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太也為他們的驚訝所震動,隨著走到廊子外面來,點點頭道:「可能馬上就有大雨,可能那雨會閃開這裡。」李南泉笑道:「你這話等於沒說。」她笑道:「我就說肯定了有什麼用?雨真要來,我們在這時候還能夠找了蓋匠來蓋屋子嗎?」吳春圃笑道:「雖然如此,但有一件事情可做,應該把晚飯搶著做出來吃了,免得回頭一手撐傘,一手拿筷子。可是還有飯碗呢,我們不能立刻生長出第三隻手來拿飯碗。」李太太說句「說的是」,立刻向廚房裡走去。也就在這時,那西北天角的黑雲,已是伸展著,遮蓋了頭上的青天,好像天沉下來無數丈。隨了這烏雲,面前那叢竹子呼呼作響,葉子亂轉,竹竿兒每根彎得像把弓似的,將枝頭直低垂到屋面那涸溪裡去。尤其是對面這片山頭上的亂草,像病人頭上的亂髮,全部紛披著,向東南倒著。那大葉樹幹,雖還是兀立不動,那樹頂上的枝葉,像把掃帚似的,歪到了一邊。那葉子像麻雀似的,成群地脫離了枝頭,在半空裡亂飛。那風勢是越來越猛,這條山谷裡,風像千軍萬馬,衝了過來。村子裡草屋頂上曾經掀動的亂草,大的成團,小的一絲一絲,也跟隨了那樹葉子在半空裡飛著跑。吳春圃走到廊簷下,喝了一聲道:「好嘛!說來就來。」只這句話沒說完,屋頂上突然落下一團亂草,不偏不斜,正墜落在他頭上,亂草屑子撲了他一身。
吳太太在屋子裡看到,就迎著跑出來問道:「伲一拉呱,就沒有完咧。伲看,站在屋簷下,吹了這一身草,又是一身土。來罷,我把伲身上的塵撣撣罷。」吳先生本來是一肚子不願意,繃著一張臉子抬起兩手,正在頭上拍著草和灰,經太太這樣一說,他不由得失聲笑了,望著李先生道:「伲瞧,俺這老兩口子,還是相親相愛咧。」吳太太把一張老臉羞得通紅,手扶了門框,把頭一扭,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南泉笑道:「我們這中年將過,老年未到,夫妻們就是這樣的,一人彆扭就是三五天不說話。可是誰要有點失意,倒是彼此有個照顧。」就在這時,那山谷裡的風,由口外狂湧進來,更掀得屋草樹葉亂飛,這泥糊竹牆的國難屋子,簡直有搖搖欲倒之勢。李南泉看到,失聲「呵喲」了一下,下意識地將手撐著屋子。李太太聽到了這聲音,早是由廚房裡跑了過來,連問:「怎麼了?怎麼了?」吳春圃將手裡的扇子,連連地揮了幾下,扇子揮在另一隻手掌上,「啪啪」有聲。他笑道:「果然不錯,老夥伴究竟是彼此關心的。」吳太太縮在屋子裡,卻大聲叫道:「俺說,伲那一身土,進來抹一個澡罷。一拉呱就沒有完。」吳先生笑著走進屋子去了。李太太怔怔地望著。李南泉因把剛才的事告訴過了。李太太道:「你們沒事,就這樣閒嗑牙。其實怎能說是沒事,大轟炸過去不到幾小時,暴風雨又快要到頭上來了。就憑我們這樣的茅草泥壁房子,怎能夠抵了一陣,又抵抗一陣?我正在焦急呢,你們還是這樣地談笑自若。」李先生笑道:「你看我有談笑揮敵之勇,暴風雨已過去了。」
