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殘月西沉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在這說話的期間,由口音裡,李南泉認出這個人來了,是那天在劉副官家裡碰胡玉花釘子的黃副官,便笑道:「哦!黃副官,不必劉副官,我也有相當認識的。我知道二小姐不好惹,但我不怕她。我不是漢奸,我也不是反動分子,無法把什麼罪名加到我頭上。可是人家若以為我好惹,就在大路上攔著我加以辱罵,我沒法子報復,至少我可以不接受。二小姐不是說不怕演講,不怕登報嗎!對不起,我算唯一的武器就是這一點。這回我吃了虧,受著突襲,來不及回擊。若是再要給我難堪,我就用二小姐不怕的那武器抵抗一陣。我就是那樣說了,你老兄是不是轉告二小姐,那就聽你的便了。」說著,他抱著拳頭,拱了兩拱手,再說聲再見,徑自走了。黃副官站在路邊倒發了呆。李南泉是越想越生氣,也不去顧慮會發生什麼後果,走了一段路,遇到一棵大樹,就在樹蔭下石頭上乘涼,也不再找躲飛機的地方了。坐了約莫是半小時,有一個揹著籮筐的壯漢,撐了把紙傘挨身而過。走了幾步,他又迴轉身來望了李南泉道:「你不是李先生?」他答道:「是的,你認得我?」那人道:「我是宋工程師的管事。給他們送飯到洞子裡去。李先生何以一個人坐在這裡,到我們那洞子裡去,和唐先生一塊兒拉拉胡琴唱唱戲不好嗎?」李南泉道:「聽你說話,是北方人。貴處在哪裡?」他昂著頭嘆了口氣道:「唉,遠了,我是黑龍江人。」李南泉道:「黑龍江人會到四川這山縫子裡來?你大概是軍人吧?」

那人笑道:「不是軍人,怎麼會到四川來?」李南泉道:「那末,老兄是抗戰軍人了。」他被人家這樣稱呼了一聲,很覺得榮耀,這就放下了雨傘和籮筐,站在李南泉面前,笑道:「說起來慚愧,我還是上尉呢。汀泗橋那一仗,沒有陣亡,就算撿了便宜,還有什麼話說?」李南泉道:「你老兄是退役了,還是……」那人道:「我們這樣老遠地由關外走到揚子江流域來,還不是為了想抗戰到底?可是我們的長官都閒下來了。我這麼一個小小的軍官,有什麼辦法?再說,衣服可以不穿,飯是要吃的。我放下了槍桿,哪裡找飯吃去呢?沒法子,給人當一個聽差罷。還算這位宋工程師給我們抗戰軍人一點面子,沒有叫我聽差,叫我當管事。要都像宋工程師這樣,流亡就流亡罷,湊合著還可以活下去。若是像剛才過去的方二小姐,騎著高頭大馬衝了過來,幾乎沒有把我踏死。當時我在窄窄的石板路上,向地下一倒,所幸我還有點內行,趕快在地上一滾,滾到田溝裡去。我知道二小姐的威風,還敢跟她計較什麼。自己爬了起來,撿起地下的籮筐,也就打算走開了。你猜怎麼著?跟著她的那幾位副官,倒嫌我躲得不快,大家全停住了馬,有的亂罵,有的向我吐唾沫,我什麼也不敢回答,背起籮筐就走了。他們也不想想,要是沒有我們這般丘八在前方抵住日本人的路,他們還想騎高頭大馬嗎?可是誰敢和他們說這一套。敢說,也沒有機會給他們說。」

李南泉笑道:「你也碰了二小姐的釘子了。老兄我們同病相憐,你是方家副官罵了,我是二小姐親自罵了。將來我們死後發訃聞,可以帶上一筆,曾於某年某月某日,被方二小姐馬踏一次。老兄,這年頭兒有什麼辦法,對有錢有勢力的人,我們只好讓他一著了。今天算了,明天若是再有警報,我一定到你們那洞子裡去消磨一天。這年頭兒,也只有看破一點,過一天是一天,躲防空洞的人,等著你的接濟呢,你把糧食給宋工程師送去罷。改日我們約個機會再談。我歡迎你到我茅廬裡暢談一次。」說著,伸出手來和他握了一握。那人受了這份禮貌,非常的高興,笑道:「李先生,你還不知道我姓甚名誰吧?」這麼一問,倒讓李南泉透著有點難為情,這就很尷尬地笑道:「常在村子裡遇著,倒是很熟。」那人道:「我叫趙興國。原先是人家叫趙連長,趙副營長。不幹軍隊了,人家叫趙興國,近來,人家叫老趙了。李先生就叫老趙罷。千萬別告訴人,我當過副營長,再見罷。」說著,他背起籮筐走了。李南泉一人坐著發了一陣呆,覺得半小時內,先後遇到方二小姐和趙興國,這是一個絕好的對照。情緒上特別受到一種刺激,反是對於空襲減少精神上的威脅。靜坐了兩三小時,也不見有飛機從頭上過,看看太陽,已經有些偏西,這就不管是否解除了警報,冒著危險,就向村子裡走回家去。

