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變則通

魍魎世界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西門德坐了下來,且不繼續請虞老先生當董事,手扶了酒杯待要舉著要喝,卻又放了下來,然後昂了頭嘆口氣道:

「其實這樣的事,真不應當今日今時,由不才來提倡,現在知識分子,自顧不遑,而又決不肯放鬆子女們的教育。公立。學校,雖然是開啟門來讓人進去,然而這學費一關,就不容易闖過。即以我們的朋友而論,就有許多人為子女教育費而而發愁的。所以這種工讀學校,自給自足的教育辦法,有推行之必要。當然,一個學校,不足以容納多少人。但是隻要辦得好的話,我們不妨拿一點成績去引起社會上的興趣,讓人家三個五個跟著我們辦下去。這樣純粹盡義務的教育,和那開學店的學校,恰好兩樣,越辦得有聲色,越要多多籌款,而完全靠人捐款,又太沒有把握。因之仔細想了一想,只有自己去作生意,反正是賺來的錢,便是全部都拿出來辦學校,對自己也沒有什麼損失。」

區老太爺被他這幾句話引得格外興奮起來,端起酒杯來,緩緩將酒喝下去,然後將酒杯放下,按了一按,向虞老先生點了個頭道:「我們唸書的人,作起事來,真會有這一股子傻勁。」虞老先生手摸了鬍子,也就不住點頭。西門德用心理學博士的眼光,對這兩位老先生仔細觀測了一下,心裡頗覺高興,但他決不說一句要求兩位老先生幫忙的話,只是說著自己下了最大的決心,要來作半年或一年的商人,弄個二三十萬塊錢給這個學校奠定基礎。他越說越興奮,叫人沒有法子插進一句話去。兩位老先生雖插不進一句話去,可是看到博士表示著非常的毅力,便也不必插言,只聽他一個人說下去。

博士吃完了,也說完了,回到旁邊一把藤椅上坐了,兩腳一伸,頭枕在椅子上,仰了臉,嘆了一口氣道:「計劃雖是這樣的計劃了,只怕會大大的失敗。」接著他又一挺身子坐了起來,將頭連點了兩點,表示沉著的樣子,手一拍道:

「不管他了!我縱然失敗了,不過是一個倒霉的教書匠。還能再把我壓下去一層不成?我願意找這個為辦學校而犧牲的機會,犧牲了我也值得!」說著又拍了兩下大腿。

虞老先生坐在他對面椅子上,捧了一杯濃茶,慢慢的喝著,眼光被博士的興奮精神吸引著,心裡也就在想著,博士究竟是博士,這年月有幾個人為著辦教育而這樣努力呢?然後放下茶杯,手撫摸了兩下長鬍子,因道:「西門德先生,這次到緬甸去,是打算辦些什麼貨呢?」西門德笑道:「那倒還沒有定。」虞老先生道:「博士既打算在這上面找個幾十萬元,不能不有個目的物吧?」西門德將雪茄放到嘴裡吸了兩口,向老太爺望著微笑道:「兄弟這計劃,區老先生也知一二,倒是規規矩矩一筆生意。」虞老先生便也望了過來,手拈著下巴上的須梢,笑道:「莫非和令郎作一樣的生意?」區老太爺笑道:「這件事若是虞翁肯幫他一個忙,博士就可以成功一半。他是打算在仰光買一批車子到內地來,資本同貨品大概都是沒問題,只是……」虞老先生立刻點點頭道:「這個我明白,大概怕運輸上有什麼困難,這個我可以盡一點力。力西門德道:那就太好了,此外還有一點小困難……」說著放下了雪茄,嘴裡吸了一口氣,表示出躊躇的樣子。虞老先生道:「還有什麼困難呢?也許是買不到外匯?西門德將雪茄在菸缸上敲著灰,緩緩的說道:這些都不是主要原因,第一就怕的是滯銷,假如我們買了一二十部車子進口,結果並沒有人要,這項大資本哪裡擱的住呢?最好是和人家大公司大機關,訂下一張合同,他給我一點定錢,車子到了重慶,我給他車子,他給我錢。我是不想多嫌,能掙個二成利,就心滿意足了。」虞老先生道:「這樣能撈到二三十萬教育基金嗎?」西門德道:「我是多方面的謀利,這不過其中一項而已。」虞老先生根本就不懂生意經,這戰時的生意經,他越發不懂,想了一想,因道:「博士且在這裡玩一天,兄弟替你探探路子看。我彷彿聽到孩子們說,有人要收買幾部車子。若真有這事,我給你拉了過來,豈不是好?」西門德禁不住笑了起來道:「那是貴董事作了產婆,把這學校接生出來了。」