大家正說著時,鄰居甄家小弟弟,已是提起一口大澡盆,向屋子裡送去,他還叫著道:「媽!這澡盆佔的面積怕不夠,還要拿兩樣裝水的東西來。」甄太太戰戰兢兢地由廚房裡端了一瓦缽飯出來,搖著頭道:「勿管伊,勿管伊,宴些落仔雨再講。」李南泉笑道:「甄府上也是預防屋漏。」甄太太道:「勿要提起,隔仔個天花板,往屋頂張向看,大一個眼,小一個眼,才看得出。老底子格問短命屋子,就是外面小落,屋裡大落。今朝末,炸彈格風,把天花板壁子上格石灰才震得像個五花瘌痢,那浪勿會大漏?把臉澡盆接漏,有啥用?」李太太呆了一呆,因道:「甄太太自然是對的。可是一會下了雨,大家怎麼辦呢?」那吳先生最好聊天,聽到大家說得熱鬧,又走出來了。笑道:「那沒關係。我們住茅草屋子,就得有住茅草屋子的彈性。回頭雨下來了,哪裡不漏,我們先把箱子鋪蓋捲兒移過去。然後人像坐四等火車一樣,大家都坐在行李鋪蓋捲上。我家裡還有兩塊沱茶餅子,熬上他一瓦壺茶,擺擺龍門陣,怎麼不舒服?比在防空洞裡強多了!好在這是暴風雨,幾十分鐘就過去了。」李太太點點頭笑道:「倒是吳先生這話對的,反正屋是漏定了的,又沒有法子立刻把屋頂蓋起來。只有等雨來了再說了,我還是去趕著做飯罷。」她走了,李、吳二先生和甄家小弟弟,老少三位壯丁,卻不放心天變,大家全部到屋簷來,昂了頭對天空四處望著。這天上的烏雲,好像懂得這些人焦急的意思,已是慢慢地偏北移展。
十分鐘後,吳先生大聲笑道:「吉人自有天相,不要緊,雲頭子轉到東北去了。」大家看時,果然,當頭頂上,已發現了大半邊青天。雖然這山谷還有些風吹了來,可是風勢已十分平和。尤其是西方的太陽,已發出很強烈的光芒,向東邊一排山峰上曬著。東邊的山,本就在烏雲下面壓蓋著,陰沉沉的。這太陽光斜照在陰雲下,滿山草木,倒反而發出金晃晃的光彩。李南泉笑道:「這總算沒事了,我們去吃飯罷。」連隔壁的甄太太也由屋子裡搶著出來,點了點頭笑道:「我們處在這困難的環境裡,上帝總會可憐我們的。」大家對於這話,雖覺得不怎麼合邏輯,可是知道甄府上是篤信宗教的。吳、李二人默然地笑了一笑,各自散開。這陣暴風雨,除了送來那陣可怕的風而外,只有幾陣隱隱的雷聲。到了黃昏時候,星斗慢慢在天上露出,雨的恐怖是完全過去。這是上弦之初,晚上完全沒有月亮,也就不會有夜襲,大家很放心,在露天下乘涼。往日乘涼,孩子們不免在大人旁邊唱歌說笑話,今晚卻是靜悄悄的。李先生問道:「孩子們都哪裡去了?」李太太由屋子裡出來,答道:「孩子們全睡了。今晚上他們用不著乘涼,屋子裡和外面是一樣的。」李南泉笑道:「呵!我忘記了,我們家開天窗了。不過屋子裡縱然涼快,恐怕也趕不上外面這樣涼快。」李太太道:「你不信,你到屋子裡來看看,真用不著乘涼。今天下午太緊張了,你也可以早點休息休息。」李先生自也不放心家裡那個天窗,就走進屋去。
李太太也跟著到屋子裡來了,因笑道:「你看怎麼樣?這不是無須到外面去乘涼嗎?」李先生連說「對對」,就把外面走廊上的椅子搬了進來。太太也就同著要關門,伸手門框上一掬,不由得失聲笑道:「你看,我們下午請人收拾屋子,忘記了一件大事,掉下來的房門,送到外面去放著,沒有理會它,現在要關門,可是來不及現釘了。」李南泉站著想了一想,笑道:「好在我們家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東西,樑子君子,未必光顧,我們就敞著大門睡罷。」李太太道:「那怎麼行?就是小偷兒拿我們一件長褂子去,我們就沒有法子補充。」李先生在屋子裡四周看了一看,又走到門外去,向四面觀望了一番,因道:「我想了一個辦法,把這把布睡椅攔門放下,再放張木凳子,有人由門口衝進來,我立刻跳起來把他抓住。」李太太道:「這還是不對。小偷兒若是帶了傢伙,你抓得住他嗎?」李先生笑道:「你說得小偷兒就那麼厲害。果然是帶了傢伙的小偷,你就把門關住,也未必濟於事。什麼不開眼的強盜,要搶我們這草屋頂上開天窗的人家?」他一面說著,一面就在房門口搭起那簡單的床鋪。李太太站在房子中間,環抱了兩隻光膀子,看了他的行動發呆。李南泉向睡椅上躺去,兩隻腳伸出,向木凳子上放著,笑道:「行了,今天我們全家空氣流通,睡在這裡享受一口過堂風。」他把兩手向頭上伸著,打了個呵欠。李太太看他睡著,頭在椅子橫檔架上,腳又把凳子架著,背躺在布椅子窩裡,像只蝦子似的,顯然是不舒服。
