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爺笑道:「請坐,請坐。這樣大的薪水,你還怕請不到好文書嗎?只是亞雄幹了公務員十幾年,一旦把這多年的成績付之流水,他也不能不考量。這是他一生出路問題,我也不能十分勉強他。」李狗子不曾坐下,依然站著說話,他道:「那自然,是要得著大先生的同意。不過趁著老先生在這裡,可以請老先生勸說兩句,你老人家不要說出了這樣多的薪水,就可以請著好文書先生,像大先生這樣貼心的人,那是難逢難遇的。現在我和褚老闆各請了一位文書先生,合算起來,薪水也差不多過萬了。我們總要看他們的顏色,好像就是恥笑我們不配請他。嘿!年輕的人若不肯唸書,那真是該死,我就是個榜樣。」說著,他又重重的伸手拍了一下大腿。
正說著,亞雄果然應約而來,一見父親來了,自是歡喜。還沒說話,只見李狗子抱了拳頭,打著躬笑道:「有希望,有希望,我猜著大先生不見得會賞光的。現在既是來了,那就肯吃我的飯,請一頓飯肯來吃,那麼,就是以後請吃飯,也可以賞光的了。時間到了,請,請!我們這就吃飯去。」亞雄走進來,聽到他這一頓說話,倒有些莫名其妙,只是呆呆的向他望著。老太爺因笑著把他的意思解釋了。
亞雄笑道:「叨擾李經理一頓飯是一件事,給李經理幫忙,那又是一件事。」李狗子把放下的帽子和手杖一齊拿了起來,又拱了手笑道:「話不在這裡說,吸鴉片煙的人,鴉片燈下好商量事情,吃酒的人,好在酒杯子邊上商量。我們就走吧!」亞雄笑道:「李經理的性子還是這樣爽快,恭敬不如從命,我們就跟著你走吧。是哪一家館子?」李經理將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比了一個圈圈,在嘴上親了一親,笑道:「在館子裡喝不痛快,到我們辦事處去喝。雖然路多一點,不要緊,出門去,我們就叫車子。好了,老太爺,請,請!」說著他就微彎了腰,作出等侯的樣子。
區家父子三人,總為他這一份恭敬,只好受著他的約請,大家坐了一輛人力車,到一個巖口上停車,老太爺不覺「呀」了一聲道:「這是舊地重遊呀!我們從前住的房子,不就在這坡子下面嗎?」亞英站到坡子口上,向巖下面望了一望,見新闢的一條石子馬路,老遠的翻過了一個小山崗,奔到了巖腳,原來那些住宅區的人家,卻少了一半。倒是棕黃色的草頂矮房子,左一叢,右一叢,在那曠大的敞地上散佈著。因回頭向老太爺笑道:「這讓我們不禁感慨系之了。」
李狗子正忙著和客人找轎子,並沒有理會他們在談話。他找了轎子,迴轉身來,見老先生左手摸著鬍子,右手握了手杖,撐住地面,放在身後,只是向坡子下面出神,便笑道:「老太爺,你看下面的坡子不是很陡嗎?其實我們若坐汽車兜了一個圈子,還是可以去。如今就是汽油不好買,大小車子有的是。請坐轎子吧。」老太爺笑道:「這個地方,我們住過一個相當的時期,所以看著有點出神。下坡路不用坐轎子,我們走下去吧。」李狗子笑道:「走下坡路,看去好像不吃力,到了重慶來,我們也就有了經驗,下坡路走得多了,那腳杆子和腳後跟,震得人一顛一顛的周身都不受用。」老太爺笑道:「這話是對的。可是什麼困難事情,都可以被習慣克服。我們先來重慶一步,又是一來就住在這上下坡的所在。每日上下坡,至少也有兩次,所以我倒不怎麼感到困難。將來回到下江去了,我這兩條老腿,倒還可以和人賽一賽跑。」
