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抬轎者坐轎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亞雄正待轉身,卻看見上面走來個粗手粗腳的人,身穿藍布棉襖,繫上了一根青布腰帶,下面高捲了青布褲腳,露出了兩條黃泥巴腿。他口裡銜了一支短短的旱菸袋,燒著幾片葉子菸。亞雄看他圓胖的臉上,皮膚是黃黝黝的,兩腮長滿了胡楂子,像半個栗子殼,也可知他是一位久經日曬風吹的莊稼人。他口裡吐著煙,問道:「看嗎!要啥子?買幾盆花?」亞雄猛可聽了,不免愕然一驚。那人走近了兩步,緩緩的道:「你這位先生,是哪個介紹來的?到我們農場裡來買,比在城裡頭相應得多。」亞雄這才醒悟過來,這裡並不是什麼高人隱士之居,乃是一座農場,這就不必有什麼顧忌了,只管向前走。因問道:「你們這農場有這樣好的房子,你們老闆呢?」那人手扶了旱菸袋杆,嘴裡吸了兩口,對亞雄身上看了一看,卜唧一聲,向地面吐了一口清水,因道:「你說嗎!要買啥子?我就能作主。」亞雄笑道:「我暫時不買什麼,只是來參觀一下。」

他拖出嘴裡的旱菸袋來,點了點頭道:「要得!我們歡迎咯!」亞雄覺得陌生的粗人,有這樣客氣態度的,在重慶還少見,便笑道:「你們老闆貴姓?」他將旱菸袋嘴子送到嘴裡吸了一下,笑道:「啥子老闆羅?我們也是好耍。」亞雄笑道:「那麼,你是老闆了。你把這個農場治理得這麼整齊,資本很大吧?」他將旱菸袋又吸了兩口,微笑了一笑,將頭搖了搖道:「現在也無所謂咯。這個農場,共值百來萬。」

亞雄昕著這話,對這位老闆周身看了一看,覺得就憑他這一身穿著,可以說百來萬無所謂嗎?因笑道:「現在不但是經商的發財,務農的人也一樣發財,我有個朋友叫楊老么……」那人立刻問道:「你先生朗格認得他?他是我侄兒咯!」亞雄道:「我姓區,方才還是坐了他的滑竿上山來的呢!」那人兩手抱了旱菸袋,連連將手拱了兩下道:「對頭!請到屋裡頭來吃碗茶吧!」說著張開了兩手,作個遠遠包圍,要請入內的樣子。

亞雄先聽到轎伕說楊老么是因叔父死了,得著遺產,現在他說楊老么是他的侄兒,彷彿這傳說前後不相符,倒要探聽探聽這個有趣的問題。一個抬轎子的人,不到半年工夫,成了一個很闊的坐轎者,這個急遽變化,總不是平常的一件事,自值得考查。至少比看梅花有益些。如此想著,就接受了這人的招待,走進正面那座西式樓房裡去。那人推開一扇門,讓著進了一所客廳,只見四周放了幾張雙座的矮式藤椅,墊著軟厚的布墊子,屋子正中,放了一張大餐桌子,用雪白的布蒙著。桌上兩大瓶子花和一盆佛手柑。農場裡有這種陳列品,自還不算什麼。只是那兩隻插花的瓷瓶,高可三尺,上面畫有三國故事的人物畫。那個裝水果的盤子,直徑有一尺二,也是白底彩花,用一個紫檀木架子撐著。亞雄曾見拍賣行的玻璃窗裡,陳列過這樣一隻盤子,標價是九千元,打個對摺,也值半萬。轎伕出身的人家,很平常的把這古董陳列在客廳裡,這能說不是意外的事嗎?