李南泉看著太太在屋子裡呆站著,便笑道:「你不用管我,你去睡罷,反正無論怎麼樣不舒服,也沒有到臥薪嚐膽的程度。我們不是常常喊著口號,叫人臥薪嚐膽嗎?」李太太雖然覺得先生這樣睡覺,未免太辛苦了。可是自己也不放心門戶,只好點頭道:「那末。就委屈你一點,我早點起來給你換班罷。」說畢,她自向後面屋子裡去了。李先生睡的這睡椅,川外雖也有,卻是少見。它是六根木棍子交叉的,組織了一張椅子架。這架上兩頭,一頭有一根橫檔。橫檔上扯開一方粗布,當了椅子身。這在唐朝就叫著交椅。大致有點像行軍床。坐在上面,人是可以向後半躺的。不過真要睡覺,卻不舒服,因為布面子不能像行軍床繃得那樣緊。坐著是凹下去的。尤其是兩隻腳,卻得懸了起來。現在李先生雖是用方木凳子來架著腳,人睡得像個元寶,兩頭向上翹著。初睡一兩小時,也沒有什麼感覺,正好前後的過堂風向人身上吹著,吹得人意志醺醺然,不過睡足了兩小時之後,頸脖子和兩隻腿彎子都感到有些痠疼。夢中正在是肩扛了一個重包裹,上著重慶市幾百級的高坡子,十分的吃力。忽然聽到有人說聲「不好了」,同時,卻有千軍萬馬擁到了面前的樣子,他嚇得周身一個抖戰,直挺挺地坐起來,才覺得是一個夢。但那千軍萬馬奔騰的聲音,卻依然在面前響著。
他自驚得發呆,不知這是哪裡來的禍事。李太太已是由後面屋子跑了出來,連叫「糟了糟了。」三四分鐘的猶豫,已讓李先生醒悟過來,這正是黃昏時候不會來的那陣暴雨,終於是來了。屋子外面,風助雨勢,嘩嘩作響。屋子裡面,卻是叮噹噼啪,發出各種雨點打撲的聲音。他立刻跳了起來,也來不及穿鞋子了,光著兩隻腳,就向後面屋子裡跑。後面屋子裡沒有燈火,黑暗中,大小雨點,向身下亂撲。小山兒、小白兒由套間裡跑出來,接連地與他爸爸撞上了幾下。李先生撞跌著摸到床邊,伸手向床上摸著,摸到了小玲兒,縮住一團睡著。立刻將孩子摟抱起來向前面屋子裡走。小玲兒算是醒了,摟著爸爸的頸脖子,連連問道:「放了緊急沒有?」李南泉道:「不是警報,不要害怕,是屋頂上漏雨了。」李太太,已在前面屋子裡亮上了菜油燈,王嫂還是光著上身穿了一件小背心,下面是短褲衩。兩個男孩子,全只有短褲衩。李先生把抱的孩子放下來,望了大家道:「不要驚慌,沒有什麼了不得,充其量,把屋子裡東西打溼而已。不過這生雨淋在身上容易受感冒大家還是把衣服穿起來要緊。」這句話提醒了王嫂,她低頭一看,笑著一扭脖子跑進套間裡去了,因為她還不過是二十多歲的少婦,這個樣子,是太難為情了。李先生也沒有工夫去管這輕鬆的插曲,捧了菜油燈,就向後面兩個屋子去照看。這一下,真讓他心裡涼了半截。兩個天視窗裡的雨絲,正和屋外的情形一樣,成陣地向屋子裡灑。
