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天晚上,甄子明過了江,算是脫離了險境。僱著一乘滑竿,回到鄉下,在月亮下面,和李南泉談話,把這段事情,告訴過了。李南泉笑道:「這幾天的苦,那是真夠甄先生熬過來的。現在回來了,好好休息兩天罷。」甄子明搖搖頭道:「嗐!不能提,自我記事以來,這還是第一次,四日四夜,既沒有洗臉,也沒有漱口。」李南泉笑道:‘甄先生帶了牙刷沒有?這個我倒可以奉請。」於是到屋子裡去,端著一盆水出來,裡面放了一玻璃杯子開水,一齊放到階沿石上,笑道:「我的洗臉手巾,是乾淨的,舍下人全沒有沙眼。」他這樣一說,甄子明就不好意思說不洗臉了。他蹲在地上洗過臉,又含著水漱漱口。然後昂起頭來,長長地嘆了口氣,笑道:「痛快痛快,我這臉上,起碼輕了兩斤。」李南泉笑道:「這麼說,你索性痛快痛快罷。」於是又斟了一杯溫熱的茶,送到甄子明手上。他笑道:「我這才明白無官一身輕是怎麼一回事了。我若不是幹這什麼小秘書,我照樣的鄉居,可就不受這幾天驚嚇了。」這時,忽然山溪那邊,有人接了嘴道:「李老師,你們家有城裡來的客人嗎?」李南泉道:「不是客人,是鄰居甄先生。楊小姐特意來打聽訊息的?」隨了這話,楊豔華小姐將一根木棍子敲著板橋嘻嘻地笑了過來,一面問道:「有狗沒有?有蛇沒有?替我看著一點兒,老師。」甄子明見月光下面走來一個身段苗條的女子,心裡倒很有幾分奇怪,李先生哪裡有這麼一位放浪形骸的女學生?她到了面前,李南泉就給介紹著道:「這就是由城裡面回來的甄先生。楊小姐,你要打聽什麼訊息,你就問罷。準保甄先生是知無不言。」
甄子明這位老先生,對於人家來問話,總是客氣的,便點著頭道:「小姐,我們在城裡的人,也都過的是洞中生活。不是擔任防護責任的,誰敢在大街上走?我們所聽到,反正是整個重慶城,無處不落彈。我是由林森路回來的,據我親眼看到的,這一條街,幾乎是燒完炸完了。」楊豔華道:「我倒不打聽這麼多,不知道城裡的戲館子,炸掉了幾家?」甄先生聽她這一問,大為驚奇,反問著道:「楊小姐掛念著哪幾家戲館子?」李南泉便插嘴笑道:「這應當讓我來解釋的。甄先生有所不知,楊小姐是梨園行人。她惦記著她的出路,她也惦記著她的同業。」甄子明先「哦」了一聲。然後笑道:「對不起,我不大清楚。不過城裡的幾條繁華街道,完全都毀壞了。戲館子都是在繁華街道上的,恐怕也都遭炸了。楊小姐老早就疏散下鄉來了的嗎有貴老師在這裡照應,那是好得多的。」李南泉笑道:「甄先生你別信她。楊小姐客氣,要叫我老師,其實是不敢當。她和內人很要好。」甄先生聽了他的解釋,得知他的用意,也就不必多問了,因道:「楊小姐,請坐。還有什麼問我的嗎?」就在這時,警報器放著瞭解除的長聲,楊豔華道:「老師,我去和你接師母師弟去吧。」說著她依然拿了那根木棍子,敲動著橋板,就走過去。這橋板是橫格子式的,偶不在意,棍口子插進橋板格子的橫空當,人走棍子不走,反是絆了她的腿,人向前一栽,撲倒在橋上。橋上自「哄咚」一下響。在月亮下面,李南泉看她摔倒了,立刻跑過去,彎身將她扶起。
楊豔華帶了笑聲,「哎喲」了幾句。人是站起來,兀自彎著腰,將手去摩擦著膝蓋。李南泉道:「擦破了皮沒有?我家裡有紅藥水,給你抹上一點兒罷。」楊豔華笑著,聲音打顫,搖搖頭道:「哎唷!沒有破,沒關係。」隨手就扶了李先生攙著的手。他道:「你在我這裡坐一下罷。我去接孩子們了。」說著,就扶了她走過橋,向廊子下走來。在這個時候,李太太在山溪對岸的人行路上,就叫起來了。她道:「老早解除了,家裡為什麼不點上燈?」楊豔華叫道:「師母,你就回來了?我說去接你的,沒想到在你這橋上摔著了。老師在和我當著看護呢。」一會兒工夫,李太太帶著孩子們一路埋怨著回來了。她道:「你這些孩子真是討厭,躲了一天的警報,還不好好回家,只管一路上蘑菇。回家去,一個揍你一頓。」李南泉聽這口風不大好,立刻過了橋迎上前去。見太太抱著小玲兒,就伸手要接過來。她將身子一扭道:「我們都到家了,還要你接什麼?」李南泉不好說什麼,只得悄悄跟在後面,一路回到走廊上。楊豔華彎著腰,掀開了長衫底襟,還在看那大腿上的傷痕呢。這就代接過小玲兒來抱著,撫摸了她的小童發,因道:「小妹妹,肚子餓了罷?我給你找點吃的去。師母,你要吃什麼,我還可以到街上去找得著。」李太太摸著火柴盒,擦了一根,亮著走進屋去,一面答著道:「楊小姐,你也該休息了,你不累嗎?」楊豔華抱著小玲兒,隨著走進屋來,笑道:「今晚上我根本沒有躲洞子。」李南泉在窗子外接嘴問道:「那末,你在家裡才出來嗎?」