老先生說這些話,自是無意的。亞英昕了,恐怕李狗子誤會這是打趣他的,便插嘴道:「我們倒要看看這些舊日鄰居,敵機炸後生活成個什麼樣子了。還是走的好,要不然,家父出門,總也是坐車子的。」他一面說著,一面下了坡子走。老太爺也就立刻省悟過去亞英是什麼意思,笑道:「既然來到這裡,可以看看我們舊日鄰居。刀他說時,拄了那手杖,篤篤的打著石坡子響,也走下去了。因為如此,大家都丟了轎子不坐,一齊跟著後面走下了坡子。約莫有三五十級,老太爺站定了腳,轉著身子四周看看。」
李狗子道:「你老人家找什麼?坡子還沒有走一半呢!」老太爺道:「我記得這個地方有爿小茶館,當日我家被轟炸之後,將東西由炸壞的房子裡搶出來,亂放在露天地雖過夜,偏偏遇到大雨,把我全家淋得落湯雞一樣,大家搶到這坡子中心來,已有個半死。在這小茶館裡躲雨,那老闆還不肯,幸得那個苦力楊老么幫了我們一個忙,才安下身來。要不然,那樣傾盆大雨,叫我們臨時往哪裡去!」
這時,有個穿了一套灰布中山服的,正由坡下向上走,聽了這話,突然停住了腳,對這一群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呵力了一聲,然後向老太爺點了個頭笑道:「好久不見,老太爺發福了。」亞雄向前一步,對他父親笑道:「你記不得了嗎?這是宗保長。」老太爺笑道:「對不起,我健忘得很。宗保長還住在這裡?」他嘆了口氣道:「慚愧得很,往年在這裡住著的人,好多發了財喲。只有我還是這個樣子。老太爺你說的那個楊老么,現在不著爛筋筋了,了不得了,發了幾百萬大財。舊日的朋友,都變成了仇人。」說著從灰色衣袋裡抽出一方灰色的手絹,擦了紅額頭上的汗。
老太爺道:「不錯,他是發了財,可是他很念舊,正和你所說的相反。我們和他,可以說沒有什麼交情,可是他對我們客氣的了不得呢!你當年作過他頭上的保長,他……」宗保長跌了腳道:「還用說,就是為了當年的事,如今和我扯拐。你看嗎,這裡前前後後,每一塊地皮,都是他的了,我住的那兩間房子,原是佃的,去年子開茶館,自己又蓋了兩間,如今房東把地皮賣給他了,他要收回去蓋洋房子。」老太爺笑道:「就算如此,也是他行他的本分,不能說是把你當仇人啦。」宗保長道:「他就是把我當仇人,那也應該。當保甲長的人,沒有人說好話咯。」老太爺笑道:「這話太有意思,果然如此,這保甲制度還能施行嗎?」宗保長道:老太爺,說給你聽,你不肯信。他現時就在我那茶館裡,硬是威風。我陪你去看看,包你要生氣。勞老太爺回頭向亞雄笑道:「這可怪了,照我們的看法,這個人是相當可取的,他怎麼會在熟人面前逞威風呢!」亞雄道:「反正也不彎路,我們就到那裡去看看。你老人家不是要和他談談嗎?」老太爺道:「宗保長,若有這個興致,我們一同走一次。」宗保長臉上帶了笑容,拖長了聲音說聲「要得」。於是他首先一個在前面引著路。
宗保長這爿茶館,在巖下路轉彎的三岔路口上,左隔壁是小麵館,右隔壁是燒餅店。他的茶館除了店堂裡面陳設了七八副座頭之外,還有幾張躺椅,夾了茶几,放在店門口空地上。大家走來了,遠遠地看到楊老么穿著青呢大衣,端坐在門口一張桌子正面,兩邊有兩個戴著盆式呢帽、身穿藍布大褂的人,含了笑容相陪著,此外前前後後,每副座頭上,都坐滿了人,而且十之八九是短衣赤腳的苦力朋友,大家鬧鬨鬨的談著話。
楊老么坐的那張桌上,放了一隻敞開蓋子的小皮箱,裡面放了整疊的大小鈔票。箱手邊還放有紙墨筆硯等類。那裡有一個穿藍布大褂的,正提著筆在面前的紙單上圈了一圈,喊道:「李二嫂!」只這一喊,過來一位五十上下年紀的婦人,穿件青布破襖子,蓬了一把頭髮,用一塊舊得變成了灰色的白布帕子,紮了額頭,在灰藍單褲下,伸出穿了一雙麻索捆縛著的青布鞋子。她走到桌子面前,兩手按了面前的衣襟,連連的彎了腰道:「楊經理作好事,明中去暗中來咯。我是苦人哪,要多多道謝咯,讓我們多吃兩碗吹吹兒稀飯嘛!」