李太太也醒悟過來了,自己雖還穿著長衣,可是鈕釦一個沒扣,全敞著胸襟呢,她一面扣著衣服,一面伸頭向屋子裡望著,皺了眉道:「這事怎麼辦?屋子裡成了河了。」李先生道:「我想,地下成河,那不必去管他了。我們現在只好來個急則治標,先把兩隻破箱子移了出來罷。」他說著,就冒了天窗上灑下來的雨點,一樣樣在向外面屋子裡搬。好在這個屋子還沒有漏,東西胡亂丟在地面,卻也沒有損失。連衣箱帶鋪蓋卷,共是十二件,李先生一口氣將它陸續向外搬。雖然有半數經過王嫂接著,但他還是異常吃力。到了第十三次,他要去搶救東西的時候,李太太伸手將他的手臂挽住,因道:「你不要再搬了,你看看這一身,溼到什麼程度?」李先生看時,身上這件小褂子,像是在水盆裡初拿起來的一樣,水點只管向下淋著。他笑道:「衣服這樣溼,不能歇著,趁身上出的這身冷汗,同冷氣,可以中和了。」李太太道:「你就把衣報脫下來罷。」他脫下了褂子,提著衣領子抖了兩抖水點,光著上身,就在鋪蓋捲上坐下,喘著氣道:「太太有煙嗎?」李太太且不給他紙菸,在鋪蓋卷裡,扯出一件鹹菜糰子似的藍布大褂,抖開了衣襟向他身上披著。李先生將衣襟扯著向胸面前遮掩了兩下,並沒有扣紐襻,微微搖著頭道:「不行得很,百無一用是書生。」李太太道:「其實不搶救這些東西,也無所謂。水打溼了,究竟比火燒了……」李太太還沒有把話說完,李先生卻扭著身軀,伏在鋪蓋捲上了。
李太太倒嚇了一跳,就伸手搖撼著他道:「你這是怎麼了?」李先生環抱著兩手,伏在鋪蓋捲上,枕了自己的頭,微微嘆了口氣道:「累了。這國難日子,真不大好過。」李太太坐在箱子上,呆望了他,倒無以慰之。默然之間,聽到屋子外面的雨,正「嘩啦啦」響著。在這聲中,摻雜了呼喊和笑罵的人聲。向窗子外看著,電光閃著,照見高高低低整大群的人影。李太太開啟門來,見甄、吳兩家鄰居,幾乎是全家站在走廊上。便問道:「怎麼樣?你們家全都漏得很厲害嗎?」甄先生慢條斯理地答道:「白天裡躲火警,晚上躲水警,這叫著水火既濟。」吳春圃長長地唉了一聲道:「老天爺也是有心搗亂。這場大雨,若是今日正午下來,我們這村子裡既可免除火警,晚上這水警,自然也就沒有了。李府上漏得情形如何?你們並沒有搬出來,也許還好罷?」李太太道:「我不知道你們家情形如何,無從比較。不過我家後面兩間屋子,已是水深數寸了。屋子裡下著雨,大概比外面下的雨還要大些。」吳春圃對這個說法,並不大相信,他緩緩地踱進了屋子,伸頭向後面屋子裡看去。正好一道極大的電光,在空中一閃,兩個天窗裡漏進來的光芒,照見雨牽絲似的向屋子裡落著。天窗旁邊,三四處大漏,有麻絲那樣粗細,像簷溜似的奔注。雨注落在地上,並不是「啪啪」作響,而是「隆隆」作響。他正感到奇怪,而第二次電光又開始閃著。在電光中搶了向下一看,屋子裡滿地是水,雨注衝在水上還起著浪花呢。不用說,屋子裡一切傢俱,都浸在水裡了。
吳先生「呵喲」了一聲道:「這問題相當嚴重。」說著話時,電光又在空中狂閃了一下,這就看到地下的水,由夾壁下翻著浪頭子,由牆根下滾了出來。那竹子夾壁腳下,已是被水洗涮出了一個眼,水頭順了這條路,向牆外滾了出來。地下的水,雖是由牆下向外滾著,可是天上的雨,還繼續向屋子裡地上加註了來。他回到前面屋子裡來,對行李鋪蓋捲兒看了一看,因道:「外面的雨還下著呢,你們就是這樣堆了滿屋子的東西過夜嗎?外面的雨還大著呢。」李南泉拿著紙菸盒和火柴盒,都交給了吳先生,因道:「老兄,我實行你的辦法,坐在行李捲抽菸喝茶罷。你們家裡的雨,大概比我家裡的雨,還要下得大,為什麼都擁擠在走廊上呢?」吳春圃取著煙支出來,銜在嘴裡,兩手捧著煙盒向主人一拱手,將煙奉還。然後,擦了火柴,將煙枝點著,抿了嘴唇,深深吸了一口,又兩手捧著火柴盒一拱手,將火柴盒奉還。