楊豔華便道:「我在家門口一個小洞子裡預備了個座位。事實上是和幾位鄰居在院壩裡擺龍門陣。到了這樣夜深,我想應該沒有事了,特意來看看師母。」李太太笑道:「那可是不敢當了。在躲警報的時候,還要你惦記著我。」楊豔華道:「我還有一件事,向老師來打聽,老師說認識完長手下一位孟秘書,那是真的嗎?」李太太亮上了菜油燈,拍著楊小姐的肩膀,笑道:「請坐罷。玲兒下來,別老讓楊姑姑抱著。人家身體多嬌弱,抱不動你。」小玲兒溜下地了,扯著楊豔華的衣服道:「楊姑姑力氣大得很,我看到她在戲臺上打仗。我長大了也學楊姑姑那樣打仗。」她就手撫了小玲兒的童發,笑道:「趁早別說這話,要再說這話你爸爸會打你的。戲臺上的楊姑姑,學不得的。不,就是戲臺下的楊姑姑也學不得的。你明天讀書進大學,畢了業之後,作博士。」小玲兒道:「媽,什麼叫博士?」李太太笑道:「博士嗎?將來和楊姑姑結婚的人就是吧?你楊姑姑什麼都不想,就是想個博士姑父。」說著,她又拍著楊豔華的肩膀道:「你說是不是?這一點,你是個可取的好孩子,你倒並不想作達官貴人的太太。」楊豔華搖搖頭道:「博士要我們去幹什麼?」李太太道:「這個問你老師,他就能答覆你了。中國的斗方名士,都有那麼一個落伍的自私思想,希望來個紅袖添香。凡是會哼兩句舊詩,寫幾筆字的人,都想作白居易來個小蠻,都思作蘇東坡來個朝雲。其即時代不同,還是不行的。」
李南泉一聽這話鋒,頗為不妙。太太是直接地向著自己發箭了,正想著找個適當的答詞,楊豔華已在屋子裡很快地接上嘴了,她道:「的確有些人是這樣的想法,不過李老師不是這種人。而且有這樣一個性情相投、共過患難的師母,不會有那種落伍思想的。倒是老師說的那個孟秘書,很有些佳人才子的思想。老師真認識他嗎?」李南泉走進屋子來,笑問道:「你知道他是個才子?」楊豔華道:「老師那晚在老劉家裡說什麼孟秘書,當時我並沒有注意。今天下午我由防空洞子裡回家,那劉副官特意來問我,老師和孟秘書是什麼交情?我就說了和李老師也認識不久,怎麼會知道老師的朋友呢?老劉倒和我說了一套。他說若老師和孟秘書交情很厚的話,他要求老師和他介紹見見孟秘書。他又說,孟秘書琴棋書畫,無一不妙。他專門和完長作應酬文章。這樣一說,我倒想起來了,這位孟秘書我見過他的。他還送過我一首詩呢。老師認得的這位孟秘書,準是這個人。」李南泉道:「你怎麼知道是這個人?」楊豔華聽到這裡,不肯說了,抿嘴微笑著。李南泉笑道:「那末你必須有個新證據。」楊豔華道:「他是李老師的朋友,我說起來了,恐怕得罪老師。那證據是很可笑的。」李南泉道:「你別吞吞吐吐,你這樣說著那我更難受。」楊豔華沒有說,先就撲哧一聲笑了,接著道:「好在老師師母不是外人,說了也沒有關係。那個人是個近視眼,對不對?」李南泉道:「對的。這也不算是什麼可笑的事情呀。」楊豔華昂頭想了想,益發是嘻嘻地笑了。
李太太看到,也愣住了,因道:「這是怎麼回事?裡面有什麼特別情形嗎?」楊豔華忍住了笑,點點頭道:「的確,這個人有點奇怪。他不是個近視眼嗎?原來就老戴著眼鏡的,見了女人他把戴著的那副眼鏡取下來,另在懷裡拿出一副眼鏡來,換著帶上。我有一次在宴會上遇到他,對於他換眼鏡的舉動,本來不怎麼注意。因為他把換上的眼鏡戴了一會,依然摘下,好像是那眼鏡看近處不大行。後來再來一個女的,自然還是唱戲的,他又把衣袋裡的眼鏡掏出來換著。這讓我證明了,他是專門換了眼鏡看我們唱戲的女孩子的。其實我們並不怕人家看,而且還是你越愛看越好。你若不愛看,我們這項戲飯就吃不成了。可是拿這態度去對別個女人,那就不大好了。」李南泉笑道:「你這話是對的,我們這位好友,是有這麼一點毛病的。你不嫌他看,他當然高興,無怪要送你一首詩了。