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小姐見她去了,因笑道:「你看她漂亮嗎?」亞英笑道:「當然漂亮,這樣的人,難道我還能說她不漂亮嗎?」一言未了,青萍卻又迴轉來了,笑道:「你姐兒倆說我呢。」二小姐道:「沒有說你壞話,說你漂亮呀」她伸一個染了蔻丹的紅指頭,指著亞英道:「晚上看戲要來的喲!我到戲座上找你們。」說著,又走了。亞英笑著下樓,兩張戲票還在手上拿著。區老太爺正在櫃前站著等候。二小姐道:「你請走,這東你會不了的,櫃上我早存下錢了。今天不下鄉去,明天一路走好嗎?」老先生道:「你伯母希望早早和亞英見面,今晚上不回去,她會掛念的。」二小姐向亞英笑道:「今晚上戲看不成了,票子給我吧。你不用會東了,給我這兩張戲票,就算你請了客。」說著將手伸了出來。亞英含著笑,只好把戲票交給她。她笑道:「黃小姐那裡,我會代你致意的。」區老太爺道:「哪個黃小姐?」二小姐笑道:「就是剛才上樓去的那一位,伯父看到沒有?很漂亮,又滿摩登的,我介紹她和亞英作朋友。」老太爺搖搖頭摔了一句文道:「多見其不自量也。」亞英將話扯開道:「你真不要我會東,我也無須虛讓。以後我再請吧。」於是他悄悄的隨著父親回到了旅館。老太爺忙著收拾了旅行袋,就要亞英結清旅館裡的帳。亞英道:「不必結帳,這房間留著吧,我已付了一星期的錢了。假如我們趕不上長途車子,我們還可以回來。」老太爺望了他笑道:「你還掛念著今天晚上的話劇。城裡到疏散區,一天有無數班的長途汽車,怎麼會趕不上呢?」亞英雖然沒有辯駁,但他始終沒有向旅館結帳,委委屈屈的跟父親走了。
到了下鄉的汽車站,卻見站棚下列停著幾輛客車,搭車的人亂鬨鬨的擁在車子外面。站裡面那個櫃檯上,人靠人的擠滿了一堆,有的索性把兩手扒住櫃檯,昂頭來等買票。看那櫃檯裡,兩位賣票先生,各銜了一支菸卷,相對著閒話。只隔條櫃檯,外面的人擠得站立不住腳,搖動不定。有人連連喊著,「什麼時候賣票?」那櫃檯裡並沒有響,最後被問不過了,板著臉向外道:「有時刻表,你不會看嗎?」說畢,他又掉轉臉去閒話。老先生是遠遠的在人堆後面站著,正打量一個向前買票的機會。亞英道:「爸爸,就在這裡等著吧,我擠都擠不上去,你老人家是奉公守法的,我看這有點不行。」老太爺道:「我早知道離買票至少有二十分鐘,要你擠上去作什麼?票子總是買得到的,不過遲上車要站著而已。這樣擠半點鐘,求得車上一個座位,也未見得合算。」亞英還沒有坐過這一截路的車子,既是父親這樣說了,也就只好站在這裡不動。可是隻有五分鐘的遲疑,那人堆外面,又加上了幾層人,外圍的人,已經站到身邊來。亞英笑道:「這個樣子,不擠不行了,你老人家站在這裡等一會,我擠上去買票子。」老太爺看看這車站內外的人,已非一輛車子所能容納得了。想著,要是以身作則的話,是不擠,那麼這班車子,就休想上去,於是也只好點了點頭。
