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生笑問道:「看了這滿天雨霧出神,有什麼感想嗎?」李太太以為他是正式發問,也就正式答道:「在江南,我們就覺得陰雨太多,有些討厭。到在到了四川,這陰雨天竟是不分四季。除了夏天的陰雨天,解除了那一百度以上的溫度,是我們歡迎的而外,其餘的陰雨天,實在是膩人。尤其冬天,別地方總是整冬的晴著,這裡是整冬的下雨。穿著棉衣服走泥漿地,打溼了沒有地方曬,弄髒了沒有地方洗,實在是彆扭。」李南泉笑道:「這時算是杞人憂天吧?現在又不是冬天,你何必為了冬天的陰雨天發愁。我告訴你一個好訊息,下江太太,要到我們家裡來試驗民主。」李太太對於這話不大理解,望了他道:「你這話什麼意思?」他就把下江太太剛才說的話,重新述說了一遍。李太太笑道:「你聽她胡說,她用的是激將法。想激動你答應在我家打牌。你自己上了她的圈套。」李南泉道:「那很好。回頭下江太太來了,你可以給我解這個圍。就說家裡有事。」李太太道:「你作好人,答應民主,讓我作法西斯拒絕人家到我們家打牌。」李先生道:「民主和法西斯,就是這樣分別的?領教領教。」說著拱了兩下手。吳春圃在走廊上看到,也是哈哈大笑。他們這裡說笑著還沒有完,山溪那邊的人行路上有人說笑而來,而且提名叫著「老李」。看時,第一個就是下江太太。後面另跟著兩位太太。下江太太手上還提著那個白布包袱。那自然是麻將牌了。這三位太太,全沒有打傘,分明不是向遠處走的樣子。
李南泉真沒有想到她們來得這樣快。心裡計劃著和太太鬥一鬥法寶的措施,根本還沒有預備好呢。這就只有含了笑容,呆呆地站在一邊。下江太太一馬當先,到了走廊下,見李氏夫婦都含了笑容站在這裡,料著這形勢並不會僵。這就向李先生笑道:「你回來對太太報告過了沒有?我其實沒有發動這閃擊戰。我提了布包袱,本就是個幌子。我一提到要在李公館測驗民主的話,她二位立刻起勁。白太太還說,李先生也許是勉強答應的,要去馬上就去。去遲了會發生變化的。」李南泉點了頭笑道:「你們要突破我這戒賭的防線,可說無所不用其極。」他說這話時,對來的三位太太看看,覺得有點失禮。因為最後那位太太還相當面生,不可以隨便開玩笑的。而且,那位太太,也有點躊躇,正站在溪橋的那端,還不曾走過來呢。便低聲問白太太道:「那位太太,我還面生呢。」白太太笑道:「你又不是近視眼。」那橋頭上的太太,也就笑了,點著頭道:「久違久違,有一個禮拜沒有見面嗎?」她一開口,李南泉認識了,原來是三傑之一的石正山太太。她已經燙了頭髮。這頭髮燙得和普通飛機式不同,乃是向上堆著波浪,而後腦還是挽了雙尾辮子的環髻。她是很懂得化妝的,因為她是個圓臉,她不讓頭髮增加頭上的寬度。如此,臉上的胭脂,擦得特別的紅。而這紅暈,並未向兩鬢伸去,只在鼻子左右作兩塊橢圓紋。唇膏塗的是大紅色的,將牙齒襯托得更白。身上穿了件藍白相間直條子的花布長衫,四周滾著細細的紅鑲邊。光了兩條雪白的膀子,十個手指甲,也染得通紅,她是越發摩登了。
