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雅與俗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大家在這歡笑聲中,揭開了菜碗蓋,開始吃喝。那位易伯同主任,見這位不識字的經理,一定稱區老先生為「老師」,便也現著這有三分搬取救兵的意思。老先生究竟是不是大學教授,中學校長,這還不容易判斷,至於這位區大先生那滿身寒酸的樣子,料著就是一位老公事的公務員,老公事未必是文學家,可是書總念得不少。經理說已經和他有約,要請他教國文,他微笑不言,並沒有置可否。假使這事成功了,經理自不會一讀書就能認識好多字,可是他有了這樣一個正式老師,許多文字方面的事,都有了個顧問,就不能像已往那樣可以挾制他了。心裡雖有這樣一個不愉快的想法,卻又深恐在臉上露出來,因此心裡更轉了一個念頭:果然如此,那會給這位洞明世事的老先生看小了的。因之故意的裝出毫不介意的樣子,時時露出笑容來。

大家邊吃邊談,好一會才把飯吃完。飯後,李狗子把手扯著老先生的袖子道:「老師,我有一句話和你說,請到這邊來一下,力老太爺倒沒有想著他會有什麼秘密話,只得隨了他走。他們走去的地方,是門上掛著牌子的經理室,自也佈置得和別家的經理室一樣,有寫字檯,寫字椅。李狗子讓老太爺在旁邊沙發上坐下,自己開啟抽屜取出了支票簿,填寫了一張,再在身上掏出圖章盒子加了印鑑,再取了一個洋紙信封,用鋼筆慢慢在上面寫著字,總有五分鐘之久,才把這信封寫完,然後把那支票塞在信封裡,兩手捧了向老先生作了一個揖,笑道:你老人家是知道的,李狗子不會抖文,在人家面前我不能不裝一點樣子,避開人家還不說實話嗎?你老人家不要見笑,就看我這點心。」說著把那信封遞過來。

老先生看他滿臉鄭重的樣子,不是吃午飯時在桌上那副功架了,先有三分感動,接過那信封來一看,見上面歪歪斜斜像螞蟻爬的痕跡似的,上面有六個字,乃是「學貝公上老帥」,其下另一行小字,「李萬有邦上」。他的字型既惡劣,又不可理解。先是一怔。但凝想了一下,那「學」字一筆不苟,寫著有銅元大,雖下面「子」字脫了節,依然看得出來。由這「學」字推測,加上知道這信封裡是支票。那麼,可以猜出「貝」字是「費」字之誤。這個「費」字猜出來了,「公」字是「恭」字之別寫,也毫無疑問。他不懂得用「贄敬」或是「束?」等字樣,所以乾脆寫著「學費」,難為他「老帥」兩個字知道抬頭另寫一行,「老帥」之為「老師」,又是很好明白的了。這上款猜出了,下款也就不難懂得,「李萬有邦上」之「邦」,乃是「拜」字之別了。

這個信封,雖寫得十分可笑,可是想這樣一個字不識的人,居然能寫出這樣一個信封來,那是費了多大一分誠心,便道:「呵!李老闆,你何必還和我來這一套?」李狗子笑道:「雖然說起來數目好聽,但是也買不到什麼東西。」老太爺本不便當面抽出支票來看,只是他自己說了數目好聽,這卻不能含糊收了,將支票由信封裡掏出,卻見寫的是一萬元的數目。老太爺不覺「呀」了聲,兩手捧了支票,連拱著幾下,因道:「可不敢當,太重了,太重了!」李狗子也拱手站在一邊道:「老太爺,你不忙,聽我說,有道是‘人爭一口氣,佛受一爐香’。」說到這裡,他一面走去,把經理室的房門掩上,然後迴轉身來道:「老太爺,我現在錢是有了,只要不遭什麼橫禍,大概這一輩子不成什麼問題,就是差著少識幾個字,到處受人家欺侮。我李狗子什麼出身,瞞不了你老人家,我哪裡能夠認你老人家作老師?但是我要裝裝面子,非攀交兩個讀書的先生不可,只要你老人家含糊答應是我的老師,我就大有面子了。還有一層,欺侮我的人,知道我有這樣一個老師,遇事就要留些地步,那你老人家照顧著我的地方就多了,好處哪會止一萬塊錢?」