亞英數好了兩張車票錢捏在手中,便看定人堆的縫隙,側著身子向裡挨進了兩步。也不知道哪裡來的邪氣,突然後面的人一陣發狂,將人堆推動著向前擁,不是前面有人,幾乎倒了下去,然而已被人踏了幾腳了。兩個路警搶了過來,大喊:「守秩序,不要搶先!」才算把腳站定。然而看看前面,到買票的櫃檯子邊,已站了好幾十人。回頭看身後,也有一堆人。自己卻擠在人叢中,兩隻手縮著壓在人背上,自已背上,可又被人壓著。那櫃檯裡賣掉一張票,人堆才向前移動一點,約莫是十來分鐘,擠近了櫃檯。卻平地用木棍夾了個雙欄干,買票的人,要由這雙欄干口裡進去。亞英緊緊的跟著面前的人,又是好幾分鐘才穿過了這欄干,到了賣票處。那櫃檯很高,又有欄干攔著,只開了個賣票的八寸長方窗戶。亞英見那前面買票的一位,拿了票子,還是不走,望著裡面說道:「買兩張!」賣票員瞪了限,喝道:「不懂規矩嗎?」亞英倒也不介意,自伸了手把鈔票送到櫃檯的欄千里面,可是還不曾開口,裡面卻把亞英的手推出來,一面說道:「票子賣完了,不賣了。」旁邊有一個買票人,問道:「通融一張,可以不可以?」他理也不理,早把那個賣票的小窗戶關閉了。前前後後許多買票的人,都無精打彩的縮回手來,扭轉身去。亞英心裡想著,買不到票也好,今天晚上可以去看話劇了。那位黃青萍小姐,真是一位時代女郎,和這種女郎交個朋友,真是青春時代一種安慰。他如此想著,站在那賣票的櫃檯下,等了一會兒。忽然有人由棚外叫進來道:「有兩個人退票,還可以賣兩張。」老太爺已是追了過來,站在身後,便道:「好極了,我們買兩張吧。」這櫃檯下面的買票人,都已經走開了,只有他父子兩人在此。亞英自可從從容容的把鈔票送到櫃檯上去。那櫃檯上卻也開啟了窗門,將鈔票拿了進去。正有一隻手將兩張車票要送出來,卻有一個穿西服的胖子,聲勢洶洶,走到櫃檯邊,手上舉了一張硬殼子的東西,高叫道:「特約證,特約證!」於是櫃上那隻手縮回去了。裡面有人向那胖子道:「這趟來晚了,三張票嗎?」那胖子點了個頭,連說快點,伸了一卷鈔票,取了三張票走了。櫃檯裡面把一卷鈔票伸出來。賣票人說道:「沒有票子,你的錢拿去。」說著,將鈔票放在欄干縫底下,將窗門關上了。亞英取回鈔票,叫起來道:「這不是開玩笑嗎!時而有票,時而沒有票,我票都拿到手了,把我的票拿回去,賣給後來的人,大家都是出錢買票……」他不曾說完,一個穿青呢制服的跑來,向他道:「你吼啥子!你不看到別個有特約證嗎?」亞英道:「我看到的。他只有一張特約證,怎麼賣三張票給他?」那人道:「你怎麼知道他只有一張特約證?」亞英道:「就算他有三張,你們賣兩張票就滿了額的,為什麼又賣三張給他?」那人道:「我們願意賣三張給他,你管不著!」亞英道:「呔!你對人要有禮貌一點,這樣說話!」區老先生站在一邊,也是氣得紅了臉,說不出話來,也就不去攔阻亞英。
他兩人正爭吵間,卻聽到身後有人道:「亞英,吵什麼?走不了,我們另想辦法吧!」他回頭看時,是二小姐同青萍小姐。這真是出入意料的事。青萍小姐怎麼會追到汽車站上來的呢?二小姐道:「我把宏業安頓好了,到旅館來看你們,知道你們走了。一齣門就遇到了黃小姐,她約我到溫公館去,沒有坐車,一路溜馬路玩。不想走到這車站附近,老遠就聽到你的聲音,所以我們走近來看看。」亞英笑道:「見笑見笑,我實在也是氣不過。」說著,迴轉身來向青萍點了個頭,笑道:「這是家父,爸爸,這是黃小姐,和亞男很要好的。」他說著話,指了黃小姐向區老太爺微笑著。青萍倒是兩手按了衣襟,向老太爺深深的一鞠躬。老先生看到人家這樣執禮甚恭,也就微微的笑著點點頭。