那人引亞雄進來之後,又拱了手道:「請坐,請坐!招待不周咯。」說畢,昂了頭向外叫著:「楊樹華!」樹華這個名字,在重慶頗有當年取名「來喜、高升」之意,便聯想著這個老農不是尋常人物,人家還有聽差呢!就在這時,來了一個小夥子,他穿著件芝麻呢的中山服,腳上踏的一雙皮鞋,烏亮整齊。亞雄低頭一看,自己腳上的這雙皮鞋,已成了遍體受著創傷的老鯰魚,比人家差遠了。

那老農倒是一個主人的樣子,向他道:「有客來了,去倒茶來。」他方垂手答應了。老農又問著:「還有牛奶沒有?」他答應了一聲「有」。老農道:熱一杯牛奶,把餅乾也帶來。力吩咐完了,才向亞雄寒暄著對面坐下,因道:「方才三個轎伕回來,說是經理在半路上遇到一位先生,自己下了轎子,把轎子讓給那先生坐。我一想,這是哪個喲?你先生一說到姓區,我就想起來了。你是我們老么的恩人。力亞雄笑著搖搖頭道:那怎麼談得上!」

他點了點頭,將旱菸緊緊捏住,倒向著空中點了兩點,因道:「確是!老么常常對我說,有錢的時候,人家送一萬八千,那不算希奇,沒有錢的時候,一百錢可以救命。區先生你懂不懂?這是川話,我們說一百錢,好像你們下江人說一個銅板。」亞雄笑道:「我到貴省來這樣久了,怎麼不懂?」老農將旱菸袋在嘴裡吸了一下,忽然有所省悟的樣子,匆匆走出門去,一會兒工夫,他拿了一聽三炮臺的紙菸和一盒火柴送到亞雄面前,亞雄只管對了那聽煙出神。老農點了頭道:「請吃煙吧!這是香港來的,我們也不吃這好的煙。這是我們請大律師的煙。」亞雄經這一說,一個疑問解決了,可是第二個疑問也跟著來了。憑他這樣說,好像一個人發了財,和打官司就發生連帶關係。於是緩緩的開啟煙聽子蓋,取了一支菸點著,抬了頭只管向屋子四周望著,臉上露著笑容。隨著那位楊樹華拿了洋瓷託盆,託著點心來了,是一玻璃杯子牛奶,一瓷碟子白糖,一碟子餅乾,一碟子蜜餞,一樣一樣的放到桌上。

亞雄對於這番招待,有兩種驚訝之處。其一,以為這裡並沒有主人翁,有之,便是這位老農,他竟有這種享受。其二,是與這老農素昧生平,雖有楊老么一言之告,在他也不當如此招待。正凝神著,那老農笑道:「區先生,請隨便用一點。」說著,他放下了旱菸袋,兩手捧了牛奶杯子,顫顫巍巍的送到面前來。亞雄站起來接著。他又兩手捧了糖罐子過來,裡面有鍍銀的長柄茶匙插在四川新出品的潔糖裡面。亞雄又只好舀了兩匙糖,放進牛奶裡。

老農笑道:「區先生,你就用這個銅挑子吧,這是新找來的傭人,啥子也不懂。牛奶杯子裡,也不放個挑子,不訓練幾個月,硬是不行。真是焦人!」亞雄又覺得他這話不是一般的老農所能道得來的,將銅匙攪和著牛奶,默坐了一會,見老農又坐在對面椅子上吸旱菸了,因笑道:我還不知道令侄叫什麼名字呢?黟老農笑道:「你就叫他老么吧。不生關係。自從他回家來了,取了個號了,叫楊國忠咯。這個名字叫出去了,有人說是要不得,楊貴妃的哥子,就叫楊國忠,這個娃兒,他硬是那個牛性,他還願意別個叫他楊老么。」說著,吸了兩口旱菸。亞雄道:「你老闆和他是叔侄關係嗎?」老農道:「我是他爺爺輩咯!他的老漢,是我遠房侄兒子。」他把旱菸袋,送到嘴裡吸了兩下,臉上表現出一番自得的樣子。亞雄道:「聽說他有個么叔,是一個紳糧,不知何以中間斷了關係?」老農笑道:「你先生是他恩人,用不著瞞你。他家境,原來很窮,老弟兄三個,老么的老漢是老大,還有他二叔,早年都死了。老么的么叔,早年上川西,在雷馬屏一帶住了好多年,沒有禁菸的年月,他作煙土生意,沒有回重慶來過。前兩年子發了大財回來了,私下又跑了兩轉雅安,打算洗手,啥子也不作了,在鄉下買了田地房產,這個農場就是那日子買的。也是他是條勞苦命,一歇梢下來,太婆兒死了,兩個兒子也死了,剩了他光棍一個,還得了黃腫病。」