那條像懶蛇一樣的石板人行路,還是平靜地躺在山腳下。人在路上走著,什麼聲音都沒有聽到。李南泉拿了手杖,戳著石板,一步一步地低頭走著,這讓他繼續有些新奇發現,便是這石板上,不斷地散鋪著美麗的小紙片。他聯想到敵機當年在半空裡撒傳單,搖動人心,這應該又是一種新花樣,故意用紅綠好看的花紙撒下來,引起地面上人的注意。他這樣想著,就彎腰下去,把那小紙片撿起一張來看。見紙薄薄的,作陰綠色,只有一二寸見方。正中橫列了一行英文,乃是巧克力糖,香港皇家糖果公司制。將紙片送到鼻子尖上去嗅嗅,有一陣濃厚的香氣。這原來是包巧克力糖的紙衣,不要說是這山縫裡,就是重慶市區,大糖果店,也找不著這真正的西洋巧克力糖。誰這樣大方,沿路撒著這東西,他想著走著,沿路又撿起了兩張紙片看看。其中一片,還有個半月形的紅印,這是女人口上的胭脂了。這就不用再費思索,可以想到是方二小姐在馬背上吃著糖果過去的。他拿了紙片在手上,不免搖搖頭。這條人行路是要經過自己家門口的,直到門外隔溪的人行路上,那糖衣紙還繼續發現,他又不免彎腰撿了一張。正當他拿起來的時候,卻聽到溪岸那邊,咯咯地發了一陣笑聲。回頭看去,又是那奚太太,手叉了走廊的柱子,對了這裡望著。還不曾開口呢,她笑道:「李先生,你這回可讓我捉住了,你是個假道學呀?哈哈!」

李南泉笑道:「我怎麼會是假道學呢?青天白日地在路上行走,並沒有做什麼壞事呀。」奚太太笑著向他招招手,點了頭道:「你下坡來,我同你說。」他實在也要回家去弄點吃喝,這就將帶著的鑰匙,開啟了屋門,在大瓦壺裡,找了點冷開水,先倒著喝了兩碗。正想打第二個主意找吃的,卻聽到走廊上一陣踢踏踢踏的拖鞋響聲。明知道是奚太太來了,卻故意不理會,隨手在桌上拿起一張舊報紙,兩手捧了,靠在椅子上看著,報紙張開,正擋了上半身。奚太太步進屋子來笑道:「今天受驚了嗎?」李南泉只好放下報站將起來。見她左手端了個碟子,裡面有四五條鹹蘿蔔,右手託了半個鹹鴨蛋。在這上面還表示她的衛生習慣。在蛋的橫截面上,蓋了張小紙,便笑道:「這是送我假道學的嗎?」奚太太笑道:「談不上送,你拿開水淘飯吃,少不了要吃鹹的,這可以開開你的口味。」李南泉點了個頭道:「謝謝。」雙手將東西接過放在桌上,他把蘿蔔條看得更真切,還不如小拇指粗細,共是三條半。那半片鴨蛋,並不是平分秋色,如一葉之扁舟,送的是小半邊。奚太太道:「你要不要熱開水?我家瓶子裡有。」李南泉笑道:「這已深蒙厚惠。」奚太太道:「不管是不是厚惠,反正物輕人情重。這是我吃午飯的那一份,我轉讓給你了。」說著,當門而立,又抬起那隻光手臂撐住了門框。李南泉心想,我最怕看她這個姿態,真是讓人啼笑皆非。他心裡如此想著,口裡也不覺將最後一句話說出來。