青萍對車站上看看,又對汽車上看看,見車站上固然是擠,就是那汽車裡面,也是黑壓壓的沒有一點空隙。因皺了眉向區老先生道:「這個樣子,你老人家如何能擠得上車?便是擠上了車,也太不舒服了。」老太爺笑道:「能擠上車已是萬幸了,怎麼還能說舒服不舒服的話。」青萍道。「老伯,你一定要在今天下鄉去嗎?」老太爺覺得她這稱呼太客氣了些,便不能不向她說出一點原由,因道:「亞英有好幾個月出外,內人一直惦記著,特意讓我進城把他帶回去。若是今天不回去,讓內人在家又惦記一天。青萍笑道:若是這樣,老伯可以在附近茶館裡坐會子,我去替你想個法子試試看。」亞英道:「黃小姐在車站上有熟人嗎?」她笑道:「我不敢說一定可以想到辦法,但假如想得到的話,保證老伯和二先生,一定很舒服的到家。若是辦不到的話,可別見怪,今晚上就請老伯也看話劇去。」亞英聽她這話音,分明有意留著看話劇。雖然她說是去想辦法,料著不過是句轉圜的話由罷了。心裡一高興,就笑著向父親道:「那我們就在對過小茶館坐一會吧。萬一沒辦法,再打主意。」老太爺估計著,今日至少還有一次班車可開,這位黃小姐既是自告奮勇來想辦法,大概沒有問題,就隨了亞英同到車站對過小茶館裡來。二小姐看到這小茶館裡亂七八糟,什麼人全有,站在門外沒有進來。青萍倒送了他父子兩人落了座,卻向亞英點點頭,笑道:「務必請你陪令尊坐一會兒,可別走開。」亞英笑道:「那自然,多多費神了。」青萍笑著,和二小姐一同走了。
區老太爺父子等了不久,只見一輛烏亮流線型的小座車,已悄悄的開到面前停下,車門開了,卻是青萍笑嘻嘻的走下來。她笑道:「老伯,幸不辱命,把事情辦到了。請上車。」老太爺呀了一聲道,「用小車子送我們下鄉嗎?」青萍笑道:「我許久沒有到郊外去,想到郊外去玩玩。我聽說……」說著左右望了一望,低聲道:「溫公館今天下午在打唆哈,一定有不少的汽車停在他們公館大門口。所以我就到他公館裡去,要求溫五爺介紹我到賭博場上去,和那些客人見一見,打算借任何一位的汽車坐兩三小時,到郊外去看一位尊親。溫五爺就說,把他的車子坐去好了。」區老先生是知道溫五爺的,便把手摸摸嘴上短短的鬍子道:「那不大好吧!」說時,望了望車上的汽車伕。青萍笑道:「老伯,你客氣什麼?」說時,伸著手向老太爺身邊攔著,笑道:「老伯請上車吧。」老太爺看到車停在面前,自不能再加拒絕,只得笑道:「這太勞神了。亞英,你去把茶帳會了吧。」於是彎腰就坐進車子去。亞英提著旅行袋上了車,青萍隨著上車。於是老太爺坐在一邊,亞英坐在中間,青萍緊傍了亞英坐著。亞英就立刻覺得有一種極濃厚的香味,送入鼻端。同時看到黃小姐的大衣襟,壓在自己身上,也覺得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快感。老太爺是個長輩,未便向黃小姐多問。亞英雖極願和她談談,可是怕引起父親的誤會,又不敢說話。大家沉默了一會。還是黃小姐先開口道;「老伯,交通這樣困難,不常進城吧?」老太爺道:「這是第二次進城。我是個落伍的老年人了,城市對我沒有多大的興趣。這次不是為了來會敝親和找亞英回家去,我也不會來的。」青萍笑道:「二先生由哪裡來,是安南還是香港呢?」這是亞英說話的機會了,因笑道:「我哪裡也沒有遠去,實不相瞞,我只是在附近鄉下作點小生意而已。」青萍瞧了他一眼,笑道:「有二先生這樣作小生意的。」亞英道:「我原是學醫未成的一個人,但自信比江湖醫生還好些。可是我在衛生機關裡當個醫藥助手,飯都吃不飽,只有改行了。