李南泉沒想到石太太會變成這個樣子,而且還肯加入太太群打牌,便點頭笑道:「這是個奇蹟。我沒有想到石太太也要到我家裡來試驗民主的。」她緩緩地走過了那木板橋,笑道:「男子們的心理,我現在相當的瞭解,他們願意的是這一套。那我們就做這一套罷。」說到這裡,那邊人行道上,又來了兩位太太。老遠地抬起手來,招了幾招,就問民主測驗得怎麼樣。李先生一看,今天太太群來了個左右聯合陣線,這事情不好攔阻,充其量太太大輸一場,也不過量半鬥米罷。於是不置可否,緩步走到吳先生家去。吳春圃正坐在窗戶裡桌子上,架上老花眼鏡,看一張舊地圖。李南泉問道:「吳兄看報之後,關懷戰局?」他雙手取下老花眼鏡,招招手,笑著讓他進來。他低聲笑道:「你就給你太太一個十全的面子,讓她們在你家裡摸十二圈。」李南泉坐在他對面木凳上,笑道:「我正是如此,不過這事實在有點欠著公允。我你這樣吃苦,她們還要取樂。」吳春圃笑道:「天下不公的事多了,何必計較自己家裡的事。我們談談天下事來消遣罷。我看看全國地圖,心裡實在有點難過,我們這自由天地,越來越小了。過幾個月,我們這地圖大小,就得變回樣子。我們哪年哪月有恢復版圖的希望?我快六十的人了,我眼睛能看到這地圖恢復原狀嗎?人家想升官發財,我這思想全沒有。我只希望有一天,牽著孩子的手,逛逛大明湖,讓在外面生長的孩子,到濟南老家去看看自己家裡的風景。那時,在茶棚子裡泡壺茶和孩子談談戰前的事,我就樂死了。可是我想一想,這也許比升官發財還難。」說著,長嘆了一口氣。
兩人說到此,都覺得心上有塊沉重的石頭,相對默然。李南泉笑道:「我們這樣悲觀,實在也是傻事。我總覺得中國有必亡之理,卻無必亡之數,我們何必杞人憂天?你不看這些太太們的行為?她們會感到有亡國滅種的日子嗎?」吳春圃咬著牙把短胡樁子笑得聳了起來,將手連連搖撼著。李南泉笑道:「我由她們在我家裡造反,我眼不見為淨,我走開了。吳兄的傘,借一把給我。」吳先生倒是贊成他這種舉動,立刻取出一把傘交給他。他接過傘轉身就向外走。吳春圃跟著出來,見他將收好的傘,當了手杖拿著,像是散步的樣子走去。聽得李家屋裡,那幾位太太像打翻鴨子籠似的,笑聲、說話聲、倒麻將牌聲,鬧成了一片。當然,這聲音,李先生也是聽到的,心裡儘管有說不出來的一種苦惱。可是他頭也不回,就這樣從容地走過橋去,在人行路上徘徊回顧地走。他這時候,心裡有點茫然,走向哪裡去呢?早知道回家是這樣的苦悶,倒不如在楊豔華家裡多坐些時候。再看看村子裡那些人家,屋頂的煙囪裡,正向上冒著黑煙。陰雨的天,溼雲在山谷裡重重地向下壓著,半山腰裡就有像薄紗似的雲片飛騰。所以,在人家屋頂上,相距不高,空氣裡就有很重的水分,把煙囪裡的煙壓得伸不直腰來。卷著圈圈兒向上衝。他猜想著,這是下面的飯灶,正大捆向灶里加著木柴。木柴上面那口飯鍋,必是煮得水乾飯熟,鍋蓋縫裡冒著香味。他想到這裡,便覺得肚子裡有些饑荒,自己逞一時的氣,犧牲了午飯走出來,這是十分失算的事了。
他慢慢走著,也就想著,這餐中飯在哪裡吃?他心裡躊躇著,腳下也跟了躊躇著,不知不覺就順了一條石板路向前走。這個方向,不是到街上去的,正好背了去街頭的方向。走往另一個村子口上。他始而是沒有注意走錯了,也就跟了向下錯。陰雨的天,全山的青草都打溼了。長草縫裡的小山溝,流著雪白的水,像一條銀龍蜿蜒而下。在人行路的石板縫裡,野草讓雨洗得碧綠。鋪在地上的綠耳朵草葉,開著紫色的花,非常的鮮豔,上面還綻著幾個小白水珠子。這些小點綴,眼裡看著,也很有意致。他那點剩餘的詩意,就油然而生。他站在石板路上有點出神,忽然有人叫道:「李先生雅緻得很,冒著雨遊山玩水。」回頭看時,便是那久不見的劉副官。因點頭道:「久違久違!我以為劉先生不在這裡住了。」他道:「請到家裡喝杯茶罷。我正有事奉商。我到昆明去了一趟,也是前天才回來。」這個時候跑昆明,就是間接地跑國際路線。那是可欣慕的好生意。於是夾了傘,抱著拳頭拱了兩拱,笑道:「恭喜發財了。