說到這裡,他臉上帶了三分笑容,低聲道:「你看今天那位易先生,對你老人家那一分請教的情形,就替我出氣不少,我敢說,從此以後,無論是你老人家自己,或是大先生,只要一個禮拜肯到我這裡來一次,欺侮我的人就要少得多了,你老人家若是不肯圓我這個場面,那自是怪我出身太低,我也沒有什麼法子,若是肯圓這個場面的話,這筆錢你老人家正是受之應當,只是怕少了。」他說著話時,臉上現出十分為難的樣子。接著又作了兩個揖道:「你老人家一定要賞臉收下,我才能放下這條心。」老太爺先皺了一下眉,接著又微笑道。「你這麼一說,真叫我沒什麼話可以回答。就怕我幫不了什麼忙,要辜負你這番盛意。」李狗子道:「我不是說了嗎,每個禮拜,只要你老人家能到我公司裡來一次,幫我的忙就大了。」老太爺看到他這種樣子,真是不忍拒絕了,便笑道:「我倒有些不相信了,我每星期來一次有什麼用處呢?」

正說話間,外面在敲門,李狗子開了門,見是亞英來了,他道:「我們該走了,林宏業也許是今日下午到海棠溪,大哥不得空,我應當過江去接他一下。」老太爺還想說什麼,李狗子笑道:「你老人家暫時收著,晚上我到旅館裡來奉看,再說吧。晚飯恐怕來不及預備了。」老太爺看他那種樣子,料著他不肯收回,只好悄悄點了個頭,將支票藏在身上,和他告辭。李狗子和那三位主任都恭恭敬敬的將他父子三人送出大門,而且預備好了三乘轎子。直等他們三人的轎子走開,方才回去。

亞雄自去辦公。老太爺與亞英在旅館裡休息。因把身上支票掏給亞英看,說是這一萬元,不受,是讓李狗子心裡不安,受了是自己心裡不安。亞英笑道:「我要說一句不怎樣合理而又極合理的話,我們受著毫無不安之處。有道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像他這類暴發戶,都是害苦了像你老人家這種安分守己的人。用他幾個錢,等於把他榨取的脂膏,撈一些回來,毋寧說那是理之應當。」老太爺笑道:「豈有此理。若憑你這樣說,那還有人肯講交情嗎?」老太爺是斜坐在那張沙發上說話的,說到這裡,他突然坐了起來,將頭昂起嘆口氣道:「我不想在李狗子這種人身上,會尋出尊師重道的行為來!看到李狗子以攀交我這樣一位老教書匠當老師為榮,彷彿這粉筆生涯不可為而又大可為了。」說著又笑了起來。

亞英看到父親有點高興了,便笑道:「我也有點計劃,還是念書的好,打算再作它兩年生意,儲蓄一筆學費,到了戰後,我也想出國留學三四年,回國之後,作一個徹底為社會服務的醫生。」老先生在身上取出了一支雪茄,正擦了火柴要點。聽了這話,卻把火柴盒敲著茶几,冷笑了一聲,又搖了搖頭。這分明是一種大不以為然的樣子了。亞英不知道父親是什麼意思,倒未免呆了一呆。老太爺接著道:「讀書,自然是好事,你這個預備讀書的計劃,卻根本不好,你說再作兩年生意,等戰後去唸書。一個作生意的人,胃口會越吃越大,我是知道的。現在你覺得所掙的錢,不夠將來作學費用的,你再作兩年生意,你把學費掙夠了,你又會想到不夠舒舒服服的唸書,不免再作一兩年生意,等那一兩年生意作滿了,你以為你就肯把生意歇了,再回頭唸書嗎?那個時候,你年歲越發大了,或者你已結了婚,你的室家之累,逼得你會更想發財了。讀書是苦事,也只有苦讀才能成功,天下有多少坐在沙發椅子上讀書,會把書讀通的!」

亞英聽了這些話,心裡頭自有一百個不以為然,可是他轉念一想,無論這重慶的市儈氣,對他怎樣引誘,他始終不贊成晚輩在市儈堆裡鬼混,可是不贊成儘管不贊成,他又時時刻刻被這種空氣所包圍,所以他心裡那種理智的判斷,往往就會衝動了情感,發出一種哭笑不得的態度,這實在是應該充分體諒的。他這樣想過之後,臉上立時呈現出好幾種氣色,他靠了桌子站著,兩手插在衣袋裡,將頭低著,總有五分鐘之久,不曾說出話來。