我想穿了,不去和什麼發橫財的人求教,自己努力,自己奮鬥,要說我們不如人,卻不服這口氣。」青萍笑道:「人是不能比人的。消極點來個君子安貧,達人知命,也就心平氣和了。不過‘命運’二字,是貧賤者消極的安慰自己而已。富貴人家,卻不說一切享受是命運,他們以為是靠本領掙來的。其實富人貴人,我看得多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他想得到的,我們也想得到,我向來不認為我不如有錢的人。」區老先生在一邊聽著,沒有作聲,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亞英笑道:「這個也不盡然。譬如我們現在沾了黃小姐的光,坐著這小汽車下鄉,我們也只有相信運氣好。」青萍笑道:「這樣說,二先生也就很相信命運了。」亞英道:「這是黃小姐說的話,我站在貧賤的那一方面,理應該是相信命運的。青萍笑道:搿二先生雖不富貴,也不能算是貧賤吧!」亞英笑道:「我的朋友中間,有的是莫名其妙的發了財,有的是流盡了血汗,吃不了一碗飽飯。把我和那些朋友來比,我總是站在這中間的。只是這樣鬼混,實非所願,將來如有一點辦法,我還想讀一點書。」青萍聽到讀書這兩個字,有點兒不對勁,頭不曾側過來,眼風斜飄了他一下,微微的笑著。亞英不知道她這一笑含著什麼用意,可是見她點漆似的眼珠一轉,又見她那鮮紅的嘴唇裡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齒,只覺得實在是美極了。正想回答她一句什麼話,區老先生卻輕輕的咳了兩聲,他立刻感到心裡所要說的這句話,有老父在前,或會引起什麼問題,便也莫名其妙的向她笑了一笑。在兩人咯咯一笑之後,彼此就默然了。
這時,汽車已馳上了郊外的大道。青萍隔了玻璃窗向外看著,無話找話的,笑著作了一個讚美的樣子道:「四川真是天府之國,一年到頭,郊外都是綠的。」亞英正想找一句話來附和,忽然這車子向路邊一閃,戛然一聲停住。老先生也吃了一驚,以為這車子撞上什麼了。那時很快,只覺一陣風捲起了路上一陣飛沙,大家順了這飛沙過去,向前看著,倒不是什麼怪風,照樣的也是一輛很漂亮的汽車,從旁邊飛也似的跑了過去。汽車上的喇叭嗚啦怪晌。老太爺道:「咦!好快的車!」司機由前座迴轉頭來,笑道:「老先生,你明白了我為什麼煞車吧!這條路有這輛怪車,你遇到了它,非讓開不可。你碰了它,那自然是不得了,它碰了你,你也不得了。」老太爺道:「這是誰家的車?」司機道:「是鼎鼎大名的二小姐呀。她就是這樣由鄉下進城,由城下鄉,要跑快車,不快不過癮。現在更壞了,她不在車上,那車子也開得飛快,好像這快跑是那車子的商標,撞了人屁事沒有。」亞英道:「一位小姐就這樣橫行,這國家的前途還說什麼?憑你怎麼說,一滴汽油一滴血,還是有人把汽油當長江裡的水使。說到這裡,我們也就該慚愧,我們憑著什麼功績,可以坐這小車子下鄉呢。」青萍竟忘了區老先生在座,將手輕輕的在亞英腿上拍了一下,笑著把嘴向前面司機座上一努。亞英會意,也就不說了。可是在兩三秒鐘之後,他回憶到黃小姐在自己腿上拍著的時候,卻讓人有一種舒適,一種微妙不可言喻的感覺,便低聲笑道:「我明白。」他覺得這「明白」兩字,含有雙關的意思,說著的時候,很快的向黃小姐看了一眼。她倒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一笑。亞英覺得今天的遭遇真是意外的幸運,既有這樣好的小汽車可坐,而且還有漂亮的黃小姐同車,心裡頭那番愉快,時時的在臉上呈現出來。