「他想到自己兩腳一伸,屍首都沒得人替他收,好傷心咯。想起了重慶城裡還有個侄兒子,就託人到處找他。那個日子,楊老么害了一場病之後,抬不動轎子,在大河碼頭上跟人家提行李包包,他么叔尋到了他,見他身上穿的是爛筋筋,交他五百元作衣服穿,約好了十天之後再來找他。這五百元,不是五百元,小票子裡包了大票子,是一千多元咯!這個娃兒,他倒是有志氣,拿到錢,一尺布也沒有扯,只用五百元,販了橘柑在河灘上賣,多的錢,留在身上。十天之內,他么叔果然來了,他把錢交還了么叔,一百錢也不少。他么叔見他穿的還是爛筋筋,問他朗格不作衣服穿?他說賣力氣穿爛筋筋,要啥子緊嗎?有了這個錢作個小本生意,糊了自己的口,也免得跟了過河的人要包包提,叫人家討厭。他么叔說,這幾句話,他聽得進。但是多付了他好幾百元,為啥子不先拿了用?他說,么叔好意,給了我五百元作衣服穿,就不曉得哪天能報么叔的恩。么叔不留意,多給了他幾百元,他朗格好意思隱瞞下來。」

「他么叔說,這個娃兒硬是要得。就把他帶了回家,邀了本姓的房族長,寫了一張字據,過繼老么作兒子。不到兩個月,他么叔就死了。楊老么把我找了來,替他管家;本房貧寒的人,都分了些錢,也是善門難開,還有人找他要錢,所以我們又請了一名大律師作法律顧問。」

「本來他么叔手邊的現錢,也不過二三十萬,因為他自己開了碼頭,這塊地皮留了幾年,竟變成了幾百萬。有了地皮,有些人硬要他拿出地皮來作資本開公司。他怕得罪人,只好照辦。這個農場地皮是我們的,另外有股東,請了人來種果木花草。他算是經理,少不得常來,因為那些股東都有大班,他不好意思跑來跑去,也就用起大班來,把轎子坐起。」

「實在的話,他倒不是那種忘本的人,他說從前窮,受人家的欺,如今發了財,還是受人家的欺。他想結交幾個有好心的作朋友。因為你先生和你家老太爺,都是好人,所以他常常想到你們。」

亞雄點了頭笑道:「原來如此,這也不怪他發這樣大的財。這也不單是他,我們在南京認識的一個拉黃包車的,他就在四川發了財,作了工廠的經理。這年頭說什麼三年河東,三年河西,簡直是三個月河東,三個月河西了。」老農道:「區先生,公館在哪裡?讓老么去拜訪你。你若是得空,到他公司裡去耍,他一定歡迎的。」說著他在身去摸索著一疊名片,取了一張送到亞雄面前。

亞雄看那上面,正中大書著「楊國忠」三個字,上掛幾行頭銜,乃是「大發公司副經理」,「必利錢莊常務董事」,「南山農場總經理」,下面印著他的住址和電話。心想,在幾個月以前,誰會想到在宗保長手下帶病作苦工的楊老么,如今會頂著這些個頭銜呢?老農笑道:「確是,他很望區先生到他公司裡去耍。區先生不會嫌他是個轎伕出身吧?」亞雄將那張名片送到身上去揣著,將手拍了一下腿,笑道:「豈敢,豈敢!老實說,像我們這樣的人,就不知道哪一天會窮到去抬轎。便是有轎子抬,也沒有這份力氣呢!」老農笑著說了一聲「笑話」。亞雄道:「決不笑話。現在這世界上,有兩種抬轎的人。一種是前幾個月的楊老么,一種就是現在的我。」老農又說了一句「笑話」。亞雄道:「真話!轎伕不過是抬著人家走一截路,我們是抬著上司走一輩子的路。轎伕是抬著人家走眼前看得見的路,我們是抬著上司走那升官發財看不見的路。轎伕自然是苦,可是他隨時可以丟下轎槓不抬,我們要不抬,還不是那樣容易呢!」說著,站起身來,向屋子周圍看了一看。老農笑道:「老么又不在這裡,我不懂啥子,要是不嫌棄的話,請在我這裡吃了午飯去。」亞雄道:「我們還有同伴在梅莊裡,下次再來叨擾吧。」說著點了頭向外走。

