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自朝至暮

巴山夜雨 張恨水 第1頁,共2頁

在這幽暗的山谷中,環境是像一條寬大的長巷,幾陣疏風,一片淡月,在這深夜,有一種令人說不出的低徊滋味。遙望山谷的下端,在一叢房屋的陰影中,閃動著一簇燈火,那正是李太太牌友白太太的家。平常,白太太在小菜裡都捨不得多擱素油,於今卻是在這樣深夜,明亮著許多燈火,這就不吝惜了。他有了這個感想,也就對太太此類主婦,有背擇友之道。他心裡這樣一不高興,人就在這廊上徘徊著。接著那裡燈火一陣晃動,隨即就是一陣婦女的嬉笑之聲。在夜闌聞遠語的情形之下,這就聽到有一位太太笑道:「今天可把您拖下海,對不起得很。」這就聽到李太太笑了道:「別忙呀!明天咱們再見高低。」又有人道:「把我這手電拿了去罷!別摔了跤,那更是不合算。」這麼一說,李先生知道夫人又是大敗而歸,且在走廊上等著。山路上有太太們說著話,把戰將送回了家。李南泉立刻把屋子裡一盞菜油燈端了出來,將身子閃在旁邊,把燈光照著人行路。路上這就聽到一位下江口音的太太笑道:「李先生還沒有睡啦,老李,你們先生實在是好,給你候門不算,還打著燈亮給你照路呢。」李先生笑道:「這是理所當然。楊太太,你回家,沒有人給你候門亮燈嗎?」楊太太笑道:「我回家去,首先一句話,就是報告這件事情,讓他跟著李先生學。」李南泉道:「好的,晚安,明兒見。」那路上兩三位太太笑道:「雙料的客氣話,李先生真多禮。」

李太太覺得在牌友面前,得了很大的一個面子。而且先生這樣表示好感,也不知道用意所在,便走向前伸手接過燈,笑道:「你還沒有睡?」李南泉沒有答覆,跟著進了屋子,自關上了門。李太太又向他笑道:「今天晚上的玉堂春,唱得怎麼樣?」李先生還是不作聲,自走進裡面屋子去。李太太拿著燈進來,自言自語地道:「都睡了?」李先生已在小床上睡下,倒是插言了,因道:「還不睡。今天三十晚上,熬一宿守歲?」李太太卻不好意思駁他,搭訕著在前後屋子裡張望一番,因道:「掛球的時候,你就回來了?」李南泉道:「戲不唱了,我不回來?我摸黑給人家看守戲館子?」李太太望了他道:「你這是怎麼啦?一開口就是一銃。」李南泉閉了眼睛躺著,沉默了兩分鐘,才睜開眼道:「你沒話找話,一切是明知故問。」李太太嫣然地笑了,因道:「我就知道我理屈,沒話找話,也就向你投降了,你好意思銃我。你這個人說來勁就來勁。在走廊上還是有說有笑,一到屋子裡,就不同了。你是……」她沒說下去,忍著又笑了。李南泉道:「你是說我狗臉善變。」李太太笑道:「我可不敢說,夜已深了,別吵吵鬧鬧地驚動了鄰居。」李南泉道:「對了,你們那樣燈火輝煌,一路笑著歸家,簡直行同明火執杖,還說別人驚動鄰居。」李太太道:「我說今日不打牌,白太太死乞白賴地拉了去,我曉得回來了,又要受你的氣。真是犯不上。好啦,我們都明火執仗了。」

李南泉道:「你這話簡直不通。白太太死乞白賴拉你去打牌,你就不能不去打牌;假如她死乞白賴拉你去尋死,你也只好去尋死嗎?」他說著這話時,覺得理由充足,隨著說話的姿勢,坐了起來。李太太含著滿臉的笑容,點了頭道:「睡罷!算我錯了。還不成嗎?」他問道:「算你錯了?」李太太還是笑,因道:「不,我簡直錯了。睡罷!說不定明天又得鬧大半天警報。」李南泉道:「我看你今天心軟口軟,大概輸得不少。把這輸的錢買只雞來煨湯,大家進點兒養品,那不好得多嗎?唉!」他嘆了一口氣,也就躺下去睡了。他睡得很香,次日起來已看到窗外的山峰,是一片太陽。漱洗完畢,端了一杯茶喝,心裡在籌劃著,今天有警報怎樣去補救這浪費的時間。就在這時,對面山溪岸上,很快地走下來一位中年婦人。她穿著一件八成新的陰丹士林大褂,露出兩條光膀子,左手帶著老式的玉鐲子,右手帶著新式的銀鐲子,手裡舉起一把蒲扇遮太陽,老遠就問道:「李先生不在?」李南泉隔了窗子點頭道:「保長太太,今天劉保長派你一趟差事?」保長太太走進來點著頭道:「我特為來請李先生幫一忙。昨夜裡不是完長公館到保甲上來找人修路嗎?搞得我們一夜沒有咽覺,天亮都沒有亮,喝了一頓吹吹稀飯,就去了。這樣當差,還有啥子話說?去了,又不要我們修路,派了大家展木器傢俬上山。聽說,展完了傢俬,還要帶人到南岸去展。警報連天,朗個去得?」