詩就是在筵席上寫的嗎?一定很好。你可記得?」楊豔華道:「我認識幾個大字?哪會懂詩?不過他那詩最後兩句意思不大深,我倒想得起,他說是:‘一曲琵琶兩行淚,樽前同是下江人’。」李太太笑道:「這位孟秘書,太對你表示同情了。後來怎麼樣?」楊豔華道:「就是見過那一回,後來就沒有會到過了。假如他真到這裡來,我倒是願意見他。師母你總明白,我們這種可憐的孩子,若有這樣的人和我們說幾句話,可以減少在應酬方面許多麻煩。」說到這裡,她把聲音低了一低,接著道:「至少,他那個身份可以壓倒姓劉的,所以願意借重他一下。」李南泉點點頭道:「我明白了,這個我有辦法。」
提到劉副官,倒引起了李太太的正義感。她向李先生道:「對了,孟先生來了,你倒是可以和他說幾句。人家是拿演戲為職業的,家裡還有一大家子人靠她吃飯,在人家正式演戲的時候,可別擾惑人家。」李南泉道:「那我一定辦到。不過那天我和老劉說,孟秘書會來,那是隨口謅的一句話,並沒有這回事。」楊豔華笑道:「老師隨便這樣謅一句不要緊,那姓劉的是個死心眼子,他卻認為是千真萬確的事。他只管盯著我要打聽個水落石出。還要我明天給他回信呢!」李南泉昂頭想了想,笑道「老孟這個人我有法子讓他來。」說著,搖了兩搖頭,又笑道:「那也犯不上讓他來。」李太太道:「這是什麼意思?」李南泉道:「老孟為人,頭巾氣最重,什麼天子不臣,諸侯不友,那都不能比擬。若是他不願意,你就給他磕頭,他也是不理。可是有女人的場合,只要有邊可沾,他是一定不招自來。我現在寫一封信給他,說是你所說的下江人,正疏散在鄉場上避難,若是能來非常歡迎。那就一定會來。」李太太道:「你這是用的美人計呀。」楊豔華向她半鞠著躬,笑道:「你說這話,我就不敢當。」李太太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自從你領班子到這裡來唱戲以後,多少人為你所顛倒。」楊豔華笑笑道:「師母,你不能和我說這樣的話,我是一個可憐的孩子。我還得倚靠著師母、老師多多維持我呢。」她說著這話,走近了兩步,靠著李太太站了,身子微微向李太太肩膀下倒著,作出撒嬌的樣子,還扭了兩扭。
李太太雖知她是做的一種姿態,可是她那話說得那樣軟弱,倒叫人很難拒絕她的要求。正想用什麼話來安慰她,外邊卻有女子高聲叫道:「豔華,你在這裡,讓我們好找哇。」李南泉聽出那聲音,正是另一個戲子胡玉花。迎出去看時,橋頭上月亮下站有三四個人。便答道:「胡小姐,她在這裡呢。有什麼事嗎?」胡玉花笑道:「她們家要登報尋人了。她們家的人全來了。」楊豔華很快地由屋子裡跳了出來,叫道:「媽,我在這裡呢。」她的母親楊老太太在木板橋上,踉蹌著步子走了過來,到了走廊上,拉著女兒的手,低聲道:「還沒有解除警報的時候,劉副官帶著兩個勤務,打著很大的手電筒,在我家門口,來回走了好幾趟。你又是不聲不響地走了。我怎樣放得下心去?我們四五個人,找了好幾個地方了。」楊豔華道:「你們這是打草驚蛇。李先生一家,躲了警報回來,還沒有休息呢,我們別打攪人家了,走罷。」她說畢,首先的在前面走,把來人帶走了。只有胡玉花在最後跟著,過了溪上的橋,她又悄悄走了回來。李南泉正還在廊簷下出神,想到楊豔華來得突然,她們這是鬧些什麼玩意。在月光下看到一個女人的影子又走了回來,以為楊小姐還有什麼話說,便迎上前兩步,低聲道:「你有什麼事要商量,最好當著你師母的面……」他不曾把說話完,已看清楚了,來的是胡玉花,便忍住了。她知道李先生有誤會,倒不去追問。笑道:「我有一件小事告訴李先生,倒是不關乎豔華的,說出來了你別見笑。」