老兄!」劉副官笑道:「我是為公事去的,不是為做生意去的。不過也帶有點土產。大頭菜,火腿,普洱茶全有,到我家裡喝杯普洱茶去,好不好?」李南泉仰了臉,不由得哈哈大笑。劉副官愕然地站著,問道:「李先生以為我是騙你的嗎?」李南泉笑道:「你有所不明。我直到這時,還是一粒米不曾沾牙。今日所消化的,就是昨日的食糧。你這時候,還讓我喝普洱茶,那不是打算把我肚子裡這點存貨,都要洗刷乾淨,那不是讓我更難受嗎?」劉副官笑道:「那末,請到我家吃火腿和大頭菜。」說著拉了他的手就向家裡引。
李南泉笑道:「老兄請客,可謂誠意之至。假如我有事的話……」劉副官道:「你根本無事。若是有事,你也不會在這陰雨天到人行路上賞玩風景。」他口裡說著,手裡還是拖了李先生向家裡走。客人進了門,他首先就喊道:「快預備飯,切一塊火腿蒸著。」說著,就在書桌子抽屜裡取出一聽煙來,笑道:「這也是由昆明帶回來的成績。」他說著這話,似乎是很高興。將他腳上的皮鞋,抬起來放在凳子頭上。他抬起了右手,中指按著大拇指,使勁一彈,就是「啪」的一聲響。隨了這個動作,他周身都是帶勁的,身子閃動著,轉了半個圈。李南泉笑道:「看劉副官這樣子喜形於色,必是狠賺了幾個錢吧?」劉副官笑道:「我實在沒有作生意,是為了公事去的。不過既然走上了這條路,有現成的便宜東西,我當然就買它一些回來。來一支好煙!」說著,開啟煙聽的蓋子,取出一支菸,送到他面前來。他接住煙,在嘴裡抿著。劉副官就在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擦著了火和他點菸,笑道:「我說句最公道的話,像李先生這樣有才學的人,一切享受都應該比我們高。而現在的情形,你們先生們是太清苦了。」他突然這樣一陣恭維,教李南泉聽著倒不明白他是什麼用意,也只有微笑著。劉副官自己,也就取了一支菸吸著,兩手抱了大腿,抿著煙微笑道:「的確的,我對李先生的學問道德,欽佩之至,若有工夫的話,我一定得在你面前多多討教討教。苦於我是沒有時間。今天正好都閒著,好好地談談罷。」
李南泉對於這種人,多少存一點戒心。見他今天這樣特別客氣,料著有什麼要求會提出來的,心裡也就估計著,無論什麼事,自己總向無能的一方面推諉,料著他也不能讓人所難。可是劉副官盡談閒話。不多一會,他家裡開出飯來,除了雲南的火腿和大頭菜,還有幾樣很好的菜。飯後,他泡了一壺普洱茶請客,還是談些閒話。直到李南泉告辭,他才笑問道:「李先生晚上在家嗎?我要找李先生請教請教。」李南泉笑道:「住在這樣的山縫裡,晚上有哪裡可以去?而況又是陰雨天。不過我家裡今天讓太太們開闢了戰場,我得暫避一下。現在雖然是國難嚴重,可是大部分的中國人還是醉生夢死地過活著。」說完長嘆了一口氣。劉副官覺得他說的「醉生夢死過活著」,似乎有點扎耳。他將兩手插在西服褲袋裡,連連地扛了兩個肩膀,笑道:「像我們這種人,實在也是不可救藥。你說替國家出力吧?連當名大兵,也許都不夠資格。不能替國家出力;而自己和家庭的生活,又要顧到。我們的生活,就是這樣鬼混。」說著,他將手在褲子袋裡掏出來,卻帶出了一張撲克牌,笑道:「你看,我們隨身就帶有武器。這不怪我,怪我們這環境不好。所有識得的朋友,都這樣醉生夢死。也因為如此,所以我想到府上去長談一番,我想我還年輕,可以改換環境的。」他這樣說著,可以知道他要來請教,原是真話,這是人家的正當行為,就不能推辭了。便笑道:「談談是可以的。你要說我為人之道,我家裡就在打牌過陰雨天,我這種家長,還值得學習嗎?」