奚太太見李先生要對自己望著,又不敢對自己望著,便笑道:「你我都是中年人了,怕什麼的,有什麼話都可以說。」李南泉笑著搖頭道:「不,奚太太還是青春少婦。」她一陣歡喜湧上了眉梢,將那鐮刀型的眼睛,向主人瞟了一眼,笑道:「假如我是個青春少婦的話,我就不能這樣大馬關刀地單獨和男子們談話了。男子們居心都是可怕的。我記得當年在南京舉行防空演習的時候,家裡正來了客,我在客廳裡陪著他談話。忽然電燈熄了,這位客人大膽包天,竟是抓著我的手,kiss了我幾下。他是奚先生的好友,我不便翻臉。我只有大叫女用人拿洋燭了。從那以後,嚇得我幾個月不敢見那人。若是現在,那我不客氣,我得正式提出質問。」李南泉笑道:「你沒告訴奚先生嗎?」奚太太道:「我也不能那樣傻瓜。告訴了他,除了他會和朋友翻臉而外,勢必還要疑心到我身上來,那不是自找麻煩嗎?」李南泉笑道:「你現在告訴了我,我就可以轉告奚先生的。」奚太太舉著兩手,打個呵欠,伸了個懶腰,笑道:「這是過去多年的事了,他也許已知道了,告訴他也沒有關係。不過我的秘密,你怎麼會知道呢?這不是你自己找麻煩嗎?」她說著話,由屋門口走到屋子裡來。李南泉道:「我們不要很大意的,只管談心,也當留心敵機是不是會猛可地來了。」說著,他走出了屋門,站在廊簷下,抬頭向天空上張望一下。天上雖有幾片白雲,可是陽光很大,山川草木,在陽光下沒有一點遮隱,因道:「天氣這樣好,今天下午還是很危險的。」

奚太太道:「李先生,你進來,我有話問你。」李南泉被她叫著,不能不走進來,因笑道:「還有什麼比較嚴重的問題要質問我的嗎?」他說著,坐在自己寫字竹椅子上,面對了窗子外。逃警報的人,照例是須將門窗一齊關著的。他看了看,正待伸手去推開木板窗戶。奚太太坐在旁邊,笑道:「你還惦記著天空裡的飛機呢。等你在窗戶裡看到,那就是逃跑也來不及了。我就只問你一句有趣的話,你要走,你只管走。」李南泉道:「你就問罷。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奚太太彎著鐮刀眼睛角,先笑了一笑,然後問道:「你在路上撿那包糖果的紙,是不是犯了賈寶玉的毛病,要吃女人嘴上的胭脂?」李南泉不由得昂起頭來哈哈大笑道:「妙哉問!你以為方二小姐吃了糖果紙,一定有胭脂印?我就無聊地去吃那胭脂印?那算什麼意思?真難為你想得到。」說著又哈哈大笑。奚太太在旁邊椅子上,兩手環抱在胸前,架起腿來顫動著,只望了李南泉發呆。他笑道:「這問題的確有趣,不過我這種書呆子,還不會巧妙地這樣去設想。我又得反問你一句了。你問我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要打算在我太太面前舉發嗎?」奚太太這倒有點難為情,將架了的腿顫動著道:「我不過是好奇心理罷了。我先在走廊上坐著,看到方二小姐在馬鞍上吃著糖果過去,後來又看到你一路走來,一路在地上撿糖紙,我稀奇得很。我總不能說你是饞得撿糖紙吧?」李南泉低頭想了一想,這也對。自己本也是好奇。在旁人看來,沿路撿糖紙,這是不可理解的事。

他這就笑起來道:「的確,這是一件有趣味的事。但這件有趣味的事,現在我不願發表,將來可以作為一種文獻的材料。」奚太太道:「這種人還要寫上歷史哪?」李南泉笑道:「你不要看輕了這種人,她幾乎是和中華民國的國運有關的。明朝的天下,不就葬送在一個乳媽手上嗎?方二小姐的身份,不比乳媽高明得多嗎?」奚太太道:「哦!我曉得。那乳媽是張獻忠的母親。」李南泉笑道:「奚太太看過廿四史嗎?」她笑道:

「廿四史?我看過廿八史。」李南泉想不笑已不可能,只有張開口哈哈大笑。她走來之後'接連碰著李先生兩次哈哈大笑,便是用那唾面自乾的辦法來接受著,也覺這話不好向下說。站起來伸了半個懶腰,瞟了他一眼道:「你今天有點裝瘋,我不和你向下談了。你也應該進午餐了。」說著,她走向了房門口。身子已經出門了,手挽了門框,卻又反著迴轉身來,向李先生一笑,說聲「回頭見」,方才走了。李南泉心想,這位太太今天兩次約著談話,必有所為。尤其是這三條半蘿蔔乾,小半片鹹鴨蛋,是作鄰居以來第一次的恩惠,絕不能無故。坐著想了一想,還是感到了肚子餓,在廚房裡找了些冷飯,淘著冷開水吃了。為了避開奚太太的糾纏,正打算出門,山溪那岸的人行路上,卻有人大聲叫著李先生,正是心裡還不能忘卻的方府家將——劉副官,便走到廊簷下向對面點了個頭。劉副官道:「今天大可不躲,敵機襲成都,都由重慶北方飛過去了。你一個人在家?」他很自在地站在路上說閒話。