從這時起,博士就不再談什麼生意經,只談著工讀學校的計劃,而且說著他辦學校不一定要跟著潮流走,他要注重青年德育,甚至不惜恢復「修身」課,讓大家說開倒車也無妨。虞老先生聽了這話,將長袖子把大腿一拍,突然站了起來,用宏朗的聲音笑著答道:「博士真解人也!痛快之至!我因為不懂教育,老早就反對中小學廢除修身,課目,可是和人家談起來,一定碰釘子,說是我思想落伍。想不到你這個老教育家,又是博士,居然和我同調,憑這一點,我當盡我晚年的能力,把你這個偉舉促成!」區老太爺笑道:「虞翁這樣興奮!」虞老先生哈哈笑道:「同心之言,其臭如蘭。博士這話,正投我所好。你看大後方社會上,這些不入眼的現狀,最大的原因,就是人心太壞。人心之所以壞,是這二十年來教育拋棄了德育原因,而今日來吃這苦果子亡羊補牢,我覺得是為時未晚。博士,你這個主張,好極了!好極了!說著他坐了下去,又將大腿連連拍了幾下。」

西門德道:「我也想了,關於培植青年人的道德,決非四十以下的人所能勝任。假如學校能辦成的話,我一定在老前輩中多多的請幾個有心人來主持這一類的功課,而且用從前書院講學的方法,常常請老先生和學生講為人之道。我想中國的固有道德,只有兩層不大合乎現代實用。第一是忠君的思想,然而把這個忠移於對國家,移於對職守,也就無可非議。第二是男女太欠缺平等,如強迫女子守節,卻放縱男子荒淫無度。若把這守節改為男女同樣需要,只提倡並不強迫,於情理上也說得過去。千古以來,為什麼不替男子立貞節牌坊呢?」

虞老先生聽了這話,像是忘了他是一位年將七旬的老翁,兩手同時拍了大腿,突然跳了起來,大聲叫道:「妙哉!」說著將右手兩個指頭在空中連連畫了兩個圈子道:

「此千古不磨之論也!」原來這位虞老先生,夫妻感情很好,不幸五十歲的時候,糟糠之妻便去世了。其初,原想續絃,因為兒女長大,掣肘之處甚多,找不到一個相當的物件。後來頗想討一個年輕的女人作妾,只伴自己,並不駕馭兒女,而兒女們又反過來說,老人續絃是正理,討姨太太進門,對於家庭和氣,老人健康,都不好。這樣一別扭,混了好幾年,老先生就快六十了,失去娶女人的機會,他一氣之下,索性不提這事了。他反過來提倡男子為亡妻守節,一直到現在,也不曾再提續絃的事。這時,西門德誤打誤撞的發了這番言語,正是他向來向人誇說的言論,怎麼能不高興?

因之直談到夜深,還是虞家派人打著燈籠來接,虞老先生方才回去。

到了次日一大早,虞老先生就派人送了兩封請帖來,請區老太爺和西門博士午餐。區老太爺向西門德笑道:「博士,你所託的事,十有八九可以成功了。」西門德笑了一笑。老太爺道:「他們小虞先生管的正是買車子這些事。他若肯和你籤張合同,就不必給你三分之一的定錢,你拿到這張合同,也可以在外國活動幾十萬資本。博士聽了,只是笑。」

果然,到了這天晚上,西門德就得著一張合同的草稿,並得了口約,第二日下午,在重慶簽訂正式合同,並付給五十萬的定洋。他所作兩三個月的夢,這時變成了事實。夢變成了事實,博士也就沒有了睡眠。這一晚上,他清醒白醒的,躺在床上大半夜,只迷糊了一會子,睜開眼來,窗子上就現出魚白色來了。他雖沒有聽到區家人起來,可是已經忍耐不住,一骨碌起來,兩手環抱在胸前,昂了頭向天空望著。亞傑悄悄的走到他身後,笑道:「博士早哇!」他迴轉身來,向亞傑握了手笑道:「恭喜,恭喜!」亞傑望著他發楞道:

「恭喜我嗎?」西門德笑道:「我不是對你說過‘變則通’嗎?這麼一來,我保險你可以到仰光去發一注財。」亞傑回頭看看,並沒有人,笑道:「實不相瞞,我現在所企求的,並不是錢,剛才你恭喜我,倒出我意料之外。刀西門德向他臉上看了一遍,笑道:那麼,依你的年齡而論,我知道你所企求的是什麼了。」亞傑笑道:「並不是吃了幾天飽飯,這要談女人問題。實在的,我要結交一個女友出一口氣。」博士笑道:「你看我那女學生青萍小姐如何?」亞傑將舌頭一伸,笑著搖了搖頭道:「縱然她降格一萬倍看得起我,我也不能消化!」西門德道:「我的話欠交代明白,我是說,託她給你介紹一位女友。」亞傑笑道:「你看她所交的女友,有讓我能接受的嗎?」博士道:「變則通,你讓我導演一下子,這事就可成功。憑昨天這番交涉順利,你還相信我不過?我們若走得快的話,時間上恐怕來不及,應當等我回來之後,才有辦法,你覺得這不是一個遙遠的心願嗎?」亞傑笑道:「若論著我的心事,最好有一位漂亮女人,立刻陪我在重慶街上走三天,三天之後,哪怕斷絕了交誼,我也願意。」

西門德還不曾答覆,卻聽到身後有人輕輕說道:「三哥,這就是你的主張,這未免有點侮辱女性吧!」回頭看時,正是亞男小姐。西門博士銜了雪茄吸著,沒有作聲。亞傑笑道。「我承認,你站在婦女的立場講,這話是對的。可是若有女子侮辱男子時,站在男子立場的人,他應該怎樣說呢?」亞男道:「我認為朱小姐未曾侮辱你,她不贊成你去當司機,她有她的見解。」亞傑兩手一齊搖著道:「不談這個了,我們要進城去!」亞傑鑑於博士這一變的手段高明,很相信他可以替自己找一位女友。因之博士進城,他又陪了博士同去。他們同夥,在城裡上等旅館裡開有幾間房間,他和同夥商量了,讓一間給博士住,並約定晚間請他吃館子。博士因為要簽訂合同,簽了合同之後還要把這個喜訊去通知太太,晚上是透著沒有工夫。但亞傑最後說了一句:「我想介紹博士和我那位五金行老闆談談。」這五金行老闆的稱號,卻也很是動聽,博士便欣然答應了這個約會。

這日下午,博士到機關裡去簽好合同之後,在機關裡向溫公館通了一個電話,問西門太太在那裡沒有?果然是一猜便著,西門太太親自來接了電話。博士將這兩日奔走的成績告訴了太太,並說今晚是虞先生請吃晚飯,怕來不及回南岸,所以住在旅館裡。她說二奶奶又約她去聽戲,只好明早再來找他了。