李先生笑道:「吳兄對此一柴一煙,何其客氣?」吳先生笑道:「實不相瞞,我是整日吸水煙。遇到一支紙菸,就算打一次牙祭。而且……」說到這裡,由嘴唇裡取出紙菸來,翻著煙支上的字就看了一看,因道:「這是上等煙。」李南泉道:「那是什麼上等煙?不過比所謂狗屁牌高一級,是人不到黃河心不死的黃河牌,我自己覺得黃河為界,不能再向下退了,那煙吸在嘴裡,可以說是不臭,但也說不出來有什麼好氣味。」吳春圃道:「反正比水煙吸後那股子味兒好受一點吧?」
李太太笑道:「我們問吳先生的正題,吳先生還沒有答覆呢,這話可越問越遠了。」吳春圃將兩個指頭夾住了那支紙菸,深深吸了一口,兩個鼻孔裡,緩緩地冒出那兩股煙,好像是這煙很有味,口腔裡對它很留戀,不願放它出來。然後苦笑道:「人窮志短,馬瘦毛長,這是千古不磨之論。我們在戰前,雖然也是個窮措大,不至於把一支紙菸看得怎麼重要。」李先生笑道:「還是沒有把這文章歸入正題。」吳春圃坐在鋪蓋捲上,突然站起來,拍了兩拍手,他還怕那支菸失落了,將兩個指頭夾著,才向主人笑道:「我們家裡的屋漏,和你府上的屋漏,是兩個作風,你們這裡的屋漏,乾脆是開兩個大天窗。漏了就漏了,開了就開了。我們那裡,是茅屋頂上,大大小小,總裂開有幾十條縫,那縫裡的漏,當然不會像府上那麼洋洋大觀,可是這幾十點小漏,全都落在天花板上,於是若干點小漏,合流成為一個大漏,由天花板上滴下來。這種竹片糊泥的天花板,由許多水會合在一處,泥是慢慢溶化,水是慢慢聚合,那竹片天花板,變成了個懷孕十月的婦人,肚了挺得頂大,在它脹垮了的時候,我們有全部壓倒的可能。所以我們也來個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全家都搬到走廊上來坐著。」李南泉道:「那末,甄先生家裡,也是如此?不過他們的情形,應該比吳府上嚴重一點。我得去看看。」說著,就走了出來。甄府只有三口人,擺了幾件行李在走廊上。只看行李上有個人影子,有一星小火在亮著,那是甄先生在吸菸沉思了。
甄先生倒是看到了李先生的注意,因為他敞著房門,那菜油燈的燈光,向走廊上射來,因笑道:「來支菸罷,急也是無用。」說著,他走過去,送一盒煙到李先生手上,由他自取。李南泉取著一支菸,借了火吸了,依然站在走廊上,這卻感到了一點奇怪,便是「哨」一下,「叮」一下,有好幾點雨漏,像打九音鑼似的,打得非常有節奏。便問道:「這是漏滴在什麼地方,響聲非常之悅耳。」甄先生打了個「哈哈」道:「我家那孩子淘氣。這屋漏遍屋皆是,茶葉瓶上,茶杯上,臉盆上,茶盤上,全有斷續的聲響。他坐在屋子一個角落裡,點著燈,對全屋的漏點全注視了一番,一面把我那隻破錶,對準了時間,測漏點的速度。因為我那表雖舊,有秒計針,看得出若干秒來。經他半小時的考察,隨時移動著瓷器和銅器,四處去接滴下的漏點,大概有二三十樣東西,就讓漏打出這種聲音來了,其實我也是很驚訝,怎麼漏屋會奏出音樂來?他說明了,是一半自然、一半人工湊合的。我聽了十分鐘了,倒覺得很是有趣。他還坐在屋子裡繼續地工作呢。」甄太太在黑暗中接嘴道:「啥個有趣?屋裡向格漏,在能打出格眼音樂來?依想想,漏成啥光景哉!格短命格雨,還要落麼,明朝格幢草房子,阿能住下去?小弟,勿要淘氣哉,人家心裡急煞。」甄家小弟笑了出來,因道:「急有什麼用,誰也不能爬上屋去把漏給它補上,倒不如找點事消遣,免得坐在黑暗裡發愁。」