李南泉笑道:「保長太太的意思,是要我和你去講情嗎?」她笑道:「李先生,你是有面子的人嘛!完長公館裡的劉副官、王副官和你都很熟咯,你若是和他們去說一聲,不要派保甲上到南岸去展傢俬,他一定要賣個面子給你。二天叫劉保長和你多幫忙,要不要得?」她究竟是位保長太太,在這地方,不失是個十三四等的官家。雖然是求人,那態度還是相當傲慢,搖晃著手臂上的玉石鐲子,只管將蒲扇招著,說完了,她自在椅子上坐下,李南泉看著,心裡先有三分不高興。這也無須和他客氣,自在那破藤椅子上坐下。又自取了一支紙菸,擦了火吸著。噴出一口煙來道:「我吸的是狗屁牌,要不要來一支?」說著把桌面的紙菸盒子一推。保長太太道:「啥子狗屁?是神童牌嗎?我們還吃不起咯,包葉子菸吃。我擾你一根根。」說著,她就自取煙吸了。李南泉向窗外看看天色,嘆口氣道:「該預備逃警報了。」保長太太道:「李老太爺,去一趟吧?你不看劉保長的面子,你也可憐可憐這山溝溝裡的窮人嘛!大家吃的是糊羹羹,穿的是爛筋筋,別個不招閒,你李老太爺是熱心人吵!這樣大熱天,他完長公館,有大卡車不展傢俬,要人去扛。就不怕警報,一天伙食也墊不起呃。說不定遇到抓壯丁的,一索子套起,我們當保長的,對地方上朗個交代?」李南泉道:「真的,為什麼他們不用卡車搬東西,要人去扛?完長公館我是不去。我可以和你去問問王副官。」

他這樣說了,看了看劉保長太太一眼。她道:「李老太爺,這是朗個說法?王副官在完長公館辦公,你不到完長公館去。朗個看得到他?」李南泉道:「我們一路去。我在山腳下等你,你上去把王副官請下來。」她噴出一口煙,搖搖頭道:「要不得!那王副官架子大得很,沒得事求他,他也不大睬人。現在要去求他,請他下山來,那是空話。」李南泉冷笑一聲道:「保長太太,你這話有點欠考慮。他姓王的架子大,我姓李的就該架子小不成?副官也要看什麼副官。若是軍隊裡的副官,是你們四川人說的話,打國戰的。若是完長公館裡的副官,哼!我姓李的,就不伺候他。再說那個人骨頭堆起來的完長公館,在那山頂上,我是文人,爬不上去。」她見李先生變了臉,這就站起來道;「李老太爺,就是嘛!我叫乘滑竿來抬你!」李南泉道:「抬我我也不上山去。除非你上山去,把王副官叫下山來。」保長太太看他臉上沒一點笑容,覺得不容易轉移,只好用個步步為營的法子,答應陪他一同走。兩人走著,她說了不少的好話。經過山下鎮市,還買了一盒比神童牌加三級的王花牌紙菸奉贈。走到完長公館山麓下,抬頭一看那青石面的寬階,像是九曲連環,在松樹林子下,一層層地繞了彎子上山。山坡盡處,一幢陰綠色的立體三層大樓,高聳在一個小峰上,四周大樹圍繞。人所站的地方,一道山河,翻著白浪,在亂石堆裡響了過去。河那岸的山,壁立對峙,半山腰裡,一線人行小路,在松林裡穿過,看行人三五,在樹影裡移動,他不覺叫了一聲好。