李南泉道:「多謝多謝,不是你通知一聲,我又要出去躲警報了。下坡來坐坐如何?」這本是他一句應酬話,並沒有真心請他來坐,可是劉副官倒並不謙遜,隨著話就下來了。走到屋子裡,他笑著代開了窗戶,搖搖頭道:「沒關係,今天敵機不會來襲重慶,我們的情報,並不會錯的。放心在家裡擺龍門陣罷。」說著,他在身上掏出一盒菸捲,倒反而來敬著主人。李南泉道:「真是抱歉之至。」他正想說客來了,反是要客敬菸。可是劉副官插嘴道:「沒有什麼關係。二小姐就是這個脾氣,她自小嬌養慣了,沒有碰過什麼釘子。她以為天下的人,都像我們一樣是小公務員,隨便地說人,人家都得受著。我想李先生也沒有什麼不知道的。」說著,就在旁邊椅子上坐下。李南泉見他誤會了道歉的意思,臉子先就沉下來了,一搖頭道:「不,這事我不放在心上,不平的事情多了,何止我個人碰著一個大釘子,希望你不要提這件事了。老兄,我是說我沒有好煙敬客,深為抱歉。不過我得多問一句,這件事你怎麼知道的?」劉副官道:「老黃回去,他告訴了我,我倒覺得這事太不妥當。李先生住在這裡,完長都知道的。完長是個為國愛才的人。」李南泉不等他說完,哈哈大笑。因道:「老兄,我今天哈哈大笑好幾次。你這話讓我受寵若驚。」劉副官坐著吸了兩口煙,沉默了三四分鐘,然後噴出一口煙來,笑道:「這事可不要寫信告訴新聞記者。重慶正在鬧幾天幾夜的疲勞轟炸,鬧這些閒事,也沒什麼意思。」

李南泉笑道:「劉兄,我知道你的來意,你不來這一趟,也許我會寫一段材料,供給各報社。可是你來了,我就不敢寫這材料了。因為你們已經疑心到我頭上,不是我供給的材料,也是我供給的材料。我還在這裡住家呢,我敢得罪二小姐嗎?二小姐一生氣,興許騎著一匹怒馬衝到我這茅屋裡來。好漢不吃眼前虧,我會這樣幹嗎?」劉副官笑道:「我心裡要說的話,全都讓你說了,我還說什麼。」說著,伸出手來,和主人握了一握,笑道:「諸事均請原諒。」李南泉笑道:「可是我有一個宣告,我只保險我遇到的事,報上不會披露。至於以後還有什麼事情發生,報上再登出來,我可不負責任。」劉副官本已走出走廊了,聽到了這個話尾巴,又走了回來,笑道:「諸事都請關照。自然方二小姐不怕報上攻擊她,可是我們這些當副官的,一定要受完長指摘。換一句話說,還和我們的飯碗有關。」說著,他卻裝出滑稽的樣子,舉手行了個軍禮。站著遲疑了一會子,微笑道:「我還有一句話想問。你說的那位孟秘書和楊豔華也認識嗎?」李南泉道:「豈但是認識,她是孟秘書的得意門生。我原來也是不知道,是前兩天老孟寫了一封信來,讓我關照關照她。我一個窮書生,有什麼力量關照她呢。我正想給他回信,說是有一班副官捧她,請孟秘書放心。」劉副官「哦」了一聲,立刻走了回來,兩手亂搖著道:「來不得!來不得!我們和小楊是朋友罷了,說不上捧。」