李南泉笑道:「達觀之至,也唯有如此,才可以渡過這個難關。將來抗戰結束了,我們這些生活片段,都可以寫出來留告後人。一來讓後人知道我們受日本的欺侮是太深了,二來也讓後人明白,戰爭總不是什麼好事。尤其是像日本這樣的侵略國家,讓現在為人作父兄的人,吃盡了苦,流盡了血汗,而為後代日本人去,栽植那榮華的果子,權利義務是太不相稱了,這還說是日本站在勝利一方面而言。若是日本失敗了,這輩發動戰爭的人,他犧牲是活該。後一輩子的人,還得跟著犧牲,來還這筆侵略的債,豈不是冤上加冤?」李太太在那邊叫道:「喂,不要談戰爭論了。這前面屋子,也發現了幾點漏。你來看看,是不是有擴大的可能。」李先生走回屋去,見牽連著後面屋子的所在,地面上已溼了一大片。一兩分鐘,就有很大的漏點,兩三滴,同時下來。因道:「這或者不至於變成大漏,好在外面的大雨,已經過去了。」李太太聽時,屋簷外的響聲,比剛才的響聲,還要來得猛烈。不過這響聲是由下向上,而不是由上向下。立刻伸頭向外面看去,正好接連著兩道閃電,由遠處閃到當頂。在電光裡,看到山谷的夜空裡雨點牽扯著很稀落的長繩子,山上的草木被水淋得黑沉沉的。屋簷外那道涸溪,這時變成了洋洋大觀的洪流,那山水擁擠向前狂奔,已升漲到和木橋齊平了。響聲像連聲雷似的,就是在這裡發生出來的。
在這電光一閃中,李南泉也看到了山溝裡的洪水,好像成千上萬的山妖海怪,擁擠著在溝裡向前奔跑。但見怪頭滾滾,每個浪花碰在石頭上,都發出了「嘩啦嘩啦」的怒吼。他「哎呀」了一聲道:「怪不得屋裡要變成河了,山水來得這樣洶湧。」於是走出屋來,站在屋簷下向溝裡注視著,等待了天空裡的電光。約莫是兩三分鐘,電光來了,發現那山溪裡的洪流,像機器帶的皮帶,千萬條轉動著,把人的眼光看得發花。尤其是這溝前頭不多遠,就是懸崖,那水自上而下向下奔注,衝到崖下的石頭上去,那響聲「哄嗵哄嗵」,真是驚天動地。在第二次電光再閃去一下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就向後退了兩步。李太太由屋子裡搶出來,問道:「你怎麼了?」他笑道:「好厲害的山洪,我疑心我們的屋基有被這山洪衝倒的可能。」吳先生回得家去,已是捧了水菸袋站在屋簷下,來回地溜達著。他帶了笑音道:「怎麼樣?雨景不錯吧?李先生來他兩首詩。」李南泉笑道:「假如有詩,這樣地動山搖,有聲有色的場合,也把詩嚇回去了。」吳先生道:「沒關係,雨已經過去了,你不見屋簷外已經閃出了幾顆星星?」李南泉伸頭向廊簷外看時,果然在深黑的天空,有幾顆燦亮的大紐扣,發出銀光,已可看出這屋簷外面並沒有了雨絲。因道:「這暴風雨來得快也去得快。雨是止了,屋子裡水可不能立刻退去,我們得開始想善後的法子。」甄先生在那邊插言了,因道:「善後,今晚上辦不到了。」
吳先生也笑道:「今天晚上,還談什麼善後,我們就只當提早過大年三十夜,在這走廊上熬上一宿罷。」李南泉道:「當然是等明日出了太陽,由屋子裡到屋子外,徹底讓太陽一曬。不過天一晴了,敵人就要搗亂。若是再鬧一回空襲,那就糟糕。我們只有敞著大門等跑了。」甄先生道:「我們不必想得那麼遠,現在大家都是不知命在何時。說不定明天大家就完了,管他是不是敞著大門呢。」三位先生對著暴風雨的過去,雖提議到了「善後」,可是這樣深夜,又是遍地泥漿,能想著什麼善後的法子?大家靜默地坐著吸菸談天,並不能有什麼動作。