劉保長太太,倒不知道他這聲讚美從何而來,便搭訕著道:「李先生,你們在下江沒得坡爬。到我們這裡來,天天爬坡,二天不打國戰了,回去走路有力氣。」她一面說著,一面向山坡上走。李南泉就在路頭一塊山石上坐下,笑道:「保長太太,我們有約在先,我是不上這山頂上去的。有那上山的力氣,我還留著回頭跑警報。你上山去請王副官,我在這裡等著。」保長太太見他不受籠絡,站在坡子上,呆了一呆,因道:「倘若王副官不肯下來呢?」李先生笑著****句川語道:「我不招閒。」她倒沒有了主意,只是拿扇子在面前扇著。抬頭看看山頂那洋樓下面的小坦地,倒有些人影晃動,她道:「李先生,你看,他們不都在那裡?」她這樣一句叫著,驚動了路口上的守衛。因為這個地方,很少人來,守衛的衛兵照例是在松樹林子裡睡覺。這時,兩個人背了槍從樹下走出來,一個瞪著眼喝道:「幹什麼的?」她道:「我是劉保長家裡的,有公事見王副官。」衛兵道:「王副官上街去了。走罷!不要在這裡噦唆。」劉保長太太在保上很有辦法,到了這裡來,她就什麼智慧都消失了。緩緩地走下坡子,來到李南泉面前,輕輕地道:「見不到人,朗個辦?」李南泉笑道:「這還是在山腳下呢,若再走上去,釘子有的碰呢。還是那話,我不招閒。」保長太太道:「我到公路上去過,都不在公路上,哪裡去找?」正說著,有一乘滑竿從山河的大橋上抬過來。這座橋也是完長公館建築的。在兩排高山的腳下,一道石橋,夾著鐵欄,橫跨過峽中的激流,氣勢非常。

假如不講人道,坐滑竿遊山,那是適意不過的事。尤其是在這深山大谷裡,走過這座跨過急流的河道;那是最適意的一個路段。那王副官天天由這裡經過,大概對於爛熟的風景,已不怎麼感到興趣,伸了兩條腿,踏著繩吊的軟踏腳,仰臥在滑竿上。他手裡還拿了根手杖,挺在空中指東劃西。這種姿態,根本就不能引起人的好感,李南泉站到一邊,故意背了身子去看風景。保長太太叫了起來道:「王副官來了。」王副官在滑竿上喝道:「你叫些什麼?你以為這是你們那保長辦公處?」保長太太滿臉是笑的迎著道:「不是我一個,李先生也在這裡來看你。」王副官道:「哪個什麼李先生?」李南泉聽了,早是一陣怒氣向胸口湧將上來。心想,這小子!怎麼這樣無禮?迴轉身來望他時,他的滑竿抬到了近處,已看清楚了人,這就把手杖敲著轎杆子道:「停下停下。」滑竿從轎伕的肩上放下了。他一跳兩跳向前,望著南泉道:「啊!是老兄。我上次送了兩張紙去,請你給我畫一畫,寫一張,怎麼樣?直到現在,你還沒交卷呢。」李南泉道:「紙還存在舍下,沒有敢糟蹋。」王副官抬起手上的手杖,敲著面前的一棵老松樹的橫枝,滿身不在乎的樣子,因道:「我當然是要你畫,過兩天,我先把潤筆送了過去。」李南泉幾乎要笑出來,但立刻想到和許多鄉下人說情來了,那就犯不上得罪他,因道:「你閣下曉得,我是不賣字畫的。我有點事情受人之託,來有個請求。你若是答應了,我今天就交卷。作為交換條件。」

王副官笑道:「你老兄的脾氣,我知道的,一不借錢,二不找事,有什麼交換的條件?請說罷。」李南泉對保長太太指了一指道:「你看,我是和她一路來的。多少應該與保甲上有關。」王副官將手杖在地面上畫著圈圈,因道:「你說的是找老百姓修公路的事?這個,我們倒不是白徵他們工作,每人都給一份工資。只要保長不吞沒下去,他們並不會吃虧的。實不相瞞,錢經過我的手,我有個二八回扣。李先生的面子,你那甲上的扣頭,我就不要了。戲臺上的話,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你當然知道這是我們的規矩。」李南泉笑道:「先生誤矣,我還會打斷你的財喜嗎?劉保長太太說,你們徵的民工,不修路了,要到南岸去搬東西。大家覺得有卡車不用,拿人力去搬,這是一件太不合算的事情。而這幾天,不斷鬧警報,在南岸遇到了空襲,他們也找不著洞子。」王副官聽說,打了個哈哈,將手杖指著保長太太,笑道:「你別信她胡說。到南岸去搬東西,是有這件事。可是去搬東西的人,讓他們坐卡車去。也並不是要他們把東西由南岸搬到這裡來,只是要他們由船上搬上卡車。」李南泉道:「在南岸找碼頭工人,不簡便得多嗎?」王副官笑了一笑,望著他道:「辦公事都走簡便的一條路,我們當副官的,喝西北風。」李南泉這就明白了。他是將修路的民工調去搬東西,把這筆搬東西的工資輕輕悄悄地塞進了腰包,而且他還是公開地對人說,可見他毫不在乎。於是他也笑了一笑。