李南泉笑道:「其實是不要緊,自己的徒弟,還不願意人家把她捧得紅起來嗎?就以我而論,楊豔華也是叫我做老師的,我就願意有人把她捧得紅起來。假如你老兄……」劉副官站定,先舉著手行了個軍禮,繼而又抱著拳頭,連作了幾個揖,笑道:「不敢當,不敢當,不提了。」李南泉覺著說的話,已很可唬住他,也就敷衍了幾句,把他送走。李南泉靜坐在家裡,想了一想,今天下午,亂七八糟地接觸了不少事情,倒好像是作夢。看看太陽已經偏西,白天空襲,應該是告一段落。因為現在已接近了下弦,月亮須到八九點鐘才起山,轟炸當有個間隔時間。也就安心坐在家裡看書,直到太陽落山,才解除警報。躲警報的人,紛紛回了家。首先是那甄子明先生一手提著手杖,一手夾了菸捲在口裡吸著,慢慢下了坡,渡過木橋,含著笑道:「究竟在鄉下躲警報,比城裡輕鬆得多。」於是站定在橋頭上,將紙菸伸出去,彈了兩彈灰。李南泉看他情形很是悠閒,這就迎了出去笑道:「今天大概可以無事,甄先生吃過飯,我們可以談談。」甄先生站在橋頭上,昂頭四望,點了頭道:「據我的經驗,像日本對重慶這樣的空襲,百分之五十,是精神戰作用。我在城裡,一掛了紅球,我就連吸紙菸的工夫都沒有,立刻要預備進洞。同時,還有一個奇異的特徵,就是要解大便。我這就聯想到一件事。那上刑場的囚犯,有把褲子都拉髒了的,心理作用,不是一樣嗎?」

他這個舉例,雖是實情,卻惹得在屋子裡各家的男女,都隨著笑了,吳春圃拿了芭蕉扇兒在屋簷下扇著,笑著搖搖頭道:「這個比喻玩不得。那無疑說我們躲警報的人,誰也躲不了。」那甄太太正是慢騰騰地走到自己家門口,在口袋裡掏出鑰匙來開門,這就戰戰兢兢地迴轉頭來道:「勿說格種閒話,阿要氣數?」甄先生因他太太的反對也就走回屋子去了。李太太早是帶著孩子們回到屋子裡了。她叫道:「南泉,你也進來幫著點兒,把屋子順順。」他走進屋子裡來笑道:「順什麼?回頭月亮起山了,我們又得跑。」李太太看了桌上那碟蘿蔔條問道:「你哪裡弄來的這個?」李南泉笑道:「天大人情,奚太太送的。另外還有小半片鹹鴨蛋呢。」李太太看那碟子後,果然還有半片鹹鴨蛋,上面還蓋著一張紙呢。她將那半片鹹鴨蛋拿過來,掀開那張紙,正待向地上扔去。卻看到那張紙上,很纖細的筆跡,寫有四個黑字,看時,乃是「殘月西沉」。同時,紙拿到手上,有點黏黏兒的,還可以嗅到一種香味,便笑道:「這是什麼紙?」說著,將紙揚了起來。在這一揚之間,她就看到了那紙片上淺淺地有一道彎著的月形紅印。她是個化妝的老研究家,看了這紅印,就知道是個胭脂印,因道:「這是包糖果的紙,誰吃的?」李南泉笑道:「說起來是話長的。不過我可以簡單報告一聲,這東西來頭很大,是方二小姐吃的巧克力糖,從馬上扔下來的包糖紙。」李太太將糖紙送到鼻子尖上嗅了一嗅,點點頭。

李太太道:「是方二小姐吃的糖果紙,那怎麼會弄到奚太太手上,貼在這片鴨蛋上的呢?」李南泉笑道:「這個我不明白。不過我倒是拾著兩張,順便塞在身上。」因在衣袋裡掏出給太太看。其中一張,就印著更明顯的胭脂半月印。李太太笑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南泉就把今天遇到方二小姐的情形,詳細說了一遍。李太太搖搖頭笑道:「隔壁這位,她來這麼一套,是什麼意思?尤其是寫著‘殘月西沉’這四個題字,我不大理解。這應該不是無意的。」說著她瞅了先生微微一笑。李南泉倒是會晤了太太的意思,不覺學了劉副官的樣,先舉手行個軍禮,然後又抱著拳頭,拱了兩拱手。李太太也就很高興地一笑,把話接過去,不再提到。黃昏未曾來到,先就解除了警報,這還是這幾天所沒有的事。躲警報回來的人,正加緊在做晚飯。奚太太卻又來了。她這回卻是直接找李太太談話。在屋子門外就笑道:「李太太快預備做晚飯罷,月亮一起,敵機又該到了。」李太太迎出來問道:「你怎麼知道呢?」她昂著頭笑道:「這就是杜黑主義。」李南泉在門外的溪橋上乘涼,老遠就插言道:「奚太太真是了不得,空軍知識也有,今天的空襲,怎麼會是杜黑主義呢?」奚太太道:「這有什麼不知道的!當敵機飛出來的時候,那是沒有月亮的時候,等它渡過一段黑夜的小小時間,月亮出來了,敵人在天空正看得清楚,就可以亂丟炸彈了。這手段最辣,讓我們半路攔不上它。」