汽車繼續向前疾駛,過了二十多分鐘,速度才漸漸減慢。這裡正是一個「之」字路形,彎彎曲曲的圍著一個山坡繞。老遠的看到隔一道路環的路途中間,站了一大群人。老太爺呀了一聲道:「有車子出險了。」大家隨了向前看去,自己的車子也就停在路邊。這位司機是一個好熱鬧的青年,他已開了車門,跳下車去看熱鬧。大家看時,這路邊靠山坡有兩部車子,一部是大客車,車頭撞了個粉碎,車身半倒著,壓在山坡的斜石壁上,另一部是流線型的米色小座車,車頭碰爛了半邊,一隻車輪子落進了公路邊的流水溝,車尾高高舉起,滿地都是碎玻璃片。一個穿黃皮茄克的人,頭上戴了青呢鴨舌帽,左手臂流著血,將白綢手帕子包了。他斜靠了山坡,坐在深草上,橫瞪了眼睛,望著那群人道:「賠我們一百萬也不行,我們這車子如今在仰光都買不到,是我們主人在美國定做的,我身上受的明傷不算,暗傷不知道碰在哪裡。我是一個獨子,家裡有七十歲的老孃,若要喪了我的性命,我們這本帳不好算。」他這樣的說著,沒有人敢回他的話。看那樣子,是開小座車的司機了。
這一大群人中有的穿長衣,有的穿西服,都相當的漂亮。那大車上有公司公用車字樣,想必這班人都是公司裡的高階職員。有兩個受著重傷的人,周身是血漬,頭面上包紮了布片,躺i在路邊深草裡,這時就有一位穿西裝的走向車邊來,對老太爺道:「我們撞車了,還有兩個同事,一個司機受著重傷,可不可以請你帶我一截路,讓我到前面車站上去打個電話?」老太爺便開了車門讓他進來,擠坐在一角里,這車上的司機,看到這是惹是非之地,沒有敢說一字,上車就開走了。
老太爺等車子走了一截路,問道:「你們這兩部車子,都是車頭上碰壞了,是頂頭相撞嗎?」那人嘆了一口氣道:「可不就是。我們車子下坡,又是大車不容易讓路,恰好又在一個急轉彎上,要讓也不可能。這部小車子可像動物園裡出來的野獸一般,橫衝直撞的奔上山來。向我們撞個正著。所幸我們這車子靠裡,若是靠外的話,車子撞下坡去,我們這一車子人全完了。」老太爺道:「那麼,不是你們的錯誤。」他苦笑了一笑道:「怎敢說不是我們的錯誤。我們看到這部小車子,照理應當停在路邊,讓他過去的。」青萍插嘴道:「怪不得我們這車子在路邊停了一停,讓一部飛快的車子跑過去,大概就是這部小車子了。」那人又苦笑了一笑。老太爺道:「剛才那位司機碰傷了,在那裡罵人,要你們賠一百萬,你們的司機怎樣呢?」那人道:「他暈過去了,恐怕有性命之憂。他哪裡能說話,就是能說話,他也不敢說。司機不一樣,有的就是司機而已,有的可無法去比他的身份。」
青萍笑著回過頭來向亞英道:「這就是人不能比人的明證了。」老太爺沒有理會他們,繼續問道:「這事的善後很棘手吧?」那人道:「但願賠車子、出醫藥費能夠了事,也就算菩薩保佑。今天不幸中還算大幸,這小車子上並沒有主人,否則吃不了兜著走,我們想不到這事是怎樣的結果。」老太爺見他不說出車主,就連他們是什麼公司的人,也不便問。大家默然的坐著,車子就很快的到了一個車站。那人就下車去了。