王副官道:「李兄,你這一笑,大有意思。請教!」說時,他將手杖撐了地面,身子和腦袋都偏了過去,李南泉怕是把話說僵了,因笑道:「我笑你南方人,卻有北方人的氣概,說話是最爽直不過。你自己的手法,你完全都說出來了。很可佩服。」王副官笑道:「原來你是笑這個。我成天和北方人在一處混,性格真改變了不少。你不見我說的話,也完全是北方口音了。」南泉笑道:「那末,我就乾脆說出來了。可不可以別讓我那保的人到南岸去搬東西?」王副官把手杖插在地上,抬起手來搔搔頭髮,躊躇著,立刻不能予以答覆。那位保長太太,深知王副官躊躇點所在,便上前一步,點著頭道:「王副官,我說句話,要不要得?」王副官瞪了眼望著她道:「你說罷。」她道:「我們保甲的人,情願修兩天路,不要錢。」王副官道:「你能作主?」她道:「哪個龜兒子敢騙你。說話算話。不算話,請你先把我拿繩子套起走。」李南泉笑道:「我對她有相當的認識。劉保長是怕太太的,老百姓又是怕保長的。保長太太說不要工資,我想也沒有哪個敢要工資。」王副官聽了這話,臉上算有點笑意。她還不曾說話,半山腰上有個人大叫道:「是老王嗎?快上來罷,有了訊息了。七十二架,分三批來。」王副官道:「******,這空襲越來越早,才八點多種。」回頭望了劉保長太太道:「快有空襲了,反正南岸去不成。解除了再說罷。夫人今天沒走,我得去佈置防空洞。」說著,望了扶著轎杆的滑竿夫,說:「走!」

李南泉道:「保長太太,對不起,我不能管你們的事了。你聽見沒有?敵機來了七—卜多架,我得回家去看看,幫著家裡人躲警報。」他也不再管她,立刻轉身就向家裡走。果然,經過小鎮市時,那廣場上的大木柱子,已經掛了通紅的大燈籠。鎮市上人似乎也料著今天的空襲厲害,已紛紛地在關著鋪門。李南泉想順便到燒餅店裡買點饅頭、燒餅帶著,又不料剛到店鋪門口,半空裡嗚嗚的一陣怪叫,已放了空襲警報。回頭看那大柱上,兩個紅球,在那大太陽底下照著,那顏色紅得有點怕人。這點刺激,大概誰都是一樣地感覺到。燒餅店裡老闆已是全家背了包裹行囊出來,將大門倒鎖著,正要去躲空襲。這就不必開口向人家買東西了。待得自己找第二家時,也是一樣在倒鎖大門。躲警報的人們,又已成了群。大家拉著長陣線,向防空洞所在走去。熟人就喊著道:「李先生,你還不回去嗎?今天有敵機七批。」他笑答道:「我們還怕敵人給我們的刺激不夠,老是自己嚇自己作什麼?已經捱了四五年的轟炸,也不過這麼回事,今天會有什麼特別嗎?」他說著還是從容地走回家去。隔了山溪,就看到自己那幢草屋裡的人,都在忙亂著。那位最厭惡警報的甄太太,手裡提了兩個包裹,又扶根手杖,慢慢走上山溪的坡子。她老遠揚了頭問道:「李先生,訊息那浪?阿是有敵機六七批?警報放過哉!」李南泉笑道:「不用忙,進洞子總來得及的。」甄太太操著蘇白,連說孽煞。

李南泉笑道:「不要緊,有我們這裡這樣好的山洞子,什麼炸彈也不怕。」說到這裡,李太太帶著一群兒女,由屋子裡走出來了,笑道:「你今天也稱讚洞子,那我們一路去躲罷。」李南泉回到走廊上,笑道:「對不起,今天我還得和你告一天假。什麼意思呢?那本英文小說,我還差半本沒有看完呢。帶著英文字典……」李太太也不等他說完,將一把銅鎖交到他手上,因道:「我走了,你鎖門吧,空襲已經放了十分鐘。你要遊山玩水的話,也應當快快地走。」說畢,連同王嫂在內,一家人全走了。今天是透著緊張。吳春圃先生一家,也老早就全走了。他走進屋子,在書架上亂翻一陣,偏是找不到那本英文小說。轉個念頭,抽了本線裝書在手,不想剛剛要找別的東西,半空裡「嗚呀」,已放出了悲慘的緊急警報聲。家裡到目的地,還有二三十分鐘的路,倒是不耽誤的好。捏著那本書,匆匆出來鎖了房門。就在這時,遠遠的一陣嗡嗡之聲,在空氣中震撼。那正是敵人的轟炸機群衝動空氣的動作。再也不能猶豫,順著山麓上的小道,向山溝裡面就走。今天特別匆忙,沒有帶傘,沒有帶手杖,也沒有帶一點躲警報的食糧和飲料。走起來倒還相當便利。加緊了步伐,只五分鐘工夫,就走出向山裡的村口。但走得快,恐怖也來得快,早是「軋軋軋」一陣戰鬥機的馬達聲,由遠來到頭上。他心裡想著,好久沒有自己的飛機迎擊了,今天有場熱鬧。