李先生別了劉副官,向回家的路上走。遠隔了一條山溪,就聽到家裡麻將牌的擦弄聲音。他站在路頭上靜聽一下,其實不是。乃是山溪裡的山洪,在石頭上撞擊之響。他想著,還不曾回家,神經就緊張起來,在家裡也是坐不住,就撐著雨傘。在細雨煙子裡,分別去拜訪村裡村外的朋友。到了天色將黑了,這餐晚飯,卻不便去打攪朋友。因為所訪的朋友,都是公教人員,留不起朋友吃便飯。於是繞道街上買了幾個冷燒餅帶回來。到家之後,在走廊上站著,這回聽清楚了,家裡的確是有麻將牌聲。而且,還聽到李太太帶了嘆息的聲音說:「掀過來就是五筒,清一條龍,中心五,不求人,門前清,自摸雙。十幾個翻都有。唉!你這種小牌,和得好損。」聽這話,自然屋子裡還在鏖戰,他也不用進去了。在廚房隔壁,有一間小草房,原來是堆柴草的,現在裡面沒有了柴草,放了一張竹板床,一張竹桌子,乃是鄰居共有,預備誰家有客來,就臨時在那裡下榻。李先生很自知地向那裡一溜。讓孩子們取過茶壺凳子和書架上的幾本書,就在這屋子裡休息。女主人打牌,王嫂要管理孩子,灶下還沒有燒火。不用提晚飯何時可吃,連開水都發生問題。好在鄰居家都已做晚飯了,他暫且把燒餅放下,借了鄰居家的開水,泡了一壺茶喝。孩子們原不知道他要看什麼書,隨便拿來的是一本《莊子》,一本《資治通鑑》,兩本《楊椒山集》。他將手拍了書頁道:「這環境教人真積極不起來,看看儕物論》吧。」他拿起書來看時,這屋子只有尺來見方一個窗戶眼,光線不夠,搬了凳子靠著門拿了書來。看了兩頁,身上冰涼,原來是茅簷下的細雨煙子飛了滿身。
他撩起藍布長衫的小襟,在臉上擦抹了一下。把凳子移到竹桌子裡,兩手按了桌子沿,只管向那一尺見方的小窗戶孔裡出神。這時有人叫道:「李先生在家嗎?」伸頭一看,正是那劉副官,他是脫離了戰時生活的人,身上披著雨衣,手裡提著布傘就向廊子裡走來。李南泉迎出來,引他到小屋子裡坐下,笑道:「老兄真是信人,說到就到。」劉副官向屋子裡周圍看了一下,他也不脫雨衣,伸手到懷裡去掏摸了一陣,先掏出一張支票,然後掏出一張壽事徵文啟,笑道:「我本來要和李先生談談的。不過我看到李先生自己都成了偏安之局,明天你有不明白的時候再問我吧。這裡是一張徵文的啟事,裡面寫得相當的清楚。啟事裡面夾有一張字條,那就是送禮的人寫著他的身份和關係。我很冒昧,代人家要求李先生代作一篇壽序。這裡有一張一百五十元的支票,那就是文章的潤筆,無論如何,請李先生賞個面子,大筆一揮。」李南泉這才明白他上午的那番殷勤,為的是這件事。這就笑道:「那沒有問題,我是一個賣文為活的人,有這先付稿費的生意我還有什麼不接受。」劉副官拱拱手道:「那很感謝。不過有一點不情之請。這文章明天上午就要。」李南泉道:「那可無法交卷。你都說了,我今天是偏安之局。這屋子裡白天沒有光線,晚上窗戶沒有紙,風吹進來,燈不好點。今天晚上,無論如何,我不能動筆。假如今晚睡得早的話,明天我可以起早來辦,但是看這趨勢,今天晚上是無法早睡的。」