李南泉笑道:「哦!杜黑主義就是這麼回事。可是我略微知道這是一個名字的譯音,雖是譯音,卻也成了個普通名詞。杜是杜絕的杜,不是過渡的渡。」奚太太道:「不能夠吧?木字旁的杜字,這杜黑兩個字。怎麼講法呢?」李太太笑道:「奚太太,你別信他,他是個百分之百的書呆子,懂得什麼軍事學?」說著,端了把木椅子,放在走廊上,笑道:「奚太太,休息一會兒罷。」奚太太順手一把將李太太手臂拉著,笑道:「老李,今晚上有夜襲的話,不要去躲洞子,我們坐著乘涼談談罷。」李太太道:「不行,我一聽到半空裡的飛機響聲,腿就軟了。再要是看到那雪亮的探照燈,在半空裡射那虹似的大燈光,我的心都要跳出來,這個玩不得。」奚太太笑道:「那就算了罷。」說著,她扭身走了。李太太頗有點奇怪,就是這麼一句話,值得她特地到這裡來說嗎?這個意念還不曾想完,奚太太又走回來了,笑道:「你看我也是那故事裡面,會忘記了自己的人。我下午留了個瓷碟子在這裡,我來拿回去。」她走到屋子門口,見屋子裡的菜油燈,光小如豆,正是燈草燒盡了。她又一扭身道:「忙什麼的,明天來拿罷。」這次走,算是她真正地走了。李太太料著她是有話說,而又不曾說出來。可是她既不說,也就不必追問她了。晚飯後月亮上升,倒是奚太太杜撰「渡黑主義」說對了,夜空裡警報器嗚嗚地響,夜襲又來了。李先生在晚間不躲警報,但照例地還是護送婦孺入洞。

家人進了防空洞,李先生是照常回家守門。這一夜的夜襲,又是連續不斷。李南泉于飛機經過的時候,在屋後小山洞裡躲過兩次,此外是和甄子明先生長談。到了夜深兩點多鐘,甄先生這久經洞中生活的人,坐在走廊上,不住地打哈欠。李南泉便勸甄先生回房睡覺,自己願擔負著監視敵機的責任。甄先生說了聲勞駕,自進屋子去睡了。李南泉在走廊上坐坐,又到木橋上散散步。抬頭看看天上,半輪兒月亮,已偏到屋脊的後面去。白天的暑氣,這時算已退盡,半空裡似乎飛著細微的露水,陣陣的涼氣,浸潤到身上和臉上,毫毛孔裡都不免有冷氣向肌肉裡面侵襲。他昂著頭看看半輪月外的天空,零落散佈著星點。這就自言自語地道:「月明星稀,鳥鵲南飛……」他還沒有把這詩唸到第三句呢,那鄰居走廊上有人接嘴道:「這詩念得文不對題。我在唐詩上念過這詩的。」這又是奚太太的聲音,便道:「還沒有睡呢,月亮都偏西了。」奚太太道:「我是幾個孩子的母親。他們睡覺了,我不能不給他們巡更守夜。萬一敵機臨頭了,我得把他們叫醒。」說著話,她走下了她家的走廊向這邊屋子走來。李南泉雖是討厭著她噦唆,但無法拒絕她走過來,只是木然地在木橋上站著。她走到了橋上,笑道:「你為什麼一個人在這裡臨流賦詩?」李南泉踏兩下橋板響,因道:「這下面並沒有水。」奚太太道:「雖然沒有水,但這總是橋。你這個意境就是臨流賦詩的意境。你倒是心裡很空洞,不受空襲的威脅。」