李先生道:「你說罷,有什麼事託我,只要我辦得到的我一定辦。」胡玉花笑了一笑,因道:「李先生有位同鄉王先生,明後天會來看你。」李南泉想了一想,因道:「姓王的,這是最普通的一個姓,同鄉裡的王先生,應該不少。」胡玉花道:「這是我說話籠統了一點。這位王先生,二十多歲,長方臉兒,有時帶上一副平光眼鏡。」李南泉笑道:「還是很普通,最好你告訴我,他叫什麼名字,他到我這裡來,會有什麼問題牽涉到你。」胡玉花笑道:「他的名字,我也摸不清楚,不過他寫信給我的時候,自稱王小晉,這名字我覺得念著彆扭。」李南泉點點頭道:「是的,我認識這麼一個人。再請說你為什麼要向我提到他?」胡玉花在嗓子眼裡咯咯地笑了一聲,又笑道:「事情是沒有什麼事情,不過這位王先生年紀太輕,他若來了,最好李先生勸他一勸。」李南泉笑道:「你這話說著,真讓我摸不著邊沿。你讓我勸他,勸他哪一門子事呢?」胡玉花沉吟了一會子,因笑道:「你就勸他好好兒辦公,別亂花錢罷。」李南泉道:「他和胡小姐有很深的友誼嗎?你這樣關切著他。」胡玉花連連辯論著道:「不,不,我和他簡直沒有友誼。你想,若是我我有友誼,難道他的名字我都不知道嗎?」李南泉搔搔頭道:「這可怪了,你和他沒有友誼,你又這樣關切他。小姐,你是什麼意思,乾脆告訴我吧。」胡玉花道:「不必多說了,你就告訴他這是我託李先生勸他的。年輕的人,要圖上進。唱戲的女孩子,也不一樣,有些人是很有正義感的。我只是職業婦女,別的談不到。這樣一說,他就明白了。」
這一篇吞吞吐吐的話,李南泉算是聽明白了,因笑道:「我的小姐,這事情很簡單,你何必繞上這麼些個彎子來說。你的意思,就是告訴王先生,以後別來捧角,對不對?」胡玉花道:「對的,我索性坦白一點說,假如我們現在要人捧的話,一定是找那發國難財的商人,或者是要人一列的人物。像這樣的小公務員花上兩個月薪水,也不夠做我們一件行頭。在捧角的人,真是合了那話,吃力不討好。」李南泉道:「好的好的,我完全明白了。不但如此,我還可以把你在老劉家裡那幕精彩表演告訴他,讓他對你有新的認識。」胡玉花道:「隨便怎樣說都可以,反正我讓他少花錢,那總是好意。打攪了,明天見罷。」說著,她自行走去。李南泉站在屋簷下,倒有些出神,心想,一個作女戲子的人有勸人不捧角的嗎?這問題恐怕不是那樣簡單。他怔怔地站著,隔壁甄先生家卻正開著座談會。甄先生把這幾日城裡空襲的情形,繪聲繪色地說著。鄰居奚太太、石太太、吳春圃先生全在房門外坐在竹椅上聽著。甄先生正帶笑地嘆了口氣道:「把命逃得回來,我就十分滿意了。」石太太道:「這警報鬧個幾天幾夜不停,真是討厭。我正想過江到青木關去一趟。這樣鬧著警報可無法搭得上長途汽車。」甄先生坐在竹子躺椅上,口裡銜著大半截菸捲,正要在這種享受裡,補救一些過去的疲勞,這就微笑道:「那是教育部所在地呀。」石太太道:「甄先生你相信我是想運動一個校長當嗎?」
吳春圃笑道:「到青木關去不是上教育部,至少也是訪在教育部供職的朋友。這警報聲中,溫度是一百來度,誰到那麼遠去作暑假旅行?」石太太笑道:「你猜不著。我正是去作暑假旅行。」奚太太卻接嘴了,她道:「我們也不必過於自謙。若是我們弄箇中學辦辦,準不會壞。就是當個‘蘿蔔賽花兒’也沒有什麼充不過去的。」甄子明是自幼兒就在教會學校唸書的。他的英文可說是科班出身。聽到奚太太這麼一句話,料是英文字,便道:「‘蘿蔔賽花兒’?這這這……」他口含著菸捲,吸上一口又噴了一口,昂頭向她望著。奚太太向吳春圃笑道:「大學教授,英文念什麼?」吳先生手上拿了芭蕉扇站在走廊柱子邊,彎了腰,將扇子扇著兩條腿邊的蚊子,笑道:「俺當年學的是德文,畢了業,沒讓俺捎來,俺都交還了先生咧。」李南泉站在自己家門口,便遙遙地道:「這個字我倒記得,不是念professor嗎?奚太太唸的字音完全對,只是字音前後顛倒一點。譬如‘大學教授’,雖然念成‘授教學大’,反正……」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可是李太太已快跑了出來,拉著他的手,將他拖到屋子裡面去,悄悄地道:「你放忠厚一點罷。」李南泉微笑著道:「這傢伙真吹得有些過火。」李太太道:「趁著今晚月亮起山晚,多休息一會。滿天星斗,明天還沒有解除警報的可能,睡罷。」李南泉且不理會太太的話,他燃了一支香菸,坐在竹圈椅子上,偏著頭,只管聽甄先生那邊的談話,聽故事的人分別散去,石太太是最後才走去。那甄子明說了句讚歎之詞,乃是這兩位太太見義勇為真熱心。