車子繼續向前,老太爺嘆了一口氣道:「黃小姐,你說的話不錯,這個世界人不能比人。」青萍被老先生讚了一句,自是高興,而亞英聽了比她還高興,向她笑道:「黃小姐,你比我家亞男還要小兩歲吧?而她對於社會的見解,就沒有你看得這樣透徹,今天可以到舍下去寬住一晚嗎?亞男對你會竭誠招待的。」青萍微笑道:「你忘了,我們坐的這輛車子,並不是我的。」亞英道:「有什麼要緊?讓車子先回去就是了,明天我送黃小姐坐公共汽車回來。」青萍沒有說什麼,只是微笑。老太爺道:「孩子話,人家看了我們擠不上公共汽車,想法子親自把小車子送我們下鄉。我們叫人不坐現成的小車子,讓人家由公共汽車擠回來,你家那個茅草屋,有什麼可留嘉賓的,值得教人家明天在公共汽車雖擠?」亞英被父親說紅了臉,強笑著無可說的。青萍笑道:「照說到了鄉下,我實在該到府上去拜訪伯母。只是我向溫五爺借了車子,應該回去給他一個交代,下次有工夫,我願意到府上去打攪幾天。在城市住久了,實在也需要到鄉下去住幾天的,讓在城裡住得昏咚咚的腦子清醒一下。」說著將她那染著蔻丹指甲的細嫩白手,在額頭上輕輕捶了兩下。亞英道:「黃小姐的公館在哪裡?是在很熱鬧的街市上嗎?」青萍微笑著,嘆了一口氣道:「我哪裡有公館,我也是流浪者呀!」亞英道:「客氣客氣!」青萍道:「我的身世我也不願談。亞男她知道我。林太太也知道我,可是……」她又笑著搖搖頭道:「不必說了。」老太爺坐在一邊,臉上卻透著一點微笑。亞英不知道父親這微笑,含有什麼意思,不敢接著說什麼,大家又默然了一會,車子便停在一個鄉鎮口上。
老太爺說聲「到了」,開了車門,引亞英下車。青萍卻也跟著走下車來。老太爺向她連連道謝。她向老太爺鞠了個躬,又伸手和亞英握了一握,笑道:「二先生再會了。我們在城裡可以會到的。」老太爺對汽車上看了一看,見那司機正划著火柴吸菸,便低聲問道:「黃小姐,我可以奉送這位司機幾個酒錢嗎?」青萍笑道:「不必了,我們常常給他錢花的。」老太爺笑道:「正是如此。我想我們盡力奉送他一點款子,也許他卻認為那是一種侮辱。」她點著頭微笑了一笑。又道:「那倒不,只是不必破費。」老太爺就取下頭上的帽子,向那司機點頭連道:「勞駕!」然後催著亞英取下車上的旅行袋和籃子,向黃青萍告別後由公路走下小路。亞英原走在老太爺前面,站在路邊一猶豫,卻落在後面了。他走了一截路,便回頭向公路上看來。這黃小姐正不慌不忙,還站在那裡呆望著。亞英一回頭,她卻舉起一隻手來在空中揮著一條花綢手絹。雖然隔著那麼遠,還看到她臉上帶著很招人樂的笑容。
亞英點著頭將口張了一張,雖然也想把手招上兩招,無如左手提籃,右手提袋,無法舉起,只得彎著身子鞠了半邊躬。他只看遠處的黃小姐,卻忘了近處小路的缺口,一腳插下去,身子歪著向路邊一斜。幸是自己將腳撐住了地,手又帶著袋子撐住了腳,總算不曾倒下去。老太爺聽到後面一聲響,回頭問道。「怎麼了?」亞英伸腰站起來笑道:「一條花蛇在路邊一溜,嚇我一跳。」老太爺道:「現在的日子會有蛇?」亞英悄悄的道:「四川的天氣,大概終年會有蛇的。」
老太爺不知道聽到這話沒有,板著臉自在前面走了。亞英又走了一截路,再回頭看看,見那小車子在公路上滾起一陣塵煙,這才算安下了這條心,隨著老父回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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