楊老么倒是站起來欠了一欠身子,可是在兩旁的兩位穿藍布長衫先生,卻大大方方的坐著,絲毫沒有什麼感覺。那個叫她過來的人,卻在口角上斜銜了大半支紙菸,微偏了頭向她望著道:你朗格這樣多話喲!說著,在那小皮箱裡取出一疊鈔票,掀起了兩張,丟在桌子角上。她又鞠著躬連道。「經理作好事嘛!」
楊老么點了頭道:「這位大嫂,我認得她,她老闆是賣擔擔麵的。你老闆近來生意好嗎?」她道:「咳!不要提起,上兩月死了,丟下三個娃兒朗格作嗎?」楊老么道:「去年子,我吃過你老闆兩碗擔擔麵,當時沒有給錢,約了過兩天還帳的,後來我病了,沒得錢把他,我不好意思見他。他見了我,倒不向我要帳,這是一個好人。要講交情大家講交情,他死了,我也要對得住死鬼。」說著,在皮箱裡取出一疊鈔票舉了一舉道:「這是一千塊錢,小意思,請你代我買一分香燭紙錢,到你老闆墳下燒燒。多了的錢,割兩斤肉,娃兒打打牙祭。」說著走出座位來,將錢交給那婦人,那婦人想不到隨便請求一下,競得著這樣多的錢,兩手捧了一千元鈔票,竟沒有作道理處。四圍坐著的人,早是轟然一聲相應,表示著驚訝與欣慕。那個穿藍布衫的,又站起來道:「你這位大嫂,真是啥子也不懂,楊經理有這樣的好意,你還不道謝!」
這時區老太爺一群人,也緩緩的越走越近了,看到楊老么這種慷慨施惠的情形,也有點愕然,不免停止腳步,呆了一呆。楊老么猛然一回頭,首先看到了老太爺,立刻搶上前深深的向他鞠了一個躬笑道:「好久就想去拜訪老太爺,不想在這裡碰到,你老人家是我的大恩人!」區老太爺見他執禮甚恭,猛然倒不知道怎樣是好,只有兩手抱了拳頭,連連拱了幾下道。「楊老闆太客氣,太客氣。」楊老么看到亞雄,又深深的點了點頭笑道:「請大先生到我公司裡去耍吧,朗格不賞光?」亞雄笑道:「我們剛才由坡上下來,聽到宗保長說,就特意看你來了。」楊老么笑道:「我就不敢當。這個地方沒有啥子招待,吃碗茶吧!」老太爺笑道:「茶是不必喝了,我有兩句話和你說。這宗保長從前是鄰居,雖然有些事虧累著你的地方,但也無非根據公事說話。如今你不在這裡住了,過去韻事可以不必介意。」「那宗保長臉上帶了苦笑,縮在老太爺身後,並沒有說什麼。楊老么笑道:那是宗保長多心。我哪裡和他說過啥子,他看到我今天同了一班朋友來了,又在他茶館裡吃茶,以為我是來和他扯皮,我哪有這樣多工夫喲!」說著,望了宗保長微笑了一笑,接著道。「老太爺,作人總要有良心,我當年在這裡賣力的時候,熟人很多,現在來看過兩回,苦人還是多喲。也是幾位弟兄和我商量,替老鄰居幫幫忙,所以我今天帶一點款子來,送大家一點茶錢,二十塊,三十塊,隨便奉送一點小意思。同這麼多老鄰居我都客氣,難道就單單跟他宗保長過不去,會扯啥子拐?」
老太爺向宗保長笑道:「這樣說,你是多心了。他帶著這許多人到你茶鋪來吃茶,你也是一筆生意呀!」宗保長道:「我怕不是一筆好生意,但是這房子,是他公司的了,我怕這樣多人是來收房子的。」楊老么笑道:「你一個作保長的人,怕啥子喲,來了這多人,正好你都可以拉了去當壯丁。」說著,昂起頭來哈哈一笑。老太爺笑道:「楊老闆,不說笑話。今天你是個義舉,一好就百好。宗保長這所住房,你今天可以不必和他交涉,慢慢的和他解決好嗎?」宗保長道:「怕我不曉得,楊經理現在發了財,就是為了要出我一口氣,出了上百萬,把這一帶地皮收買了,把我的房子也收買在內。」老太爺道:「宗保長,我已經和你調解了,你為什麼還說氣話?楊老闆,我平心說一句,你拿出百十萬塊錢來置產業,當然有你的作用,你雖有錢,也不會為了要出宗保長一口氣,故意買這一片地皮,但是順便在老鄰居面前擺一擺這點財運,也許有的。現在我來為你們作個公平的調解,假使你公司收用這片地皮的話,請宗保長不要多心,既然是個保長,要知道國家的法律。至於楊老闆呢,既然和許多老鄰居都肯幫忙,請你對他也大小幫個忙吧!」