劉副官站起來想了一想,笑道:「作文章是要好地方的。若是李先生不嫌棄的話,可以到我家裡去寫,我一定用好茶好煙招待。」李南泉笑道:「假如一定要有那些做派,那是太平文人,現在豈可以這樣?好罷,我委屈一點,就在這小屋子裡寫。」說著也站了起來。劉副官看他有送客之意,主人是彆扭在這屋子裡,這時還要在這裡多談天,也許增加了主人的不便。於是向他伸著手,握了一握:「我家雲南火腿還多,明天我親自上街買點牛肉來燒,請李先生吃午飯,犒勞犒勞。明天見。」說著,抬起手來揚了一揚,就走去了。李南泉在廊子下站著很是出了一會神。李太太突然走出來了,向他笑道:「你肚子餓了吧?」李南泉道:「中飯在劉副官家裡吃得很好。晚飯呢,我買了幾個冷燒餅帶回來了。」李太太近前一步,沒說話,先又笑了一笑。李南泉揮著手道:「你去辦公罷。倒不用關心我。」李太太笑道:「太太們起鬨,難得的,下不為例。我馬上就叫王嫂做飯了。剛才姓劉的來,找你什麼事?」李南泉道:「他定貨來了。約了明天交貨。」李太太道:「定貨?你有什麼貨交給他?」李先生將手拍了肚子笑道:「這裡面的之乎者也。」李太太道:「這種人,你是向來不大願意交往的,你為什麼給他寫文章?」李南泉道:「我當然不願意。不過我想到,為了買二斗米,可以便宜上十塊錢,我還來去走三十里路。現在有人送一百五十元上門來,我既不是強取豪奪,又不是貪汙,不過就那徵文啟事敷衍幾名人情話,有何不可?有這一百五十元,豈不夠你輸幾場的嗎?」
李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和你說。只敷衍你,你還老是說,你簡直不知好歹。」這時,屋子裡也有太太們叫了:「老李呀,怎麼回事?一去不來,我們正等著你呢,牌都理好了。」李太太聽了這話,趕快向屋子裡走。但是去不到五分鐘,她又迴轉身來了,臉上已不是生氣的樣子,直奔那小屋裡去。她取得了那張一百五十元的支票,在手上舉著,向李先生笑道:「這個歸我了。」李南泉道:「你還是和我說話。」李太太笑道:「得了,今天這場牌打完了,我準休息一個禮拜。今天這場牌,並不是我邀來的。明天早上,無論下雨天晴,我親自上街和你買幾樣可口的菜。」李南泉點著頭道:「我先謝謝。不過這一百五十元是人家定貨的。我是不是願意交卷,還在考慮中。而且你也反對我寫這路文字。現在我一個字還沒有寫,你就把錢全數拿去了,那也太損一點。文從煙裡出,至少你也得給我留下一包紙菸的錢吧?」李太太聽了這話,走近一步,抓著他的手笑道:「我告訴你,我今天沒有輸錢。而且還多少贏了一點,紙菸不成問題,我馬上教人和你去買,對不起,對不起,我還有四圈。」說著,她就把那張支票揣到衣袋裡去了。李南泉只是笑笑,並沒有說什麼話。李太太笑著點了兩點頭,然後走回去了。不過這張支票,的確是發生了很大的效力。立刻王嫂就在牌桌上拿了一盒「小大英」紙菸,送到小屋子裡去,接著是又送來一盞擦抹乾淨了的菜油燈和大半支洋蠟燭,這東西還是兩個月前的存貨,因為大後方的洋燭,已是珍貴物品了。
李南泉知道這是太太鼓勵寫文章的意思,而這寫文章的地方,也就規定了是在這間小屋子裡寫,這無須多考慮了。他回到那小屋子裡,發現紙筆墨硯都已陳設停當。他這就找了一張舊報紙,把窗戶先糊上,然後掩上了房門,把燈燭全點了起來。先將這徵文看了一看,卻是一個極普通的老人,現在活到七十歲,四個兒子,兩個務農,兩個經商,不過家裡相當富有而已。只有他的第二個女婿現在是一位抗戰軍人,已經達到少將階級。其餘就是這位老人,他為人忠厚勤儉,由一箇中農之家,達到現在很富有的階段。而且兩個孫子,都因他這番血汗,考進大學了。這一切是平庸,絲毫無獨特之處,這有什麼法子用文字去誇張呢。他看了一遍,又把這壽啟看上一遍。接連地看過幾回之後,還是看不出也想不出獨特之處。桌子那盒「小大英」紙菸,取了一支,吸著;又取一支吸著,不知不覺地去了小半盒。他凝著神在想如何找出這枯燥文字裡面的靈感來。這時,他聽到了茅簷外的雨,正「嘩啦嘩啦」地下著,而簷溜也跟了這響聲,在窗子外面狂注。他提起筆來,就在紙上寫了起來:「李子方剪燭西窗,烹茶把卷,有聲如山崩海嘯直壓吾斗室者,則正巴山夜雨也。於時而不能悠然遐想,覓吾詩魂之所在,而乃搜尋枯腸,為一小地主謀頌揚之詞。此非吾自苦,乃一百五十元之支票一張為之,又米缸中之米為之,嗟夫,此豈人情乎哉?此七旬之老翁,何為而苦我,我固素昧平生也。」