李南泉聽了這個批評,心想:石太太有什麼事見義勇為?她算盤打得極精,哪裡還有工夫和別人去勇為。正這樣想著,就聽到由溪那邊人行路上,有人大聲喝罵起來。那正是石太太的聲音,她道:「天天鬧警報,吃飯穿衣哪一樣不發生問題,你還要談享受。我長了三十多歲,沒有吸過一支菸,我也沒有少長一塊肉。什麼大不了的事,這樣好的月亮,還打著打籠出來找紙菸?蠟燭不要錢買的?」這就聽到石正山教授道:「我也是一功兩得,帶著燈籠來接你回來,把這幾盒煙吸完了我就戒紙菸。」說話的聲音,越走越遠,隨著也就聽不到了。李南泉走出屋子來看看,見前面小路上有一隻黃色的燈籠,在樹影叢中搖晃著,那吵嘴的聲音,還是一直傳了來。他心裡也就想著,這應該是個見義勇為的強烈諷刺。但想到明日早上,該是警報來到的時候,在警報以前,有幾個朋友須約談一番,還是休息早點睡罷。這個主意定了,在紙窗戶現出魚白色的當兒,立刻就起床,用點冷水漱洗過了,拿了根手杖,馬上出門。這時,太陽還沒有起山,東方山頂上,只飄蕩著幾片金黃色的雲彩,溪岸上的竹林子,被早上的涼風吹動,葉子搖擺著,有些瑟瑟的響聲。這瑟瑟之聲過去,幾十只小鳥兒在竹枝上喳喳叫著。那清涼的空氣,浸潤到身上,覺得毫毛孔裡,都有點收縮。這是多少天的緊張情形下所沒有的輕鬆,心裡感到些愉快。
他在這愉快的情形下,拿了手杖慢慢走著,在山路上迎頭就遇到了石太太。她點著頭笑道:「李先生,你早哇。」李南泉道:「應該是石太太比我早。我是下床就走出門來的。」說著,向她周身望著,她已穿上一件絲毫沒有皺紋的花夏布長衫,頭髮梳得溜光,後腦勺梳了個雙環細辮,那辮子也是沒有一根雜毛。臉上雖沒有抹胭脂粉,可是已洗擦得十分白淨。她已知道了人家考察她臉上的用意,便笑道:「我向來是學你們的名士派,不知道什麼叫化妝。今天要作個短程旅行,不能不換件衣服。」李南泉道:「就是到青木關去了?重慶這一關不大好過。縱然不在城裡碰到警報,在半路上也避免不了。一個鄉下人到城裡找防空洞,是一件不大容易的事。」石太太笑道:「對於自己生命的安全,誰也不會疏忽的。我已另找了路線渡江,避開重慶,完全走鄉下。不要緊的,為了朋友,我不能不走一趟。」李南泉道:「朋友生病了嗎?」石太太站在路頭上對他微笑了一笑,因道:「這件事,在李先生也許是不大讚成的。我們一位同鄉太太,受著先生的壓迫,生活有了問題。她先生另外和一個不好的女人同居。我們女朋友們給這位太太打抱不平,要解決這個問題。」李南泉笑道:「這自然是女權運動裡面所應有的事。」石太太笑道:「當然,你也不能不主張公道。」說畢,昂著頭走了。李南泉看她那番得意,頗是見義勇為的舉動。可是在疲勞轟炸的情形下,她值得這樣遠道奔波嗎?在好奇心上,倒發生了一個可以研究的事情。
他下得山去,匆匆地看過兩位朋友,太陽已經起山幾丈高,而警報也就跟著來了。輔泉想著家裡的小孩子還要照應,趕快回家,在半路上又遇到了石正山。他倒是很從容,在路上攔著笑道:「不要緊,敵人不是疲勞轟炸嗎?我們落得以逸待勞,飛機不臨頭,我們一切照常工作,他也就沒奈我何。」李南泉搖搖頭道:「不行,我內人不能和你太太相比,膽子小得多。」提到了石太太,石先生似乎特別興奮,向他笑道:「她這個人個性太強,我也沒有法子。剛才你遇著她的,她是說到青木關去嗎?」李南泉道:「你為什麼不攔著她,在轟炸下來去,是很危險的。她對我說,是為了朋友家裡在鬧桃色案件。現在是辦這種事的時候嗎?」石正山道:「她確是多此一舉。在這抗戰期中,男女都有些心理變態。若是無傷大雅,鬧點桃色案件,作太太的人儘可不過問。」說著,揚起兩道眉毛,微笑了一笑,問道:「我兄以為如何?」說到這裡,那警報器嗚呀嗚呀地發出刺人耳膜的緊急警報聲,李南泉轉身又要走。石正山將手橫伸著,攔了去路,笑道:「不忙不忙,我根本不躲。昨天晚上內人向甄先生打聽訊息的時候,她說了些什麼?」李南泉把他夫妻兩人的言語一對照,就覺得這裡面頗有文章,以石太太的脾氣而論,倒是以不多事為妙。便笑道:「昨晚上甄先生家裡賓客滿堂,我擠不上去談話。我得回家去看看,再談罷。」他不顧石先生的攔阻,在他身邊衝了過去。可是到了家裡,屋子門已經鎖著,全家都走了。他站著躊躇了一會兒,抬頭卻見奚太太站在她家走廊上,高抬著右手在半空裡招著,點了頭叫:「來,來,來!」