楊老么兩手抱了拳頭,拱了兩拱,笑道:「就是,就是,老太爺你是個明白人,你吩咐的話一點不錯。」老太爺迴轉身來向宗保長笑道:「宗保長,你聽見了,人家已經當面認可了。自此以後,你們還是好朋友呀!」楊老么道:「宗保長,我說話算話,你放心,今天在這裡打攪你一頓,也不能教你吃虧。」說著回過頭來,向那管錢的人道:「有一百碗茶沒得?」那人起身答道:「五十碗茶還不到咯!」楊老么道:「那我們付五百塊錢的茶帳吧!」宗保長聽了這話,倒不覺得露齒一笑。
果然那個管帳的立刻拿了一疊鈔票離座,直奔過來,交與了宗保長,笑道:「你說楊經理絆燈有這樣的人天天和我絆燈,我都歡迎咯!」宗保長手裡拿了那五百元鈔票,也嘻嘻的笑了。
老太爺向他兩個兒子笑道:「他們這個局面,頗也有些意思,我們是否還要繼續參觀下去?」宗保長插嘴道:「我們有下江來的龍井,泡一碗茶吃嗎?」李狗子站在一群人後面,他也把這事情看了,便笑道。「老太爺,不必在這裡很久的耽誤下去了,我們還要趕著去喝兩壺呢!」楊老么見他們沒有駐留之意,哪裡肯放,站在路頭上,擋了大家的去路,只管讓著說稍坐一會。老太爺笑道:「楊老闆,我很知道你這番誠意。大家都住在重慶市圈子裡,你還怕少了見面的機會嗎?譬如今天我們就在這裡相會了。這位李經理,也是多年以前的熟人,今日才得見面,見面之後,他也和楊老闆一樣的親熱,請我到公司裡去吃飯。現在正是吃飯的時候,我怎樣好在這裡吃茶呢?而況我看你這裡也很忙。」李狗子點了點頭笑道:「一看楊經理,就是個好朋友,若不嫌棄的話,請一路到敝公司去喝兩盅。」說著,他已動腳在前面走。楊老么料著無法挽留,只好隨在老太爺後面問明瞭住處,說是第二天再去奉請,方才別去。
走了一截路,李狗子忍不住問亞雄道。「這個楊老闆,大概發了很大的財吧,他怎麼會帶了一箱子鈔票來到這裡放賑?」亞雄道:「他什麼原因要放賑,這倒不知道,不過他也是個貧窮出身,原先和今日在座的那些男女,都是熟人。」李狗子道:「是的,我也有這意思,將來我到了南京,也會和他一樣大大的和朋友幫上一個忙,不過……」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笑,將手摸了一下下巴,接著又昂頭搖了一下,笑道:「那不算什麼,我也可以提了一箱鈔票到茶鋪子裡去分給老朋友。南京城裡的那些老朋友,第一件事是沒有房子住,我將來回去第一件事也就從這裡下手,開一個建築公司,專門建築民房,這樣一來,既是應了回南京人的急,又作了一筆投機生意,一舉兩得。我們幾個朋友商量多少次,決定這樣辦,章程的草稿,我都寫好了。」
老太爺聽他說話,正走到一所被炸的廢屋旁邊,那屋子中間全是精光的,高高低低,幾塊黑土地上面,栽種著芥菜和豌豆,周圍的磚牆卻還光禿禿的直立著,門和窗子的所在地,都是大小几個窟窿。那屋面積寬大,石臺階還整齊的鋪著,石頭縫裡長著尺來長的青草。老太爺將手上的手杖指著道:「這是我們原來遠隔壁的人家了。」亞雄道:「那石頭門框上不是還釘著一塊門牌?」亞英道:「我們安居過一個時期的地面,如今會弄成這個祥子!」亞雄道:「你看那是我們那幢樓房的遺址,比這裡更慘了。」說著向面前一片菜地一指。那裡只是一片黃土地,什麼房屋的痕跡也沒有,唯一可認出來的,便是原來大門口那截石板路。老太爺很感慨的嘆了一口氣道:「你看,這是我們原來屋主經常跑來看看的地方,都荒廢得這個樣子。我們在南京的房屋,不知變成什麼樣子了,怪不得李老闆要回去開建築公司了。」