老農送客出門,卻見有個西裝少年,在迎面上坡路上走了來。他喝了聲道:「楊家娃,今天為啥子又跑到南岸來?」那少年被他一喝,停住了腳,笑著站在路邊。亞雄走到近處,見他穿一套綠呢西服,裡面是花羊毛衫,領子上打著大紅色的領帶。只看這些,就覺得這個穿西服的少年,並不十分內行。他頭上的頭髮,腳底下的皮鞋,上下兩層烏亮。西服小口袋上,夾了鋼筆頭子,顯然還是個學生。

老農道:「今天朗格又到南岸來了!」那少年笑嘻嘻的答應了三個字:「來耍格。」老農道:「硬是要得!今天也來耍,明天也來耍,一點正事都沒得咯!你不想前三個月,光了腳杆,挑一擔雞娃兒趕場。現在洋裝披起,皮鞋穿起,還要插上自來水筆,扁擔大的字,你認識幾個?」

亞雄聽了這話,向這少年臉上看去,見他黃黑的臉,粗眉大眼的,肩膀腫腫地,的確還不脫除那種鄉下趕場小夥子模樣。他倒是肯受這老農的申斥,依然垂手站在路邊,微微的笑著。亞雄因問道:「這是令郎嗎?」老農嘆了一口氣道:「是咯!區先生,我不是那樣忘本的人。作莊稼的小娃兒,著啥子洋裝?硬是笑人!也是老么說,我家和保長不大說得攏,免得淘神,把這小娃兒送進初中讀書。保上有啥子事,就不派他了。我想讓他認得幾個字也好,花了幾個錢,把他送進了中學,他哪裡讀書喲?洋裝穿起,三朋四友,天天進城看電影,看川戲。」說著,掉過臉去,對那少年道:「你怕我不會整你?下個月,壯丁抽籤,我送你去當兵。」亞雄笑道:「老闆,這也不能怪他,你發了財,你捨不得用錢。他這樣年輕的人,有錢在手上,他為什麼不用?」老農說:「哪個把錢他花?他三天兩天回家去,在我女人手上去硬要。要不到,你怕他不偷!」他說到這裡,臉色越發的沉下來,嚇得那少年把頭低了,兩手扯著西裝衣襟角。

亞雄道:「小兄弟,你老漢說的話是對的,與其讓你掛個學生的名,穿了西裝,城裡城外胡跑,不如送你去當兵。現在你這樣,家庭失了一個兒子,國家失了一個壯丁,是雙重損失。」老農道:「家庭失了啥子兒子?我還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在湖南打國仗,升了排長了。二兒子跟了老么在公司裡作事。這個穿洋裝的兒子,要不要,不生關係。我心裡是明白的,你穿了洋裝,前面走,你怕後面沒有人指通你的背心?」

亞雄看這老農是個粗人,卻很懂理,心想,固然有些人利令智昏,可也有些人福至心靈。他這麼突然發了財,居然會教訓兒子。因向他點點頭道:「楊老闆,你說話有道理。二天有工夫,你可以找我去,我們上個小茶館,可以擺擺龍門陣。」說完,笑著向老農告別。老農倒是隨在後面送了一截路。亞雄走過一個埡口,隔了大片的竹林子,還聽到那老農大聲喝罵著他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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