便笑道:「奚太太,我佩服你膽子大,在這樣的疲勞情況中,你還不打算躲一躲嗎?」奚太太一隻手扶著走廊上的柱子,一隻手還抬起來招著,點了頭笑道:「不管怎樣,你還是到我這裡來談談,你那屋後面不是有個現成的小洞子嗎?萬一敵機臨頭,我們就到那洞子裡避一下。來罷,我有點事和你談談。」李南泉對這位太太雖是十分討厭,可是在她邀約之下,倒不好怎樣拒絕。抬頭看看天色,已經有了變動,魚鱗斑的雲片,在當頭滿滿地鋪了一層,看不到太陽,也看不到蔚藍色的天空。站著沉吟了一會子。奚太太含了笑點著頭道:「來罷,不要緊,我給你保險。」李南泉走到自己廊沿角的柱子邊,隔了兩家中間的空地望著。奚太太也遷就地走過來,站在自己廊沿角上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一個寫劇本的好材料,你怎樣謝我?」李先生笑著,沒有答覆。她也來不及等答覆了,又道:「有一位局長,在外面嫖女人,他太太知道了,並不管他,卻用一種極好的手段來制服他。她說,男女是平等的,男人可以嫖,女人當然也可以嫖,你猜她在這原則上怎樣地去進行?」李南泉笑著搖搖頭。
奚太太倒不管李南泉有什麼感想,接著笑道:「這個辦法是十分有效的。她是這樣對局長說的,你若出去嫖,我也出去嫖。你嫖著三天不回來,我也三天不回來。你七天不回來,我也七天不回來。那局長哪會把這話放在心上。還是照樣在外面過夜。當天這位太太是來不及了。到了第二夜,她就出門了。在最好的旅館裡,開了最上等的一間房間,就對茶房說,去給我找一個理髮匠來。工錢不問多少,我都照給。就是要找一個最年輕而又漂亮的。茶房當然不明白她的用意,只是在上等理髮館,找了一位手藝最高明的理髮匠來。她一見面,是個四十上下的理髮匠,便大聲罵著說,我叫你找年輕漂亮的,為什麼找這樣年紀大的?這個不行,重找一個。你若不信,先到我這裡拿一筆錢去。她說得到,做得到,就給了茶房一摞鈔票。這茶房也就看出一些情形來了,果然給她找了一位不滿二十歲的小理髮匠來。這位太太點頭含笑,連說不錯。就留著這位小理髮匠在洗澡間裡理髮,由上午到晚上,還不放他走,什麼事情都做到了,第二****繼續進行。局長見太太一天一夜不回家,在漢口市上到處找,居然在旅館找到了。他把太太找回家,就再也不敢嫖了。」李南泉聽到,不由得一擺頭,失聲說了句「豈有此理。」奚太太笑道:「怎麼是豈有此理?你說的是這位太太,還是這位局長?」李南泉道:「兩個人是一對混蛋。你說的這事發生在漢口,那自然是戰前的事了。不然,倒可為戰都之羞。」
奚太太笑道:「怎麼會是戰都之羞?你以為在重慶就不會發生這類事情嗎?我就常把這個故事,告訴奚敬平的。他聽了這故事,我料他就冷了下半截。」李南泉本想說那位局長太太下三濫,可是奚太太表示著當仁不讓的態度,倒教他不好說什麼,於是對她很快地掃了一眼。奚太太道:「你覺得怎麼樣,這樣的作風不好嗎?以男女平等而論,這是無可非議的。」李南泉微笑著點了兩點頭。奚太太道:「我說的劇本材料並不是這個,這是一個引子,我說的是我們女朋友的事。我們朋友裡面一位劉太太,和她先生也是自由戀愛而結婚的。抗戰初期,劉先生隨了機關來到重慶,劉太太千辛萬苦帶著三個孩子,由江西湖南再經過廣西貴州來到四川,陪著劉先生繼續的吃苦。劉先生害病,劉太太到中學去教書擔負起養家的責任。到處請人幫忙,籌來了款子送劉先生到醫院去治病。哪知這位劉先生恩將仇報,愛上了病院裡一位女看護,出了病院,帶著那女看護逃到蘭州去了。這位劉太太倒也不去計較,帶了三個孩子,離開重慶!到昆明去教書,她用了一條計,改名換姓,告訴親戚,是回淪陷區了。劉先生得了這訊息,信以為真,又回到了重慶,而且他也改名換姓,幹起囤積商人來大發其財。劉太太原託了我們幾個知己女朋友給她當偵探的……」