因為面前山溝裡這洪流,還是「嗆嗆」地響著,天上落下的雨點和雨陣聲,卻不大聽得清楚。不過屋簷外那深黑天空上的星點,卻陸續地增加,抬頭看去,一片繁密的銀點,緩緩閃著光芒,那屋角四周的小蟲子,躲過這場大災難,也開始奏著它們的天然夜曲,在宏大的山洪聲浪中,偶然也可以聽到「嚀嚀唧唧」的小音樂。和這音樂配合的,是猛烈的拍板聲。這拍板聲,不是敲著任何東西,乃是整個的巴掌,拍著大腿、手膀子或脊樑。因為所有的小蟲子都活動了,自然,蚊子也活動起來。那蚊子像釘子似的在誰的皮膚上扎一下,誰就大巴掌拍了去。走廊上男女大小共坐了二十來個人,這二十多個手掌,就是此起彼落,陸續拍著蚊子。李南泉道:「這不是辦法,這樣拍蚊子拍到天亮,蚊子不叮死,人也會讓自己拍死了。點把蚊香來熏熏罷。」
吳春圃笑道:「在走廊上,哪有許多蚊煙來燻?」李南泉笑道:「這我在農村學得了個辦法,就是用打潮了的草燒著了,整捆地放在上風頭,這煙順著風吹過來,蚊子就都燻跑了。」他這樣說過了,沒有人附議,也沒有人反對。他坐在走廊上,反正是無事可做,這就到廚房裡去,找了兩大卷溼草,送到走廊外空地上去。這溼草,原是早兩天前由茅屋上飄落下來的,都堆在屋簷下面的,經過晚上這場大雨,已是水淋淋的。李先生將草捆抖鬆了,擦著火柴去點。那溼草卻是無論如何不肯接受。甄先生老遠看了,笑道:「李先生,不必費那事了。農村裡人點草燻蚊子,那究竟是農村人的事,我們穿長衫的朋友,辦不了這個。」李南泉蹲在地上繼續擦火柴點草,答道:「無論如何,我們的知識水準,應該比莊稼人高一籌。既是他們點得著,我們也就點得著。」說著,「啪吒啪吒」,繼續擦著火柴響。李太太在那邊看了不過意,在家裡找了幾張破報紙,揉成兩個大紙團子扔給他道:「把這個點吧。」李先生要表演他這個新發明,決不罷休,接了紙團子,塞在兩捆溼草下,又接連擦了幾根火柴,將紙團點上,這回算是借了紙團子的火力,將溼草燃著了。這正和鄉下人玩的手藝一樣,草雖是點著了,並沒有火苗,由溼草叢裡,冒出一陣濃厚的黑煙,像平地捲起兩條烏龍似的,向走廊上撲來。這煙首先撲到吳先生屋門口。他叫起來笑道:「好厲害的蚊煙。蚊子是跑了,可是人也得跑。」
李南泉也省悟了,哈哈笑道:「這叫根本解決。不過人背風坐著,我想不至於坐不住。」他說著話走到走廊上,見兩家鄰居全閃著靠了牆壁坐著。手裡拿扇子的人,不扇腳底下的蚊子了,只是在半空中兩面扇動著。暗中可以看到大家的臉,都偏到一邊去。他笑著迎風站住,對了來煙試驗一下。這時,那空地上兩堆溼草,被大火烘烤著,已有半乾。平地起的火苗,也有三四寸高。但溼草下面雖然著了,.上面還是帶著很重的水漬,將下面火焰蓋住。火不得出來變成了更濃重的黑煙,順風奔滾。尤其是那溼草裡面的黴氣,經火焰烤著,衝到了鼻子裡,難聞得很。李先生不小心,對煙呼吸了兩下,一陣辣味,刺激在嗓子眼裡,由不得低了頭,亂咳嗽一陣,揹著身彎下腰來,笑道:「我們果然沒有這福氣,可以享受這驅蟲妙藥。」吳先生在屋子裡拿了一個溼手巾把來遞給他道:「先擦眼淚水罷,俺倒想到一輩古人來了。」李南泉擦著臉道:「哪輩古人,受我們這同樣的罪呢?」吳先生將手上的芭蕉扇,四面扇著風,笑道:「昔日周郎火燒赤壁,曹操在戰船上,就受的這檔子罪。」他這麼一說,連走廊那頭的甄先生也感興趣,笑著問道:「那怎麼會和我們一樣受罪呢?」吳先生道:「你想:他在船上,四面是水,我們雖不四面是水,這山溝裡的山洪,就在腳下,這走廊恍如一條船在海浪裡。當年火燒戰船,當然用的是草船送火,順風而來。江面上的草,你怕沒有溼的嗎?曹孟德當年還可駕一小舟突圍而出,咱還走不了呢。」