李狗子笑道:「這個算盤,哪個不會打!如今有了錢的人,都是這樣想,生意不能老是向下做去,所以大家變了個方向。或者買地皮,或者蓋房子,總而言之,把法幣換成了這種硬東西。」老太爺搖搖頭笑道:「這個世界真是變了,連李老闆這樣老實人,也曉得許多經濟學了。」亞雄笑道:「如今哪個不曉得‘黑市’‘外匯’這些名詞。十幾歲的小姑娘,談起化妝品來,不是仰光,就是加爾各答。」老太爺正待答覆這句話,卻有一陣「哦呀」的聲音驚斷了他的話音,回頭看時,一片空地上起著大石頭的牆基,正有一大批工人在那裡抬石頭,卸磚瓦,紛亂成一團。他道:「這不就是我們被炸之後,在這兒理東西的空地嗎?」亞雄道:「可不就是這裡!」老太爺道:「炸的兇,我們建築得更起勁,你看這不是在建幾層大樓嗎?這塊地皮是我們房東的,炸後他已經破產了,還會拿出多少建築費來嗎?」亞雄笑道:「說出來,你老人家又得感慨一番。這所房子正就是楊老么建築的。他上次和我談過,說是我們願意搬到原住的地方來,他有辦法。他新蓋了一幢房子,在我們那屋斜對門。我當時沒有理會他這話,也沒有料到他會蓋這樣好的房子,真奇怪,他有錢哪裡不好蓋房子,偏要在自己抬轎的所在來蓋房子,他不怕人家揭他的底!」老太爺道:「那是各有各的見解,正是富貴不歸故鄉如錦衣夜行。」
李狗子把話聽到這裡,才知道所謂楊老么賣苦力出身,是指的這種牛馬生活。這可見由大海底裡出身一跳,跳上天的,正不止自己這樣一個。他心裡想著,口裡不覺輕輕地「哦」了一聲。亞雄省悟過來,恐怕他誤會是嘲笑他的,便道:「是的,這人值得我們學樣。可是話又說回來了,我們哪裡會有這種能力,提一箱子鈔票來賑濟老朋友!」李狗子道:大先生,這看各人的運氣罷了。有什麼能力不能力2我李狗子有什麼本事呢?如今會享這樣一份清福!力說著拍了一拍身上那件皮袍子。老太爺笑道:「李老闆爽快之至,連自己小名都提起來了。我正是忘了問,如今李老闆用的是哪兩個字的臺甫?」李狗子笑道:「我在南京的時候,本也有個名字叫李萬有,但是人窮了,連名字也叫不出來。如今是朋友說一個名字不夠,大家又送了我一個號,叫‘李仙松’。‘仙家’的‘仙’,‘松樹’的‘松’。這還有個原故,是我過生日的時候,朋友們替我找一個吉利意思。他們說一萬樣都有了,還要有長壽去享受,才好叫我活上幾千幾百歲。可是一個人哪能活到那樣大的年紀,能活到一百歲,就不錯了。老太爺,不瞞你說,從前我不怕死,活到多大年紀死都可以,現在卻非活到八十歲不可。我去年討了一房家眷,年紀太輕,今年才二十歲,添了男孩子才幾個月呢。我若早死了,把他們丟下,那太可憐了,而且這是第一個孩子,以後一定還要跟著生下去。我若想看到個個孩子長大成人,就當活到八十歲。有了那大年紀,就是六十歲再生兒子,他也有二十歲了。」
老太爺哈哈大笑道:「一定可以的。我比你大概大到二十歲吧?你作八十大壽的時候,我還要來吃一碗壽麵呢!」這連他兩位令郎,也聽著哈哈大笑起來。老太爺道:「你們笑什麼!這是正話。人生的壽命,自然要有許多條件來維持。但自己能活到多大歲數的信念,也是必須有的。有了這信念,才會高高興興的活下去。反過來說,一個人活著沒有興趣,還能長壽嗎?李老闆,你聽我的話,提起興趣來活著吧!」李狗子將手杖掛在左手臂上,兩手互挽著袖口笑道。「好!憑老太爺這話,我們今天上午,就幹他兩斤花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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