西門太太接電話的時候,二奶奶正在那裡,區二小姐也坐在旁邊,因笑道:「你們這位博士,對太太實在恭敬,出一趟近門,也要回來向太太畫個到。」西門太太道:「他以前打過電話找我嗎?這次打電話給我,那是有點特別原因的,他已經決定了行蹤,在兩天之內就要到仰光去了。」二小姐道:「那是你所說的,坐亞傑的車子去了。可惜我的事情,沒有辦妥,不然的話,我也坐了車子去逛一趟仰光,再回香港。」二奶奶道:「我也和你有同感。初回到重慶來,換一個環境,還不覺得怎樣,可是住到現在,要什麼都不順便,我還是想到香港去。」西門太太道:「五爺肯讓你走嗎?」二奶奶道:「我要走,他是攔不住的,可是他一再說太平洋的戰事,馬上就要發生。香港是個絕地,一有戰爭,就沒有出路,他說得活靈活現,又不能不信。」二小姐將嘴一撇道:「哪個相信那些訊息專家的訊息。我們在香港的時候,吃喝逛每天照樣進行,誰也不覺得那是絕地,住在香港的人,走上街,看那花花世界,誰也不顧慮到是絕地。要不然,那滿街來來往往的人,都是白痴嗎?」二奶奶道:我也是這樣想,當長江裡發水的時候,我們在坡上看到那小木船,裝了整船的人在洪水上飄流,人簡直和水面一般齊,真是替那全船的人捏一把汗。可是坐在那船上的人,談談說說,吸著紙菸過河,一點也不害怕。反過來說,站在岸上的人替他瞎著急,倒成了白痴。重慶人看香港人,和香港人看重慶人,同是一樣。刀西門太太笑道:「若是這樣說,我也願意到香港去玩一趟,索性也帶了青萍同去。」二奶奶笑道:「這事才奇怪呢?我和她說過,想邀她到香港去玩一趟,她倒是一百個不願意去。」西門太太笑道:「這事在一禮拜以前發生,顯得希奇,在這幾日發生,那是應當的。」二奶奶道:「那為什麼?她覺得最近的訊息不好?」西門太太笑道:「那你錨了,她根本不管天下大事。她最近在愛情上,發現了新大陸,正在追求一個人呢!這個人也是老德的學生,原來他們是中學的老同學,現在忽然遇到了,記起了當日的友誼,熱烈的戀愛起來。你想,她怎麼肯離開重慶呢?」二奶奶道:「是這樣的,那也就罷了。我原想邀她今晚上一路去聽戲,也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她們這樣閒談一會,吃過晚飯,就到國泰大戲院來。入座時已是九點鐘,前面早演了好幾個戲。這時,全本「王寶釧」上場,青衣名票,正演「武家坡」這一本。二奶奶最愛看青衣花衫戲,入座之後,就看入了神。西門太太什麼戲也看,什麼戲也不懂,完全是湊熱悶,看看戲也就看看人。她向四周望著,卻有件新奇的事發現,乃是青萍和一位西裝少年,坐在東角。兩人約莫坐在後三排椅子,大概向這裡是斜的方向,所以沒有看到二奶奶。她心想,青萍就是這麼一種女孩子,不必去管她了。可是那位青年,好像也面熟,過了五分鐘,又回頭看看。卻想起來了,原來就是李大成。一個賣橘子的小販,陡然改扮成這個樣子,當然一眼看不出來。

於是西門太太偏著頭向鄰座的二奶奶笑道:我的話可以證明了。青萍帶著她的新愛人,也在座後面呢!你看,第三排東角,第三四把椅子就是。力二奶奶回頭看去,果然不錯。

因為要打量那西裝少年,不免看了好幾回。最後和青萍對著視線,笑著點了點頭。這時已將近十二點鐘了。過了一會,青萍笑嘻嘻的走來了,手扶了座椅背,將頭伸到二奶奶懷裡,笑道:「我請老同學看戲,不想你們也來了。」二奶奶握了她的手道:「僅僅是老同學嗎?好一個風度翩翩的少年。」青萍一笑,扭身在旁邊空椅子上坐了。

王寶釧演完,後面是位女票友的「玉堂春」。青萍道:

「這位票友也是我的朋友,今天的粟子就是她送的。我到後臺去打個招呼,十分鐘就來。」二奶奶道:十分鐘就來?這時她已站起身來,笑著點頭道:「準來,準來!到公館去吃宵夜。」說完就走了。可是等過十分鐘,青萍並不見來。

西門太太正想到後臺去找她的時候,而戲臺上的「玉堂春」已經下場了,全場正是一陣紛亂。二小姐向她微笑道:「回去吧,她不會來的了。」二奶奶很勉強的笑了一笑。

三人同回到溫公館的時候,女僕卻交給西門太太一張字條,是西門博士交來的,說有要事面談,明天早上八點鐘,可來廣東餐館裡吃早點。西門太太也正惦記著昨晚上訂的那張合同,到了次日早上,便如約來會博士。西門博士早到了,獨佔了一副座頭,除了擺著茶點而外,面前還有一隻大玻璃杯子,盛著大半杯牛奶。他日里銜了大半截雪茄,兩手捧了報在看。西門太太走來坐下,博士還在看報。她道:

「你倒安逸之至,為什麼你看得這樣入神?人來了,都不知道!」西門德放下報來笑道:「我看報是煙幕彈,不是等你,我早走了。」她道:「為什麼?」西門德道:「告訴你一件新聞,你會不相信。我看見李大成和青萍兩個人上樓去了。」西門太太道:「管他們幹什麼?昨晚上我遇到她,比這還希奇呢!――你的事情進行得怎樣了?」西門德眉毛一橫,笑道:「太太,我們又要抖起來了。我正是急於要告訴你這訊息。」於是他斟著一杯茶,送到太太面前,笑道:

「你想吃什麼就吃吧,我們有錢。」太太笑道:「瞧你這份高興!」她雖這樣說了,但對於吃倒是不退讓,拿起筷子夾了盤子裡點心,不問甜鹹,只管進用。同時望著博士,等他說話。

博士先把說服了虞老先生的經過,笑著報告一遍,然後道:昨日下午,虞先生派了一位吳科長拿出合同來,和我簽訂,他將合同給我看了,卻說再考慮一晚上。我當然知道怎麼應付他,悄悄的告訴他,請他吃晚飯。晚上,我在館子裡開了單間恭候他的大駕。這合同上訂明在重慶交貨車十五輛,簽訂合同的時候付我們定洋三分之一。黟西門太太道:「這個我曉得,你只說他來了沒有。」西門德笑道:「他有油水,為什麼不來?」太太道:「你給他多少好處?」西門德道:「除了定洋,他八扣交款。我還答應送他一部半車子。」太太道:「那太多了!」西門德道:「羊毛出在羊身上,我們又不掏腰包,不答應他,他會肯籤合同嗎?這傢伙相當厲害,昨晚在菜館裡談起這事,他開口便道:‘這種生意經,博士從何處學得來?這是空手奪白刃的戰術,把我們的定洋拿去,再在運貨上想點辦法,你不費一文,可把車子帶進來了。我們若不先撥這三分之一的定洋,這買賣就不好做吧?’我想戲法他完全知道,而且一路之上,還得全仗了他機關的字號過五關,如何能瞞得了他。便說生意成了,送他一輛車子。他笑道:‘那你要蝕本了,假使掙不到一輛車子呢?’他臉上透著嫌少。我想照現在情形,刨除一切開銷,三輛車子好掙。便答應給他一半,只要一回成功了,不難作個下次。人要知足,你想你不幹,他捧了個肥豬頭,怕找不出廟門來嗎!」西門太太道:「那麼,合同是簽字了?」博士笑道:「這個你放心,我決不放鬆,而且定洋他也交了。同時,在昨晚上,我又接洽了一件事。亞傑介紹我和他的老闆見了面。他答應讓給我一點外匯,希望我有車子,在運輸上幫他一點忙。總而言之一句話,一切順利,人不會永遠是倒霉的呀!只要肯變,就可以通。所以古人說……」

他兩人所坐的茶座正對了茶廳上樓的扶梯口,兩人說著,卻見李大成很快的一擠,在幾個人下樓梯口當兒,擠出去了。西門太太將筷子敲了博士的手背,努了努嘴。博士笑道:「這也無所謂。他們年歲相當,又是同學,戀愛還不是天經地義?至於花青萍幾個錢……」他不曾把話說完,只見青萍站在樓梯上,正向這裡招手。西門太太點著頭,叫了個「來」字,她便來了。

博士夫婦只當不曉得,並沒有問她什麼。西門德將桌上的現成茶杯,斟了一杯茶放在手下,笑道:「坐下來談談吧,要不要吃點東西?」青萍說了聲謝謝,挨著椅子坐下去,因道:「遇到了李大成,我請他吃頓早點。若是在樓下就早看到老師了。」博士笑了一笑。青萍垂著眼皮,想了一想,偏過頭去,向西門太太笑問道:「昨晚上二奶奶怪我來著吧?」西門太太道:「怪什麼?你們同事,她管不著。」青萍笑道:「我們是同學。」她說了這五個字,低頭去清理著懷裡的皮包。西門太太道:「你自然是個精靈孩子,大成也到了年齡了,而且人也很老成的,前途頗有希望。你在交際場上所遇到的,全是些闊人,他們都是玩弄女性的。你改變了作風,這倒很好。」博士道:「這也是‘變則通’之類吧?」說畢,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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