李南泉笑道:「不用說了,我全知道。這女朋友包括石太太、奚太太在內,於是探得了訊息,報告給劉太太,劉太太就回到重慶來了。現在就在這疲勞轟炸之下,再給那劉先生一個打擊!」奚太太立刻攔著道:「怎麼是給他一個打擊?這還不是應當辦的事嗎?」李南泉笑道:「對的,也許友誼到了極深的時候,那是可以共生死的。對不起,我要……」奚太太不等他轉身,又高高地抬著手招了兩招。同時還頓了腳道:「不要走,不要走,我有要緊的話和你說。」他看她很著急的樣子,只好又停下來了。她笑道:「你何必那樣膽子小,我不也是一條命嗎?村子裡人全去躲警報去了,清靜得很,我們正好擺擺龍門陣。」李南泉道:「不行,我一看到飛機臨頭,我就慌了手腳,我得趁這天空裡還沒有飛機響聲的時候,路到山後面去。」奚太太斜靠了那走廊的柱子,懸起一隻踏著拖鞋的赤腳,顫動了一陣,笑道:「你這個人說你名士派很重,可又頭巾氣很重;說你頭巾氣很重,可是你好像又有幾分革命性。」李南泉道:「對了,我就是這樣矛盾地生活著。你借了今天無人的機會,批評我一下嗎?」
奚太太望了他,欠著嘴角,微微地笑了,因道:「也許是吧?你是個為人師表的人,我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批評你的錯誤?」李南泉離開了那走廊的柱子,面向了奚公館的廊子站著,而且是垂直了兩隻袖子,深深地一鞠躬,笑道:「謹領教。」說畢,扭了身就走,他這回是再不受她的拘束了。總算他走得見機,只走出了向一方的村口,飛機馬達聲,已轟轟而至。抬頭看那天空,魚鱗片的雲彩,已一掃而空,半天裡現出了毫無遮蓋的蔚藍色。抬頭向有聲音的東北角天空看去,一大群麻雀似的小黑影子,向西南飛來,那個方向,雖然還是正對了重慶市,可是為慎重起見,還是躲避的好。於是提快了步伐,順著石板鋪的小路就跑。正在這時,山腳草叢裡伸出半截人身來,向他連連地招了幾下手。他認得這人是同村子吳旅長。他是個東北榮譽軍人,上海之役,腿部受了重傷,現在是退役家居了。這是個可欽佩的人,向來就對他表示好感。他既招手,自不能不迎將過去。吳旅長穿了身黑色的舊短衣,坐在一個深五六尺的乾溝底上。他還是招著手,叫道:「快跳下來罷!快跳下來罷!」李南泉因為他是個軍人,對於空襲的經驗,當然比老百姓豐富,也不再加考慮,就向溝裡一跳。這是一個微彎的所在,成了個桌面的圓坑。他跳下來,吳旅長立刻伸手將他攙住,讓他在對面坐下,笑道:「這裡相當安全,我們擺擺龍門陣罷。這些行為,都是人生可紀念的事。」
兩個人說著話,以為地位很安全,也就沒有理會到空襲。忽然一陣馬達聲逼近,抬頭看時,有五架敵機,由西向東,隔了西面一列山峰,對著頭上飛來。李南泉道:「這一小股敵機,對於我們所在地,路線是如此準確,我們留神點。」吳旅長也沒答話,將頭伸出溝沿,目不斜視,對了敵機望著。飛機越近,他的頭是越昂起來。直到臉子要仰起來了,他笑道:「不要緊,飛機已過了擲彈線了。由高空向下投彈,是斜的,不是垂直的。」李先生本也有這點常識,經軍人這一解釋,更覺無事。他也就伸出頭來望著。看那飛機,五架列著前二後三,已快到頭頂上,忽然噓噓噓一陣怪叫,一聲「不好」兩個字,還不曾喊出,早看到兩個長圓形的大黑點,在飛機尾巴上下墜,跟著飛機的速率,斜向地面落來。不用猜,那是炸彈。李南泉趕快將身子向下一縮,吳旅長已偏著身體,臥到溝的西壁腳下。這是避彈的絕好地點,被人家佔據了,只好臥到溝的東壁下去。在敞地裡看到炸彈落下來,這還是第一次。人伏在地上,卻不免心裡撲撲亂跳。接著聽到轟轟兩下巨響,炸彈已經落地。但炸彈雖已落地,可是這溝的前邊,並沒有什麼震動,料想彈著點還相距有些路。靜靜地躺著,不敢移動。約莫是三四分鐘,那半空的馬達聲,已漸漸地消失。吳旅長首先一個挺起腰桿子來向四周看了看,搖搖頭,又笑道:「李兄,請坐起來罷。沒事了。」李南泉站起來看時,一陣濃密的白霧,由西邊山頂上湧將過來。