他寫到最後這句話,將筆放了下來,長嘆了一聲道:「一百五十元之支票為之。」窗子外這就有人問道:「怎麼著,今晚上搬家了?」李南泉聽到是吳春圃的聲音,便開啟門來笑道:「請進來談談罷。」吳先生進來,看到桌上放著一本徵文啟,李先生自己寫的一張稿子,這就把身子向後一縮道:「你在工作,我不打斷你的文思了。」李南泉笑道:「不忙,你看看我這是什麼玩意。」說著,把這張稿子遞到吳先生手上。吳先生接著看過,這就笑道:「這與壽序無關呀!」李南泉自己坐到竹床上,將那張小凳子讓給吳先生坐了,把桌子上的煙,向客人去敬著。笑道:「我這腦筋太枯塞。我們剪燭西窗,談一兩小時罷。」吳春圃將煙支對著燭焰點著吸了。兩手指夾了煙支,在嘴裡抿著,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在口裡冒煙的時候笑道:「這‘小大英’的煙,竟是越吸越有味。在戰前,這太不成問題了吧?」李南泉搖搖頭笑道:「提起這支菸,這倒讓我很著急。這篇壽序,一字未寫,洋燭、油燈、茶葉、紙菸,所消耗的資本已經是很可觀的了。從前寫文章,決沒有人估計資本的,現在可不能不估計。若寫出來的文章,稿費不夠本錢雙倍,大可以不費這腦筋了。」吳春圃道:「我知道,你決不是寫不出文章,你是滿腹牢騷把你的文思擾亂了。別那麼想,這年頭能活著就是便宜。」李南泉聽了這話,兩手一拍,突然站了起來道:「吾得之矣!老兄這句話,就是我這篇壽序的骨幹,文章寫得成了。」吳先生倒不解所謂,只是吸了煙望著他。
李南泉笑道:「這當然要我給你解釋一下。你不是說,現在能活著就是便宜嗎?我就可以根據這點,加以發揮。我說,現在前方家庭破碎,骨肉流離的,固然不知多少;就是大後方,受生活壓迫,過不去日子的人,也不知多少。而這位老先生就在這時代,還可以活到七十歲,這是幸運。而且七十歲的人,看了這幾十年多少不同的事情。除了幸運,還飽享眼福。」吳春圃笑道:「你這樣寫,那簡直是罵這個壽星翁了。」李南泉道:「當然我下筆不能那樣笨,雖有這個意思,也得婉轉地說了出來。」他說著話時,看到燭芯焦糊得很長,就取了兩支筆,當筷子使用,把燭芯夾掉一小截。吳春圃笑道:「你別耗費燭油呀,等你寫文章的時候再點罷。」李南泉笑道:「這必須談話的時候剪蠟燭,才有意思,你不聽到屋外面正是巴山夜雨?」吳春圃笑道:「原來是根據詩意來的。」這就順著想到「君問歸期未有期」了。李南泉笑道:「確是如此,我已打成了一首油,你看下面這三句罷。」於是拿起桌上的筆,就著這張稿紙,文不加點地寫了幾行字道:「巴山夜雨阻文思,何堪共剪西窗燭,正是夫人雀戰時。」吳春圃哈哈笑道:「我兄始終不能對這事處之泰然嗎?」李南泉笑道:「南宮歌舞北宮愁,我能處之泰然嗎?而且我那張支票已經不翼而飛了。」這時,王嫂給李先生送了一碗麵來。平常吃湯麵,總是豬油、醬油作湯,擱點兒鮮菜,成為上品。這碗麵特別,居然有兩個溏心雞蛋。