區老太爺緩緩的坐了下去,擦著火柴,將雪茄燃著了,又緩緩的吸了幾口。他對這位野馬歸槽的兒子,本來既惋惜又疼愛,再見他那一份委屈,更是有些不忍,便仰著臉放出了一種慈愛的微笑,因道:「這又發呆幹什麼?我這樣說,無非是希望你們好,希望你們更好。現在你又不是馬上就要去讀書,被我攔著。你說去接林宏業的,你就過江去吧,我多喝了兩杯酒,要在這裡休息一下,我覺得還有許多話要和你說,可是一時又想不起該從哪裡說起。」說著,他指了亞英的頸脖子道:「領帶打歪了,自己整理一下吧。」亞英沒想到父親的話鋒一轉,關心到了自己的領帶,這就手撫著衣領,把領結移正了。老太爺抽著雪茄,向他望著微笑道:「可以向茶房借把刷子來,將你那西服刷一刷,見了人家香港來的人,也不要露出內地人這份寒傖相來。」

亞英被他父親慈愛的笑容所籠罩著,便叫茶房拿衣刷子,恰是茶房不在附近,叫了好幾聲也沒有人答應,他只得自己走出來叫茶房。他這房間外面,是一帶樓廊,正是旅客來往行走之地。出來未曾張口,卻有一道紅光射人。定睛看時,是一位穿大紅長衣的女郎走來,她穿件紅衣,已是夠豔麗的了,卻又在衣服四角釘著彩色的絲編蝴蝶。最奇怪的,是這個年頭,無論城鄉,已不見穿長衣的女人,還會在衣服下襬露出長腳管的褲子。而她不然,卻把絲襪裡的大腿藏起,穿了條墨綠色的綢褲。重慶市上的摩登女人,家境無論怎樣寒素,總會在長衣上罩一件長或短的大衣,而她卻沒有,就是這樣紅滴滴地露著一件紅綢袍子。她也沒有穿皮鞋,更沒有高跟,是一雙紅緞子平底繡花鞋,套在白絲襪子上。如說她周身還有些別的顏色的話,那就是這雙襪子了。這一種大紅大綠的穿法,可說是荒僻地方的村俗裝扮,在大後方摩登世界的重慶,倒是很少見的。

亞英看到,著實的驚異了一下。這驚異還不光為了這衣服顏色之俗,驚異的卻是這位穿紅綠衣褲的女人,長得很是漂亮,在通紅的胭脂臉上,兩道纖秀的眉毛罩了一雙水汪汪的眼珠。她走得急了一點,樓板微微的滑著,她腳步不穩,身子略閃了一下。她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不覺露齒一笑,嘴唇被口紅抹得流血一般,也覺得傖俗,只是在她這一笑之餘,露出雪白的糯米牙齒,才顯得嫵媚絕倫。她卻毫不留意別人觀感怎樣,平平常常由亞英面前走過去了。

亞英卻呆了一呆,心想哪來這樣一個俗得有趣的女人。他醒悟過來之後,兀自嗅到身前後有一種很濃厚的香氣。他又想著這不會是都市裡的摩登女郎,哪個摩登的女人肯穿紅著綠?但說她來自田間,可是她態度又很大方,一瞥之下覺得她的頭髮還是電燙過的,剛才只管去揣度她的衣服,卻不曾留神她到哪個房間去了。他如此出神的想著,忘了出來是叫茶房拿刷子的,空著手走回房去。老太爺對他望了望道:「你為什麼事笑呀?」亞英道:「我看到一個鄉下女人,穿紅著綠,怪有趣的。」老太爺笑道:「我就常聽說有穿陰丹大褂,赤著雙腳的人,在西餐館裡請客,如今穀子這樣貴,鄉下大地主的兒女,又什麼花樣不能玩?」