李南泉對這位太太的行為,卻是不大瞭解。這麼夜深,她會有這個興致找人來閒話。心裡轉了個念頭,把話鋒將她碰了回去罷。因點著頭道:「奚太太,你的學問,確是淵博,不過線裝書這一部分,你應該比我念得少。」奚太太笑道:「豈但是線裝書,無論在哪一方面,我都拜你做老師的,你怎麼會提出這個問題來的?」李南泉笑道:「月明星稀,鳥鵲南飛,你猜這是誰作的詩?」奚太太低了頭想了一想,笑道:「你不要騙我。詩是七個字一句,或五個字一句,哪裡有四個字一句的詩?」李南泉笑道:「你沒有念過((詩經》嗎?《詩經》就是四個字一句。至少關關雎鳩,這一句詩,你一定……」奚太太笑道:「哦!對的對的。月明星稀,也是《詩經》上的嗎?」李南泉笑道:「可是你說在唐詩上念過的。」奚太太又走近了一步,將手拍了他的肩膀道:「李先生,你怎麼老是揭破我的短處?你難道對人一點同情心都沒有?」李南泉將身子閃開了一閃,向她一點頭笑道:「對不起,恕我太直率一點。不過朋友相處,講個互相切磋。若是我有一得之長的話,我不告訴你,這是不對的。例如月明星稀,這是曹操的詩,比唐詩就遠去了多了。不過在‘唐詩合解’上,是選了這一首詩進去的,你說在唐詩上念過,也不算錯,《佔唐詩合解》,向來人家是簡稱‘唐詩合解’的。但嚴格地說,卻不能像你那樣舉例。」奚太太又逼近了一步,再拍著他的肩膀操著川語道:「對頭!這個樣子交朋友就要得,二天我跟你補習國文,要不要得?我猜,一定要得!」

李南泉被她接連地拍了幾次肩膀,這卻不免有點受寵若驚,只好當著不受感觸,很坦然地站在橋上,昂頭望著天道:「奚太太,你夜不成寐,我想,你不光是替孩子們巡更守夜,也許你念著城裡的奚敬平兄吧?」奚太太擺著頭道:「我用不著替他發愁。他機關裡的防空洞是重慶的超等建築。就是一噸重的炸彈,也炸不了他那個洞子。」李南泉道:「那麼,這樣整個星期的轟炸,敬平兄可也曾顧慮到家裡這個國難房子,是擔受不起瓦片大一塊彈片的?」奚太太道:「這是敬平唯一的短處,只要離開了家庭,就沒有一點後顧之憂。這一事也應當由我來負責任。因為我什麼都能做主,什麼我都能擔擔子,他就很放心地去進行他的事業去了。不但如此,就是他的事業,也得我在家裡遙為領導,要不然,他就會走錯路線的。」李南泉道:「的確,你是一個可佩服的人。你對敬平兄是太忠實了。他對你大概也很忠實。」奚太太道:「他呀,談不到忠實,只談得到服從。在我眼面前,可以不喝酒,不吸紙菸,不打牌,就是請朋友吃館子,也必須先通過我。李先生,你可不要誤會,以為我干涉得太嚴厲了。我正是怕交些酒肉朋友,不但無益,而且有害。他是這樣服從我慣了,倒也沒有什麼反抗,只是一層,他若是離開了我遠一點就要作怪。」李南泉笑道:「哎呀,你好凶呀。就是和你交朋友都不敢不加以考慮了。」說著,故意藉著這話,作個表演話劇的姿勢,閃開去好幾尺路,直走到木橋的盡頭。這匆忙的步子,踏著木板橋的響聲,可驚動了鄰居甄先生。

甄先生很匆忙地由屋子裡跑出來,問道:「是敵機來了嗎?」李南泉笑道:「沒有什麼事,你安靜去睡覺罷。不過有意加入談話會的話,想奚太太一定很歡迎。」他如此說了,甄先生才看到橋頭上還站有一位女人,他笑著彎了兩彎腰道:「我還是睡覺罷。身體實在是支援不住了。」說畢,轉身就回去了。李南泉見甄先生並不加入談話會,心裡倒老大感著不安。立刻想到和奚太太在這裡瞎扯。值此參橫月落,空谷無人,這太不妥當。這就故意向天空四周看了看,自言自語地道:「三峽的霧,又該起來了。敵機還會繼續來嗎?我要到防空洞裡看看孩子們去。」說著,很快地走上走廊,將房門鎖住。再經過板橋上時,奚太太還在橋上站著,兩手一伸,橫攔著去路,低聲道:「喂!不要走。我一個人在這裡守夜,有點害怕。」李南泉笑道:「奚大嫂,你是有魄力的女子,根本就沒有躲過空襲,你還會怕鬼嗎?」他說時,也推開她橫攔著的手,闖過木板橋去了。走了十來步路,故意自言自語地道:「這樣半夜三更地噦哩噦嗦,越說越遠。」回頭看那木橋上,偏西的一鉤月亮,撇下淡黃的光,照見山溪兩岸,樹木人家的影子,都模糊著,黑沉沉的。那木板橋上正彷彿有著一個孤零零的人影子。心想,那自然還是那位家庭大學校長奚太太,猜不著她有什麼苦悶,今在這十幾小時都在半瘋狂的狀態中,只有遠遠地避開她。他有此意念,到了防空洞口,見大群人都在殘月的微光裡坐著,打聽到自己家裡人,全在洞子裡席地睡覺,這就安心地坐在洞口石頭上,等解除警報。