這個譬喻,倒引得在座的男女,都笑了一陣。李太太道:「我看還是勞你的駕,把那堆菸草撲熄了罷。在這菸頭上,實在是坐不住。」李先生笑道:「點起火來是很不容易的,要撲熄它,毫不費力,隨便澆上一盆水就得了。」吳先生笑道:「我來幫你一個忙,交給我了,你去休息罷。」李先生為了這堆蚊煙。弄得周身是汗,已不能和鄰居客氣,回到屋子裡,找了溼手巾,擦上一把汗。見全家大小都坐在箱子上,伏在鋪蓋捲上打瞌睡。在屋角漏水沒有浸溼的所在,燃了兩支蚊香。屋子裡霧氣騰騰的。菜油燈放在臨窗的三屜桌上,碟子裡的菜油,已淺下去兩三分,兩根燈草搭在燈碟子沿上,燒起一個蒼蠅頭似的火焰,屋子裡只有些淡黃的光。為了不讓風將菜油燈吹熄,窗子只好是關閉了,好在那被震壞的屋子門,始終是敞著的,倒也空氣流通。而且也為了此發生流弊,許多不知名的小蟲子,並不怕蚊煙,趕了那點弱微的燈光,不斷向菜油燈上撲著。那油燈碟子裡,和燈檠的托子上,沾滿了小蟲子的屍體。尤其是那油碟子裡,浮著一層油麵,全是蟲子。燈草焰上被蟲了撲著,燒得「撲哧撲哧」響。李南泉看著,搖了兩搖頭道:「此福難受。」他左手取了把扇子,右手提了張方凳子,復行到走廊上來乘涼。那堆草火,大概是經吳先生撲熄了,走廊上已經沒有了煙。先是聽到水菸袋被吸著,一陣「呼嚕呼嚕」的聲音,和拖鞋在地面上踢踏聲相應和。隨後有了吟詩聲:「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李南泉笑道:「吳兄你又來了詩興?」吳先生拖著步子,在走廊上來去,因道:「這個巴山夜雨的景況,卻是不大好受。」李南泉道:「那末,你只念上兩句,而不念下兩句,那是大有意思的了。何當共剪西窗燭,再話巴山夜雨時。實在是再不得。」吳春圃道:「不過將來話是要話的。俺希望將來抗戰結束,你到俺濟南府玩幾天,咱到大明湖邊上,泡上一壺好香片,楊柳蔭下一坐,把今天巴山夜雨的情況,拉呱拉呱,那也是個樂子。」吳太太在身後冷不防插上一句話道:「這話說遠著去了,俺說,李先生,咱有這麼一天嗎?」李南泉笑道:「有的。我們也必得有這個信念,若沒有這個信念,我們還談什麼抗戰呢?」吳太太道:「真有那樣一天,俺得好好招待你兩口子。」吳先生說高興了,「嘰哩呼嚕」,長吸著一口水菸袋響,然後笑道:「俺打聽打聽,人家兩口子,到了濟南府,咱用什麼招待?」吳太太笑道:「李太太喜歡吃山東大饅頭,又不知道山東糝是什麼東西。咱蒸上兩屜大饅頭,煮上一鍋糝。」吳先生笑道:「一鍋糝?你知道要幾隻雞?」吳太太笑道:「你這還是一句話,你就捨不得了,就算宰十隻雞,你要能回濟南府,還不樂意嗎?」吳先生笑道:「慢說宰十隻雞,就是宰一頭豬我都樂意。李先生,你最好是春末夏初到濟南去,我請你吃黃河鯉,大明湖的奶湯蒲菜。」李先生哈哈一笑,在走廊那頭插嘴道:「這有點趣味了。向下說罷。這樣說下去,我們也就忘了疲勞了。說完,我談些南京鹽水鴨子,鎮江餚肉,這一晚上就大吃大喝過去了。」於是三人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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