在這白霧中,夾著很濃厚的硫磺味,一陣陣地向鼻子襲來。頃刻之間,面前四山夾著的一個小谷,完全讓白色瀰漫了。吳旅長伸手和他握著,搖撼了幾下,笑道:「我們這也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可算是患難之交了。」李南泉道:「這裡有了炸彈的煙焰,是老大的目標。第二批敵機再來,可能給我們這裡再補上一彈。若是扔到山這邊,那就不會這樣舒服了。」吳旅長笑道:「那沒有什麼不可能。我們走罷。」於是他跛著一條腿,慢慢地順著石板路走。李南泉當然是跟了軍人走,也就離開了這裡。約莫走了兩里路,忽然一陣馬蹄聲,「得得」地迎面而來。蹄聲響得非常猛烈,像是有騎兵隊衝鋒似的衝來。他心想,莫非是有敵人的傘兵落下,我們的騎兵,特意衝來解圍,這算趕上一陣熱鬧了。路邊上有一塊大石頭,且把身子向石頭後面一閃,探看來人是何形勢。還不到三分鐘,先有兩匹高頭大馬由山口上衝出來。馬上騎著兩個壯漢,頭戴盔式夏帽,上穿灰綢襯衫,下套草綠色斜紋布短褲衩,並不是軍人。這兩人後面,又來了四匹馬。騎馬的人,是三男一女。那三個男子和頭裡兩上男子裝束一樣,年歲也差不多。那個女子,可就特別,上穿一件藍色長袖短衣,翻著領子,外飄一根大紅領帶。下面穿著白帆布褲子,套著兩隻長筒黑馬靴。披了滿頭長髮,約束著一根花帶子。一隻盆大的軟式草帽子,將繩子掛在頸脖子後面。手裡拿了根皮馬鞭,兜了個韁繩,兜著馬昂起脖子直跑。
李南泉沒想到是這麼一隊人物,那倒是多此一躲了。於是緩緩由石頭後面走了出來。但憑他的經驗,知道這個疏建區,除了鼎鼎大名的方二小姐,並無別個。這位小姐,比一個軍閥還兇,以避開她為妙。於是回身向山腳上的深草小徑上走著,臉也不對那石板人行路看。可是這位小姐倒偏要惹他,卻坐在馬背上將皮鞭子一指,叫道:「吠!那個穿灰布長衫的人,我問你話,不要走。」李南泉站定了腳,向她呆望著,沒有作聲。心裡想著,這丫頭好生無禮,怎麼這樣說話?可是看她前呼後擁地有五個壯漢陪伴著,料著不能和她對抗,也就沒說什麼。那女子將皮鞭子再向路前一指,因道:「那裡一堆白煙,是不是被炸了?」李南泉道:「是炸了。」女子道:「炸的地方是街上是鄉下?」李南泉道:「炸彈落的地方,和我躲警報的地方,隔了一排山,看不清楚。」那女子道:「這等於沒有問一樣,阿木林。」原來這女子雖說的普通話,卻帶了很濃重的上海音。到了最後一句,她索性說出上海話來了。李南泉心想,她那般無禮問話,我一點不生氣,她倒當面罵人,那就忍不住氣了,便道:「你這位女士,怎麼開口就罵人?我好意答話,還有什麼不對嗎?我不是公務員,我也不吃銀行飯,大概你還管不著我呢。」那女子喝道:「你過來!」說著,將皮鞭子舉著,在空中晃了兩晃。李南泉道:「過來怎麼著,倚恃你們人多,還敢打我不成?」這形勢是很僵的了,在女人後面的一個壯漢,將馬趕了兩步,和她的馬並排地站著,偏過頭去,輕輕說了兩句話。
那方二小姐,聽了那壯漢的報告,臉上驕傲的顏色,略微減少了幾分,這就回轉臉來,再對李南泉看了一看。將馬鞭子指了他道:「你認得我?」李南泉搖搖頭道:「我不認得你。不過我從你這行動上,我猜得出你是方家二小姐。我們讀書的人,不侵犯哪個,也不願人家對我們加以汙辱。」那二小姐昂起頭來哈哈大笑,將馬鞭子在手上搖晃著道:「侮辱,哈哈,侮辱又怎麼樣?演講罵我,在報上寫文章罵我?諒你們也不敢!走!不要和這種窮酸說話。」說著,她兩腿一夾馬腹,兜動韁繩首先一馬沖走了。這其間有個壯漢單獨留後,其餘的四個男人都跟著走了。這個留後的男子,由馬鞍上跳下來,跑到李南泉面前,點了頭道:「李先生,你不要介意,我們二小姐就是這種小孩子脾氣。」這個人就是剛才在馬背上和二小姐說話的人,倒有點面熟。李南泉笑道:「不介意?介意又能夠怎麼樣,人家有錢有勢,身上還帶了手槍吧?我若不識相一點,炸彈不炸死,手槍會把我打死。不過要打死了我,決不會像二小姐的汽車撞死一個小販子那樣簡單。當然我犯不上去碰人家的手槍,可是我料著她也不能對我胡亂開槍。重慶總還是戰時首都所在地,不能那樣沒有國法。」那人聽了這話,臉色也不免緊張了一陣,先冷笑了一聲。然後笑道:「李先生,我完全是好意。你對我大概還沒有什麼認識,不信,你問問劉副官,我是到處和人家了事的。二小姐真要辦什麼事,她是沒有什麼顧忌的。大概你也有所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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