他這樣想著抬頭一看,兩架戰鬥機,由斜刺裡飛來,直撲到頭頂上。先聽到那響聲的刺耳,有點奇怪,不是平常自己戰鬥機的聲音。走到這裡,正是山谷的暴露處,並沒有一棵樹可以掩蔽,只好將身子一閃,閃在山麓一處比較陡峭的崖壁下。飛機飛來比人動作還快。它又不大高,抬頭一看,看得清楚,翅膀上乃是紅膏藥兩塊圖記。他立刻將身子一蹲,完全閃躲起來。偏是這兩架敵機,轉了方向,順著這條山谷,由南向北直飛重慶。看那意思,簡直要在這山谷裡面尋找目標。只有把身子更向下蹲,更貼著山壁。在這山谷路上同走的人,正有七八位,他們同樣地錯誤,以為這戰鬥機是自己的,原來是坦率地走路,及至看到了飛機上的日本國徽,大家猛可地分奔著掩蔽地點。有人找不著地點,索性順了山谷狂跑。蹲在地上的人就喝到:「蹲下蹲下,不要跑。」有的索性喊著:「你當漢奸嗎?」就在這時,前面兩架敵機過去了,後面「呼呼呼」,戰鬥機的狂奔聲隨之而來,又是兩架戰鬥機,順了山谷尋找。咯!咯!咯!就在頭頂上,放了陣機關槍。李南泉想著,果然是這幾個跑的人惹下了禍事。心裡隨著一陣亂跳。好在這四架敵機,在上空都沒有兩三分鐘。抬頭看到它們像小燕子似的,鑽到北方山頭後面去了,耳朵裡也沒有其他的機聲,趕快起身就走,看看手上捏的那本線裝書,書面和底頁,全印著五個手指頭的汗印。

那蹲在地面上的幾個行人,也都陸續站了起來。其中有個川人道:「越來越不對頭,緊急剛才放過去,敵機就來到了腦殼上。重慶都叫鬼子搞得稀巴爛,還打啥子國戰噦?」這人約莫五十上下年紀,身穿陰丹大褂,赤腳穿草鞋,手裡倒是提了一雙黑色皮鞋,肩上扛了把湖南花紙傘。在他的舉止上,可以看出,他是一位紳糧一。他後面跟著兩個青年,都穿了學生制服,似乎是他的子侄之輩。這就有個答道:「朗個不能打?老師對我們講多了。他說,空軍對農業國家,沒得啥子用,一個炸彈,炸水田裡一個坑坑,我們沒得損失。重慶不是工業區,打國戰也不靠重慶啥子工業品。重慶炸成了平地,前線也不受影響。」那紳糧道:「那是空話。重慶現在是戰時首都嘛!隨便朗個說,也要搞幾架驅逐機來防空。只靠拉壯丁,打不退鬼子咯。壯丁他會上天?老實說,不是為了拉壯丁,我也不叫你兩個人都進學校。你曉得現在進學校,一個學期要花好多錢?」李南泉聽了這篇話,跟在後面,情不自禁地嘆了口氣。那大的青年,回過頭來,問道:「李先生哪裡去?」他道:「躲警報。你老兄怎麼認得我的?」青年道:「李先生到我們學校裡去演講過,我朗個不認得?剛才你嘆口氣,覺得我們的話太悲觀了吧?」李南泉道:「我們的領空,的確是控制不住。但這日子不會很久,有辦法改正過來的。」

那青年道:「報上常常提到現在世界上是兩個壁壘,一個是中美英蘇,一個是德意日。李先生,你看哪邊會得到最後勝利?」他答道:「當然是我們這一邊。人力、物力全比軸心國強大得多。」紳糧插嘴道:「啥子叫軸心國?」青年答道:「就是德意日嘛。」紳糧忽然反問道:「軸心國拉壯丁不拉,派款不派款?」李南泉道:「老先生問這話什麼意思?」他道:「又拉壯丁又派款,根本失了民心,哪個同你打國戰?」李南泉笑道:「不要人,不要錢,怎麼打仗?不過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不見得人家要人要錢,也像我們這樣的要法。」老紳糧昂頭嘆了口氣道:「人為啥子活得不耐煩,要打仗?就說不打仗,躲在山旮旯裡,也是脫不倒手,今天鄉公所要錢,明天縣政府要人,後天又是啥子啥子要糧。這樣都不管他。一拉空襲搞得路都走不好。剛才這龜兒子敵機,在腦殼上放機關槍。要是一粒子彈落到身上,怕不作個路倒’。」李南泉不願和他繼續說下去,便道:「老先生,你們順了大路快走罷。這一串人在大路上走著,目標顯然。我要走小路疏散了。」說著話時,正是又來了一陣轟炸機聲音。山谷到了這裡,右邊展開了一方平谷,有一條小路穿過平谷進入山口。人就向小路走過去。當這平谷還沒有走完,機群聲已響到了頭上。