這一晚的夜襲,竟是和殘月相始終。殘月落下去了,解除警報的長聲,也發出來了。他引著家裡人,走向家去。那靠近山頭的大半輪月亮,由白變成了金黃色,像半面銅盤,斜掛在天腳下。那月亮裡放出來的金黃色淡光,正輕微地撒在這深谷裡。山石樹木人家,全模糊著不太清楚。在溪的東岸,有一片菜地,支著許多豇豆架子,這豆架和百十枝竹子相鄰,在淡黃色的月光下,照著許多高高低低的青影。天已到將亮的時候,空氣是既潮溼,又清涼。在人的皮膚觸覺上,已是感到一陣輕微的壓迫,再看到這些青隱隱的影子,心理上也有些清涼的滋味了。大家不成行伍地慢慢走著,李南泉依然是首先一個引導。他遠遠地看到那高低影子當中,更有個活動影子跑來跑去。雖然是大群人走著,這個深谷,月亮只照了半邊山到底,一邊是陰影面,一邊是昏黃的光,涼空氣之下,清幽幽的,這會給人一個幽暗荒涼的印象。這個活動的影子,在清暗的環境下,無聲活動,很可以讓人感到是妖異。李先生不免怔怔地站了一站,但他很快地就證明了,那是個人,那一定還是奚太太,因為在這幾家鄰居中,除了去躲防空洞的人,都睡覺了。她大概是有點半瘋了,就不去睬她,直走到那叢竹子下,她出現了,身上已加了一件短大衣,手裡攀住了一枝竹子,只是在空中搖撼著,就灑了李南泉一身水點。尤其是那竹葉子窣窣一陣響,不由得嚇了一跳,聳著身子「喲」了一聲。

奚太太隨著這一聲「喲」,嘻嘻地笑了。她道:「李先生的膽子也太小了。竹葉子灑下來幾個露水點子,何至於嚇得這個樣子。」李南泉站在路頭上,不免瞪了她一眼。可是這曙色朦朧的時候,使一個眼色,奚太太怎能看到。她還笑道:「這是甘露呀!嘻嘻!」李太太是緊隨在李先生後面的,卻有點不能忍受,便笑道:「奚太太這樣高興,得著什麼打勝仗的訊息嗎?」奚太太道:「我是樂天派,用這個手段對付敵人的疲勞轟炸,那是最好不過的事情。」李太太笑道:「還是你賞鑑殘月西沉這段風景的作風嗎?殘月西沉,是帶些鬼趣的。」她說到最後一句話,語調稍沉著一點。李先生頗覺太太這話帶了很嚴重的諷刺,恐怕身受者難堪,便大聲叫道:「鑰匙落了,怎麼辦?」李太太道:「我這裡還有一把。」這一問一答,把對付奚太太的目標就轉移過去了。由防空洞回來的人,少不了有一套抹澡喝茶。整理由防空洞帶回的包裹。把這些事做完,天色卻已大亮了。趁著天氣涼爽,婦孺都安眠去了,李南泉恐怕白天的空襲緊隨著要來,就站在走廊茅簷下抬頭看看四面天色。見白雲展開棉絮糰子,籠罩了四周的山頭,頗有變天的希望。變天,這是躲空襲者的好訊息。正想喊出:「要下雨了!」回頭一看,奚太太手扶了一根竹枝,還站在那叢竹子下,便笑問道:「還沒有回去麼?」這一問,倒引出了意外的行動。她一笑,放了竹子,竹梢向空中一彈。她轉身向大路走去。那和她的家是越走越遠的,這可奇了。


作者「張恨水」的其他小說

金粉世家》《春明外史》《啼笑因緣》《似水流年》《北雁南飛》《紙醉金迷》《八十一夢》《啼笑因緣續集》《丹鳳街》《歡喜冤家》《美人恩》《夜深沉》《魍魎世界》《秦淮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