吳春圃笑道:「李先生還沒有吃晚飯嗎?我們吃過去一小時了。」他笑著點了兩點頭道:「所以我對於這事,就感到有些頭疼。你再讓我餓著肚子寫文章,當然有點頭疼了。」吳春圃笑道:「努力加餐罷。吃飽了也好寫文章,我不打攪了。」說著,起身就向外走,李南泉對了雞蛋麵,略覺解除了胸中一些苦悶。既是吳先生走了,也就先來享受罷。他把面吃完了,不願再耽誤,也就開始寫那篇壽序。直等到桌上菜油燈的燈光變得昏暗了,他抬起頭來剔燈芯,才知道那半支洋蠟燭,又燒了一半。於是將茶杯子覆過來,把洋燭放在茶杯底上,重新將燭芯剪去一小截。再回頭,看到竹床上放了一盆洗臉水。這才想起,吃了飯還沒有洗臉,立刻伸手到臉盆裡去撈毛巾,那水已是冰涼的了。他掏著手巾胡亂地洗了一把臉,就恢復到桌子上去寫稿。因為是冷水洗臉的關係,腦筋比先前清醒些了,聽到屋簷外面,大雨滂沱聲已經停止,只有那「撲篤撲篤」的簷溜聲未斷。這時,山谷裡的夜色已相當深沉了。他放下了筆,將那張徵文啟,又仔細地看了兩遍。還是覺得這裡面供給作文章的材料很少,他找了兩根火柴棍,將燈草剔得長一點,又把燭芯的焦糊之處,用兩隻筆夾去一點,坐著看看燈光,看看人影兒,非常無聊。這就聽到那邊打牌的房間裡,送來一陣嬉笑聲。尤其是下江太太的笑聲,聽得非常明白,她笑著說:「夠了夠了,已經十一翻了,我有兩個月沒有和過這樣大的牌了。哈哈,這回可讓大家看看我的顏色了。」
李先生聽了這聲音,當然是心裡不大舒服。這就把房門掩上了,把頭低下去,提著筆,在稿紙上一句一字慢慢地向下填著寫,約莫是五分鐘,這房門卻是「撲通」的幾聲響,他正寫到一句轉筆,覺得很是得意,要跟了這意思發揮著向下寫。這幾聲「撲通」,未免把這點發揮的靈感,沖刷得乾淨。正想狠狠地說一聲:「這是誰」,可是抬頭一看,卻是自己的太太,她笑嘻嘻地向李先生點了個頭。李先生雖然是有一腔火氣,可是不便發洩,因為太太的同伴,都還沒有走開,這是不能不給太太這分面子的。便忍住了怒容,皺著眉頭道:「我作文章向來沒有這樣提筆寫不出字的事情。江郎才盡恐怕這碗飯有點吃不成了。」李太太走進屋子來,看到他面前擺的那張稿子,還有大半塊空白,便笑道:「那很是對不起,我們打牌擾亂你的文思了。今晚上你先休息,明天早上起來,你再寫罷。」李南泉道:「不過明天上午人家就要來取稿,這決不是寫白話書信那樣容易,可以對客揮毫的。」說著,把頭仰起來,長嘆了一口氣。他這樣嘆氣,並沒有對太太說什麼,可是她總覺得心裡有點歉然。站在桌子邊,兩手撐了桌沿,向他的稿紙看看,又取了一根火柴棍子,撥弄著燭芯,這樣有兩三分鐘,笑道:「我還對她們說了,聲音小一點,不要讓過路的警察聽到了。其實我是怕她們那種狂態會打斷了你的文思。」李南泉笑道:「不過,我已聽到了,下江太太剛才和了一牌是十翻以上的。」
李太太笑道:「這位太太,本來嗓音就不小,再一高興,的確是聲震四鄰。我也就是為了這事,要來和你商量一下。」李南泉道:「還有什麼可商量的。我已經被擠到柴草房裡來了。」李太太笑道:「不是下江太太和了個十多翻嗎?她是大贏之下,其餘的輸家,不肯放手,還要繼續四圈。你既然委屈了,你就委屈到底罷。你還在這裡坐一兩小時,你要吃什麼東西不要?」李南泉道:「什麼條件我都可以接受,請罷。」說著,抱了拳頭拱了兩拱揖。李太太看他那臉色,雖然沒有怒容,可是也沒有一點笑意。手扶了桌沿,呆站著一會,點了兩點頭笑道:「委屈你今天一回,下次決不為例,這實在是趕巧了。」李南泉淡淡一笑,並不再說什麼。李太太走了,他提起筆來,繼續寫稿。他像填詞似的寫這篇散文,寫一句,湊一句,寫完一段,就從頭到尾看上一遍。接連作過這樣三次,總算把這篇壽序作完。他將筆向桌上一丟,嘆口氣自言自語道:「這不是寫文章,這是榨油。」這時,屋簷外的雨陣又來,沙沙地發出雨點密集的聲音。不用聽這響聲,就是那窗戶眼裡透進來的涼風,也讓人全身的毫毛孔都有些收縮,抬頭看窗子外邊,眼前的光亮減少,那茶杯底上的大半支洋燭,已是消耗乾淨了,許多白燭油堆集在茶杯底上。僅是在這件事上,也可以知道夜色已深了。