亞英自也不敢再說這個女人的事,戴上帽子,便過江到海棠溪去接二小姐的丈夫林宏業。在車站上遇到了二小姐,她笑著抓了亞英的手道:「沒想到在這裡遇見你,我們一路過江去痛快地聚回餐吧。我遇到你姐夫的同伴,說他的車子要明天下午才到呢。」亞英道:「為了接宏業,父親也到城裡來了,現時在旅館裡休息。」二小姐道:「那我們趕快回去,別冷落了他老人家。」她一面說著和亞英走路,一面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笑道:「我在伯父口裡知道了你的訊息,覺得你有些胡鬧,但見面之後,看到你的西服穿得這樣整齊,不是我想象的那樣小生意買賣人,倒也罷了。你有了女朋友了嗎?」亞英笑道:「多年不見,二姐還是這樣愛說笑話。」二小姐道:「這並非笑話呀!漂亮青年是摩登女子的物件,時髦商人也是摩登女人的物件,你有找女朋友的資格呀!」亞英笑道:「我一項資格也沒有。若是你覺得我到了求偶的時候,你就給我介紹一位吧。」姊弟兩人談笑著,不知不覺搭上輪渡過了江,因碼頭上恰好沒有轎子,亞英就陪著二小姐慢慢走上坡去。

約莫走了一半路的時候,忽聽到有人嬌滴滴叫了一聲「林太太」。他順了叫的聲音看去,不覺大吃一驚,一個穿紅衣的女郎站在兩層坡子上向二小姐嘻嘻的笑著,不是別人,正是在旅館裡看到的那個俗得有趣的女子。她那身打扮還是和先前一樣,只是肩上多了一條花格子縐紗圍巾。二小姐已迎上前去握了她的手,向她周身上下看了一遍,笑道。「今天為什麼這樣大紅大綠的穿起來?看你這樣子,也許是要過江,怎麼大衣也不穿一件呢?」她道:「我這是件新作的絲棉袍子,走起路來已夠熱的了。」說話時,她看到二小姐身後一個穿西服的少年,不免瞟了一眼。二小姐也回頭看了一下,向亞英點頭道:「來,我和你介紹一下,這是黃青萍小姐。」她迴轉頭來手指了亞英,向青萍道:「這是亞男的二哥,亞英。」青萍笑道:「哦!區二先生和亞男相貌差不多。」她說著走向前伸出手來。亞英看到這副裝束,沒想到她是這樣落落大方的,趕快搶向前接著她的手,握了一握。她抿了嘴微微的笑著,向他點了點頭。二小姐笑道:「看你收拾得像一隻紅蝴蝶一樣,你是去看李大成嗎?」她臉腮上小酒窩兒微微一漩,眼皮低垂著,似乎有點難為情,笑道:「我去看我師母。」二小姐道:「你果然是要去看西門太太的話,我勸你就不必去,她和二奶奶下鄉看梅花去了,還不曾回來呢。」青萍道:「也許她回來了,既然到了江邊上,我索性過江去一趟。――你怎麼不叫乘轎子?」

二小姐覺得她這話是有心撇開本題,微笑著向她點了點頭,讓她走了,好像這微笑之中,已含著很深的意義。在一面點頭的時候,她一面走著,已跨上幾層坡子了。亞英隨在後面連連的低聲問道:「她是誰,她是誰?」二小姐沒有作聲,直等走上了平坦的馬路,才立定了腳向他笑道:「你怎麼這樣冒昧,人家剛一轉身,就只管打聽人家是誰,你急於要知道她的身份嗎?」亞英笑道;「我這樣問是有原因的。因為我在旅館裡的時候,看到她穿這樣一身大紅大綠,就奇怪著,不想二姐會認得她,而且亞男也認得她。」二小姐又對亞英周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若論你這表人才,也沒有什麼配她不過。不過在她認識了李大成以後,我無法和你介紹作朋友了。」亞英道:「二姐這話說得有點奇怪,我也不至於看到了一個漂亮的女子,就有什麼企圖。」二小姐笑道:「我簡單告訴你吧,她是一個極摩登的女郎。反正有人送錢給她作衣服,她有時高興穿得像位小姐,有時又高興穿得像少奶奶,有時又像……反正是穿那種富於挑撥性的衣服罷了。力亞英笑道:好久不見面,見了面我們應多敘敘別況,二姐老和我開玩笑。」二小姐笑道:「哼!這位小姐,幾乎每日和我在一處,當然有和你見面的機會。我這是預先和你說明,乃是一種好意呀!」亞英不知道是何用意,也就不再說了。