回頭看那紳糧和兩個青年,也嚇得慌了。順著人行大路,拼命地向前跑。抬頭看天上敵機是作個梯形隊伍,三架,六架,九架,十八架,共是三十六架,飛著約莫五六千公尺,從從容容地,由東南向西北飛,正經過頭頂這群山峰。在這群飛機後面,還有九架戰鬥機,兩翼包抄,兜了大圈子,一架跟著一架,趕到了轟炸機群的前面。四十五架飛機的馬達聲,震破了天空。突然有兩三個樹上的小鳥,驚惶地飛出了樹梢。李南泉看這形勢兇猛,不知道敵人伸出毒手,要炸燬掉重慶哪一片土。而梯形機頭,又正對了自己而來,急忙中並沒有個掩蔽所在,跑又是萬萬來不及了。所行之處,是山坡的坡處,人行路下,有三四尺的小陡崖,便將身子一跳,跳在崖腳。在崖腳下有個小土坑,一叢草圍著一圈溼地,雖跳在草上,腳下還是微微地滑著,向旁邊倒著,幸是靠了土崖,不曾摔倒。正待將身子蹲下去,草裡哧溜一聲,鑽出一條三四尺長的烏蛇,箭似的向莊稼地裡射去。這玩意比飛機還怕人,他怕草裡還藏有第二條,再也不敢蹲下,復又抓著崖上的短草,爬上坡去,而已是兩三分鐘的耽誤,飛機飛得斜斜的,臨到頭上,於是蹲著身子一跳,定睛看時,落在一條深可見丈的大幹溝裡。溝裡也有草,這地方掩蔽得很好,就不管他有蛇沒蛇了。

他是剛剛站定,那三十六架轟炸機,已在頭上過去了一半。機群尾上的大部分,還正臨頭上。他下意識地貼緊了土巖,向下蹲著。可是這雙眼睛,還不能不翻著向上看。

眼見機群全過去了,自己便慢慢兒伸起腰來。見那機群是剛剛經過這裡的山峰,就開始爬高。爬過幾裡外那排山峰,約莫已到了重慶上空。它們就一字排開,三十六架飛機,排了條橫線,攔過天空。剛是高山把飛機的影子擋住,就聽到「哄咚哄咚」幾陣高射炮聲。隨後是連串的哄咚響聲,比以先的還厲害,那是敵機在投彈了。他料著自己所站的這一帶,眼前是太平過去,才定睛向四周看著。原來自己摔進的這條幹溝,是對面山上洪水暴發沖刷出來的。溝的兩岸,不成規則,有高有低,但大致都有兩尺以上高。溝裡是碎石子帶著一些野草。而且溝並不是一條直線,隨著地勢,彎彎曲曲下來。記得戰事初起,在南京所見到的防空壕,比這就差遠了。在平原上找到這樣一條幹溝,以後在半路上遇到了敵機,可以在這裡休息一下子了。這地方就是自己單獨地躲避敵機,愛怎樣行動就怎樣行動,一點不受干涉。聽聽敵機聲已遠去,正待爬起來,卻聽到有兩個人的細語聲,在溝的上半段,有人道:「敵機走遠了,爬上來罷,沒有關係了。」

李南泉自言自語地笑道:「到底還是有同伴。」他這話音說得不低,早是驚動了那個人,伸出頭來望著。看時,卻是熟人,對門鄰居石正山先生。他也穿了保護色的灰布長衫,抓著溝上的短草,爬了出來。笑道:「當飛機臨頭的時候,我聽到哄咚一聲,有東西摔下了溝。當時嚇我一跳,原來是閣下。」李南泉道:「躲警報我向來不入洞,就在這一帶山地徘徊。今天敵機來得真快,我還沒出村子口,四架驅逐機就到了頭上。剛才和一位紳糧談話,耽誤了路程,先躲到那邊坎下,遇到一條大蛇……」他這段未曾交代完畢,溝裡早有人哎呀一聲,立刻再鑽上一個人來。石正山笑著,將她牽起,正是他的義女小青。小青穿著藍布衫子,已沾了不少泥土。兩個小辮子,有一個已經散了。她手摸那散的小辮子,撅了嘴道:「又嚇我一跳,溝裡有蛇。」石正山笑道:「胡說。是李先生先前遇到了蛇,這時來告訴我們。」李南泉倒不去追究這個事非,因道:「第一批敵機,已去了個相當時期,該是第二批敵機來的時候了。我們該找個妥當地方了。」石正山道:「我原來是帶著她到這個小村子上來,想買點新鮮李子。走出了村子口,就遇到了警報。既然有警報,我們就不回去了。」李南泉笑道:「我帶的書丟了,再見。」他說著,離開他們,在莊稼地裡找失物。將失物找到,抬頭也就看不到此二人了。

