由。你若是信了他,那就把他當作時刻都在頭上。俗言道得好,舉頭三尺有神明,也許我們在這裡說馬王爺,馬王爺就在這頭上。」他說著這話,伸手向頭頂心裡直著一指。奚太太隨了他這手指向頭上看去,恰好有一朵白雲,凝結在半天空裡。那白雲是多邊形的,而且又很有層次。奚太太看時,很像那道士給人唸經,掛的神似的。有個神人穿甲頂盔,手裡拿了一柄大刀,騎在白馬上。她心裡想著,這莫非就是馬王爺?馬王爺有三隻眼,看這雲裡的像是不是三隻眼?她這樣想著,看那雲頭幻成的神像,果然是三隻眼。她倒覺心裡有股涼氣,直透頂門心,情不自禁地,把手裡拿的佛香,高高舉起,向白雲作了三個男子揖。而且她還怕別人不知道,連說「馬王爺來了」。別人罷了,吳太太看到她觸了電似的,要相信,就得向空中敬禮,有點兒不好意思,不相信又看到她那誠惶誠恐的樣子,好像有神附體。不敬禮,也怕得罪了神佛。她手扶了走廊的柱子,呆呆地望了奚太太,作聲不得。吳、李、甄三位先生,三人六目相視,都忍住了笑。正不知怎樣是好。可是奚太太給他們解了圍,掉轉頭就跑。

吳春圃對她的後影望著,不覺發了呆,笑問道:「這又是怎麼回事?」李南泉道:「你別忙,可以正視她的發展。」大家帶著一分笑容,向她注視著。果然,不到一會兒,她就搬了一個茶几在廊沿下,接著就是兩個大蘿蔔,一大碗米,隨後把她家預備的臘肉臘魚,也搬了出來,放在茶几上。她將兩支蠟燭,插在兩個蘿蔔上,將幾根佛香插在米碗裡,搶忙著擦了火柴,把香燭點起。他們家的周嫂,捉了一隻活雄雞來。兩隻腿和翅膀,都是用大粗草繩子,緊緊縛住,那雄雞掙扎著顫動了身體,咯咯亂叫。奚太太手上拿了一柄雪白髮亮的剪子,就在雞冠上一剪。立刻,紅血點點滴滴地向地面上流著。她在茶几下面,搶著拿出一隻杯子來,將雞冠血接住了,兩手捧著高高一舉,向天空作個敬獻的姿態。然後把它在臘肉、臘魚中間放下。她又將插在米碗裡的佛香提了起來,兩手十指交叉地捧著,對天空高高三舉,再插進米碗裡去。那樣子看來,實在也夠得上李先生轉述孔夫子的話,「祭神如神在」。這時,周嫂自然是走開了。那隻剪了冠子的雄雞,她們並沒有給它治痊傷痕,就把它扔在地上。這時,經它過度的掙扎,縛著翅膀的草繩子已經掙扎脫了。兩隻翅膀鬆了綁來,它就有了武器,使勁一張,飛了起來。雞的身體重,加之兩隻腳被縛著,飛起來不多高,立刻就向奚太太擺的香案上一衝,把香燭一齊打倒。

奚太太要伸手去扶那香燭時,雄雞在茶几上又是一跳,而且張著兩隻翅膀,「呱呱」亂叫,向奚太太臉上直撲過來。奚太太雖然「呀」的一聲,將身體讓開了,但這隻雞卻已撲到她肩膀上。翅膀上的硬毛,在她臉上重重地刷刺了一下。奚太太身子倒退著,也是「哇哇」亂叫。同時,伸了兩手,打那雄雞。那雄雞被她打得驚了,更是亂飛亂跳亂叫,把茶几打翻,米碗砸在地上,撒了滿地的白米。兩個蘿葡帶著蠟燭,在地面上滾著,直滾到屋簷下乾溝裡去,把溝里長草燃著,直冒青煙。那供馬王的臘魚臘肉,也都滾到屋簷的滴水溝裡,沾著許多爛泥。奚太太退到自己房門口,將手扶了自己的頭髮,睜了眼罵著雞道:「該死的東西,把什麼東西都弄得這樣稀糟。早一刀把你殺了,省掉多少事。周嫂哪裡去了?還不把這雞捉了去。」那隻雄雞飛跳了一陣,恐怕也是太累了,伏在走廊的柱子下,一點不動。只是偏著頭,將一隻眼睛向奚太太看著。奚太太大怒,走向前,對雄雞一腳尖踢了去。她穿的是高跟黑皮鞋,底子是相當的堅硬。一腳尖踢去,不偏不斜,踢在那雞的胸部,雄雞「喔喔」兩聲,像足球一樣,在半空中飛躍了出去。落下去的地方,正是溝沿上一塊大石頭,「撲篤」一聲,雞滾了兩滾就不動了。隨著這雞叫的聲音,卻是一位老太婆的怪叫聲,連喊:「不得了,不得了!」

這個叫的人,就是奚家的周嫂,她拍了兩隻手道:「朗個做?朗個做?這是我借來的一隻大雞公。把別個踢死了!雞公的主人家,要扯閒咯。我不招閒,太太去和別個打交待,該歪喲!」奚太太聽到說把那隻雄雞踢死,始而還不肯信,跑到溝邊,提起那隻雞來看看,確是被馬王爺收去了。她怔怔地站在溝邊上,不知如何是好。那邊走廊上站的李、吳、甄三位先生,看得實在忍不住笑,各自向屋子裡跑。李先生到家,李太太正將一條手絹,包了一大包零碎票子要向外走。李南泉道:「餉籌足了沒有?」李太太將手絹包舉了一舉,笑道:「今天你猜石太太為什麼這樣高興?是她生日,我們總也未能免俗,該當應酬一下。」李南泉道:「這也難得很!古稱竹林七賢,你作竹林之遊,這還是未能免俗嗎?這正是未能免雅。奚太太割雞祭神,那才是未能免俗哩。」李太太道:「我沒有工夫和你說閒話,我走了。」她說時,將手上的手絹包,捏著像個白兔子似的,在空中又搖撼了一陣,搶著步子就向外走。李南泉追出門來,正還要奚落太太幾句,只見甄、吳兩位先生,還有甄家的小弟弟,分別拿著盆和缽子,舀了水,陸續向奚家門口那段溝沿潑了去。那溝沿上的長草,有未燒盡的焦糊,還在冒煙。他說了句「了不得」,跑進廚房,將瓦盆舀著水,加入了救火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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