李南泉將那張寫起的壽序,就著菜油燈光,仔細地看了一遍,雖然是自己寫的字,卻是越來越模糊,再看看燈裡的菜油,已燃燒得只剩了些油渣,伸出油碟外的燈草,向碟子中心去燃燒著,那火焰在碟子中心,變成一條龍了。他想叫王嫂加油,無奈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那邊正屋子裡的牌,又正在鏖戰,料著喊叫也是白費氣力,只好放下稿子,讓這油燈去熄滅。不到兩分鐘,油碟子裡的燈草,已完全燃燒,哄哄地燒出一大把火焰。在這火焰之後,突然就是眼前一黑。燈熄了倒無所謂,只是燒乾了油的燈碟子,有一股焦糊氣味,卻是十分觸鼻。他坐不住了,摸索著開了門,走到廊子下來。雖然是陰雨天,山谷裡其黑如墨,可是自己家裡那打牌的燈火,由窗戶裡透出光來,這廊子上還得著一點稀微的光影。他背了兩手,在廊子正中來回地踱著,眼面前黑洞洞的這身子以外,那響聲像海潮似的鬧成一片。頭上是雨打著屋簷響,山洪由山坡上衝刷著響,面前是雨點打著地面草木響,腳下是山澗的急水,衝擊著石頭響,這些大大小小的聲音,連成一片,那聲音已讓人分不出高低段落。在這如潮的聲海中,隱隱約約地看到遠處有幾個模糊的光圈,那是人家的燈光。他那燈光只有一片而不分點,仍是為雨霧所遮掩的關係。在這情景中,除了那幾位太太們,應該是沒有什麼人的動作了,但大聲浪中卻有人喃喃地連喊念著「阿彌陀佛」。這事情頗也有點奇怪了。
在這個村子裡,很少有迷信分子。敬佛拈香的事,可說從來沒有見過。在這樣大雨的情形下,是誰深夜念佛呢?他心裡想著,就靜立在走廊上,更向下聽著。當頭上的陣雨,稍微停止以後,這就把聲音聽出來了,乃是袁先生家裡發出來的聲音。這袁氏夫婦,完全是在錢眼裡過生活的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神佛。他們正在向發財的路上走,也沒有什麼事要求神求佛,何以這個時候要冒夜念佛呢?他知道了這聲音的來源,便向這發聲的地方走近兩步。這聲音從袁家窗戶裡送了出來,雖然還有山溪裡的水流聲攪亂著,但這聲音自山溪上面傳了來,還是可以隱約入耳。由於五分鐘的細察,可以猜出來佛聲是念的心經。這雖是念佛人的初步工作,但對佛學不感興趣的人,是不會這樣沉迷著念下去的,同時,也聽出來了,這是袁太太的聲音。白天她在家裡練習體操,以便減輕體重。到了晚上,她又這樣誠心誠意念佛經,分明是個兩極端的行為。什麼事情逼得她這樣顛三倒四呢?這樣想著,對於家裡的打牌事件,倒已置之度外,卻是更向走廊盡頭走去,要聽出更詳細的聲音。他這個想法,倒是對的。當袁太太把心經念著告一段落之後,忽然「啪」的一聲,窗戶開啟,接著聽到在窗戶邊,她聲音沉重地禱告著:「觀世音菩薩,你保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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