他站著出神地望了一望。大太陽下,真個是空谷無人。金光照著莊稼地的玉蜀黍小林子,長葉紛披,好像都有些不耐蒸曬。莊稼地中間的人行路,曬得黃中發白。而莊稼地兩邊,陣陣的熱氣,由地面倒捲上來,由衣襟下面直襲到胸脯上來。這谷的四方,都是山。向南處的小山麓上,有一叢樹林,堆擁著隱隱藏藏的幾集屋角。這是個村子,名叫團山子。這村子裡的人,常常運些菜蔬鮮果,柴草,賣給疏散區的下江人,所以彼此倒還相當熟識。這大太陽,不能不去找個陰涼地方歇腳。便順著山坡向村子裡走去。剛走到樹林下,汪的一聲。跳出來四五條惡狗,昂起頭,倒卷著尾巴,向人狂叫。李南泉將手杖指著一條精瘦的黃狗笑道:「別條狗咬我,那還罷了。你是幾乎每天到我家門口去巡視一番的。東西沒有少給你吃,多少該有點感情。現在到你們村莊上來了,你就是用這種態度來對待我?」他口裡說著,將手杖揮著狗。這才把村子裡的人驚動出來。大人喝著狗,小孩代轟著。一個老賣菜蔬的老劉,手裡提著扁擔和籮筐出來,問道:「李先生哪裡去?」他道:「還不是躲警報。我是一天要來一次。今天來得匆忙一點,沒有走這村子外的大路。」老劉道:「不生關係,這裡不怕敵機,歇一下腳吧?」這路邊就是老劉的家,三方黃土牆,一方高粱秫秸夾的壁子,圍了個四方的小屋。屋頂上堆著尺多厚的山草。牆壁上全不開窗戶,屋子裡漆黑。

老劉的老婆,敞著胸襟上的一路紐扣,夾個方木凳子,放在草屋簷下,因道:「李先生,歇下稍,我這裡沒得啥子關係,屋後邊到處是山溝溝,飛機來了,你到溝溝裡趴_下就是。這溝溝不是黃泥巴,四邊都是石頭殼殼。」她說著,還拍了幾下木板凳。李南泉看她一副黃面孔,散著半頭亂髮,而且還瞎了一隻眼睛,覺得很夠悽慘,便站著點了兩點頭道:「不必客氣了。我們躲警報的人,找個地方避避就是。」劉老闆已歇下擔子了,站在路上笑道:「不生關係,這是我太婆兒,倒碗茶來吃嘛!」劉太婆道:「老蔭兒茶咯,他們腳底下人不吃。」李南泉客氣道:「腳底下人,現在比你們還要苦呢,什麼都不在乎。」說著也就坐了下來。這位劉太婆,信以為真,立刻將一隻粗飯碗,捧了大半碗馬尿似的東西,送到客人手上。李南泉正待要喝一口,一陣奇烈的臭氣,向鼻子裡衝了過來,幾乎讓人要把肺腑都翻了出來,立刻捧了粗飯碗走將開去,向屋子裡張望。這裡面是個沒煙囪的平頭灶。灶頭一方破壁,下面是個石砌的大坑,原來是個大豬圈,豬圈緊連著就是糞窖。這是兩隻大小豬屙著尿,尿流入糞窖裡,翻出來了的臭味。他立刻聯想到這燒茶的鍋和水,實在不敢將嘴親近這碗沿。便把那隻碗放在木方凳上,因道:「我還是再走一截路吧。」