兩人到了旅館裡,區莊正老先生拿了一張日報在消遣,在等著他們來。一見二小姐便問道:「宏業到了嗎?」二小姐道:「明天才能到呢。現在伯父難得進城來的了,我作個東吧,今天怎麼娛樂?」老太爺望了她,搖搖頭笑道:「香港來的太太,究竟是香港作風,只惦記著怎麼消遣。」二小姐強笑了一笑,倒不好再提起,只是陪著老先生談些閒話。

不多時,亞雄也來了。老太爺倒是相當高興,為了剛才給二小姐碰了一個釘子,正待約著這一群晚輩到一個地方去晚餐,卻聽到外面有一個南市口音的人,叫了一聲老太爺,回過臉向窗戶外看時,他又有一點小小的驚異,「呀」的一聲,站了起來,向外點著頭拱了兩拱手。早有一個人不斷作著長揖走了進來。亞英看時,就是原在南京開老虎灶的老褚。二小姐在一旁頗注意這人,見他穿了一件灰色嘉定綢的紫羔皮袍,手裡拿了嶄新的灰呢帽,禿著一顆大圓頭,透出一張紫色臉,一笑嘴裡露出兩粒黃爍爍的金牙,在皮袍上,他又罩上禮服呢的小背心,左面上層小口袋裡露出一截金錶鏈,環繞在背心中間紐釦眼裡,手上還戴著鑲嵌鑽石的金戒指。她想這是十餘年前上海買辦階級的裝束,這人要在舞臺上扮一個當年上海買辦,簡直不用化裝了。

老先生立刻讓迎他進屋,他看到亞雄亞英,又作了兩個揖笑道:「上次在漁洞溪會到,沒有好好招待,聽到李仙松說,老太爺進城來了,特意來奉看,並請賞臉讓我作個小東。」老太爺給他介紹著二小姐,他又是一揖。老太爺笑道:「褚老闆發了財了,越發的多札了,請坐請坐毛。」老褚笑著搖搖頭道:「談什麼發財,窮人乍富,如同受罪。談不上發財,混飯吃罷了。我這就覺得東不是,西不是,穿多了嫌熱,吃多了拉肚子,一天讓人家大酒杯子灌好幾次,我倒是不醉。弦說著哈哈一笑。他一張口,遠遠的讓人聞到一股酒氣。亞英笑道:看褚經理這個樣子……」老褚將身上的衣服連拍了兩下,笑道:「二先生,你覺著我這一身穿著,不大時髦嗎?我這樣穿是有個原因的,往年在上海的時候,看到人家穿這樣一身,欣慕的了不得,心想我老褚有一天發了財,一定也這樣鋪排鋪排。如今不管發財沒發財,反正弄這樣一身穿著,總是不難,所以我就照十多年前的樣子作了這一套穿著。我本來還有兩件事要照辦,後來一想,不必了,第一是作一件狐皮大衣;第二,是弄部人力包車,讓包車伕拉在街上飛跑,腳下踏著鈴子一陣亂響。記得上海當年一班洋行買辦在馬路上跑著,威風十足,不過這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十多年前就改了坐小汽車,因之我也沒有把這願心還了。」

在屋子裡的人,聽了這話,都心中暗笑。當他形容包車在街上跑的時候,兩手作個拿車把的姿勢,一隻腳在樓板上亂點,彷彿已經坐在人力包車上踏鈴子。亞英笑道:「褚經理,你沒有把我的話聽完,我是說你吃酒的樣子,不是說你這身衣服。自然,你現在大發其財,要什麼沒有?」說著,斟了一杯茶送將過去。老褚兩手將茶接著,笑道:「發財呢,我是不敢說。我們這幾個資本,算得了什麼。不過當年看到人家有,我沒有的東西,心裡就很想,如今要設法試一試了。記得往年在南京,看到對面錢司令公館,常常用大塊火腿?鴨子,又把鴨子湯泡鍋巴吃,我真是看得口裡流清水。」說著,他舉起手上茶杯喝了一日,接著道:「去年我第一批生意掙了錢的時候,我就這樣吃過兩回。因為廚房裡是蒸飯,為了想吃鍋巴,特意煮了一小鍋飯,烤鍋巴,你猜,怎麼樣?預備了兩天,等我用火腿鴨子湯泡鍋巴吃的時候,並不好吃。我不知道當年為什麼要饞得流口水。」說著,他手一拍腿,惹得全屋人都大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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