劉老闆笑道:「吃口茶嘛!躲到山溝溝裡去,沒有人家咯。」李南泉對於他們這番招待,還是受之有愧,連連點頭道:「再見罷。」他口裡說著,人可已向村裡面走。這村子裡,七上八下,夾峙著一條人行路,各家的人,也是照樣做事。唯一和平常不同的,就是大家放低了聲音說話。又經過兩次狗的圍剿,也就走出了村子。這個村子,藏在大谷中的一個小谷里。谷口的小山,把人行路捏在一個葫蘆把裡,縱然敵機在這裡投彈,只要不落在小葫蘆把裡,四周都被小山擋住,並無關係。這樣子,心裡好像坦然些,走起來也就是慢慢的。出了這谷口,平平地下著坡子,豁然開朗,是個更大的平谷,周圍約莫是五里路。這平原裡,只有靠東面的山腳有一幢瓦屋,此外全是莊稼地。這裡恰是瘦瘠之區,並無水田,只稀落地種了些高粱和玉蜀黍。田園中間,也只有幾棵人樣高的小橘子樹,眼前一片大太陽,照在莊稼地上,只覺得熱氣燻人。他手提了手杖,站著出了會兒神。今天走的是條新路,一時還不知道向哪裡去躲警報好。向東看去,人家後面山麓上,有一叢很密的竹林。那竹林接連過去,就是山頭的密雜小樹。在這地方,還是可以算個理想中的掩蔽地帶,便決定到那竹林子下去休息。順著莊稼地裡的窄埂走著,約莫有大半里路,卻哄哄地又聽見了轟炸機破空的響聲。

這時,在這平原上,看不到一個人,除了草木,面前空蕩蕩的。躲空襲就是心理作用。眼前無人,第一是感到清靜,清靜就可以減少恐怖。因之他雖聽到了飛機群的聲音,還是自由自在地走。約莫又走了十來步路,機聲似已臨到了頭上,各處張望並不看到飛機。彷彿機聲是由後來,掉轉頭一看,不得不感覺著老大的驚慌。又是個一字長蛇陣的機群,約莫二三十架,由北向南,已飛到頭上。這裡是一片平原,向哪裡也找不出掩蔽的所在。要跑,已萬萬來不及。只好把身子向下跳著一蹲,蹲到高不及二尺的田坎下去。那飛機來得更快,整個長蛇陣,已橫排在平原上的天空。它們恰不是徑直飛著,就在這當頂,來個九十度轉彎,機頭由南向變著向東。他心裡哎呀一聲,想著,難道他們還要轉這一帶地區的念頭嗎?人蹲在田坎下,眼光可是由高粱秫秸的頭上,向天空裡看了去。直到敵機群飛遠了,慢慢兒地站起,自言自語道:今天是有點奇怪,全是大批著來的,也許真有七批。現在還是剛過去兩批哩。他神經指揮著他獨白,又指揮著他獨白表演,連連地搖了幾搖頭,他再也不肯猶豫,更不擇路,就直穿了莊稼地,向東面的山麓上走去。躲空襲者的心理,一切是變態,什麼響聲也不願有。他為著避免狗的喊叫,不經過那瓦屋的前門,卻繞著屋子外一條山溝,向山麓上走。為了怕再遇到蛇,將手裡的手杖,一路敲著溝裡兩旁的蓬鬆深草。

溝裡有些地方是溼的,亂草蓋著,成批的蚊子藏在裡面。手杖敲著亂草,蚊子就哄哄地向四處亂飛。有些地方,由溝沿上垂下來些野藤,不住在臉上、衣服上掛著。他不由得嘆了口氣道:「人生,什麼樣子沒有走過的路,我都走過了。」這句獨白,竟是惹起了反應,有人在溝上面用川語問道:「哪一個?」便答道:「無非是躲警報的人。」那人道:「這裡安逸得很,不用逃了。」又有個婦人道:「是李先生喀,不生關係。」李南泉心想,這兩句話連在一處,作何解釋?找著一個溝的缺口,於是爬了上來。原來在這溝裡摸索著,已摸到那瓦屋的後面,有深深的一叢鳳尾竹林子。在說話的男女一對,男的是村口上劉局長公館裡的劉廚子,女的是村子裡王家的女傭人陳嫂。陳嫂是個小胖個兒,滿臉的疙瘩麻子。她就在自己家裡幫工過幾天,太太因她長相之過於不入眼,不曾僱她。她這是靠了一塊石頭,坐在竹陰下草地上。手裡倒拿了一柄白紙摺扇,愛招不招的。身邊放著兩個旅行袋,劉廚子抄著腰,站在溝沿上。他已不是平常作工的樣子,下穿藍布短褲衩,上穿夏威夷的白夏布襯衫。竹子梢上掛了件藍布褂子,那是躲空襲的衣服,這和那陳嫂有點賽美的意味,她也穿著藍底子紅花點的夏布長衫呢。陳嫂看到人來了,將白紙扇張了,放在胸前,將厚嘴唇咬了扇子的邊沿,臉上倒有三分笑意,七分紅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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